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4)
妈妈默默接过熟肉,送到狼孩子嘴边,亲热地说:“妈妈来喂你吃肉,好香的鸡肉哦,小龙来吃哩。你的名字叫小龙,我是妈妈,你是妈妈的小龙……”
狼孩或许真的饿了,咀嚼妈妈塞进他嘴里的肉,迷迷茫茫地听着妈妈的唠叨,似懂非懂,直哼哼。
过了几天,他又完全不认妈妈了。
妈妈三天后再次钻进笼子里,想给他喂东西,谁料,狼孩小龙“呼儿”一声一下子撞开妈妈,猛地向前一蹿,张牙舞爪地跳出了笼门。幸亏,拴在他脚腕上的铁链子没有松开,他“叭”地扑倒在笼门外边。
当时,正好爷爷守在下屋。家里的男人们都轮流守下屋,爷爷爸爸叔叔们互相替换,因为不能耽误了地里的农活儿。爷爷怕小龙挣脱铁链逃出去,扑过去从后边抱住他。狼孩弟弟机敏地一翻身,随即一只长臂伸过来,狠狠往爷爷脸上抓去。爷爷一偏头,“哧啦”一声,肩头被抓,衣服扯破,尖指甲划破了皮肉,留下几道血痕。爷爷急忙跳开去,气喘吁吁。狼孩弟弟在地上暴怒地蹿跳,“呼儿、呼儿”地发出吼哮,龇牙咧嘴,一张粗糙脸变得更加狰狞恐怖。那架势,好像谁要胆敢接近他,就咬断谁的喉咙。
妈妈的脸变得苍白。
“娘的儿,别胡闹……听话,妈妈来了,这成啥样子……”妈妈钻出铁笼子,仍想以母性的温柔来感召他,一步步靠近过去。
“呼儿!”狼孩小龙一声低吼,红着眼向妈妈扑来。
我一把拽回了妈妈,就差一瞬间。不然,那张开的大嘴、两排利齿,定是咬住了她的咽喉。妈妈惊骇了,望着又完全像野兽的儿子,痛苦得咬破了嘴唇,呜呜哭将起来。
爷爷从铁笼挂钩上拿下那根常挂那儿的皮鞭,在空中挥动,咻咻作响。
“啪!”一声脆响,皮鞭抽在狼孩弟弟身上,疼得他“嗷嗷”嗥叫。
“回去!回笼里去!”爷爷威严地指着笼门吆喝,那根黑皮鞭像条蛇在空中舞动,发出“咻咻”的声响。
“不要打他!不要打他!”妈妈哀叫着扑上来,想夺下爷爷手中的皮鞭子。
爷爷一把推开了她。
“不用皮鞭,不拿住他,他永远是一条狼!”
爷爷怒吼,把皮鞭飞舞在狼孩头上,咻咻发响。狼孩小龙弟弟恐惧地盯着那根可怕的鞭子,两眼贼溜溜转动着,一步步后退。当鞭子再次要落下来的一刹那,他一个蹿跃,仓皇逃进笼子里去了。爷爷跟上两步,关住了笼门,插上门闩,上了锁。
狼孩弟弟关进了笼子里,真成了困兽,吠哮着东撞西碰,尖利的牙齿咬着那脚上的铁链,嘎嘣嘎嘣直响。他狼般蹲坐在后腿上,愤怒地撕扯起裹在身上的衣服。那是妈妈费了半天劲才给他穿上去的,眨眼间,一条条一片片布料扔满了笼子里。他已经扯坏了好几身衣服了。
爷爷看一眼妈妈无血色的脸,向我示意扶她出去。
我搀扶妈妈时,她那瘦弱的身子瑟瑟发抖。善良的母性的感化遭到失败,对她打击不小,绝望的情绪攫住了她,几欲倒下。我安慰她说:“妈妈,这事不能性急,弟弟现在还是半人半兽,兽性多人性少,千万急不得。他在荒野上跟母狼呆了好几年,又正好是他开始懂事的年龄,天天又吃狼奶长大,哪能一下子变成乖儿子呢,得慢慢来。”
妈妈稍稍心绪好点,说:“还是阿木懂事,幸亏妈还有你这么一个好儿子在身边,唉。”妈妈叹口气,垂着头,伤感地回房休息。
爷爷默默观察片刻,也退出了下屋。没有了人,狼孩弟弟吠哮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卧伏在笼角。
我也一直关切着狼孩弟弟。这些日子里,我从县城图书馆、新华书店找来许多有关动物学、人类学方面的书和资料来读。资料表明,解放前我们这一带出现过两次狼人踪迹。五十年代印度原始森林捕获过一位狼婆婆,四五十岁,几十年与狼群一起生活,抓回人间后很快就死了。美国和加拿大也发生过多起与狼共度的狼人事件。
可狼人的结局一般都不妙。
我真有些暗暗为弟弟的命运担心。咱们真能够完全恢复他的人性,让他完整地回到人间来吗?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这不是简简单单的人性和兽性的搏斗问题,小龙弟弟身上体现着一种更深层次的生命意义。我还暂时不理解,不懂得那意义和道理,但那肯定是一个惊心动魄的人性和兽性哲理。因为我们人类的原因,导致母狼完成了小龙弟弟的入世道理——以牙咬人,咬这世界,咬这人的世界。
其实,弟弟已经是人类的叛逆者。
他现在拒绝人类文明。
四
爷爷端着他的烟袋,几次过来催促爸爸赶紧送我去县城继续学业。家族把希望都寄托在我这个还算健全,又够聪明的后辈身上,盼着我将来光宗耀祖。
我去上学的日子愈来愈临近。
可有三件事,使我放心不下。一是狼孩弟弟,二是白耳,三嘛,就是那丫头——伊玛。不知怎么,近来不知不觉老惦记她的事,她会不会嫁给胡家的那个羊痫风呢?大秃胡喇嘛盯上她了,她真像她所说“嫁他个头啊”就能完事吗?
这一天中午,她在门口拦住我说:“我有话跟你说,晚饭后河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