第十一章(3)
晚上,我去看望毛哈林爷爷。他现在的心情特别好,口称快了快了,是动员你爸爸坐天下的时候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弄得我很无聊,这老头子成天琢磨事,整个一个名副其实的村里老政客、老谋划家,总想把这个百户人家的村子纳入他安排的轨道内运转,他要当那个太上皇或者垂帘听政的老太爷。胡家的败落迹象,更使他按捺不住,跃跃欲试。
我真不明白,一步三晃的他哪儿来的这么大精神头。以前他们把我爸提前从娘肚里打下来,可现在又惦记着把他扶上台去,变成他们手中的一个工具。世道真滑稽。
回到家时,白耳在地窖里吠鸣。从大漠回来后,可怜的白耳又被关进地窖拴起来,怕松开散放后咬坏来往生人,给家里添乱。
妈妈又忘了给它喂食。
妈妈和爸爸整个心思都在狼孩弟弟身上,常常忘了这只狼子白耳——他们的干儿。而且白耳也怪,一见小龙就吠哮,一点也不喜欢他,好几次冲上去就咬,如见了仇敌般地狂吼,弄得爸爸很生气,拿鞭子抽了它好几次。
白耳开始受冷落,令我不安。我几次跟爸爸吵,不能这样对待白耳,我宣布往后谁再打白耳就等于打我一样,我跟他没完。可爸爸来火了,连我也摁倒了打。我等于没说。
我一边给白耳拌食,一边心想,往后我去县城上高中不在家,它可怎么办啊?谁照顾它?我抚摸着饿极后贪婪吃食的白耳,心中哀伤起来。
三
不知是招魂起了作用,或是铁笼环境使然,狼孩弟弟不像刚开始那样狂躁疯闹了,几天来始终安静地盘卧在笼子一角,半睡半醒,对周围冷漠得令人心寒。
笼子里摆着丰盛的食物,一角扔着原来给小龙穿上此时已撕成条状的衣裤。他还是喜欢赤裸着生活。
妈妈在铁笼旁搭了个地铺,陪小龙睡。
这一晚,妈妈痴痴盯着缩在笼角假寐的小龙,不禁动了感情,身上微微颤栗。那灰土色披肩长发,那像胳膊又像腿的粗手臂,那结着硬皮的赤裸结实的身躯,那阴森野性的目光,难道他就是自己几年来日思夜想的儿子吗?是当初自己拼死拼活与母狼搏斗还是被抢去了的小龙吗?一股热潮滚滚涌上心头,这深沉而绵长的母爱的冲动,整个地控制了她的情绪。她一时忘却了那还是野性未改的半兽,站起来懵懵懂懂地拉开铁笼子门闩,身子钻进笼子,嘴里轻轻呼唤着:“我的儿子!儿子……儿子!”便抱住小龙亲吻,泪如泉涌,滴洒在狼孩小龙冰冷的硬脸皮上。她脱下外衣,盖在小龙那赤裸的身上。
狼孩受惊了。鼻翼翕动,嗓子眼里发出阵阵“呼儿呼儿”的声响。那一双阴冷的眼睛,射出两道绿幽幽的寒光,只见他猛地“呼儿”一声,张口就咬住了妈妈的手腕。
妈妈没叫也没抽回手,任狼孩子咬着。
尽管那尖利的牙齿深深咬进肉里,殷红的血顺着他的牙齿渗出来,她仍然没有动,反而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狼孩的头和脖子,嘴里无限温存地低语:“孩子,你咬吧,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当初没能保护你,是妈妈害了你……你咬吧,这样妈的心里才好受点啊,呜呜……”她伤心地抽泣起来。
妈妈的发烫烧红的脸,紧紧贴在狼孩的头上,亲切温柔地蹭动,两行热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一道温柔的清泉水,一丝和暖的春风吹。崇高的母亲充满挚爱的召唤:迷途的孩儿,回来吧!
两排如刀的尖齿渐渐放松,最后从那柔嫩的手腕上移开。也许,母亲脸庞的亲切蹭动,使他想起了母狼那尖嘴的拱动;也许,亲生母亲的慈祥的召唤,唤起了他遥远的沉睡已久的幼儿时的忆念。奇迹就这样出现了。他抬起脸,兽性的目光变得迷惘,两个鼻孔一张一翕,伸出舌尖舔舔滴落在他嘴唇上的泪水,那张昂起的痴呆愚鲁的尖长脸,就像一个大问号:我是谁?来自何方?你是谁?你的泪水为何跟那大狼爸爸的泪水一样是咸的,我的眼泪也是咸的,为什么?你为何用脸蹭我?也是一只用脸的蹭动来表示亲热的母狼吗?自从自己的眼里第一次流出咸水起,他每每用舌尖去吸吮,获得一种乐趣。这会儿,他又伸出长长舌头,舔起这个蹭自己脸的人的泪水,一时间他那焦躁不安的心灵,得到了某种安抚。不知出于一种什么情绪驱使,他伸出舌头舔那手腕上渗出的血迹。妈妈泪如泉涌,紧紧地抱住他,亲吻个不停,嘴里不停地低语:“孩子,我是你妈妈……我的儿,认出了吗?我是你妈,妈妈……”
“妈、妈……”狼孩艰难地吐出这个字,当初大狼爸爸教的记忆突然恢复。
一直在笼外目睹这一幕的爸爸愣住了。
当妈妈扑进笼子里时,他失声叫着不好,心就提到嗓子眼上,尤其妈妈的手腕一挨咬,以为狼孩就要上去咬断她的脖子,爸爸做好了冲进笼子抢救妈妈的准备,可眼前的事,使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龙今天不同往常,开始认人了。苍天在上,这真是个好兆头。也许,小龙娃真的会很快就恢复人性,回到我们中间了。他的心顿时热烘烘的,自己几年来的千辛万苦的寻觅和受的罪,终于将获报偿,爸爸喜上眉梢。
爸爸拿一块熟肉,递给妈妈说:“你喂喂他,接着教他说话,跟他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