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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孤星和泪吹衫冷

《《青衣》》

三十三、泽被仙人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柞柞机杼之声,和着浅浅吟唱,从山谷幽深处的小茅屋内飘荡出来。茅屋外面是几棵参天大树,现下被厚厚的积雪压着,没有半分生机,反而显得沉甸甸的。一条磨光的鹅卵石小路上结满了冰,从门前绕过栅栏,通道屋前的小溪跟前,溪水留得很慢,声音轻轻地,像是不愿打扰屋内人的休息。

与屋外冰天雪地截然不同的是,屋内暖洋洋的,火上的罐子里,中药发出淡淡的清香的味道。一个身穿干净的棉布长衣的年轻女子,正坐在纺织机旁轻轻地纺纱和歌,似乎根本没有将平躺在床上,裹着厚厚棉被的那个样貌英俊的年轻男子放在眼里。

这时,火苗发出一阵哔哔剥剥的轻响,与此同时,床上的男子也动了动身体,发出了一阵响动。纺纱的女子这才略微有了些反应。

她停下了手中的活路,侧过头来望了望床上的人,眉间隐隐多了几分愁意。

“燕冰姐姐!燕冰姐姐!”

茅屋的门忽然被推开,灌进来的冷风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接着,一个水蓝色的小小身躯扑上来,迅速地环住了她的腰,憋得她一下透不过气来,紧接着,门被轻轻掩上,燕冰目光所及之处,已经多了一个人。

正是沐青旋一干人在山崖边遇见的那个怪人。

“师父,您可回来了,”燕冰轻轻地将小曼从自己身上拨开一些,言语中微露几分焦急,“他,他的脉象越来越弱,徒儿……”

一边说,目光一边又飘向了平躺着面色苍白的沐青旋。

怪人闻言,忙卸下背后的药篓来,递给燕冰,自己却大跨步地走到床边弯下腰来,将手指往沐青旋的脉搏上一搭,只片刻功夫,已松开手来,气呼呼地骂道:“这小子连中‘掌心红罗’与‘双龙香’两大奇毒,居然还敢运内力来抵御我的笑声,没死真是算他走运了!”

燕冰将药篓小心翼翼地放下来,一面回头一面喜道:“怎么,他还有救么?”

“他有没有救与你有什么关系?”怪人厉声问道。

燕冰一怔,偷眼瞧了瞧沐青旋,脸颊忽然莫名其妙地就飞红了。她支吾着想说什么,但是张了好几次口,也没有说出半个字来。

“哼哼,你是看这小子生得不错,动心了吧,”怪人边走到火旁取下药罐边慢慢道,“不过也不怪你,你生这么大,一直在山里住着,自然是没见过多少这样的男子。”

燕冰闻言,一张脸蛋显得更加火红,怪人如若未见,依旧不停道:“不过,为师一来是受人之托,要好好‘招呼’这位沐少侠,二来嘛,若是连他也救不了,难免折杀了‘泽被仙人’的好名声。所以不管你是求我或是不求我,我都是会救他的。”

小曼这时候终于松开了抱着燕冰的一双小手,笑嘻嘻地羞道:“爷爷真是,说穿了人家燕冰姐姐的心事还那么若无其事。”

燕冰忍不住用手臂推搡了小曼一下,尔后装作沉下脸来,心中却忽而有了那么一丝丝的一样。尽管没有说出来,但从她看着沐青旋那柔和无比的神色,就已经知道了一切。

“冰儿,”泽被仙人沿着床沿坐下来,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将话锋一转,慢慢道,“我吩咐你把那帮人打发走,你可做了?”

燕冰点点头,答道:“五回门的人醒来之后,把那帮中了毒的家伙带走了。不过他们去了哪儿,徒儿就不知道了。”

“唔,”泽被仙人那张假面皮之下的眼珠子动了动,又道,“那纪旸也如此听话?他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燕冰不由得抿嘴一笑,道:“我对他说,英雄大会的目的何在,我们不会干扰,人你也可以全部带走,只是那位沐公子,我们是无论如何都要留下的。”

“很好,很好……”泽被仙人喃喃道,“他果然是个聪明人,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他回头瞧了瞧沐青旋,尽管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燕冰也能大致从他微微弯起的眼角里,读出一些不寻常的讯息。

这时候,小曼忽然一下扑过来,将燕冰的腰身又牢牢地环住,然后撒娇道:“爷爷,你允我的糖葫芦还没有卖呢!”

一边又往燕冰的怀里面猛蹭。

燕冰忙去拨小曼的双手,可那小手竟不知怎地,如同生了根似的,牢牢地箍住了自己。她又急又窘又惧,生怕被师父责难。

但是,泽被仙人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奇怪的神色,然后一反常态地,居然没有喝退小曼,反而将小曼召唤过来,在她耳边嘱咐了几句,又交给她几枚铜板,然后拍拍她的脑袋,往燕冰怀里面一送,道:“记得听小冰姐姐的话,知道么?”

小曼欢喜地展开灿烂的笑容,蹦蹦跳跳地拉住了燕冰的手,然后欢呼雀跃。燕冰心里面觉得奇怪,但看见师父瞧着自己的神色,竟是不许多问的意思,只好略微地宽宽心,任小曼拽着自己,将自己硬生生地拖了出去。

北风迎面吹来,冷得燕冰忍不住打了一个突。燕冰回头去看,小茅屋的门却已闭上。而身旁的小曼正抬起脸来瞧着自己,嬉笑道:“燕冰姐姐,我们去买糖葫芦嘛!”

燕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后绽开了一个笑容。

只愿,方才的惴惴不安,只是假想。

燕冰的身影刚刚才从门首消失,泽被仙人就猛地一下从床沿跃出几步开外,甩手就是三枚闪着墨绿色光芒的毒镖,接着一阵噼噼啪啪,那三枚毒镖已尽数打入了床板。

而沐青旋,不知何事竟已经从床上坐起,被子踢到一旁,手里握着的,正是方才打落毒镖的那支洞箫。

“你,你……”泽被仙人嘶着声音,却无法将话说得连贯,接着“哇”一下,喷出一大口血来,居然好似受了什么内伤。

沐青旋慢条斯理地爬到床沿,穿好鞋子,又慢慢地披上燕冰浆洗好的以上,笑道:“阁下想要对在下下毒手,恐怕就完了那么一点点。”

泽被仙人咳了几声,然后吐出一口血来,哑声怒道:“泽被仙人,只会救人,不会害人。你却佯作身受重伤,暗算老夫,是何道理?”

沐青旋淡淡道:“泽被仙人他老人家自然只会救人,不会害人。但是你却不一样。因为你根本不是泽被仙人。”

‘泽被仙人’身体在沐青旋清冽的目光里一颤,但他却依然不屈不挠地辩解着:“无凭无据,莫要含血喷人。”

沐青旋站起来,盯着对方,像是要将对方瞧穿一般,道:“在下并不是含血喷人,因为泽被仙人早就已经死了。在下亲眼看到他老人家过身,所以这世上哪还有什么泽被仙人!”

‘泽被仙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又尖又锐:“他死了?他死了你怎么会知道?他死的那日明明只有我……”

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住,因为这个假冒的‘泽被仙人’此刻的话中,已然露出了破绽。他索性不再辩解,反而嗤嗤地笑出声来,喃喃道:“沐青旋啊沐青旋,你真聪明,居然能从我嘴里面套出话来。”

沐青旋也报以微笑,道:“在下可没有套出什么话来,而是泽被仙人被你害死的时候,我就在一旁瞧着,不过你没有发现而已。”

“哦?那你自然知道我的真实样貌?”‘泽被仙人’的眼睛不自觉地眯在了一块儿。

沐青旋点点头,笑得那么潇洒、自若:“我不仅知道你的真实样貌,还知道你的名字。你可是姓殷,名唤若离?”

‘泽被仙人’伸手将人皮面具一揭,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容来,但见他咧开嘴来,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笑道:“既然你已经知道,在下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阁下能继续假作泽被仙人的样子,留在燕姑娘身边,还没有被她发现,自然也是厉害的紧。”沐青旋轻声叹道。

殷若离略一抱拳,道:“真是太过于抬举在下了。”

沐青旋微敛双眉,轻声道:“你知道我要问你什么的。”

殷若离耸耸肩,再也没了半分老人佝偻的样态,只是声音,却还是那般沙哑,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掉下山崖的是姬羽凰。人也是珠儿推下去的。至于在下为何要将珠儿捉住,我想你没有必要知道。”

“可是,”沐青旋扬了扬眉毛,道,“那个人却不是珠儿。”

殷若离不由得大笑出声,赞叹道:“你实在是很聪明,我问你,你是如何发现她不是珠儿的?”

沐青旋勾起嘴角,缓缓道:“因为真正的珠儿绝对不会害姬姑娘。”

殷若离一愣,随即笑道:“的确……不过,你现下,却想怎么样呢?”

“很容易,”沐青旋身形一动,人已经闪到了茅屋门旁,翩然笑道,“在下必须离开这里。”

殷若离脸色一沉,双掌一翻,立时如同一直秃鹫般猛扑过去,大叫道:“只怕没那么容易!”

作者有话要说:若离哥哥出来了哟~~嘿嘿~阴笑~~

三十四、阴谋诡计

朱羽镇是华山北麓一处偏僻的小镇。镇子处在群山环抱之中,没有路通往山外,几乎与世隔绝,因而鲜有人知,民风之淳朴,自然也是无话可说。却不想,正值兵荒马乱的年头,镇子倒也平静祥和,一派生机,竟像是太平盛世的迹象,若是世人得知,不知该有多么艳羡才是。

燕冰自小便对朱羽镇熟识得很,她对世界的最初感知,也是从这个小镇开始的。在此之前,小小的她,就只知道华山上长着高大的树木,山谷里有幽深的小路,山外的世界只有江湖冤仇,远不如林间的茅屋里来得自由自在。是朱羽镇的存在,才让她的一颗心渐渐觉醒。尽管这个小镇上的人,永远都是一成不变,但至少燕冰已经在时光荏苒中懂得了,原来世界上还有许多她所不知道的美好存在。

像是酒肆里的美酒,铺子里卖的卤牛肉,还有……还有就是偶尔路过的江湖艺人,说过的一段又一段故事。

燕冰牵了小曼的手,在街上转悠了半天,却也没有看到寻常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老头。天寒地冻,她的手早已冻僵了,索性在小曼耳边悄声嘱咐了几句,然后一拐便走进了镇上唯一的一个小酒肆。

还未到时间,酒肆内的人稀稀落落,并没有多少,掌柜的还是那个吴叔,此时正在一坛子酒钱往壶内灌酒。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见牵着小曼的燕冰,不禁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来,道:“燕姑娘又来喝酒,小心别让你师父知道为妙。”

说完,一双眼睛不自主地就瞧到了小曼身上,眼神中遮掩不住浅浅善意的笑。

“我早嘱咐她别告密了,”燕冰走到离吴叔最近的一张桌前坐下来,哈出一口白气,鼻子通红通红的,“吴叔请还是照旧吧!”

吴叔点点头,一面将酒壶递过来,一面嘱咐道:“当心别喝多了才是。”

燕冰微微一笑,道:“不过是暖暖身子,不碍事。待会儿我还得带小曼买糖葫芦呢。”

吴叔的手在半空里一滞,脸色忽然阴沉了下来,他紧张地四处张望了片刻,方压低嗓门问道:“你要找卖糖葫芦的郑老头?”

燕冰一怔,露出些奇怪的神色来,反问:“怎么?”

吴叔摇了摇头,小心翼翼道:“估计那郑老头不中用了。”

“怎么不中用了?”燕冰心中更是奇怪,于是更加穷追不舍。

“前些天我看见他被一群人抬进他们家的屋子,”吴叔的声音更低,却清清楚楚,像是当时的场景尽数浮现在他眼前一样,“全身血淋淋的,不知道他招惹什么人了。”

燕冰往自己的杯子内斟了一些酒,送到唇边咂了一口,慢慢道:“按理说,郑老爷子平时做些小本生意,哪会招惹些是非呢?”

吴叔一脸郑重,道:“我也这么说,可谁又知道呢?”

燕冰将小曼整个拽到自己怀里抱着,心下的疑义却越来越重。她虽然从未离开过华山的范围,但毕竟,关于江湖人物勾心斗角、杀人越货的故事,师父自小也说了不少,因而根据现下的状况,她也能大约猜到这个郑老爷子,恐怕也不是什么普通人物。

她年纪轻,又没见过什么大阵仗,这样的事情,难免会勾起她的童心,一时兴起,燕冰竟然也不愿多想,反而有了“探个明白”的意思。说干就干,于是她拽了拽吴叔的衣袖,悄声问道:“郑老爷子这会儿可在家中?”

吴叔一凛,忙道:“怎么,燕姑娘你可别趟这滩浑水。出了什么岔子吴叔可担当不起。”

燕冰调皮地眨眨眼睛,小嘴一扬,道:“能出什么岔子?我就是想去看看而已。”

“燕姑娘别去了,”吴叔一脸紧张的神色,道,“我看那伙抬着老郑的人,个个都凶神恶煞似的,要我说,他们肯定都不是什么好人。”

这时,小曼在燕冰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然后从燕冰的臂弯里,露出两只水灵水灵的大眼睛来,嘴里高声嚷着:“什么人也敢招惹爷爷跟燕冰姐姐么?”

“我的小姑奶奶,”吴叔急得把脚一跺,慌张地四处又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听见,才终于稍微定了定神,惴惴道,“说话莫要这么大声,要让谁听去了怎么办?”

哪知小曼根本不搭理吴叔,反而仰起头来望着燕冰那张跃跃欲试的脸,道:“燕姐姐,我们去嘛。”

“求求你了,燕姑娘,”吴叔急道,“在镇上转转不久好了么?何必非得……”

可燕冰已经站起来,将些碎银子放在了木桌的一角,牵起小曼,冲着吴叔一笑,道:“只是去看看而已,吴叔又何必杞人忧天呢?”

边说边已迈开步子,推开了酒肆的门。

北风一下便灌进了暖暖的小酒肆,但燕冰刚喝了酒,心中又是兴奋难耐,哪里还感觉得到半分寒意。只觉得一颗心砰砰地跳,脸颊绯烫,恨不得马上就飞到郑老头家的所在,揭开一场所谓的“阴谋”。

等燕冰真正到了郑老头扥屋前时,却忽然有些后悔。

尽管她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处偏僻、破旧的所在,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一看见这小小的房屋,就隐隐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似乎周围真的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显示出几分不平常的样态。

“燕冰姐姐,”小曼年纪虽小,却好似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燕冰身边靠了靠,道,“我们……该小心一点。”

燕冰咬了咬嘴唇,喃喃道:“既然来了……”接着下定了决心似的迈步上前,站在郑老头屋前的台阶上小心翼翼地唤了起来:“郑伯伯,郑伯伯?”

没有回答,四周静得有些可怕。燕冰忍不住瞧了小曼一眼,心里不由自主地咯噔了一下。她忍不住又靠近了门一些,手指在上面轻轻地一扣,显得有些迟疑不决:“郑伯伯,你在么?”

话音刚落,那门竟好似听懂了燕冰的话一般,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好像从一开始,这扇门就是虚掩着的。

“我们要不要进去?”小曼犹犹豫豫,一双小手生出来的气力,竟然让燕冰有些吃疼。

燕冰一横心,点了点头,迈步便走了进去。

屋内黑乎乎的,唯一的光源还是来自方才自己推开的大门。只见这昏黑的陋室里,几乎所有的陈设、布局都与自己上次来的时候所见到的没有什么两样。唯一让燕冰觉得有些奇怪的是,当她伸手往床板上一摸时,居然沾起了一层灰。这就说明,这张床已经很久没人睡过了。可是,一个受了重伤,被别人瞧着抬往家中,再也没有出来过的老人,现下非但没有躺在床上,屋内还是许久没有人居住过的样子,未免也太奇怪了一些。那他究竟去了什么地方?莫非一个人,真的能够凭空消失不成?

燕冰觉得自己好似已经抓住了阴谋的一角,只是需要一个契机,所有的一切,便会逐渐清晰起来。

这时,燕冰的脚下忽然一阵疼痛。她大惊之下,赶紧缩回脚来,却愕然地发现,原来刺痛自己脚心的,是一个极不起眼的尖锐的突起之物。

她不由得弯下腰来,伸手去摸了摸那个突起。一阵冰凉之意,忽然通过指尖传往了全身。燕冰的身体一阵颤抖,心不由自主地狂跳了起来。这个东西,怎么好像师父以前说过的——机括?

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燕冰一怔,随即飞快地跳起来,接着她又惊喜又惶恐地发现,刚才那张自己伸手摸过的床,现下居然裂开了一个大口,一股阴寒、潮湿的气流立刻扑了过来。看来刚才她打开的,是一条密道。

有密道,自然就有阴谋。燕冰当即断定下来。然而就在她兴致勃勃想要迈步的那一刹那间,她猛然发现,好像自己忘了什么。对了,小曼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挣脱了自己的手。现下自己伸手一捞,哪里还有什么人在!

燕冰一呆,赶紧回过神来,慌张地却又轻声地叫道:“小曼,小曼?”

可屋子里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原来刚才燕冰细心查看屋内的时候,门已经不知不觉地关上了。

燕冰的手心、背后不禁起了一层白毛汗,是谁,一定有谁刚才在窥视着自己!要不,明明洞开的大门怎么会无缘无故合上?可是,是谁?

燕冰忽然有些后悔,脑子也清醒了起来。她,怎么能因为自己一时的冲动,带着小曼一起来这里冒险?现在小曼不见了,自己也被困在屋内,背后却是一条看起来阴森森的地道。要是真的有了什么差错,不都是自己自找的么?

怎么办,怎么办?燕冰虽然胆子大,但也毕竟是个没有任何江湖经验的年轻女孩,现在突然遇到这样离奇的状况,她只觉得自己快要哭了,声音终于不由自主地也颤抖了起来:“小曼,你到底在哪里,不要吓我啊……”

声音飘飘忽忽的,隐入了黑暗。刹那间,又一阵衣衫摩擦的声音响了起来,飞速地朝自己靠近。燕冰原本想要问“小曼,是你么”,但是,脖子上突如其来的压力,却让自己透不过气来,脚下一滑,立时便滑到在地。她伸手去拨弄那双掐着自己咽喉的手,心却在刹那间沉到了最底。

什么样的人才会有这么冰凉、瘦小、细腻、如同小孩一般的手?这么熟悉的触感,只让她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小……曼……?”

小曼?小曼?怎么会是你?

而那双小手却狠狠地加重了力道,哪里像是一个小女孩该有的力气!这时,燕冰听见了小曼那熟悉的声音,可这声音,除了平日里的活泼可人,还多了几分阴惨惨的成分:“燕冰姐姐,爷爷的话我不好违抗,所以只有委屈你一下了。”

燕冰只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在一点点地退去,一股绝望之意霎时涌上了心头。她怎么也想不到,要自己死的人,居然会是与自己相伴多年,自己最尊敬的师父!

两行清泪从燕冰的眼角流了下来,要她怎么相信这一切!

这个世界真是讽刺。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有一阵破门声凭空响起,燕冰的心中忽然燃起了火焰,她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劲,猛地一翻身体,那手居然松了。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燕冰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横抱了起来。紧接着,她只感觉到一阵阵风声从自己的耳廓呼啸而过,一个男音在自己的耳边蓦地响了起来:“燕姑娘,我来救你了!”

燕冰心中一阵惊喜,一股热血冲上脑门,竟而一下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居然少了一个收藏。。裂了啊。。。

三十五、密道尽头

醒来的时候,燕冰发现自己正处于一条黑暗的冗道当中。此时,她正保持着坐姿,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寒意在意识恢复的瞬间,浸透了骨骼。她的手指刚刚碰触到地面,就感觉到了潮湿。还有掠过鼻尖的若有若无的奇怪味道,直惹得她一阵又一阵地反胃。

她尝试着动了动手脚,似乎已经差不多恢复了力气,只有喉头刚刚被牢牢箍住的部位,现在还有些淤青,但是,这点疼痛,哪里比得上自己心中的刺痛呢?想到师父的无情遗弃,小曼的狠毒,燕冰心中大恸,顿时忍不住,眼中又涔涔流下两行清流。

此时的燕冰,哪里会知道,那个她崇敬的、尊重的“师父”,却不是当年那个收留自己的泽被仙人。

“这里似乎是通向什么地方的密道。”

清冷的声音,让燕冰发现原来自己身旁还倚墙坐着一个人。他的眼睛深得仿佛可以把一个人看穿,五官清晰得如同巧手工匠刻出来的一般,精致而又英气勃勃。

燕冰轻轻叫了一声,赶紧往后一缩,呼吸在瞬间有些急促,脸颊也飞速地烫了起来。

怎么会是他?他明明中了那么重的毒,现下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可此刻怎么会初现在这里?莫非刚才将自己抱住,带着自己离开的……燕冰的心又是一阵狂跳,目光立时躲开来,顿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沐青旋却没有注意到燕冰的窘态,一双眼睛只盯着冗道的深处,内心不禁有了几分沉甸甸之感。今日凭着偷袭占了先机,侥幸逃了出来,但是现下内息又乱,经刚才勉强一战,对自己原本中毒已深的身体来说,更是雪上加霜,若方才自己不当机立断地决定来密道一避,只怕要硬闯出去,也是不可能的了。

死。沐青旋感受着自己正迅速衰竭下的脉象,想到了这个字。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当然不怕死,尤其在得知姬羽凰已经掉下山崖、香消玉殒了之后,反而变得更加坦然。对她,原本的满汉之嫌、敌对之心,在这几日生死磨练之后,都变得如同轻烟一般,化作了心中的缕缕柔情。一分牵挂一分关心,原来在相处之间便已暗生。

“沐……沐大哥?”燕冰试探地推了推沐青旋,脸上泛起了羞意。她虽然不美,但此刻脸上的几分忸怩之态,却让她显得说不出的可亲可爱。

沐青旋看着她一副温顺的样子,心中的温柔便有几分转到了她的身上。这个姑娘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出卖,多么可怜啊。想到这里,沐青旋不禁对她又多了几分同情、几分关心。

他一下跳起来,下定决心,哪怕临死之前,也要将这个无辜的姑娘救出去。当即伸出手来,对着燕冰微微一笑,道:“咱们赶紧往里走,找办法离开这里吧。”

燕冰乖乖地让沐青旋将自己拉起来,却原地不动,奇怪道:“我们不往那边么?”

眼睛投向了密道的入口。

沐青旋苦笑着摇头道:“都过了这么久,他们难道还能让我们从那里出去么?”

燕冰被问得一怔,随即只得垂头丧气地点头承认道:“那倒也是。”

边说,边已紧跟着沐青旋往里走去。

这会儿,燕冰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因而尽管沐青旋行得飞快,她也能寸步不离地随在他身后,如同一个小小的影子。

行了一会儿,燕冰忍不住又开口,问道:“你不是中毒了么?怎么还能走动?”

沐青旋并不回头,只淡淡道:“之前只是因为我微微闭住了气息,故意引得脉象四处乱窜而已。”

燕冰大奇,追问道:“为什么?”

沐青旋道:“你该问问你师父。”

燕冰闻言不禁停下脚步,眼帘顿时垂了下来:“师父都想杀我了,又怎么会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他根本不是你师父。”沐青旋简短地答。

“怎么不是,”燕冰闻言,赶紧又迈开步子追了上去,争辩道,“我自小就随着师父一块儿长大,师父什么样,难道我不比你清楚么?”

沐青旋只略微偏了偏头,道:“那你可知你师父究竟长什么模样么?”

燕冰一怔,立时被问住了。的确,从自己有印象以来,师父便一直戴着人皮面具,哪怕是睡觉也不曾摘下来,更何况以真面目示人。他的喜怒,燕冰通常也只能通过他的眼神与口气揣测出个大概而已。

“怎么,”沐青旋微微一笑,随即放慢了脚步,“你也不知道吧?”

“那又怎样,”燕冰有些恼怒,道,“尽管见不到师父本来的样子,可他说话的方式、他的性格、他的行事一直以来都没有变!”燕冰一口气将这些话说下来,微微有些气喘,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又补充道:“更何况,泽被仙人的医术,又岂是人人都学得来的?”

沐青旋停下步伐,回过头来看着燕冰,脸上挂着的微笑,更加彰显出他的胸有成竹。

“你笑什么?”她这下终于抛开了方才的娇怯,目光反而死死地咬着沐青旋不放。

沐青旋耸耸肩,道:“笑你被欺骗了如此多年还浑然不觉,笑你天真到哪怕他要你的命,你也不愿意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燕冰咬咬嘴唇,倔强地瞧着沐青旋,眼中却忽地又有了泪花。她颤声道:“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师父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害我……”

但是神色中,却平添了好些迷茫。

“怎么会无缘无故害你……”沐青旋长叹一声,背过身去,像是不忍见到燕冰悲伤的模样。他又向前走了几步,才轻轻道,“我问你,那个小曼可是三年前被他带回来的?”

燕冰微微愕然,道:“你怎么知道?”

沐青旋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终于又迈开步子往前行去,一面走一面慢慢道:“因为三年前泽被仙人在洛阳老宅寻找《泽被医经》的时候,死在了那里。”

他顿了顿,听见燕冰追上来的脚步声之后,方继续道:“他遇到了一个本该死了的人。那个人在那时正需要一个方法,让自己重新以另外一个身份活过来。而平时从来不以真实样貌示人的泽被仙人,正是他的不二选择。所以他布下重重陷阱,泽被仙人纵然神通广大,却也难逃一劫。他装作泽被仙人,回到华山,带上一个自小受到训练、不会让你起任何疑心的孤儿小曼,替泽被仙人活了下来。”

“一个人,要做另外一个人,自然在很早之前就做过充分准备了。泽被仙人的特点,他早就深谙于心,但是他还是很了不起。为了做泽被仙人,他很早就开始预谋,研习医术,泽被仙人死后,那部《泽被医经》自然也助了他一臂之力。”

“那他……究竟是谁?”燕冰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这么多年来,难道自己一直是陪着杀害自己恩师的凶手一起生活的么?

沐青旋略一沉吟,方道:“他叫殷若离,来路在下不甚清楚,不过似乎是有一个组织在背后支持着他的行动,想来他的来头也不小。”

燕冰又追问道:“那目的呢?他为什么要害师父?为什么要以别人的身份活下去?”

“我想,”沐青旋轻轻答,“应该是为了山河社稷图。”

“殷若离么……”燕冰缓缓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手心忽然就捏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时候,沐青旋忽地煞住了脚步,燕冰一时想得出神,竟不知不觉地撞上了沐青旋。她一惊之下,赶快往后退了几步,却忽然听见沐青旋喃喃道:“奇怪,这里是干什么用的?”

燕冰放眼望去,密道已到了尽头,目光所及之处,竟然全是房间。

大大小小的房间,全部用厚厚的钢铁作门。门与墙壁合得天衣无缝,没有留下半分空隙。沐青旋看了许久,却也没猜透这样如同密室般的房间,究竟能有什么作用。

沐青旋皱皱眉头,正想再上前些,其中不知道哪一扇门内忽然响起了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同时有一前一后两个脚步声越来越近。沐青旋一惊,赶紧退后,想找个地方躲避,可哪里有地方藏身?

正在那两人拉开门正要走出来之际,沐青旋忽然感觉到身后的燕冰猛地拽住了自己的衣袖,向一处墙角跑去,接着一阵哐当声响过以后,沐青旋竟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小小的房间之内!

房间里黑漆漆的,看样子也是一个密室。沐青旋正奇怪时,忽然感觉到燕冰凑了过来,轻声道:“刚才好像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机括,发现了这里,我们先在这里避一避可好?”

沐青旋心下暗叹自己运气好,一面点了点头,压低了嗓门,答:“咱们先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边说便将耳朵凑过去,贴在了铁门上。

但也就是这一刹那,忽然似有一道白色的身影在屋子中央一闪,燕冰乍见之下,禁不住尖声叫了起来!

门外的两个脚步忽然同时停驻,骂骂咧咧声忽而转作了警觉:“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考试太忙,乃们久等了。。。。。尽快补完,一定不负众望,请表再推掉我的收藏了啊大大们……好伤心的……

三十六、真相大白

事到如今,再躲藏也用,沐青旋念头一闪间,已决定放手一搏。

密室的门刚一打开,沐青旋脚下步履已动,只待那两人的身形刚一闪现,他便如离弦的箭一般飞扑而出,强行提起一股内息,运到指尖,然后两手分往两人的“玉枕穴”拿去。

沐青旋使打穴的功夫,乃是一绝,但现下身中剧毒,气血紊乱,功力只剩不到两成,可尽管如此,这两下手指点穴的功夫,还是又快又准,那两人甚至还来不及呼出声来,便如同沙袋一般,应声而倒。

但是,即是眼看着这精妙的点穴之术,燕冰却没有喝彩,反而再一次尖叫起来。沐青旋心念一动,随即想起方才密室里的那个人影来。

他不禁回过头,朝着燕冰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燕冰张着嘴,一张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她那惊恐的目光,正牢牢地锁着一个人。

这个人,大约是方才密室之门大开之际,跟在燕冰后面奔出来的。沐青旋凝神细看之时,竟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过,他这般却不是因为这个女子一身白衣,一头乱发覆盖在面容之上,身形飘飘忽忽,面目恐怖,不似活人。而是,细心的沐青旋,透过她那凌乱的发丝,看到了她苍白却熟悉的面容。

“你,你是谁……”燕冰的声音颤颤巍巍,看着那人慢慢向她走近,她却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去。

那女子摇摇头,不说话,只是略略抬起头来,一双白皙的手,指着自己的喉咙,咿咿呀呀地呻吟着,似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显得痛苦至极。

珠儿的脸。

沐青旋微微皱了皱眉头,将燕冰藏到自己身后,自己却慢慢靠过去,伸出手在珠儿的哑穴上轻轻一拍,道:“你可是被殷若离点了哑穴,关在这里?”

珠儿点点头,张了张口,尝试了半天,才极不伶俐地吐出几个字来:“回公子,正是。”

她喘了一口气,尔后又用手指了指密室,道:“南宫……南宫公子还在里面。他受了好重的伤,现在还昏迷不醒。”

南宫佩?沐青旋心念甫动,二话不说便随着珠儿的脚步奔了进去。

密室内依旧目不辨物,好在珠儿那身白色身影却很明显,她行走于黑暗中,仿佛早已熟谙这密室内的情况似的。

看着她驾轻就熟地在黑暗中摸索,不仅是燕冰,连沐青旋也微微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此刻,尽管沐青旋对珠儿的言辞不甚相信,但两人已置身于这般状况下,沐青旋又恐怕南宫佩是真的伤在了这里,已经无法后退,于是哪怕这是殷若离让珠儿布下的又一个陷阱,也只能铤而走险了。

转眼间,珠儿已经在黑暗中止住了脚步。她轻声道:“到了,公子弯弯腰就能碰到。”

边说边见她的身子矮了下去。

燕冰情不自禁地伸手在沐青旋的衣衫上扯了一把,沐青旋便立时会意,腾出手来在燕冰的小手上轻轻一拍,尔后并不弯腰,只伸出足尖,往前一探,果然碰到了一个人蜷伏在地的身形。

“怎样?”燕冰小声问道。

沐青旋的足尖再往前伸了几寸,在那人背脊上一点,答:“是有个人。”

燕冰又问:“那究竟是不是那个……那个?”她不记得南宫佩的名字。

地上的人,背脊的穴道被沐青旋足尖这么以拿捏,顿时轻轻呻吟出声来。果然是南宫佩的声音。

于是沐青旋在黑暗里点点头,答:“正是南宫兄弟。”

珠儿的声音又幽幽怨怨地传来:“怎么沐公子一开始便不信珠儿么?”

沐青旋微微冷然,道:“我是不信将姬姑娘推下山崖的那个珠儿。”

一阵尖锐的笑声在狭小的空间荡漾开来,伴着回声,显得阴惨惨、悲戚戚的。珠儿放声笑道,语气以不已似方才那般谦恭有礼,反而忽地多了几分洋洋得意之意:“那又怎样,你发现了这么多,最后不也一样要和南宫佩一样,死在这里?”

她话还没说完,沐青旋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探出又收回来的那只脚的脚踝上一紧,接着一一阵撕心裂肺的痛,竟像是被刀割了一般,但那牢牢的束缚之感,却又似被什么东西给捆住了脚踝。

“怎么样,”珠儿多笑了几声,沐青旋的脚踝便多疼了几分,“这冰帛蝉丝的滋味好受么?”

因为一直处于黑暗中,燕冰目不辨物,沐青旋也不呻吟出声,因而珠儿的所作所为,她自然不知。现下突然听到珠儿说到“冰帛蚕丝”,她心中一抖,从前看过的医书中的字句忽而就从她眼前溜过。她一阵恐慌,失声便道:“你是什么人?怎会有冰帛蚕丝?”

珠儿咯咯笑道:“原来你也知道冰帛蚕丝么?”

燕冰恨声道:“怎会不知!冰帛蚕丝乃塞外天山雪峰顶的一种特殊的蚕所吐的丝,天生带着一股寒毒,制成的冰帛蚕丝带倒刺。若是寻常人中了寒毒倒也不打紧,只需浸渍于热水中两个时辰,寒毒自会消解,然若是原本身重剧毒之人,寒毒入体便会加快毒性的发作。这样阴毒的东西,除了邪魔外道,又有哪个正派人物屑于使用?”

珠儿听了也不怒,只如唱歌般,轻轻道:“邪魔外道也罢,小人也罢,总之今日,你们便是我刀下亡魂!”

言毕,她手上的力道忽地加剧,直扯得沐青旋的脚踝似要断掉。同时,一股寒凉之气,已经通过被冰帛蚕丝刮破的伤口,慢慢爬升而上,直向沐青旋的四肢爬行而去。不多时,那寒意已越来越重,只让沐青旋觉得,自己好像被关在一个大大的冰窟内。那种寒冷,像是从四面八发一齐袭来,压得自己的身体也觉得沉甸甸的,意识也因为毒性的渐渐发作,开始模糊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在生死的紧要关头,他却忽然想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眼前浮现出来的画面,竟是自己许多年前的冬日在西湖独酌的场景。那时,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冰,有几只画舫被冻在了湖边,保持着静止的姿态。依然有丝竹的声音传过来,懒懒散散,像是提不起一丝精神。冬日里,大约画舫里的歌姬也是寂寞的吧?

那个时候,沐青旋兴许是觉得冷的,但是为什么,现在想起来,却又觉得那样的场景会如此温暖……

沐青旋打了一个激灵,随即感觉到似乎有一丝丝暖意从自己的背心传来。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才发现,燕冰那两只滑腻的小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溜到了他的身后,而那股让人觉得暖融融的感觉,正是从她的手心,一点一点地发散过来。

“我的功夫不行,但是输送一点内力给你,还是可以的。”她勉强笑道,语气却在忍不住发颤,似乎沐青旋身上的寒气,正通过两人之间这道奇异的枢纽传往她的身上。

“燕姑娘快放开,”沐青旋苦道,“在下与珠儿的恩怨,与燕姑娘没有丝毫关系,请莫要白白为一个与姑娘毫无关联的沐某白白耗散自己的真气。”

燕冰在黑暗中,沐青旋看不见她那充满怜惜的神色,只听见她轻轻道:“沐大哥,这是我自己愿意的。真的,你……”

沐青旋咬咬牙,道:“你这又是何苦……”

珠儿一直在旁听着,这时终于冷笑道:“哼,若是姬羽凰这会儿有幸看到你们这般依依惜别,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沐青旋闻言,只觉得自己的心微微一颤,一股别样的伤情涌上心头。他向来不愿与人相争,然而此时却不知为何,一句话顺顺溜溜地便说了出来:“若是姬姑娘知道竟然是你将她推下山崖,心里更不知道该如何难受。”

珠儿笑道:“她又怎知是我将她推下了山崖?”

沐青旋一字一顿道:“她自然是不知道,因为她至死也想不到,推她下山的人根本不是珠儿,而是你,阿玉!”

阿玉静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回答。之后,她才终于禁不住咂咂嘴唇,赞赏地笑出了声来,道:“难怪主人称赞你是个聪明人。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不是珠儿的?”

“在华阴县,翠微堂分舵,”沐青旋的语气微怒,道,“说来巧合,那日我打发珠儿去找楚横朔寻柴灰、蜡烛等物,自己却准备去后园查探那些弟子的尸身,验证一下在下的想法,哪知无意中竟看见一个翠微堂的女弟子溜进了珠儿的房间。在下一时好奇心起,便一直从旁偷看,结果哪知道,那个翠微堂的女弟子,出来的时候竟而变成了珠儿!”

“珠儿明明不在,那个女弟子却装神弄鬼,乔装易容成她的样子,手法已经不弱于楚横朔,而且行动如此鬼祟,自然是有什么缘故。于是在下决定跟在她身后,看看她去了什么地方,结果,她居然也去了后园。她在后园的一切举动都着实让在下心惊,也应证了在下的一些想法。她那些莫名其妙暴死的江湖人士,大约便是被毒蝶针所伤吧?”

“毒蝶针入体即化,毒液在体能膨胀发酵,初时看不出有何异样,然而一旦入土三个时辰以上,毒液便会使尸身变绿,尸体膨胀,骨节寸断。而在下在后园看到的场景自然便是尸体膨胀之时。但是她,也就是阿玉姑娘你及时赶到,阻止了一场异变,只可惜,你扮作珠儿的样子却让姬姑娘看到了。于是你将计就计,偷偷将真的珠儿掳走,索性自己做起了珠儿,好让大伙都认为,真正下毒手的人,其实就是姬姑娘身旁的那个丫鬟,珠儿。”

“但你又哪知道,在下其实早已识破了你的真面目。只是在下只按兵不动,悄悄嘱咐楚堂主在华阴县翠微堂分舵好好‘照看’你。不用说,阿玉姑娘神通广大,沐某还是太小看了你的能耐。你还是逃出来,来到玉女峰,将姬姑娘推下了山崖。”

“直到在下被殷若离迷晕,带到这里,偷听了你们二人的对话之后,在下才发现,原来你便是早先姬姑娘与南宫兄弟救下的那个‘无辜’的阿玉!”

“哈哈哈哈,”阿玉长声狂笑道,“是他们自己要做好人,与我何干!”

燕冰听到这里,不禁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别人救了你的性命,你却恩将仇报,真是好狠的心。”

阿玉嘻嘻笑道:“那便如何,现在后悔也没有用。好了……”

沐青旋觉得脚上一紧,寒意更甚,身后的燕冰也开始摇摇欲坠。阿玉那故作天真的语气中,也多了些死亡的气息:“既然说完了,就让姑娘送你们上西天!”

最后的机会了。沐青旋最后一次努力地提一口气,忽然一震身体,一股强烈的气流便涌出来。燕冰那双牢牢黏在自己身后的手掌,哪里还贴得住?只听见她踉跄倒退了几步的声音传来,沐青旋立即放声大喊道:“燕姑娘快走!”

而自己的力气却一点点地褪去,一缕捉摸不透的疲倦顿时爬上身体。大约,就这么结束了吧?

姬姑娘,我眼前忽然出现的那一抹浅青,可是你的身影?那么,我这一路,是不是终究会因为你的陪伴,而不会寂寞。只可惜,师父的嘱托已经无法完成了。

也罢,原本,山河社稷,便不是自己力所能及的那一部分。原来很多东西,真的是要临死之前才想得明白。如果,如果人可以再活一世,我只愿在西湖岸上赏杨柳、作词章、击棹而歌,用一生淡薄,换一世风流。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抱歉。。。。咱这两天都在考试。。今天终于把这章补完了,晚些时候会更新下一章,一定一定在一月期间基本保持至少两天一更,请大家放心放心,咱是绝对不会弃坑滴~~

三十七、白衣佳客

这一次,沐青旋是真的失却了所有的知觉。

那一片纷呈的幻想之中,不知道哪一个是自己殷切的希望;那些交错的阡陌中,不知道哪一条上曾经印下了自己一路走来的足迹。

二十年来如一梦,韶华白首不过瞬间。天道恒在,往复寻常,江山社稷,哪是自己能左右的?更何况……早已经明白,那山河社稷图中,藏着的秘密不过尔尔。世间的疯狂,不过是一场欢喜一场空。

世间种种,哪里又是说得清楚的。

天边的流云如同仙子的霓裳,轻飘飘的好似薄纱,透过它们,可以看得到广袤无垠的天空。傍晚时分,金色的夕阳,一条条光带,如同长蛇一般,在天边蜿蜒爬行。

雪终于停了,留得一地荒凉。风早已不似一个月前那般凌厉如刀,反而微微多了几分温柔。春意在道旁盘旋的枝桠里悄悄地酝酿着,似乎只要再多那么一点点暖意,它们便会抽出崭新的枝条。

牛车在道路上又行了几日。

燕冰是第一次出远门,然而她的脸上却丝毫见不到半分第一次坐上牛车的欣喜,反而布满了困倦、忧愁与凄凉。她又一次将手搭上沐青旋的脉搏,许久之后,终于略略露出些宽慰来:“冰帛蚕丝的寒毒已经基本退了,‘掌心红罗’与‘双龙香’的毒性我却只能暂时压制住,解毒的话……”

沐青旋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道:“燕姑娘何必如此歉疚,在下知道你已尽力。”

燕冰的脸上微微一红,却有些倔强的神色,她道:“我既然决定救你出来,就一定要想法子解你的毒!”

南宫佩也接口道,“咱们辛辛苦苦将你从那魔窟里救出来,你敢不好好地活着么?”

沐青旋心里有些感动,于是赶紧赔笑道:“沐某的命是两位救下的,两位不让在下死,在下哪里敢先死。”

南宫佩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拉住沐青旋的肩头晃了晃,大声道:“这才是我的好兄弟!到了襄阳,咱们得好好地喝一杯才是!”

燕冰却悄悄地别过头去,红了眼圈。她掀起帘子,假装在看沿途的夕照,嘴里却轻轻地呢喃着:“无论如何我也要……”

声音很小,南宫佩却一字一句听得清晰。他不禁露出几分怜惜的神色来,又偷偷地瞧了瞧沐青旋几眼。然而看见他好似浑然不觉的样子,南宫佩也只能暗中摇了摇头,安慰道:“自然是有法子的。没准这次咱们去襄阳,燕姑娘还能有所收获呢。”

燕冰回过头来,感激地对着南宫佩微微一笑,目光最终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移向了沐青旋,眼神中按捺不住点点柔情,满心的爱慕已然不言而喻。

可沐青旋根本无暇顾及燕冰那颗充满愁肠的心,他此刻却在想,这次去襄阳要怎么救出被纪旸强迫带走的那些人。还有,若是能够救走那些人,那就回京城辞别师父,自此以后,再也不过问山河社稷图与江湖的事情了吧。

生死线上走过一回,大约,什么事都会看得透彻。

正这么想着想着,耳边牛车的轱辘声已经慢了下来。沐青旋立即回过神来,挑起车帘看了看天色,将近黄昏。四处荒草萋萋,不见人烟。车不过是在一条孤伶伶的道上停了而已。

沐青旋皱了皱眉头,这已经是这一路上的第几次了?

他忍不住钻出车跳下车来,走到车夫跟前,问道:“怎么了?”

这些日子,在牛车上调理许久,又有燕冰妙手,沐青旋虽然功夫未曾恢复,面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精神却已大好,走起路来也步履稳健,竟像是未曾中毒之人。

他却没有看见,他刚一钻出车去,南宫佩便对燕冰吐了吐舌头。他哪里知道,这车夫之所以载了他们这么长一程,还是因为南宫佩不断地威逼利诱,他才勉强愿意继续往前行去。

车夫哭丧着脸,指着前路冲着沐青旋哀求道:“求求这位公子爷,别再逼小的往前了!你们纵是给我再多的银子也不济事,小的实在不愿再去那边了!”

沐青旋心中有些好奇,待要问清楚,南宫佩与燕冰也跳下了车,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就挡在了沐青旋跟前。只听见南宫佩凶巴巴地抢白道:“你是不是又皮痒了?”

车夫一看便是个老实巴交之人,见到南宫佩怒气冲冲的样子好似恶霸,原本要说的话这会儿却似哽在了喉中,再也说不出来。

燕冰见状,也忍不住微微一笑,从怀里又摸出方才南宫佩给她的几两碎银,走过去塞在车夫手里,佯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轻轻道:“什么也莫说,还请快快上路。”

那车夫一急,使劲把脚一跺,道:“我,我……你们不是不知道,那边乱贼闹得慌!”

沐青旋一愣,心中总算明白了车夫的意思。他也才听说,李自成刚刚攻克承天,大军现下正开往襄阳。而这车夫,不过是一个在乱世中里谋求生存的平头百姓,尽管内心哪怕是拥护李自成的,但对方毕竟被冠以“反贼”之名的人,他又哪里愿意自己一步步地走进乱潮的中心呢?

沐青旋点点头,微微一笑,张口便想要劝慰这车夫几句,但这抹微笑还没有化开,却忽然在他的脸上冻结成霜。而他原本要说的安慰之语,也在瞬间变作了一句简短的“噤声”。

几个人一愣,但还是听从沐青旋的号令,安静了下来。

沐青旋是听见了什么。

那声音还很模糊,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有那么几分不真实感。但是,从那能在耳膜上敲击而发出颤动的声音里面,不论是沐青旋还是南宫佩和燕冰,都能听出那飘渺的声音里面,其实夹杂着及其深厚的内力。

“是共鸣……”听力极佳的南宫佩喃喃道,一抹阴云扫上了他的脸庞,“他们骑着马,来人不止一个。”

燕冰的唇角却悄悄地挂起了笑意,她道:“来人似乎没有恶意啊。”

那声音又近了一些,调子抑扬顿挫,极为昂扬,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南宫佩奇道:“这么雄浑的调子,像是军歌。还有,你怎知道对方没有恶意?”

面对南宫佩一长串的反驳,燕冰也不恼,只是勾了勾唇角,道:“若是有恶意,他们怎么会唱儿歌呢?”

“儿歌?”沐青旋一阵讶异,立即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真的是儿歌。

不知不觉间,那些人已经走得近了,在地平线的尽头,已经出现了他们徐行而来的身影。若是此时有苍鹰从天空中掠过,那它一定能够看得清晰那些人的样子。

只见几匹高头大马并鞍而行,上面均是穿着深蓝服色的虬髯大汉,面目如刀刻一般犀利,目光如炬,一双双牵着马缰的大手青筋凸出,怎么看都是习武的好手。这会儿,他们一边赶着马,一边正放声而唱。那歌声直冲云霄,豪迈无比,只让听者心神惧动,一颗心也几乎要随着那声音飞了去。

然而雄浑的歌声才持续不到片刻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全然不同的声音。这个新生出来的声音,就好似一把离弦的箭一般破出,直冲霄汉,有一种无可取代的高亢。可这声音又不若那几个大汉的歌声般,再是豪气震天,也带着些江湖人的粗鄙之气。这个声音是豪迈的,但也是温柔的,充满了一股儒雅气息,拖得长长的尾音,通过一股绵长悠久的内力传了很远,既风流,又潇洒。这个声音将一首简单的儿歌,唱得那么悠扬又那么雄厚,唱功实在是高明无比,让人叹为观止。

人越来越近,这下连大家也看清楚了,发出这声音的,乃是一个被那些大汉围在中央的青年男子。他的穿着便先与那些蓝衫大汉不同,是一袭白袍,头上戴冠,书生打扮。仔细瞧瞧,却见他剑眉星目,面色温润如玉,看样子好似一个翩翩公子。可见他如此架势,又有这么高深的内力,想来来历也非寻常。

几人听他们一路走一路唱,歌声越唱越清晰。

车夫越听脸色越难看,南宫佩与沐青旋却在辨清了那个歌声之后,交换了一个惊异而满足的神色。

他们唱着这样的歌谣——

“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

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求活,早早开门拜闯王,管教大小都欢悦。”

“这……这……”车夫面如土色,他哪想到他所担心的竟然这么快便发生了。他甚至还来不及全身而退。

可南宫佩却已抢先纵声长啸道:“过来的是哪一路江湖好汉,还请报上名来!”

南宫佩这一声清啸,真是倾尽所能,拖得又是悠远又是高扬,若不是他内功修为颇深,又怎么能在瞬间与那歌声相抗共鸣许久?

这一歌一啸,直震得大地上尘土飞扬。沐青旋与燕冰深谙武学之道,自然懂得如何使得冲击而来的气流顺应自身体内真气的流向而不至于被这两股激流所激。然而这可苦了那名赶车的车夫,他乍一听见这两声声响,只觉得脑袋里一阵轰鸣,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在体内乱窜,只支持不到片刻,他便已扑倒在地,连声叫苦。

白衣人见状,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看车夫的装束打扮,也大致猜到了他不懂武功。当即收住歌声,不敢再唱,脸上露出几分关切的神色来。他向身旁的一个大汉递了一个眼色,那汉子便已会意。忙跳下马来,走过去将那车夫扶起来,然后从袖里摸出一张银票,递在车夫手里,沉声歉道:“这是我们公子给你的,让你受惊吓了,抱歉。请回吧。”

“这……”车夫一愣,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惊讶,顿时又一次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但是那句“请回吧”,已让他如获大赦,赶紧狂奔回车上,赶着车匆匆忙忙地去了,根本不顾南宫佩在身后,发出抗议的声音。

沐青旋从旁看着,见这白衣公子行事光明,心中便又添加了几分好感,忙也抱拳欠身一礼,道:“在下请教公子的高姓大名。”

白衣公子在马上一礼,微微一笑,道:“鄙姓李。”

沐青旋心念一动,胸中的异样感油然而升。他有些惊疑不定,心中暗暗忖道,这个李姓的公子,唱着这样的歌,莫非是……他?

但是他没有机会再多想了。

因为这时候,天边忽然又一次传来了马蹄声。沐青旋急忙眺目而望,这一回,他看见了一个火红的点子,正飞速地向自己靠近。

是一个全身裹着红衣的女郎。

作者有话要说:嗯,这一话终于被我纠结出来了~-V-

三十八、襄阳故道

不出半盏茶的时间,红衣女郎已经奔到了众人身前跳下马来,身形矫捷,没有半分女子娇怯怯的样态。

这女郎看来约莫二十来岁,一头乌发在脑后完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坠有两朵式样简洁的珠花。她柳叶眉、丹凤眼、高鼻梁、樱桃嘴,配着一身红杉红裙,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而她此刻脸上那副坚毅而自若的神态,更加凸显出她那颗火热的,不输于任何一个男子的心。

她大跨步走上前来,一双漂亮的眼睛在众人身上逡巡了片刻,才终于移开了视线,冲着那个李公子露出了惊异的神情:“这些人是谁?”

李公子答道:“几位道上的朋友而已。”

“朋友?”女郎不由得挑起了眉毛,脸上情不自禁地泛起了疑惑之意。

李公子点点头,指着南宫佩,道:“方才这位少侠与在下内力相抗,功夫好生了得!”

言毕,他的脸上竟露出了几分相惜的神色来。

然而红衣女郎听此一言,双眉却又蹙紧了几分,道:“最近功夫好生了得的人如此之多,好像也不大正常啊……”

沐青旋闻言,心中又是一凛,忙插口道:“敢问姑娘最近是见到了许多功夫了得之人?可知道他们往何处去了?”

红衣女郎疑道:“是又如何?”

沐青旋点了点头,道:“不瞒李公子与姑娘,在下此番往此处行来,正是要寻一群功夫高强之人。”

听到这里,马上的李公子,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奇怪。他问道:“少侠所寻之人,可是叫纪旸?”

尽管沐青旋听说一群功夫高强之人出现在襄阳附近,心中便早已猜到了七八分,然而此刻蓦地听到纪旸的名字,他心中还是不由得一动,忙欠身一礼,道:“原来李公子竟知道他!他现下身在何方,还请公子明示。”

“这……”李公子的脸上顿时泛起了几分为难之色。

红衣女郎见状,忙把连一沉,喝道:“你是什么人,竟然敢如此对他说话!你可知道他是谁?”

李公子坐在高头大马上,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冲着女郎警示地瞧了一眼。那女郎乍一见这眼神,竟而也乖乖地,不再说话。

但是这些微妙的表情,自然没有逃过沐青旋的眼睛。他不禁微微笑道:“我怎会不知道公子是谁?我连姑娘是谁却也知道。”

红衣女郎脸色一变,随即啐道:“巧舌如簧!你知道些什么!”

而她的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沐青旋见状,心中的把握又增加了几分。他望了望马背上饶有兴致大量着自己的李公子,又望了望眼前的这个红衣女郎,淡淡道:“这位李公子,曾经单名一个信字,现下却应该该作‘岩’字了吧?”

他把目光再一次投向李公子,带着胸有成竹的笑容。

马上的佳客颔首微笑的神情,已经肯定了一切。他的眼神中有着再显而易见不过的赞许,但是他却没有说出来,反而指着红衣女郎,反问道:“她是谁,你却还没有说。”

沐青旋上前一步,对着红衣女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方直起身来,正色道:“当年劫大狱、杀县官、救公子、投闯王的红娘子,现下的李夫人,岂有在下不识之礼?”

李岩抚掌大笑,赞道:“好!好聪明的人!我且问你,那纪旸是你们什么人?你们找他作甚?”

南宫佩截口嚷嚷道:“自然是故人!你问这个作甚?”

这李岩乃是李自成部下数一数二的人物,平时倍受尊崇,现下南宫佩如此无理,他却丝毫不怒,反而摇了摇头,笑道:“少侠所言甚是。在下不该多管闲事。”

然而,片刻之后,李岩也敛起了喜色,正声道:“大王礼贤下士、广罗人才,按理说,在下正当带你们前往。只是纪公子深受大王器中,时时随在大王左右,出不得军中。若是少侠想要见到他,只怕不易。”

“可是……”沐青旋这时的神色,也显得颇为为难。

“不如这样,”红娘子方才一直不语,此刻却忽然接道,“几位先随我到大帐,容相公通报大王有人来投,到时自然有机会见到纪公子,你们看如何?”

彼时,李岩心中早已对沐青旋等人有了不少好感,自然也起了几分爱才之心,听红娘子如此说法,正应了自己内心深处所想,于是点点头,同意道:“如此甚好,几位觉得呢?”

南宫佩将手搭在额间,假意看了看天色,尔后愁眉苦脸道:“现下没了牛车,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只能这样了啊。你们说是不是?”

边说边冲着燕冰、沐青旋挤了挤眼睛。

燕冰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沐青旋也不禁面露微笑,点了点头,道:“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马队后,蜿蜒着长长足印。那足印一直绵延伸展,顺着那方望去,遥遥可以看见,还有两骑在后方缓缓而行,胜似闲庭信步。

其实若是侧耳细听,却还是能从风声中辨认出一个明亮而富有生气的男音——

“你若再动来动去,这马便永远也快不了,咱们也永远也别想追上他们。”

南宫佩遥望着天边那团隐隐约约的身影正越来越淡,口中的抱怨之声不绝于耳。

“我有什么办法,”燕冰的声音微微透出几分尖锐,“你倒是试试这么……这么……”

原来,此刻燕冰正与沐青旋同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沐青旋身上的温热气息一点点地透过衣衫,流走到燕冰的脊梁上,只让燕冰的脸颊泛红,呼吸也有一些不能自主。

“你自己不会骑马,又何必怪别人,”南宫佩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好几圈,看着燕冰正襟危坐的样态,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星星点点的笑意,他忍不住调笑道,“况且,这样不也正合你的意么?”

“呸,”燕冰狠狠地剜了南宫佩一眼,红霞却一直烧到了耳根,“谁愿意自己这般碍手碍脚的!”

沐青旋的鼻息贴着燕冰的头顶,散着淡淡的温热,只听他富有层次感的音色一点点地在燕冰的耳边布散开来,惹得燕冰的心又是一阵狂跳:“燕姑娘哪有碍手碍脚,只是这样的确是有些委屈姑娘,姑娘不自在些也属平常。”

听得一语,燕冰哪里还敢再乱动,忙低下头来,揉弄着衣角,声音也放得柔柔的:“我……我不动了便是。”

“哼,冰冰怎么就只听你的,”南宫佩也瞪了沐青旋一眼,只不过眼角却依然夹带着笑意,他又一次张望了片刻,才又皱了皱眉头,道,“不过,我们的确太慢了些,已经看不见李公子他们的马队了。”

“无妨,”沐青旋的目光在马蹄上盘桓了片刻,才道,“咱们只需跟着足印前行便可。”

语毕,双臂微颤,一抖马缰,便加快了些速度。

“沐大哥……”燕冰忍不住心中的小小疑惑,略略偏了偏头,问道,“那李公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原来燕冰自小在华山深处长大,与外界的接触不过是朱羽一个小小的镇子,李自成与李岩的事迹,她自然也是不曾听说过的。

“他啊,”沐青旋还不及回答,南宫佩便已策马赶上,行在二人身畔,大声道,“可是闯王帐下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燕冰用眼睛翻了翻南宫佩,似乎还将对方刚才取笑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她故意不搭理南宫佩,反而扭过头去,望向沐青旋,征询道:“他怎么了不得了?”

沐青旋含笑道:“这位李公子,文采斐然,爱惜百姓,仗义疏财,听说早年曾得遇异人,学得一身好本领,在江湖上可有响当当的名号。”

“不过依我看,那位李夫人也相当了不得,半分不输给男子。”南宫佩点点头,正色道。

燕冰扁扁嘴,不屑道:“你觉得人家了不得,多半也是因为觉得她生的标致吧?”

“也不尽然,”沐青旋沉吟道:“红娘子胆色惊人,江湖上人尽皆知,今日见得她心思缜密,谈吐自若,也算是名不虚传了。”

“唉哟,”燕冰这下也不再计较是否是坐在沐青旋的身前,一急之下,忙在沐青旋衣袖上扯了一把,道,“怎么沐大哥只替南宫佩说话呢!”

沐青旋深知燕冰乃是天真无邪,小女子的脾性,也不责怪,只与南宫佩交换了一个眼色,而后浅笑着打趣道:“自然,红娘子再是胆色非常,也比不上燕女侠的妙手回春之术。”

“尽瞎说……”燕冰嘟哝着,却不再争辩。

两匹马渐渐地又快了一些,眼看着,马队似又隐约可见了。三人心中一片轻快之意,赶紧又催促了几分,指望尽快赶上,随着去了军中歇息一日也是好的。哪知,变故也往往只是一瞬间的功夫。

沉闷的号角声,永远不会是凯旋的音色。伴随着大道上突如其来的尘烟和隐隐的喊杀声、兵刃相交声,那号角最后也只能成为断断续续的忙音。

终于,在三人相顾失色的那一刹那间,就连那最后的号角声也戛然而止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即日开始更新,谢谢!此话完结,请期待下一话!!

三十九、狭道援兵

是伏击。

地面忽然塌陷下去,露出的凹地里,十几名白衣蒙面人蜂拥而出,直奔马队而去。他们手中的刀刃飞舞着,将马腿接二连三地斫断,雪白的刀锋上,瞬间便沾满了粘稠的血液。血腥气顿时四下飞散开来,一时间,马声凄厉,一道道哀嚎,顿时响彻了云霄。

顾不得再吹那号角,马队顿时大乱,很快,所有人便斗成了一片,分不清究竟是谁。沐青旋遥望着,面色如霜,他的手中,这时居然捏出了寻常并不常见的汗液。

“咱们快赶上。”沐青旋沉声道,双手一抖马缰,已拍马迎了过去。

这时,一只温暖的小手却悄然攀上了沐青旋的臂膀。沐青旋只觉得胸中一震,怀内顿时一阵激荡,那一股浊气便趁着瞬间直冲上来,逼得他眼前又是一黑,险些坐不稳,一头栽下马来。彼时,一个柔绵绵的声音自他怀内响了起来,却是燕冰,只听她道:“沐大哥宽心,你瞧,局势已经缓和些许了。”

沐青旋忙稳了稳心绪,将方才脑海中乍现的一个身影飞快清除出去,而后循着燕冰所指的那方望过去,接着方略微地定住了心神,便将马速,也稍微放得慢了些。

目光所及之处,是红娘子运刀如飞。手起刀落之处,寒光迸现。两把雁翎弯刀,在她的手中如同生了眼睛一般,刀刀精准而迅猛,不留丝毫余地。那一袭红衫,恰如其分得勾勒出她那曼妙的身形,更加彰显出她的飘逸与洒脱。

“好快的刀法,”南宫佩见红娘子穿梭游走,如入无人之境,不由得脱口赞道,“我只知她专攻绳技,谁知使起刀来竟如此惊人。”

沐青旋凝视了片刻,方徐徐道:“这路刀法有些像洛阳元氏刀法,不过却又比那元氏刀法精妙了许多,想是同出一门吧。”

边说间,三人二马已经赶至了李岩身侧,见红娘子此时也已率众人大体控制住了局势,沐青旋等人才没有插手,只护在李岩近旁,沉声道:“李公子无碍?”

“无妨,”李岩身处险境,居然也能淡定自若,一股魄力自内而出,只让人无比钦服,“拙荆尚能控制大局。”

果不其然,眼下那些白衣人已所剩无几,余下那几名也已完全丧失了斗志,红娘子双刀一舞,顿时又倒下了一人。

“尊夫人的快刀,果然非比寻常,令在下好生敬服。”沐青旋不由得赞叹出声。

“少侠过奖,”李岩微微一笑,随即提起高呼,“都住手罢!”

这一声呼喊,只让那些白衣人如获大赦,红娘子等人刚一停手,那些人便已纷纷缴械投降,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神情。

雁翎刀威风凌凌,寒光逼人,白衣人早已心存畏惧,此时哪里还敢反抗。红娘子微微一笑,将刀插回刀鞘,然后回过头来,对李岩点了点头。李岩随即会意,也点了点头。夫妻一心,许多默契早已不言而喻。

也是此时,耳边号角突起。红娘子正欲露初欣喜的神色,但紧接着想起的一阵阵弓弦的颤音,却让她微微变了颜色。只听见几声“嗖嗖”的破空声响,便已有羽箭穿扬而入,红娘子手中锋芒毕现,却也没能挡住那些直直地插进白衣人的胸膛的羽箭!

那几名白衣人没有挣扎,也没有声息,脸上尚还挂着不可思议的神色,身子却已向后倒去。羽箭,在众人的目光里耀武扬威。

几声马蹄响,带来了一群面上罩着绿色纱巾的女子,她们皆是身穿相同的翠绿色长裙,看不出具体什么模样,但是从她们的发色和身段看来,这帮女子不过也就二十上下年纪。她们在那几具尸身前跳下马来,然后迅速列成一队,为首的一名女子,眼角夹杂着寒霜,她几步踏至李岩马前,微微弯了弯腰,道:“属下护卫来迟,李公子切勿见怪。”

礼仪虽然周到,语气中却无半分恭谨之意。

红娘子看清来人,非但不喜,反而蹙起了柳眉,道:“对方业已缴械投降,你们却赶尽杀绝,这是何意?”

女子眼中透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傲然道:“我们只奉阁主之命,只知道对公子与夫人造成威胁的人格杀勿论,其它的一概不知。”

红娘子冷然道:“你们凌烟阁不要以为深受大王器重就无法无天。”

女子奚落道:“若是夫人对纪公子提携咱们凌烟阁有意见,不妨去跟纪公子说说。”

“你……”红娘子微有些恼怒,脸颊微微泛出些红色来。但她毕竟是识得大体之人,当下也不再多说,只别过头去,不再看那女子。

绿衣女子也不争辩,她转过身,冲着李岩恭谨一礼,而后道:“公子无恙?”

李岩先是微蹙眉心,但很快便恢复到常态,淡淡道:“在下无恙,多谢姑娘关心。”

绿衣女子眼角微微弯起,带着隐隐笑意,道:“阁主一再吩咐,必须顾得公子周全。公子安好,属下便好回禀阁主了。”

“多谢慕容阁主关心,”李岩在马上抱拳礼道,“请姑娘转告你家主人,李某择日定当拜访,以表在下感激之情。”

女子点点头,回礼道:“不敢。”

沐青旋从旁看着,心中不自主地已经思索了好些个问题。看这帮女子神情傲然,举止似乎不受军中约束,李岩与红娘子好像对她们也礼让三分,想来这个凌烟阁在闯王的军中,应当颇受遵从。但是,凌烟阁在江湖之上,却几乎没有什么名头,凭什么能够得到纪旸的提携、李自成的重用?

看来李自成的军中现下也不似传闻中那般整形有序,一场变故似乎已经迫在眉睫。

凌烟阁慕容霜雪。

一个冷冰冰的名字,用黑色的墨汁,写在了散着淡淡腊梅幽香的请柬上。请柬颜色深红,放在案上极为明显,一枚小小的九琉攒花珠钗将请柬牢牢钉在案首,泛着荧荧灼灼的光华。

“你们怎么看?”沐青旋从那名字上收回目光,抬起头来望着南宫佩与燕冰,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凌烟阁,名字倒是听说过,但我也曾听闻,这个新任的阁主终日躲在阁中,不喜外出,似乎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南宫佩若有所思地拧了拧眉毛。

沐青旋目光中有些疑义:“此话怎讲?”

“凌烟阁中尽是女子,听说一向行事低调,很少理会江湖俗物,前任阁主慕容秋月也只是潜心琴道,”南宫佩顿一顿道,“只是这个慕容霜雪却不知怎地,突然性情大变,居然公然投了闯王,还特地邀咱们赴宴,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沐青旋点点头,慢慢道:“想来这位慕容阁主应当也是一位心思极细之人。这宴,咱们还是去的好。”

燕冰不禁忧道:“只怕这宴是鸿门宴……你们看,这一路上不同寻常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白衣人、李公子李夫人再加上一个凌烟阁,”南宫佩掰着手指一个个地数下来,道,“的确好像是多了一点。”

“事到如今,还怕什么鸿门宴,”沐青旋道,“这个慕容霜雪既然邀我们赴宴,就必然有她的目的。”

“可……”燕冰还欲分说,却被沐青旋拦下。他凝视了燕冰许久,终于缓和下语气来,温言道:“燕姑娘就留在这里,等我与南宫兄回来可好?”

燕冰闻言,神情一变,立即便道:“不成!你有伤在身,体内毒气未除,我怎能让你们二人独赴险境?”

沐青旋摇头不语,只望着燕冰的眼睛,脸上泛动着复杂的神情。紧接着,他忽然张开双臂,一把把燕冰拥入怀中,将她的脸蛋轻轻贴在自己的胸前,然后轻轻道:“在下怎能将你卷入是非之地?”

燕冰一时间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了起来,她想辩解什么,但是,脑后的一阵疼痛与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她再也说不出话来。她只觉得自己软绵绵地倒在了沐青旋的怀中,然后听见沐青旋充满了歉意的最后一句话——

“得罪了。”

南宫佩始终在旁看着一切,直到沐青旋将失去了知觉的燕冰抱上塌盖上被褥,细细安顿好,才终于开口道:“若是她也执意这般与你共赴险境,你会如此对她么?”

沐青旋动作一滞,随即明白过来,其实南宫佩口中的那个“她”并非燕冰,而是那个如猫般精明而桀骜的女子,姬羽凰。

“我猜,你一定会让她与你同行。这一路上,遇到的女子如此之多,却只有她有资格与你同赴生死。”南宫佩继续道,眼中有几分光芒。

沐青旋背对着南宫佩,轻轻地闭上眼,发出一声喟叹,尔后他转过身来,对着南宫佩浅浅地勾起了嘴角:“人都已经死了,还提她作什么呢?”

南宫佩也报以讳莫如深的一笑,道:“只是看燕姑娘对你一往情深,我有些替他不值而已。”

沐青旋随即黯然道:“在下的确愧对燕姑娘。但是,我沐青旋的一颗心,自从玉嫣死后,早已一片澄明。”

这是沐青旋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称姬羽凰作玉嫣,此时他的所思所想,已经明明白白。南宫佩终于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走上来拍了拍沐青旋的肩膀,点了点头,叹道:“南宫佩的兄弟,果然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汉子。”

说完,他伸手从桌上拔起了珠花,拿起请帖一并揣入怀中,接着道:“寅时已过,我们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沐青旋回头又望了一眼昏睡中的燕冰,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点点头,率先掀开大帐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们~么么~~好久不见,更新啦~~~

目前咱家在修文,同时也在往下写,今天晚些时候就把第四十话发上来~~这个是刚刚修改好的第三十九话~-V-

剧情已经过半了~嘿嘿~咱要开始努力在这段时间内填文啦,之前曾经有半个月因为学业繁忙没有更新,咱在这里道歉。对不起啊~~

四十、凌烟阁畔

空山新雨,洗净了昨日的烟尘。雾湿的长青树上,垂着许多尚未干透的水珠。鹅卵石小径上,凹下去的地方掬着一汪汪清泉。天气依旧寒凉无比,然而当清晨的一抹微光自上而下投向山谷中时,又忽而翻腾起了些许暖意。

小径一直向内,尽头是几级石阶,石阶上首,则是一段长长的步道。步道上面悬着书写“凌烟”二字的丹漆匾额,想来此间已是凌烟阁的入口了。

走在木板铺陈而成的步道上,脚步即使放得很轻很轻,却也难免会发出点点声响。那一声声律动,像是敲醒此间沉睡的音乐,那么小心翼翼而又不失沉稳。

“我问过军中兵士,凌烟阁正是这一带的帮会,”南宫佩压低嗓门道,“正如我所说,此前她们还不喜抛头露面,只是此番举动倒是大出众人意料之外。”

“嗯……”沐青旋略一思忖,便道,“这么说来,这个凌烟阁与纪旸本是没有什么瓜葛,那就更谈不上英雄大会上受到胁迫了。”

语毕,两人已经穿过步道,走到了一排台阶跟前。

“不过,此前无关,并不代表现在没有纠葛,”沐青旋一边说一边望了望那个看似早已候在石级之上的绿衣蒙面女子,然后放轻了语调,“总之,既然来了,咱们就须得谨言慎行。”

南宫佩点点头,与沐青旋并肩拾级而上。那女子见状,身形微微一动,已然盈盈一礼,道:“两位可是阁主请来赴约之人?”

“正是,”南宫佩朗声答道,然后从怀中取出珠花与请柬,一同递在女子手中,接着一笑,道,“这珠花可是姑娘的?”

女子的眉头皱了皱,但又不好在客人面前表现出任何失礼之处,只淡淡道:“阁主的九琉珠花钗,如此名贵的宝物,哪是我们能戴的?”

说完,她一挥长袖,已经飘然转身,踏上了最后几道台阶。南宫佩笑了笑,冲着沐青旋吐了吐舌头,然后指了指那女子,意思是这女子不解风情。沐青旋摇了摇头,却也微微一笑,然后举步跟了上去。

台阶的尽头,仍然是一条通幽曲道,两旁的腊梅正迎风傲立,散着淡淡的香,但是,那绿衣女子却没有多耽,而是领着二人穿过尽头的一道园门,然后走过几道回廊,最后将他们引至了正厅。

“两位请在这里稍后片刻,容我先禀明阁主。”女子拍拍手,已有几名丫鬟绕出来,手中捧着茶盘。

“姑娘请便。”沐青旋微微一礼,然后目送着这绿衣女子匆匆而去,接着与南宫佩交换了一个眼色,便不再多语。

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那女子又复出现,问道:“敢问二位少侠中,哪一位姓沐?”

沐青旋略略有些惊讶,忙上前一步,道:“在下姓沐。请问姑娘可是有何不妥?”

“不敢,”女子压了压身子,沉声道,“不过是阁主有令,除了沐少侠之外的人,她一概不见。”

“这……”沐青旋心中一凛,尽管女子的语气已是毕恭毕敬,但是对方欲将二人拆开相互牵制的做法,却已是昭然若揭。

看来,这位慕容霜雪当真是心机颇多。

沐青旋望了望南宫佩,两人目光交汇之时,他便主意已定。沐青旋点点头,道:“在下只身前往便是,请姑娘引路吧。”

“沐兄多加小心。”南宫佩早已主意到这幽静的所在,其实隐隐透着些杀机,现在二人不得不分开行动,他心中一动,便已脱口而出。

沐青旋哈哈大笑,道:“这繁华地、温柔乡,能奈我何!”

边说边已大踏步走出门去。

南宫佩望着沐青旋的身影消失在厅前,一种孤独感忽然油然而生。他多年来一直不相信任何人,满心都是报仇雪恨,但是,不知道为何,尽管知道自己与沐青旋不过是各怀目的才共同行动,两人嘴上虽称兄道弟,但对于对方,实则暗藏戒心。然而相处的时间长了,南宫佩心中终于还是有了几分相惜之意。试想,若不是处在各自不同的地位立场之上,他与沐青旋大约早已是交心的挚友了吧。

正思考间,南宫佩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一阵衣料摩擦的响动,他只道是厅上的丫鬟来回走动,因而并不在意,也没有回头。但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却不带任何征兆地响了起来:“呦,这不是南宫佩么?别来无恙啊!”

南宫佩一愣,但是回过头来面对着那人时,已是一副淡定自若的笑容。

却说沐青旋随着那女子在屋内绕了许久,最终行至了一处水榭边。彼时,女子不再靠近,只伸手在通往水榭的曲折回廊处一指,道:“沐少侠请,阁主已在榭中等候了。”

沐青旋点点头,谢过那绿衣女子之后,举步走上了回廊。

还未靠近,沐青旋便已嗅到了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梅香,紧接着,一缕缕如流水般温润而清冽的琴声从榭中细细密密地流了出来。珠帘内,依稀有一个浅青色衣衫的佳人席地而坐,待到沐青旋走到近前,佳人方在恋内欠欠身子,启口轻轻道:“小女子慕容霜雪,见过沐少侠。”

声音轻柔、婉转,却又灵动可人,让人难以琢磨,是怎么样的女子,能有这般动听的语调。

“慕容阁主客气,单单是一个‘侠’字,沐某已是担当不起。”

帘内琴声略止,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里面传来,紧接着,沐青旋听见慕容霜雪悠悠道:“华山英雄大会之后,谁还能不知道沐青旋沐少侠救崆峒派掌门高慕远,力退地行门纪旸的事迹?”

沐青旋不语,只看见慕容霜雪鬓角的九琉珠花钗,在帘内若隐若现。她又道:“小女子很是奇怪,像沐少侠这样的身手,明明早可以在江湖上闯出一番事业来,为何会隐忍如此之久?”

沐青旋微微一笑,反问道:“慕容阁主是聪明人,难道猜不到?”

铮铮的琴声又起,慕容霜雪在帘内又是一阵轻笑,但这笑中,已经多了几分肃杀之气。许久,她才停下笑来,道:“是为了山河社稷图。”

紧接着,她又道:“不瞒少侠,小女子也对沐少侠的事情略知一二。既然阁下身在五回门内,与朝廷自然有所干系。但是,沐少侠的举动却不像是为了得到山河社稷图,而是另有目的,可对?”

沐青旋面上虽微笑着,心中却已在暗叹这慕容霜雪好生了得,居然知道自己另有所图。但他依旧不动声色,道:“在下只能说,沐某的所作所为全是师命。”

帘内沉寂了片刻,接着那身影微微一动,慕容霜雪的语气中已有了几分冷峻:“沐少侠,你可知此番我邀你前来是何意?”

沐青旋答道:“不知。”

“小女子想与你做个公平的交易,”慕容霜雪淡淡道,此时她已不再抚琴,而是在珠帘后款款站起身来,“如果阁下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小女子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沐青旋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于我而言,秘密已经太多了。”

“苏若白是南宫佩杀的。”帘内的声音冷冷的。

沐青旋迟疑了一下,没有说话,心中却是猛然一动。

“为了报仇,这个南宫佩当真是不择手段。”

“这些,与我何干?”沐青旋故作平静道。

慕容霜雪冷笑道:“你自牵扯到山河社稷图的那一刻起就该明白,哪怕你想抽身事外也是不可能的了。”

停了停,沐青旋又听见她问道:“你觉得,你可以在知道从中这么多阴谋之后依然无动于衷,置这么多人的性命于不顾么?”

“这便是你的问题?”沐青旋顿了顿,轻轻道。

慕容霜雪没有回答,只等着沐青旋开口。过了许久,他终于嘲讽似的勾起了嘴角,道:“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大概是沐青旋第一次给出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沐青旋的身影消失在凌烟阁的时候,原来万里无云的天空中,突然阴云密布,豆大的雨点不带一丝征兆地打落了下来。水榭周围的池塘内,被牵得一阵又一阵的涟漪。

琴声激荡,夹着重重的内劲,将隔在慕容霜雪跟前的那道珠帘撕扯开,那些琉璃珠子,在瞬间,如同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般,纷纷坠落在地,发出阵阵轻微的声响。

曲道那头,一个白衣翩翩的男子,像是突然出现一般,撑着油纸伞一点点地靠近过来。慕容霜雪眯起眼睛,想也不想便忽然变作羽调,琴声蓦地变得尖锐无比。气劲,如同一把破空的利剑,直奔那白衣人而去。

在那一瞬间,白衣男子忽然经轻轻巧巧地跃起来,跳下曲廊,双足在塘内轻轻一点,身子微微一侧间,早已避过一击,接着他凌空一跳,又回到了曲廊上,手中的油纸伞依旧牢牢地握在手中,缓而行,似乎刚才那一闪一避都如同家常便饭般稀松平常。

“你不是已经见着他了,怎么还是这样坏脾气?”男子走进水榭,收起油纸伞,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唯有他那双深邃的眸子,依然清澈如昨。

慕容霜雪只看了他一眼,并不作答。

男子一笑,道:“凌烟阁的阁主,真是奇怪非常。”

慕容霜雪终于微微叹息,停下手来,慢慢道:“真正的凌烟阁阁主慕容霜雪,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殷公子,我不过是个临时的代替品而已。”

殷若离笑笑,走上前来竟毫不避忌地伸手摸了摸她那张精致的面容,道:“我说过,你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慕容霜雪侧头一避,冷然道:“我迟早会走,这一点你勿须担心。”

语毕,她抬起头来,一双杏眼盯着殷若离,里面夹杂着许多复杂的情绪。但是她脸上的人皮面具,在方才的一避之间,已被扯落,这会儿,她已经露出了真实的面目,赫然就是姬羽凰!

“师妹,他与燕冰成天相依相伴,你又何苦非要回到他身边?况且你真正的身世如此……”殷若离缓缓道。

“若离哥哥,”姬羽凰一笑,仰望着殷若离的脸上尽是凄楚之色,“你已经不是玉嫣熟悉的那个若离哥哥,而玉嫣,也不再是你所能了解的那个姬玉嫣了。”

作者有话要说:=v=

小羽终于回来了~撒花~主角不灭的真理真发挥的淋漓尽致啊OTL……

下一话捏,下一话其实充满了柔情= =反正我写的时候差点都写哭了……很纠结~~

嘿嘿~~

四十一、梅香隐隐

望梅楼外,一片烟雨蒙蒙。

自被殷若离救下,送到凌烟阁之后,姬羽凰已经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多少回了。

收起油纸伞,提起裙摆走进来,沿着木梯盘桓而上,微弱的烛光,只照的亮很少的一部分,楼内一大片的地方,依旧隐没在黑暗之中。四下里一片沉寂,只有那一声声踏在木梯上的脚步声,才能够证明一个人的存在。

望不断,天涯路,登高楼,难叙愁。

望梅楼的最顶层有一扇小窗,这会儿已被推开,风雨立时涌进楼来,只一会儿便打湿了窗栏。一点一滴,也打乱了倚窗靠着的她的梅花妆。

分不清是雨点还是泪珠,只觉得冰冷的触感真实无比。隐隐的梅香,隔着青衫隐隐透出,还有些许,却是从窗外,被寒风带进来的。

“凌烟阁历代阁主都能化一手精妙的梅花妆。她们对梅花很痴迷,用寒梅炼香、甚至炼毒,连功夫,也是与寒梅有关的。却不想,在此月余,我竟然也有些痴迷,wωw奇Qìsuu書com网对着镜子,我就常想,要不要在额前点一朵梅花。”姬羽凰浅浅叹道,喃喃像是自语。

“正是她们一代比一代更痴迷于梅妆与琴道,凌烟阁才会如此不堪一击。那日我们一举攻下凌烟阁,你可看见了慕容霜雪脸上的表情?也难怪她最后会含愧自尽。”像是鬼魅般蓦然出现的声音,在身后低低回答。

“什么时候,连走路也这般悄没声息了?”姬羽凰不回头,只淡淡道。

殷若离走上前来,在窗前与姬羽凰并肩而立,任那夜雨打湿他的一身华服,然后他轻轻阖上眼,如梦呓般答:“很久很久以前就习惯这样了。因为我知道,只有脚步更轻的人,才有更多机会活下去。”

姬羽凰微微一笑,眺望着早已不辨天地的世界,声音放得柔和无比:“你说,我们师兄妹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了?”

殷若离张开眼来,一对乌黑的眸子即使是在黑夜里也依旧灿若辰星。他摇了摇头,思索了很久,才缓缓道:“很久很久,我都记不清了。”

停了一会儿,他又继续道:“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师父的棋子。你看,殷人之子,千年的王族之后,多么荒谬。而你,又是那个人的女儿……”

“九琉珠花钗,”姬羽凰伸手掠开了额前的刘海,脸上是一抹极浅极淡的讽刺,“它早就是一个空壳,藏在里面真正的山河社稷图,原来早就被师父换走了。额娘……她给我的不过是藏着假图的九琉珠花钗而已。”

“既然知道早已没有了寻找山河社稷图的理由,”殷若离眼中忽然多出几分异样的神采,“你为什么还不愿意留下来助我?”

姬羽凰终于扭过头来,紧紧盯着殷若离那张熟悉的面庞,探求了许久之后,她终于垂下了眼帘,神色黯淡了下去:“因为你已经不是嫣儿的若离哥哥了。”

她方才看到的,那种近乎贪婪而冰冷的可怕眼神,原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人身上的。

“我哪里及不上那个姓沐的半分?我与你,自小一起长大,学同样的功夫,读同样的书,有谁能比我更加了解你?而且,现在的我,殷若离,身体里流着的是殷商王族的血液,他日复国成功,你便能坐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殷若离有些粗鲁地扳过姬羽凰的身体,一双眼睛里全是狂热。“明朝气数将尽,江山即将易主,而他,能在乱世中给你什么?你为什么一心要回到他的身边?”

“我知道,为了复国,你纠集人马,在朱羽镇的密室中,藏着你从各地搜刮而来的珍宝。我也知道,天下大乱之时,任何一个有准备的人都可能一统天下,可是,”姬羽凰忽然嫣然一笑,道,“我根本不想要江山,也不想站在高处俯视天下。”

姬羽凰轻轻挣开了殷若离的双手,回头又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笑容很是恬静:“若离哥哥,你野心太大,常年的杀戮、殷商王族血缘的羁绊已经让你变了太多。你现在,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牺牲任何人。包括宁姐姐,包括我。”

她的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锋芒,但很快又归于平静:“我曾经觉得他也是和你一样的人,可是早上我见到他之后,我才明白,他从来就不是为了得到山河社稷图才寻找它们。他永远都不会踩着森森白骨走向高处。你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说到这里,姬羽凰脸上已是温柔无比。

殷若离呆呆地立在旁边,许久许久之后,他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你果然……长大了啊。”

姬羽凰微微颔首,嚅嚅道:“于国于情于家,嫣儿都只能与你为敌。”

殷若离身体轻轻一颤,一股熟悉的情感油然而生。他伸出手来,想去抚弄一下她凌乱的发丝,可是那手,却一直悬在半空中,迟疑着没有动作。最后,那只手终于还是无声地垂了下来。殷若离终于迈不出那一步。他禁不住颓然道:“也许你是对的。因为无论是当年你因怨恨我娶了宁伶,而亲手将我推上风口浪尖,还是到了现下的境地,我们始终都是各自为营。”

“当年的事……”姬羽凰闻言微微一凛,道,“原来你知道么?”

殷若离苦笑道:“除了你,还有谁可以轻轻松松地让一纸上谕将我派去江南以身赴险?”

“我只是……”姬羽凰幽幽叹道,一时间,她似乎又闻到了阵阵寒梅香。

“但是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殷若离淡淡道,“毕竟你无意间的举动,反倒助了我一臂之力,让我的死骗过了所有人,包括宁伶和你。”

“可,毕竟是我害你在先。”姬羽凰涩然道。

“都是陈年旧事了,何必再计较,”殷若离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否定了所有的过往,他学着姬羽凰的样子,望着空山夜雨,轻轻道,“只是,你我今夜过后,怕是再难有聚首之时了。”

姬羽凰的脸上一紧,接着身体不由自主地颤动了起来。其实明明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她还是忍不住道:“若是有朝一日,你我在战场上相遇,交手之时,嫣儿一定使出全力,决不会输给你!”

“是么……”殷若离淡淡地答。他眼角的余光,看见姬羽凰正侧过脸来瞧着自己。那倔强的神情,就好似多年前的那个少女一般。一样的干净笑容,一样天真,一样纯洁无暇。一时间,多少回忆涌上心头,又有多少誓言又在时光的荏苒中被历史的车辙碾为了尘埃……

“对不起。”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拼命地坚持着,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但是她眼角的泪水,却璀璨得如同当年麦田里那个永恒的承诺。

那年那月,她能够伸出手来打勾勾,身处于那个背影的庇护之下。

只是此时此刻,那个青衫少女已然长大,她终于,不再需要那个人的保护了。

腊梅花落,飘得一地残香。

天微微泛出鱼肚白,一夜的雨,终究换来了天边的朝霞。天终于还是亮了。

姬羽凰走下望梅楼,回到屋中换上了崭新的青衣,然后将那对常伴身畔的峨嵋刺悬在腰间,接着在脸上蒙上青色面纱,然后在许多女子的簇拥之下,走出谷来。

彼时,殷若离独自傲立在望梅楼,俯视着凌烟阁无数亭台楼阁,俯视着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轻轻问道:“这么快,你便决定了么?”

姬羽凰骑上马,忍不住又回头望了望最高的地方。那里,依稀有一个人,白衣翩跹如昨。她咬了咬牙,终于打定主意不再看他。

“阁主,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出发了。”绿衣的女子们也跨上了马背。

然而姬羽凰却忽然抽出了峨嵋刺,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她从马背上猛地跃起来,脚下的两仪四象步迈得纯熟,不过一瞬间,那些马的腿已经全被斫断。绿衣女子们纷纷坠下马来,人群中顿时一片混乱,而姬羽凰,却已经回到了马背,在一声声“阁主,阁主”的呼唤声中,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望梅楼上,一场大火冲天而起,一股不详之气,顿时笼罩在了凌烟阁上空。不多时,渡云楼又起了火,众人还来不及扑灭,青云榭又突然冒出了滚滚浓烟。一时间,凌烟阁化作一片火海,曾经的琼楼玉宇,在一阵阵惊呼声中,终于变为了焦土。

而在后来的江湖传闻中,始终有一个叫慕容霜雪的女子是大家所熟知的。人们说她痴迷炼梅香成狂,正是她点燃了她炼制的那些梅香油,才断送了凌烟阁,也断送了她的大好年华。

那一天,有两个人却是始终有笑的。白衣的那个,在大火过后,悄悄在凌烟阁望梅楼的废墟中,埋下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火折子。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我写得很满意…………

非常喜欢这章,希望你们也喜欢~尤其是在望梅楼上的那段~

四十二、林中一夜

闯王的军队在这几日里又前行了许多,军中捷报连连,士气高涨,都说入驻襄阳城,不过是一两天内的事情。

而现下,大军正驻扎在襄阳南郊一片茂密的林子边缘。已是深夜,军中除了巡夜的士兵,帐中的鼾声已是此起彼伏,四下里呈现出一派少有的宁静祥和。

然而,里营帐不远的林子中央的空地上,却有两个人相对而立。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面的枯叶无数。云层散开,冰冷的月光投射下来,折射出两人衣衫上诡异的光芒。天气很冷,两个人每呼一口气,眼前就是一阵白霜。但是,他们却岿然不动,只望着对方,眼神犀利,极尽锋芒。

“你……当真要与我动手么?”紫衫的那个问。

“只是想知道你的答案。”蓝衣的那个答。

“你现下身上剧毒未除,动起手来根本没有胜算。”南宫佩的一身紫衣,流动着光华。

“不试试怎么知道。”沐青旋冷然道。

南宫佩长叹一声,终于慢慢拔出了佩剑,道:“没想到,我们兵刃相向的一天,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沐青旋也亮了兵刃,依然是那支青铜洞箫,他微微笑道:“不知此番恶战之后,谁要在襄阳城内独酌了。”

南宫佩一愣,随即哈哈笑出声来:“无论是谁,定当不醉不归!看招!”

话音刚落,南宫佩已恰如秃鹰猎食般猛扑出来。他手中的剑微微颤动,嗡嗡有声,里面显是灌注了极深了内力。他挑起剑来,挽出几个剑花,然后干净利落地往沐青旋的小腹一刺。沐青旋提起一口气,足尖向后一踢,整个身子便跃了起来,接着,他洞箫向下一划,只听见“叮”一声微响,南宫佩的剑已被荡开。

南宫佩拨转剑尖,身体随着剑势的走向一转,下一招却已使出来。沐青旋并不退后,一矮身子,避开了长剑的锋芒。他借着南宫佩回剑的瞬间,身形甫动,洞箫一掠,直取南宫佩的巨阙穴而去。

南宫佩深吸一口气,小腹用力向内一缩,沐青旋一招已然打空,而南宫佩的上身却随着惯性向前倾去。借着力道所至,他迅速提起剑尖削往沐青旋的洞箫。沐青旋见状,立时变招,改打南宫佩的商曲穴。南宫佩神色微一耸动,似乎没有料到对方有此一招,赶紧回剑一挡,震开了沐青旋的一击。

其实,若单论沐青旋的功夫,实在南宫佩之上。但他毕竟有毒在身,与南宫佩交手数招,已明显感到体内真气开始紊乱。若他不以快打快,连连进招,一上来就牵制住南宫佩,只怕时间一长,自己纵是铁打的身体,也禁不住浊气的反噬。

但南宫佩剑法本身的精髓就在于“快”“准”“狠”三字,再加上此时沐青旋气血阻滞,身手已大不如前,因而面对沐青旋一招快似一招,如暴风骤雨般的打法,他也能一路路地化解开来。

两人均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此番相斗,筹码乃是二人的性命,因而双方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所使的每一招,均倾尽所能。两道身影,在此刻便如同鬼魅一般,在林子中央不断变换着位置,一道道剑气,从中间向四周一点点地飞散开来。落叶、枯草,被掠得漫天飞舞,一片飞沙走石中,已辨不出两人的身形。

转眼间,乒乒乓乓已逾百招。斗到此时,沐青旋的衣衫已早已被汗水浸透。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快要不受控制,自己的呼吸也越来越乱。他在坚持,尽管他知道自己根本支持不了太久。

南宫佩此时也隐隐察觉到了对方已经到了极限。于是他索性回剑转身,向后轻轻一跳,然后重新摆开了起剑式,全身上下在瞬间,不再留一点余地地涌起了浓浓的杀机。

沐青旋也向后一跃,扬起洞箫,将体内乱窜的真气全部强行汇聚在一起,运到指尖。

“最后一剑了。”南宫佩长剑当空一划,脸上却忽然有了笑意。

“请。”沐青旋报以微笑。

生死一刻,还有什么东西能比这两个惺惺相惜的微笑更加真实。而大约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两个原本各怀心意的人,才能够这样毫无保留地投以坦诚而默契的笑容。

刹那间,两道寒星相对而去,速度快到让人难以置信。激荡的气流,在那一瞬间,将两人的衣衫掀得很高。但也只是电光火石之间,气流已平息下来,飞扬的衣角缓缓垂下,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平静。

裂帛声,血腥气。两个人在清冷的月色里相背而立。没有人倒下,也看不出是谁已然落败。

“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不用剑?你的招数,分明是剑招化成。”南宫佩的脸隐没在阴影中,看不出什么表情。

“因为到现在,还没有任何人能让我的剑出鞘。”沐青旋背对着南宫佩,脸上有笑,但鲜血,已止不住从他的嘴角渗出。一个踉跄,他终于仰面向后倒去。于此同时,他的左肩,涌出的鲜血已经染满了衣衫。

“输了你半招。”他喃喃道。

南宫佩回过头来,脸上是及其复杂的神色:“你何必非要探个明白?”

“就当是在下……多管闲事好了,”沐青旋全身骨节惨白,脸上也没有丝毫血色,但是他的那抹笑,却始终挥之不去,“她说得对,在下的确无法……坐视不理。”

“是么……”南宫佩将佩剑插回剑鞘,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意欲离开,但举步之前,他却幽幽地添上了几句,“苏若白与唐竣,都是我杀的。唐竣临死前写的那个‘柳’字,说的不是柳成荫,而是柳成荫的儿子。”

“你……”沐青旋淡淡道,“不杀我么?”

“我不屑于杀一个身中剧毒的重伤之人,”南宫佩微微侧目,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等有朝一日你伤好了,来夺我手中的两份山河社稷图时,再分个高下吧。”

“那到了襄阳,你也只能不守承诺,与我对酌了。”沐青旋倒在那里,依旧动弹不得,但是心中,却有说不出的轻快之意。

南宫佩脚步略微一滞,继而大笑而去。不一会儿,已消失在了丛林尽头。

南宫佩走后,林子又一次归于沉寂。

然而,沐青旋那惯常的处变不惊的调子,却不屈不挠地在空气中荡起阵阵涟漪:“躲了这么久,还不出来么?”

这林子中原来还有别人。

只闻得一声幽幽叹息从斑驳的树影后传来,紧接着,从那方走出一个浅青色服色,蒙着面纱的女子来。她走到沐青旋身边,俯下身来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接着从怀内掏出了一个纸包、一个瓷瓶。这时,沐青旋认出了她鬓上的九琉珠花钗。

“刚才救我一命的人是你?”沐青旋脸上微有些诧异,他知道有人在暗中护他,却没有想过那个人会是凌烟阁的慕容霜雪。

原来方才南宫佩的一剑是刺向沐青旋心口的,但是那颗小石子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奔过来,轻轻地挑开了长剑的走向。若不是沐青旋眼尖,恐怕也难以察觉到是一粒石子救了自己一命。而南宫佩却浑然不觉,只道是沐青旋的内息,震偏了他无与伦比的一剑。

她没有说话,只是撕开沐青旋左肩的衣衫,将小纸包里的药粉小心翼翼地敷在了沐青旋的伤口上。那血很快便止住了,同时一股清凉之意从创口那里升腾而起,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慕容阁主你……”他抬了抬眼皮,搜寻到了她的眼睛。

她摇摇头,示意沐青旋勿须多言,然后将瓷瓶中倒出来的一红一白两枚丸药送到沐青旋嘴里。沐青旋依言吞下,不多时,肚腹中便渐渐地有了几分暖意。

整个过程,沐青旋始终都注视着她仅露出来的那双剪水秋瞳。他很奇怪,为什么这个慕容阁主会用那么急切、关心而又温柔的眼神瞧着他?她的那双眼睛中的深意,为什么又会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他想问点什么,但是她的眼神却阻止了他。沐青旋注意到,她守着他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一双眼睛从不与他对视。她不断在往林子边缘张望,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沐大哥——沐大哥——”

林子那头,已经传来了渐进的呼声。是燕冰急切的呼喊。

这一声,仿佛是一个讯号。她忽然迅速地站起来,俯视着沐青旋,眼角闪动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但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而是足下轻点,入白鹭一般冲天而起,身形飘飘,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丛林深处。

沐青旋一下呆住了,仿佛有一记惊雷打在了他的头顶。他记起来了,绝不会错,两仪四象步,除了她之外,还有谁会两仪四象步?

果真是她?难道她竟没有死?可是,刚才的那个人不应当是慕容霜雪么?

沐青旋脑子里一片轰鸣。这时,他只觉得肚腹中忽然有一股热气直冲心肺,一阵眩晕,他眼前一黑,居然就此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几话涉及到历史,好难写。。。连着失眠三天了,四十三话纠结了两天还只写了两千来字,裂……不过明天还是会更新的。。。。呃。。。。

这段时间没有推荐,人气减少了不少呢,感叹一下~

四十三、襄阳新王

沐青旋尝试着睁了睁眼睛,很刺眼,于是赶紧又闭上。但是,燕冰正冲着南宫佩大发脾气的声音,却还是毫不避忌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都说了是切磋武艺……”南宫佩的调子显得无比委屈。

这让沐青旋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原来平时里看起来温恭谦和的燕冰生起气来,也是如此不避锋芒。

“那也不成,”燕冰呵斥道,“你知不知道你们乱来会添多少麻烦!”

“绝对不会再有下次。”沐青旋平躺在床上,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

燕冰与南宫佩同时一惊,一齐失声道:“你醒了?”

沐青旋张了张眼睛,浮起了些许笑容:“嗯。”

“什么你醒了,”燕冰一个肘击撞在南宫佩的小腹,冲着他顿足道,“还不快去厨房把药端过来!”

但她的眼角却有笑意。

南宫佩眨眨眼睛,做了个怪脸,然后乖乖地听从燕冰的话走了出去。燕冰才在床沿坐下来,手指搭上沐青旋的脉搏,收起了凶巴巴的表情,低声道:“知道么,你已经昏睡三天三夜了。”

沐青旋点点头,昏迷前的所有事情已经逐渐清晰了起来。他觉得稍微有些头疼,心中也有许多问题。但现下,他只挑了一个简单的问:“我们现在在襄阳城?”

他问这个,只因为他发觉自己并没有躺在行军帐中。

燕冰笑得不太自在,道:“那天天亮,军队就已经进入襄阳了。”

“怎么了?”沐青旋觉得燕冰似乎有话要说。

燕冰把手从沐青旋腕上拿开,脸上最后一点笑容也消失殆尽。她转过身,似乎思考着什么,停了片刻,她尖尖细细的声音才悠悠响起:“你……体内的毒气,好像散得差不多了。”

“咦?”沐青旋一愣,挑了挑眉毛,有些奇怪,“你终于找到解毒的法子了,不该开心才是么?”

“开心……”燕冰闪烁的眼神躲开了沐青旋探寻的视线。她站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慢慢道,“我根本就不开心。这毒,哪是燕冰解得了的?”

沐青旋胸中一震,脑海里迅速浮现出那一红一白两枚药丸,难道给自己解毒的人,会是她?

他心中有些忐忑了。

“你嘴里一直念着‘慕容’‘慕容’,”燕冰的嘴唇有些颤抖,她回过头来望着沐青旋,乌漆的眸子里似有泪珠闪动,“那个凌烟阁主慕容霜雪,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就连你昏迷过后,也一直念着她的名字?”

沐青旋一时语塞,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解释。面对这样的燕冰,他感觉到有些手足无措,有许多歉疚与愧意顿时浮上心头。

然而即使心知自己对她不起,却依然找不到方法来安慰她、补偿她。

毕竟,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无法补偿的。

房门猛一下被推开,南宫佩端着药碗怪叫着冲进屋来,好像是药碗烫着了他的手。他叫了两声“冰冰”,燕冰都没有回答。

“冰冰?我把药拿来了。”南宫佩又抬高了一些调子。

“喂他吃药吧……”燕冰转过身,脸上满是泪痕,她用手擦了擦眼角,声音很是微弱。

“你……”南宫佩有些呆了,神色间还有些尴尬。

燕冰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只将头一埋,飞快地奔出了房间。

“我……可不是有意的……”南宫佩显得有些狼狈,定定地望着沐青旋,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无碍,”沐青旋苦笑道,“她那样也是……”

他想说“理所应当”这个词,但又觉得有些不妥,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动了动胳膊,撑着直起身来,接过南宫佩手中的药碗,仰头一口将药喝了个干净,接着对南宫佩笑了笑,道:“这回可伤得不轻。”

南宫佩耸耸肩,把碗拿过来放到桌上,道:“你自己先挑衅的,怪不得我。”

他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望了望窗外,忽而岔开话题,感慨道:“你看,天晴了啊……”

十八子,主神器。

万里无云,艳阳天,微微的风,似乎都应证了这个预言。

旌旗飘飘,襄阳城内香烟弥漫,一阵阵欢呼不绝于耳,远远听着,就像是幻觉。

“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

沐青旋靠在窗边,嘴角微微有笑。

新顺王。

重返襄阳不过半月,便已经等不及了么?

“既然身体已经大好,就该多出去走走。”燕冰走过来,拿衣衫给沐青旋披上,轻声慢道。

这些时日来,燕冰始终守在沐青旋近旁,悉心照料。而对于那日的事,她却再也没有提过。只是沐青旋发现,她已经不似最初遇到她时那般天真无邪了。从华山出来短短的时间,诸多经历,已经将她的眉梢,染上了浅浅的愁意。

沐青旋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燕冰,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乱世。

“那,”见沐青旋并没有要离开房间的意思,燕冰便不便再劝,而是试探道,“晚上的英雄宴,还去么?”

沐青旋心念一动,微微地眯起眼睛,问了燕冰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我们来到闯王军中已经多久了?”

燕冰想了想,答道:“约莫半个多月了吧。”

“是啊,半个多月了……”沐青旋终于动了动身体,扭头看见了桌上摊开的英雄帖,依然有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也该会会他,顺便会会闯王了。”

新顺王,英雄宴,襄阳城。

筵席设在襄阳中心的一处大宅。那宅子原本是一处富户的家宅,然而近年来,由于战祸不断,那户人家早已弃宅离开,只留一处空房在此。李自成的军队入了襄阳,便将这大宅占为己有。

此时,宅门口灯笼灯笼高挂,门首张灯结彩,门内门外尽是宾客,显得无比热闹。

沐青旋立在门外,于人群中张望了许久,并没有看到多少熟悉的面容,反倒是李自成暗布在宅子四周的心腹,让他看了个明明白白。沐青旋有些好笑,原来对这些江湖人士,李自成也非完全信任的。

他拍了拍月白色长衫,微微一笑,然后信步走了进去。

厅堂甚大,摆了十来张圆桌之后仍有空余。不过这会儿却鲜有人落座,大伙儿都三五成群地结在一起,或是谈笑风生,或是窃窃私语。但无论是谁,脸上的笑容都好似有些言不由衷。

“劝了好久,终于给劝住了,”南宫佩一看见沐青旋就迎过来,露出一个苦笑,“有时候,冰冰真是倔得慌。”

沐青旋点点头,四处张望了片刻,低声道:“你怎么看?”

南宫佩耸耸肩:“该露面的没有露面,不该露面的却来了。”

言毕,他朝着厅堂一侧努了努嘴。

“武当山的逸扬真人,似乎有点棘手。”沐青旋不由得动了动眉毛。

“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南宫佩阴沉着脸,在厅内环顾许久之后,道,“这宴会里恐怕有些名堂。”

“悄声,”沐青旋伸手拉了南宫佩一把,压低了嗓门,“似乎正主儿到了。”

话音刚落,众人的视线里便同时出现了一个人。这人身材矮小,看年纪大约三十来岁,头戴四方巾,身穿褐色襕衫,作儒生打扮。但看他举止动作,无一不显露出他的沉着与稳重。他走进门来,在厅前站定,接着拱手一礼,朗声道:“在下宋献策,多谢各路英雄豪杰赏光,大王立时便到。”

言语得体,颇为客气,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众人闻言,心中顿时豁然开朗,难怪此人虽其貌不扬,但气宇轩昂,已是鲜有人及,原来他是李自成麾下的头号人物,闯王的军师,宋献策。

仅仅是军师,便已如此气度非凡,那闯王李自成,襄阳的新王,又是怎样的英雄了得?

想到这里,众人的目光已经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宋献策方才走进的地方。

一阵惊雷般的笑声便是在众人惊疑不定间乍起。那笑声,粗犷、豪气,一股自豪与得意夹杂其中,显得分外明显。紧接着,一个虎背熊腰、身材高大的虬髯大汉映入了堂上所有宾客的眼帘。

这个汉子,身披锁子甲,脚踩牛皮靴,一把精钢大刀悬在腰间,一看便知乃是一名久经沙场的战士。他的脸上坑坑洼洼,满是岁月的痕迹,显得很是疲惫,但一双虎目,却熠熠生辉。当他那锐利的目光从堂上宾客的脸上逐一扫过时,几乎所有人都被这凌厉的目光镇住了。

他的视线,最后锁定在了宋献策身上。

看见他,这个汉字忽然咧开了大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高声道:“宋兄弟,快请各位好汉入座!”

群雄的心中一震,怪道此人会有这般震慑力,原来他竟是闯王!

“臣,领命。”宋献策躬身行礼,毕恭毕敬地答,但沐青旋看见,在弯下腰的那一刹那间,他的脸色已经微微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内个,明天偶要外出可能米法更新了,偶会尽快补上哒~~(*^__^*)

四十四、大宴群雄

见宋献策面色稍变,沐青旋心念一动,随即弯起嘴角,勾勒出一抹几乎不易察觉到的讥诮。他默不作声,只随着南宫佩,随意找了一处坐下,然后敛起表情,目光又一次转向了李自成。

这个襄阳的新王,却对沐青旋那闪着探寻的目光浑若未知。他坐在厅堂上首,与他同席的除了一个宋献策外,沐青旋还认识李岩夫妇,除此之外均是面生之人。

厅堂之内,现下已是寂然无声。满堂宾客,都巴巴地望着李自成,心下均在想,这位意气风发的闯王,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呢?

然而大出众人意料之外的是,此番开口的,却还是宋献策。只见他缓缓站起,冲着李自成拱手一礼之后,转过身来面向众人,朗声道:“大王设英雄宴,广交天下侠义之士,各路英雄豪杰赏脸赴宴,我等不胜感激。宋某在此,先敬诸位一杯。”

言毕,他举起酒杯,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厅上依然悄无人声,但众人心中此刻却都在暗暗赞叹宋献策谈吐不凡、举止潇洒,实乃人中龙凤。

他顿了顿,放下酒杯,又道:“明人不说暗话,其实大王此番宴请诸位到此,却是有两个目的。其一,诸位这一路来随军作战,甚为辛苦,所以大王欲借此宴犒劳诸位。”

话音甫毕,他双臂凌空一挥,便有数名士兵捧着几盘东西上来,众人定睛一看,竟是满满的几盘珠宝。此时,那琉璃、宝珠、美玉,正堆在盘子中央,闪着熠熠光华。

这日赴宴之人,均是江湖草莽之辈,四海为家,哪里见过那么多珍宝?然而现在那琳琅满目的宝物,已近在眼前,怎由得你不动心?果然,已有不少人的面色已经变了。

但南宫佩却发现,坐在他身旁的沐青旋,脸上蓦地浮现出了些笑容。但是,他的眼珠子,却是冰冷冰冷的。

他正有些奇怪,这时,然而宋献策的声音,又把他的注意力牵了回去。只听他道:“这第二个目的嘛,却是大王要大家来作个见证。”

这时,他目光微微一动,落在了邻桌那身穿道袍、手执拂尘的老道身上,然后脸上露出了浅浅的微笑,道:“这位逸扬真人,乃是武当派掌教青云真人的师弟,武林中德高望重之人,此番替咱们大顺军排忧解难,真当是功不可没。所以大王欲加封道长‘睿德’二字,望各位英雄好汉明鉴。”

这下,屋内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全转移到了逸扬真人的身上。只见他腰板挺得笔直,双眼平视前方,似乎对周围或是羡慕、或是嫉妒的目光混若不觉。然而,几分得意,却已悄然爬上了他的眉角。

他缓缓从座位上立起,然后冲着李自成的方向打了一个起手,长长的拂尘直垂而下,随着他弯腰幅度的变化而微微颤抖。

“多谢大王恩典。”他的声音真如闲云野鹤般,存着几分说不出的云淡风轻。

“道长不必这么多礼数,”从一开始进屋到现在只说了寥寥数语的李自成,此刻终于开了口,他朗声笑道,“这个加封是应该的。”

说完,他那威风凛凛的目光又一次在屋子里扫过,接着续道:“各位在座的好汉,若是有立功的,本王都重重有赏!”

声音过于响亮,难免有嗡嗡的余音,还在厅堂上萦绕不息。然而夹杂其中的,却还有突然出现的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之声,一时间如同潮水般不可遏止。是的,没有人会对李自成这样信誓旦旦却又充满了蛊惑性的言语不动心。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不爱财者,便是爱权。哼哼,笼络人心真是有一套。”南宫佩悄声道,眉头锁得紧紧的。

沐青旋摇了摇头,叹道:“只不过我看,那人也不过是一介莽夫。于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却一窍不通。”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但南宫佩却听得明明白白。他望着已经坐下的宋献策,奇道:“宋军师谈吐不凡,你怎说他是一介莽夫?”

沐青旋凝视着正缓缓站起的李自成,露出一个极有深意的笑容,浅浅道:“我说的是闯王。”

南宫佩不禁变色,在闯王军中说闯王的是非,沐青旋未免也太大胆了些。但是,李自成的声音又一次打断了南宫佩的思绪。

“别的话本王也不多说。各位好汉,请!”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众人忙起身,齐齐举起杯子,肃然道:“请。”也一饮而尽。

刚刚坐下,李自成身边一人便长身而起。这人白面皮、细长眼、薄嘴唇,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却没有丝毫温度。他向四方宾客拱了拱手,方道:“小将罗汝才,有个戏班子,今日一宴,却来替诸位取个热闹,大王觉得可好?”

这人貌似谦恭,语气却是油腔滑调,没有半分敬意。

果然,李自成脸色稍变,额前一颗青筋,似也有些凸起。李岩方才一直默不作声,此时却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正声道:“在下也听闻罗元帅的戏班子功夫好生了得,大王行军劳累,索性今日看看戏,欢喜片刻也是好的。”

宋献策见状,忙也起身道:“臣也以为罗元帅此举甚好。”

李自成盯着三人,许久,终于点点头,同意道:“既然你们觉得这样好,那便好吧。”

几乎是一瞬间,便已是丝竹声声、觥筹交错了。那戏班子,此时在厅堂中央演得正欢,一阵又一阵的喝彩声此起彼伏。酒肉香、谈笑声早已溢满了整个厅堂,有多少人注意到宋献策、李岩目光相交后,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情?又有多少人注意到厅堂内有一处席上,沐青旋自始至终都没有动一动筷子。

“怎么,口味不对?”南宫佩却是务实派,此刻嘴里面塞满了鸡肉,说起话来早已含糊不清。

沐青旋摇摇头,脸上挂着一丝奇异的微笑,却不言语,看那神情,竟像是在等待什么发生一样。

南宫佩微微有些奇怪。他想再问什么,但是这时他已经不需要再问什么了。因为他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宋献策竟然已经离开了座位,这会儿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此时,座上其他人,都关注着戏班子的精彩表演,又哪里有时间顾及身畔发生了什么?若是他们其中哪怕只有一个人,听到了这场即将发生的谈话,或许那个人的命运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终究没有人转一转视线。

只片刻功夫,宋献策便已在沐青旋身侧的空位上坐下。他微笑着一动不动地盯着沐青旋的眼睛,像是在寻觅着什么。沐青旋也不说话,同样只是微笑着,但是他的瞳孔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南宫佩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不禁大为光火。这两个人,哪怕是沉默着,微笑着,但周围的空气,却涌着一阵又一阵的冰冷。

他们就这么相互看着对方,眼神中闪着犀利的光芒,如同刀锋,寒光粼粼。这一场对视,简直就像是一场无声的战争,残酷而漫长。

他们脸上的笑意先是淡淡的,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笑却越来越浓,直到最后,两个人竟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南宫佩皱了皱眉头,心中迟疑不决。敢情这两个人疯了不成?

“你笑什么?”宋献策道。

“那你又笑什么?”沐青旋反诘。

宋献策的笑容依稀有些狡黠:“吾观你头上乌云盖顶,日内必有大劫,特来提醒阁下,故此一笑。”

沐青旋不禁一笑,眼角中也有一些狡黠:“我笑你算尽他人天命,却算不出自己劫数难逃。”

宋献策闻言,立时收起笑容,肃然道:“在下早就听闻阁下见解非凡,还请教阁下如何看出在下劫数难逃?”

沐青旋望向宋献策的眼睛,轻轻道:“无论是安定军心还是收买人心,先生都驾轻就熟。我猜,军中大小事务,也由先生一人定夺吧?”

宋献策眼神中微微有些惊讶,他道:“阁下所言不虚,向来军中杂务,都是在下与李兄弟商量过后,由在下定夺,再请示大王的。”

沐青旋这夜第一次举起筷子,随意夹了一口菜送入口中,细嚼慢咽许久,才缓缓道:“先生其实心知肚明,闯王带兵打仗,于排兵布阵,就如同这盘菜般,观之精妙,食之回味,当真精彩无比,让人不住赞叹。但是于政务、于治理天下,闯王不过如在下这肚腹,空空如也,没有什么实在货。”

南宫佩闻言,刚刚送入口中的那一块肉脯竟被他猛地一下吐了出来。他不禁脸色大变,赶紧伸手在沐青旋的衣角悄悄一拉,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然而沐青旋却只作浑然不觉,继续道:“闯王豪爽是真,坦荡是真,爱才是真,侠义是真,英勇善战是真,但过于豪爽坦荡也未必是好事。将喜怒之色展现于脸上,将兄弟挂于嘴边,不是真龙天子所为。阁下见过哪位帝王是与臣子称兄道弟的?”

“不仅如此,”沐青旋微微一笑,已瞧向了正眯着眼睛看戏的罗汝才,然后淡淡道,“没有容人之量的人,是成不了大事的。”

宋献策方才一路听下来,脸色已是沉沉,此时的表情更是阴郁无比。那神情,让从旁看着的南宫佩心中叫苦不迭,只希望今日没有这场英雄大宴,即使有,陪坐在沐青旋身旁的人也不是自己。眼下,沐青旋已是将自己置于重重危机中,若是宋献策此时一声令下,他与沐青旋哪怕是有九条命在,怕是也难逃一劫。

但宋献策接下来的反应却是大大出乎南宫佩的意料。只沉默半晌,宋献策竟又一次大笑出声来。他摇头晃脑,捋着下巴啧啧赞道:“阁下真是有胆有识,在下佩服,佩服!”

沐青旋笑容清浅:“先生过奖。不过是一己之见,先生莫要太过介怀才是。”

宋献策摇摇头,笑容竟然有些苦涩:“真知灼见,何来浅薄?”

他边说便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来放在桌上,道:“这封信上所提之事,初时在下还觉阁下难以胜任,不过现下却没有丝毫疑虑了。唉……世上新人换旧人,岂非如此?”

言毕,起身便要行去。

沐青旋拿起信来,掂了掂分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眼望望宋献策,问道:“先生是如何在许多人中间认出在下的?”

宋献策头也不回,只摇摇手,轻轻道:“在下神机妙算,别人的劫,有什么是算不到的?”

说完,已扬长而去。

沐青旋一愣,随即已然轻笑出声,接着拆开了信封。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话真是写得又臭又长,还没有修改过就冲动着想发上来了= =+过年期间上榜,任务真是重大啊,没有存文,我都失眠好几个晚上了……汗这话还有些要说的就是李自成其人。

可能有的人会对我把他写成一介莽夫有所介怀,不过我要提一下就是在历史上,李自成确实是出了名的杀人如麻……并且在史书中的记载,李自成也一直都以流寇活着贼的身份出现。所以我不是没有历史根据就这么瞎写的,这个人的事迹,我翻了不少书。

至于宋献策的人物性格和形象,我倒是有心美化的。呵呵~~~

四十五、命数几何

“先生这么匆匆忙忙是要去哪里?”黑夜里,蓦地响起一个清越的女声。

喧嚣之音听得太多,而回廊上却是凄清无比,所以这个声音也显得清冷了许多。

宋献策脚下一停,随即勾起一个不深不浅的笑来,道:“刚刚把劫数送给别人,自然是要走得匆忙一些的。”

他边说边回过头来,望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姬羽凰,眼神微有闪烁。

“先生也会害怕的么?”姬羽凰明亮的眼珠子闪动着一种淡淡的嘲弄之意。

宋献策笑得有些言不由衷:“比姑娘想象的要害怕得多。”他讽刺似地绽开笑容,又喃喃道:“一个人,知道得太多,也未必是件好事。你是明白事理之人,在下说的想来你也明白。”

姬羽凰点了点头,眼睛弯弯的如同新月:“所以先生根本就没有问我到底是谁,尽管先生早就知道我并非真正的慕容霜雪。”

“知道又如何,有的事情在下说了,别人也未必肯听、肯信,”宋献策轻轻道,“倒是姑娘你,想从宋某这里得到什么呢?”

姬羽凰伸手解开了蒙在脸上面纱,露出一张精致的面容来。她嫣然一笑,眉间却隐隐多了几分愁意,她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开口,道:“请问先生,小女子命数若何?”

知人命,不如听天由命。

况国将不国,安有心知汝命若何?

初春的风微微有些料峭寒意,灌进衣衫,透过皮肤,利如刀锋,一下下,竟像是刻在自己的骨骼一般。

策马走在苍茫大道,被远远甩在脑后的,是那个人声鼎沸的、现下已改作襄京的城池。而前方,断墙夕照,就在她的视线里耀武扬威。路终究不会平坦,但却偏偏只有这一条,通向自己要去的地方。

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相隔天涯。

宋献策的两句箴言,就如同一个梦魇,反反复复地出现,带着刺骨的寒意。

国难如此,天下如斯,一个寻常女子的命运,或许真的过于渺小。

奔行了一日,终于望见一处野店。荒凉的道上,那野店就孤零零地出现在大道中央。冷色调,显得有些凄清。唯有门外旗杆上一面旗帜,在东风中招展,上面的“茶”字依然是墨黑,没有一丝生气。

然而店内的人却是出乎意料地多,小小一间木屋,现下被各色各样的人占得满满当当,唯有角落里一张小桌旁空空如也,像是在等待新来的客人一般。这些人中间,既有意气风发的青年人,也有面容枯槁的老人;既有劲装结束的汉子,也有一身儒衫的读书人。

然而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脸上都是一副机警、戒备的神情,而他们的身上,都不约而同地携了各式各样的兵刃。

长剑、大刀、判官笔……此刻就藏在他们的衣衫之下,隐隐透着寒光。

姬羽凰将马在门前拴好,然后不动声色地走进来,径直走到角落里那张小桌旁坐下。这时她才发现,尽管屋里面人数众多,却没有一个人高声说话。

“店家,请沏一壶茶,再拿两个馒头。”她的声音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声调刚刚好,可以让店堂之内所有的人听到。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朝向她投过来,带着惊讶、好奇或者其它说不出的奇怪神色。要知道,在这样一个乱世,像她这样孤身一人出现在荒郊野店的妙龄女子并不多见。

但姬羽凰却对这些探询的眼神视而不见,尽管蒙着脸看不清她究竟什么表情,但她平静而淡漠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姑娘一个人?”茶博士提着茶壶走到桌旁,脸上挂着生意人一贯言不由衷的假笑。

姬羽凰微微抬了抬眼角,冷冷道:“莫非你还看见了别人?”

茶博士摇了摇头,一面沏茶一面笑道:“最近往西边去的人多半成群结队,小的见姑娘只身一人,不过有些奇怪而已。”

“西边……”姬羽凰的眉心似乎一动,只听她喃喃道,“西边是武当山。”

茶博士将一壶茶沏好,然后笑笑,道:“往来人这么多,听闻都是去武当山的。”

“是么……”姬羽凰心下暗道,望着茶博士离开的身影,显得若有所思。

不多时,两只热气腾腾的馒头已经端上着来,依稀透着些面香,姬羽凰这时终于察觉到自己早已腹中空空了。

馒头要吃,但是耳朵却依然支棱着。因为就在她细嚼慢咽的时候,身旁的人早已开始窃窃私语了,说的是方才没能继续下去的话题。

“你说这次武当派是招来什么大噩了?逸扬真人失踪了不说,就连青云真人闭关这事儿也玄乎得很。”说话的是邻桌的一个提着大烟枪的老头,他的声音很是干瘪,尽管刻意压得很低,但是很难说店堂内的其他人究竟有没有听见。

“谁说不是呢,”同桌的中年汉子,面上微有寒霜,他沉声道,“他们对外宣称青云真人正在闭关修习,可出了这等大事,这‘闭关’嘛,是有点牵强。”

“唉……高掌门和平掌门等人失踪也有一段时间了,不知道武当这次是不是又得步他们后尘。”老者长长叹了一口气,吸了一大口烟,脸上的忧虑深深浅浅。

中年汉子沉吟片刻,方道:“我听闻高、平二位掌门乃是折于地行门之手,从中干戈,恐怕另有千秋。”

“不管怎么样,”老者深吸了一口气,道,“既然武当派广散帖子,有求于江湖义士,这个面子嘛,我们还是不能不给的。”

“只怕是事出有因,武当派自招灾厄啊……”中年汉子皱起了眉头。

老者闻言,脸色一变,似乎是意识到两人在此的谈话有些不妥,忙止住道:“悄声,此事……不提为妙。”

说完,两人只交换了一个阴郁的眼色,相对吃酒,再不叙话。

但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有心要听的人,心中自然有自己的想法。

高慕远与平昔莫等人被纪旸扣下,此事的确不假。不过眼下两人身在何方,却不为人知。武当派逸扬真人假借失踪投到了闯王帐下,也算是有人亲眼所见。但是,地行门近来只在襄京活动,是姬羽凰早已确定了的,那么,这个胆敢搅乱武当的角色,定然不由地行门扮演。

那么,是谁?又是为了什么?武当山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的眉头略微一沉,在没有人发现的那一瞬间,一道光芒自她的瞳孔内划过。

“请问前辈……”姬羽凰略微斜了斜身子,声音中的颤抖与惊慌都恰到好处,“武当山,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一声娇怯怯的呼唤,声调的高低也拿捏得当,刚好能牢牢衔住满堂人的目光。

顿时那几十道目光又如刀尖般,齐刷刷地划过来。

那老者一愣,目光随即变得有些警觉:“问这个做什么?你一介女流……”

然而姬羽凰眼角坠落的珠泪,却让那老者目光为之一震。只听她抽泣道:“可是,小女子的哥哥……现下就在山上。若是连他也遭遇不测,我,我……”

见她眉梢愁意点点,瞳中泪光闪闪,店内这如此多刀锋般凌厉的目光,现下也多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些许同情。这许多男人,见到一个看似楚楚可怜的柔弱女子,早已起了恻隐之心,哪里又想得到,她现下的诸多样态,竟是装出来的!

老者忙道:“姑娘莫要惊慌。武当虽为夷人所围,但青云真人素来足智多谋,姑娘的兄长如若真在山上,想来也不会有何差池。”

“夷人,夷人为何要找上武当?”姬羽凰嘶声问道。

老者脸上微露为难之色,但眼前女子痛不欲生的模样,却又触动了一个男人心中最柔软的位子。他只踌躇了片刻之后,终于还是开口道:“老夫也只是听闻,武当山上藏有一份山河社稷图。那些夷人围攻武当,大约便是想要将那图占为己有……”

此言既出,不仅姬羽凰心中怦然一动,就连屋中的所有人,腔子里也是一阵狂跳。

山河社稷图,这个名词,对于这些人来说早已不是什么陌生的词汇。

然而姬羽凰却只作未知。只听她响亮地抽泣了一声,从凳子上一跃而起,作势便要往外奔去:“我要去找哥哥,哥哥……”

但老者却一把将她拉住,好言劝道:“姑娘只身一人漂泊在外,这兵荒马乱的实在危险得很,莫要逞一时冲动才是。”

姬羽凰软绵绵地瘫软下来,身体不断颤抖着,一双眼睛空洞无神,她断断续续道:“若是哥哥也死了,我孤独一人,也不愿独活。”

老者一怔,一股怜爱之意油然而生。他也是有家室、有妻女之人,现下忽然看到一个年龄与自己女儿相若的女子,心中怎能不泛起几分温柔之意。他忙拍拍姬羽凰的后背,温言道:“若是姑娘不嫌弃老头子,老夫就送姑娘一程,可好?”

姬羽凰身体一震,那对方才还没有丝毫生气的眼珠子,现下忽然迸现出激越而璀璨的光芒。那神情,仿佛是难以置信,又带着些幽怨,但最后,竟化为了深深的感激。

她赶忙盈盈拜倒在地,泪珠子却又止不住地掉落在地。

一时间,喟叹之声,同情之声,竟将这小店塞得满满。而方才的清冷之意,竟就在姬羽凰跪倒的瞬间消散殆尽。

同情心有时候有可怕的力量,但是最可怕的,却是女人的心。

没有人看见,其实那满是泪痕的脸上有隐隐笑意。

她的拳头攥得很紧,指甲简直能将手心掐出血来。她甚至能够想到,那粘稠的血液是多么妖艳,多么诡异,一如不久前那个人让她看到的血色一样。那个月亮都被染红了的晚上,她的心中已经多了许多秘密。而那个秘密,哪怕是在凌烟阁的望梅楼上,殷若离也没有猜透。

他一直以为那个秘密与沐青旋有关。可是他算错了。

我命由我,不由天。

几乎是一瞬间,有一道凌厉的目光从伏倒在地的姬羽凰身上掠过。然而也只是片刻之间,那个嘴角蓦地浮现出奇怪笑容的人已然消失。只有一抹灼热,依旧停留在姬羽凰的衣角。

如烈火,焚天。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我是仙剑迷。所以居然用到了“我命由我不由天”这样的句子~呵呵~

也许这话你们会发现,其实小羽真的是个精明而有心计的女子。所以她的秘密要过些时日才能揭晓了。现在她就和小沐捉迷藏好了……感觉这个设定真像是言情小说的恶俗情节。

其实我写的是武侠【正色】这一段估计是一话小羽一话小沐地写吧。。。。汗我没存文的…………

额,还有什么?大概是……这文很冷吧。突然觉得这篇小说的开头很拖沓,也很有问题。看来要修改了~你们说呢~~

四十六、山风猎猎

然而眼下身处武当山中,有燕冰相伴在侧的沐青旋,却根本不知道在荒郊野店的姬羽凰与他一样,正一步步走向阴谋的漩涡。

黄昏将至,一片片金色透过嶙峋的树枝,在崎岖的山道上投下片片斑驳。初春,青草来不及抽芽,枯草却已被不同的脚步踩踏得窸窸窣窣地响。这样的声音,在暮色里听来,只衬得四下里更加寂静。

灌木丛的侧影,如同一个美人沐浴在霞光之中。看着那浅浅淡淡的轮廓,沐青旋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苏娘那张如玉一般光洁的脸,皮肤好似透明,连一抹浅笑看来,也显得那么不真实。

但那时候,苏娘确实是端端立在自己跟前的。她的那双丹凤眼含着些意味深长的笑意,而自己身旁的南宫佩在她的瞳孔中,却没有投下任何影子,好像在她眼里,他一直都不存在一样。

“少主人的意思,你可明白?”苏娘问。

沐青旋打量着苏娘,如同看一个陌生人般,笑容冰冷:“苏姑娘当真让人捉摸不透,沐某现下也弄不清我们究竟是敌是友。”

苏娘脸上表情一紧,笑容忽然有些僵硬。她沉思半晌,才幽幽道:“女人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处境而突然改变自己的立场。沐公子……人有时候的确是身不由己,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虽然是笑着,但是那笑,却是说不出的酸涩。

沐青旋悠悠叹了一口气,望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娇艳的却奇怪的女子,慢慢道:“女人的心思,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女人,我的确是不懂。不过,”他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在下又何必要懂呢?”

苏娘不说话,一双勾魂的丹凤眼依然盯着他。

“纪师弟的意思在下明白,我会只身前去的,”沐青旋扬了扬手中散乱的信纸,“这样,你总可以复命了吧?”

苏娘在沐青旋的视线里微微点头,笑容却莫名地透出了淡淡的凄楚之意。只听她的声音,如同来自世外般,飘渺而空灵:“多谢。”

那句多谢,沐青旋至今不知道包含着怎样的哀怨与惆怅。但是他从苏娘的脸上,还读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息,那眼神,竟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他隐隐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只身离开襄阳。但,若他不离开,高慕远等人的下落就将永远是个谜团。

没有人比沐青旋更加了解纪旸,正如没有任何人能比纪旸更加确信沐青旋定会以身赴险一样。

这武当山,纵然是龙潭虎穴,沐青旋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上一遭了。

但是,燕冰……

想到这里,沐青旋不由得回头望了望拼命想要跟上自己步伐的那个女子。她一身茜色长裙,身材瘦小,现下已上气不接下气,额上也有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这一路上,她都一言不发地跟在自己后面,从不说苦说累。尽管沐青旋好几次看到她皱着眉头咬紧牙关的样子,但每当她的眼神对上沐青旋探寻的目光时,她总会展颜一笑。

那笑,就如同最和煦而温暖的风,纵使是尘封千年的寒冰,也会被这笑溶为一泓清泉。

所以这会儿,面对着沐青旋微微有些皱起的眉头,燕冰也是一如既往地咧开了嘴,摇了摇头。然而不知为何,面对着这淡然的一笑,沐青旋的心中却沉甸甸的,似有一块大石压在心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负罪感。

“要是累了,就说。”沐青旋忍不住轻轻道,眼睛却不再看燕冰。

燕冰酒窝里荡漾着柔情,她缓缓道:“我自己跟来的,所以再累也不怕。”

沐青旋顿了顿脚步,道:“你贸然跟来,可知道,此行危机重重,若是真遇到什么状况,只怕我无暇顾及你的安危。”

这句话,沐青旋刻意用了最清冷的声调。但燕冰却只是嫣然一笑,答:“既然好不容易逃开他们的监视跟上来,我就绝不会让自己成为你的累赘。”

“是么……”沐青旋淡淡道,然而他年轻而又俊朗的脸却忽然扫过几分阴霾。

脚步依然相依相随,只是天色已然暗了。

初春的黑夜总是降临得很快的,尤其是在林间。

转眼间,周围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了,白天看起来还颇为好看的枝枝桠桠,现下却像是一团团鬼影立在孤伶伶的山道两旁,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但即使是在一片黑暗之中,沐青旋的眼睛却依然闪闪发亮。仿佛他这样的人,早就已经习惯了在黑暗的山路上行走一般。

燕冰赶紧加快了脚步,寸步不离地跟在沐青旋身后,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四处张望,像是生怕见到什么一样。

山中原本应当是寂静的,理应只听得到这一前一后的脚步声。但除了两个轻微的脚步声外,林中忽然传来了鸟儿扑扇着翅膀惊起的声响。

有人。

沐青旋一个激灵过后立刻停下了脚步。透过盘桓的树枝,他望了望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的乌云已经把皎皎明月遮住了。

月黑风高夜,更何况林子中,惊起群鸟的那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已越来越近。

“燕姑娘,悄声。”

沐青旋一边附在燕冰耳边轻轻道,一边已抱着她轻轻掠起。几个起落之后,他已带着燕冰跃上了山道旁的一颗大树。

燕冰的呼吸声微微有些急促,一阵阵的吹息之气贴着他的耳廓而过,温暖的、轻柔的。但沐青旋都没有在意。

他屏气凝神,竖起耳朵仔细地辨认着,心中已开始暗暗地数着这帮人的人数。

一、二、三、四……四十五、四十六。

数到四十六的时候,他却迟疑了。四十七?

那四十六个脚步声,纵然是轻微的、鬼祟的,但他们的轻功也不过尔尔,步履中的迟滞之意清晰可辨,要一一分辨可算是轻而易举。然而,在这四十六个“不过尔尔”的脚步声中,似乎还有一个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那是一个时而出现、时而又消失掉的声音。它出现的时候,也只是空气微微有些震颤的短暂一瞬间。如果它真的是一个人的脚步声,那这个人,该有怎样的轻身功夫?

在这世上,能有这样轻身功夫的不过寥寥数人。难道这人会是那寥寥数人中的一个?

那这四十七,到底是数还是不数?

沐青旋的面色不由自主地便严肃了起来。他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

但脚步声并没有止歇,反而行得更快了。不多时,这鬼鬼祟祟的许多脚步声已直奔山上而去,如来时般匆匆。

沐青旋与燕冰又在树上耽了许久,等到沐青旋确定四下再没有任何活动的声音之后,才冲着燕冰点了点头,从树上飘然而下。

燕冰也跟着沐青旋跃下,脸上的表情惊疑不定。她望了望前方隐没在黑暗中的山路,声音有些止不住地颤抖:“这么多人偷偷摸摸摸上山来,会是什么事?”

沐青旋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清冷无比:“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虽然不知道有多少人,”燕冰蹙起柳眉,慢慢道,“但是却知道,其中一人的轻身功夫是极高的。”

沐青旋剑眉微抬,神态中微有诧异:“你怎么知道?”

燕冰的眼神在瞬间黯淡了下去,她咬了咬嘴唇,似乎是及不情愿地道:“我自然不如你耳目灵敏,若不是我此前就熟知这样的脚步声,我也辨不出那竟然会是一个人。”

“你熟知的……?”沐青旋疑义更深。

燕冰点了点头,眼中却忽然泛起了点点泪光。她轻轻道:“因为,师……他施展起上乘轻功来时,也是这样的声响。”

沐青旋神色一动,迟疑道:“殷若离?”

“殷……”燕冰埋下头,声音很低很低,“应当是他吧。”

沐青旋不答话,沉思的模样似乎是在思考。片刻过后,他又恢复到寻常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沐大哥你……莫非已经知道了什么?”燕冰忍不住问。

沐青旋摇摇头,道:“除了以前知道的那些,其他的一概不知。”

燕冰更奇,她追问:“那你为何看起来如此胸有成竹?”

沐青旋颔首道:“因为我现在不知道,不代表我以后也不知道。”

燕冰的眼神中,迷茫之意越盛,但沐青旋却似乎并没有要解释什么的意思。他只拍了拍衣衫,然后对着燕冰浅浅笑道:“走吧,咱们最好在天亮之前上到天柱峰。”

燕冰点点头,顿时那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里又一次响了起来。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的,依旧是不变的枯草的哀鸣。吹到脸上的依旧是冰冷冰冷的山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月亮又一次露出了半边脸来,透过树枝,在地面上还有银白色的光芒。

燕冰不再说话,只看着眼前的沐青旋,忽然觉得自己对他,一点都猜不透。她甚至不知道,他脸上时常挂着的笑容,通常都有不同的含义。

她也不知道,沐青旋不过是觉得,笑,可以掩藏一个人所有的感情。

她忽发现,与沐青旋相隔仅仅几步的距离,却好像远在天涯。

这个人,于她而言,太遥远了。几乎要成了捉摸不到的一部分。

一股淡淡的悲伤几乎就在一瞬间升腾而起,燕冰只觉得,眼前的路上,忽然起了一层朦胧的雾气,让自己再也辩不清楚。脚下一顿,不由自主地就停了下来。

哪知道,这时沐青旋的脚步也是一顿。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沐青旋的微笑变得阴晴不定。

“哎?”燕冰吸了吸鼻子,那股哀伤之情顿时被沐青旋惊得缩回到心里,她支吾道,“方才……我没有注意。”

沐青旋忽然变得无比冷峻,他扬起头来,闭上眼睛,凝神倾听着风声,像是想再听到些什么。但是,刚才那声隐隐约约的唿哨过后,就再也听不到什么动静了。

“我们快走,”沐青旋忽然睁开眼睛,厉声道,“迟则有变。”

“怎么了?”燕冰还没有看见过沐青旋如此警觉的模样。

沐青旋却又轻笑出声来,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空气里,有血腥气。”

这句话,也是冷冰冰的。燕冰不由得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但她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听见了沐青旋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习惯写完不修改就往上发……没有存文的人= =+内个,有什么语法错误记得要说昂。。。前几天我朋友给我看时说,你前几章语法错误实在是忒恐怖了……我汗个~今日发现多了一个收藏~欣喜一下~~

还有就是……泪……请你们留评吧留评吧!我的动力啊!!

最后~各位亲们春节愉快~

年三十到初六我的更新可能稍微会有些不规律,不过放心~~我一定会保证数量和质量的啊啊~~

四十七、四分五裂

夜色中,沐青旋身形飘飘,轻轻从草间掠过,恰如惊鸿一般,只留下一道道模糊不清身影。他脚下不停,只希望能在破晓之前赶到天柱峰。不过,让他略微感到惊讶的是,拳脚功夫向来不济的燕冰,轻身功夫却着实不弱,纵然他用上了五六成的功力,她居然也能稳稳当当地与自己并肩而行。

这样一来,两人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只用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两人已经攀至半山腰,若以这样的进度,大约寅时,两人就可以到达太和宫。

“累么?”沐青旋略微放慢了些脚步,扭头问道。

燕冰摇摇头,劲力没有丝毫松懈,她淡淡笑道:“不累。”

沐青旋在前方张望了片刻,又道:“前面有一处平地,咱们在那儿略作休整后再一鼓作气爬上去,你看如何?”

“全听你的。”燕冰一面答,一面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的双脚,这才牢牢实实地又贴在了地面。久违的踏实感,让沐青旋自进入武当山后一直不曾平静过的心稍微平复了许多。

但是,这颗心,在嗅到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后,却又一次不住地翻涌了起来。与此同时抽搐起来的,还有自己的胃。

那味道,直熏得沐青旋想吐。

他本来想马上遮住燕冰的眼睛,或者马上带着她离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燕冰扶着树干,捂着胸口,脸色惨白,终于大口大口地吐了起来。

月色凄清,照在凌乱堆积在地面上的刀尖,投射出一道道寒光。血色,将一片空地染得鲜红。血腥气,是深深的死亡阴影。地面上杂乱无章的尸体,个个面目狰狞,没有一个,死得其所、死得瞑目。

燕冰不是没有见过死人,只是从没有见过这么多死状惨烈的尸首堆积成山。沐青旋也不是没有杀过人,只是他从来不知道,如果一次杀死了太多人,那血的味道,也会让一个铮铮男儿暗暗心惊。

“这些,都是什么人……”燕冰虚弱地喘着气。

面对着如同修罗地狱般的场景,能坚持到现在,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实属不易。

沐青旋兀自上前,在尸首堆里逡巡了片刻,又弯下腰来翻了翻那些尸体,最后直起身来,目光停留在或是散落、或是插在死人身上的刀剑上。

他沉吟片刻,道:“这些穿墨色道袍的,是武当派第二代弟子。”

他又伸手指了指另外那些人,道:“这些白衣人,想必你还有印象,和上次在襄阳故道上偷袭李公子的是一路人。想来都是殷若离的手下。”

“这么说,”燕冰低声道,“这些人是争斗而死的?”

沐青旋思索片刻,才摇了摇头,否定道:“不全是。我看那些武当弟子中有大半是遭一剑封喉的,想来这些白衣人中有一个武功极高之人。而那个武功极高之人,想来便是……”

“殷若离。”燕冰截口道。

“不错,”沐青旋面上如同罩了一层冰霜,他望着堆积缠绕在一起的尸首,怃然道,“这些白衣人,大约便是方才我们察觉到的那一些吧。不知道,除了这些之外,还有没有更多人……”

“沐大哥,你快看,”燕冰略微定了定心神,壮起胆子伸头瞧了瞧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白衣人的尸首,结果不由得大惊道,“这个人的样貌好奇怪。”

沐青旋略微偏了偏头,看着那张瞪着眼睛的、阴森可怖的脸,不由得点了点头,喃喃道:“碧绿眼珠、鹰钩鼻梁、卷曲毛发,这是个夷人。”

燕冰的脸上不禁浮起了几分好奇。她过去虽曾听师父说过夷人,却从未见过夷人的面,只知道夷人并非中土人士,无论是相貌还是生活习惯,都与中原人士大相径庭。她忽听得这个五官奇异非常的死人,竟是夷人,不免愕然道:“夷人?既然是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与武当派为敌?”

沐青旋苦笑道:“这也是我想问的。”

他又在死人堆里面翻翻弄弄片刻,想找到些什么。然而那逼人的血腥气,终于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沐青旋回到燕冰身边,突然又展颜笑道:“这个殷若离,当真是让人猜不透。”

燕冰却拧了拧眉头,因为她想不通,同样的一筹莫展,为什么沐青旋却笑得那么开心。

沐青旋扭过头,看着燕冰,像是读懂了她的神情般,悠然道:“有时候你发现一个让你伤透了脑筋的对手时,也会莫名其妙地有些兴奋的。”

说完,他提起一口气,又道:“休息了这么久,我们也差不多该出发了吧?”

寅时,太和宫外依稀有些灯影,但四下里却静得出奇,静得诡异。

空气中,方才一路上都未曾消散的血腥气,这会儿也只是安静地悬浮在周围,看不出什么异样。

沐青旋与燕冰交换了一个眼色,接着两人同时从地上跃起。下一秒钟,两人已如轻烟般,飘飘地落在了金殿门外的石阶上。

但,刚一站上石阶,沐青旋就发觉了一丝不对劲。

是石阶上还未干掉的水渍。

半夜三更,为什么本该干燥的石阶上会有那么多水渍?

唯一的解释是,这些水,是为了洗掉一些东西。

血!沐青旋的脑海里飞快地就闪出这个字来。

也正是这时,金殿里忽然走出一个人来。那身影的出现,也是无声无息的,好像那个人一直就等候在那里。沐青旋乍一见到这个身影,就不禁将手慢慢挪到怀前,然后指尖碰触到了那支青色的洞箫。

此行凶险非常,不得不防。

于是燕冰也动了动身子,沐青旋的余光已经看见了,她暗藏在袖中的几枚柳叶飞镖,此时正散发着幽蓝幽蓝的光芒。

燕冰显然是有备而来,因为那几支柳叶飞镖,分明萃过剧毒。

那人来得好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已经直奔殿门而来。但他的动作再快,也比不上沐青旋的洞箫快。只见一道青光划破长空,沐青旋的洞箫已随着他的身形直取那人的章门穴。听得“嗤”一声,那人便已向后倒去,嘴角慢慢地渗出了暗红的血液。

劲力到处,已然毙命。

但当沐青旋看清了那人的衣着和面容之后,脸上又浮现出讶异、惊奇的奇异神色。

“武当派弟子!”燕冰惊讶得张大了嘴。

“是武当派弟子,”沐青旋点了点头,忽然自顾自地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为什么不能是武当派弟子?”

边说,他边走过去将那人的尸体拖到神龛底下藏起来,然后对着燕冰点了点手,道:“我们躲起来。”

“躲起来?”燕冰显得有些迟疑。

沐青旋点点头,不作解释。他飞身掠起,轻轻巧巧地落在金殿中央的神像跟前,接着身形一闪,已经不见了踪影。

正在这时,后殿传来了一前一后两个脚步声。燕冰一惊,也不再多想,忙学着沐青旋的样子跃上神龛,然后身子一侧,躲在了神像的后面,只从缝隙中露出晶亮的两只眼睛。

“白剑那小子跑哪去了!让他来拿两个蒲团也拿了这么长时间。”一个声音骂骂咧咧地自后殿传来,接着那张白净的脸也出现在沐青旋与燕冰的视线中。

“哼哼,”后面那人跟着走进前殿,从地上随手抓起一个蒲团,冷笑道,“那小子向来没什么胆量,估计是怕了吧。”

@奇@第一人跌足道:“这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几个老头子的尸首而已。”

@书@第二人冷声道:“可在有些人眼中,那几具尸体,可不是寻常老头子的尸体。”

@网@第一人笑道:“说得也是。不过今后,咱们只用见师叔他老人家一个就够了。师兄你可得多提点提点我啊。”

第二人不禁微微一笑,道:“那是自然。”

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同时大笑了起来。那笑,是说不出的得意洋洋。

“咱们快回去吧,别学白剑那小子,到时候连命都保不住。”第一人提醒道,作势便要走。

“等一下,”第二人忙伸手将他拦下,然后指了指地板,道,“你看,地上怎么还有血迹?要是让那帮上山来的救兵看到了,他们一定会有所防范。”

“那怎么办?”第一人皱了皱眉头。

“你把蒲团先送过去给师叔,”第二人道,“我在这儿再冲冲地板,你看可好?”

第一人立即笑道:“这样再好不过了。”

第二人把蒲团递过去,道:“那你快去。”

第一人应了一声,忙回转身来,匆匆便往后殿走去。

也是他转过身的这一刻,第二人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阴狠的笑来。沐青旋心中暗道一身“不好”,忙伸手挡在燕冰的眼前。与此同时,一道寒光闪过,只听一声惨呼,第一人的脑袋,竟凌空飞起,在办公中滴溜溜地转了几个圈,接着滚落在地。

腔子中的热血好似喷泉一般洒出来,溅了一地,那无头的身体,此时居然还抽动了几下,才彻底没了声息。浓浓的血腥气又一次升腾而起,与此同时颤抖起来的,还有燕冰的身体。

“哼哼,”凶手一面擦拭着刀锋上的鲜血,一面狞笑道,“谁不知道你早已对我心怀芥蒂?若我今日不杀你,他日你也会杀我。武当派现下都成这样了,我杀你一个也不稀奇……”

但是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冰冷的声音:“这么说,武当派现下是四分五裂,自相残杀了?”

这个声音,冷得不像是从一个人口中说出来的,它足以把一个人的血液凝结成冰。他乍已听见这个句子,就觉得自己的心跳,仿佛已经停止了。

他抬眼,看着金殿外那人同样冰冷的双瞳,忽然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他呼吸一窒,再也发不出声来。

因为就在那一刹那,一样东西已经飞过来,插在了他的胸膛。

临死之前他看见了一把峨嵋刺。

但别的,他却再也看不见。因为一具尸体,是不会左顾右盼的。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春节快乐,祝大家新的一年有好心情~~么么~~我会在此期间尽可能保证更新哒~

新年~新年的话恋人们要相遇了~

所以。。。。下一话和下下话,小羽和小沐会有对手戏啦~~

四十八、人心难测

“似乎情况和我们想的不太一样啊。”姬羽凰走进金殿,从那人的尸身上拔下峨嵋刺,眉间隐隐有几分戾气。纵然她的脸依然覆着薄薄的纱,但她的眼神,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是冷冰冰的,可怕的眼神。在此之前,还没有任何人见过这样充满杀机的眼神。

但当她转过脸来看着身后的老者时,她的眼中却又盈满了笑意。

现在她已经知道,野店里遇到的那个老者,唤作“算盘仙”朱灵子,而那个中年人,则是他的大弟子孙希弘。同行的还有“金毛虎”刘泛,“折梅仙姑”卢秀莹,“百舸书生”钟凌风。现下他们都跟在朱灵子的后头,一并走了进来。

“慕容姑娘好俊的身手!”孙希弘由衷赞道,眼中满是惊奇之色。

姬羽凰微微躬了躬身体,柔声道:“这一路家传功夫,不使也罢。在各位英雄面前显摆,真是惭愧得紧。”

卢秀莹笑道:“妹子太过谦虚。”

钟凌风也道:“的确,这手‘凌空杀贼’实在是精妙无比,在下佩服,佩服!”

朱灵子摆摆手,道:“这些先不提,当务之急,还是先寻着青云道长的下落。”

刘泛点点头,道:“朱老先生所言不错。但这里太大,却不知道青云真人在什么地方。”

“不如这样,”姬羽凰忽道,“我们六人可分作三路,分开寻找。若是谁找着了,就放联络烟火,可好?”

朱灵子沉吟片刻,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浏览一遍后,方慢慢道:“希弘与刘兄弟,仙姑与钟兄弟,慕容姑娘与老夫,这样分派如何?”

卢秀莹赞道:“如此最好,慕容姑娘功夫最弱,与朱前辈一起,我们也放心许多。”

“她功夫最弱?可笑啊可笑,”后殿突然响起了明亮的笑声,接着一个白衣人如同鬼魅般一下蹿出,最后停在金殿中央,乜眼看着六人,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你们几个人加在一起也不是她的对手!”

每个人,在看见来人这迅速无比的身法之后,脸色都变了变,但是没有一个人的眼睛里有姬羽凰那样突如其来的咄咄杀机。

“这位兄台的轻功如此精妙,在下佩服,”朱灵子好歹也算是一位老江湖,因而尽管是在这种时候,说起话来也是有板有眼,“只不过老夫不明白阁下方才话中的意思。”

白衣人手指着姬羽凰,笑得似乎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道:“你们知不知道她是谁?居然敢让她和你们同行,若不是我主动现身,各位恐怕还不知道为什么便已经死在武当山了。”

孙希弘上前一步,脸上满是怒气,他朗声道:“阁下若想挑拨我们与慕容姑娘的关系,那阁下就想错了。”

“慕容姑娘?好,好一个慕容姑娘,”白衣人的声音有些尖锐,“那慕容姑娘有没有告诉你们,她来武当山是要找一样东西?而她要找的那样东西,是不能让别人看到,也不能与别人分享的。”

孙希弘奇道:“难道不是一个人?”

“一个人?”看白衣人表情,他似乎觉得有些可笑,“如果真是为了找一个人,她又何必大费周章?千方百计笼络人来替她除去路上障碍,让所有人以为她功夫不济,今后发生什么也不会怀疑到她身上。等到了目的地,她再摆脱掉身边的包袱。前些日子我还以为她果真是为了一个人,不过今天我才发现我想错了!”

孙希弘望了望姬羽凰又望了望白衣人,道:“不是慕容姑娘的哥哥?”

“哥哥,”白衣人哂道,“她的哥哥岂是你们救得了的?她毕竟是……”

“够了,”姬羽凰突然开口,冷峻的调子如同她周身渐渐散发出来的阵阵杀气,“你信不信我一要一抬手就可以把我手中的这把峨嵋刺插在你的眼睛上。”

白衣人哈哈大笑,道:“师妹,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你这样的表情了。怎么?你难道不想跟你身后的那些‘同伴’解释解释?”

姬羽凰冷笑道:“你觉得有必要对将死之人解释什么么?”

殷若离还来不及回答,朱灵子已抢上前来,挡在姬羽凰眼前,神色中透着严峻与受到欺骗之后的愤怒,他低声道:“你……当真是骗我们的?”

“朱前辈,”姬羽凰的眉梢微微一抬,接着只听见“嗤”一声,朱灵子的鲜血还没有来得及流出来,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她淡淡道,“今后若是看见身穿青衫的姑娘,就该先问问她是不是‘青衣’。”

她出手得太快,殿上众人甚至不知道她那一招是如何刺出,朱灵子就已然气绝而亡。大伙不禁骇然,能让朱灵子来不及出手就死去的人,功夫的确远在众人之上。

唯有孙希弘,忽然发出一声哀号,跌跌撞撞跪倒在朱灵子的尸身前,仰起脸来怒视着姬羽凰,双眼似要喷出火来。

“不必这样看着我,”姬羽凰冷声道,“因为我比你清楚仇恨的感觉。”

金殿内,一片肃杀,唯有殷若离那孤伶伶的掌声,此刻听来无比残酷、无比刺耳。

“好,好……师妹出手果然不留丝毫余地,”殷若离赞叹道,“只不过你杀了他们也没有用,因为你要的东西,根本不在武当。”

姬羽凰闻言,眼神里蓦地闪过一丝慌乱,她盯着殷若离,微微皱起了眉毛:“你说什么?”

“我说,”殷若离似乎很欣赏姬羽凰此刻的神色,他微笑着一字一顿,道,“山河社稷图根本不在武当,我们都被骗了。”

“不在武当?”姬羽凰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

血,她的脑海里面忽然流过了鲜血的颜色。她觉得胃有些抽搐,让她想吐。

“自然不在武当,”殷若离深邃的眼睛里有狡黠的色彩,“但是毕竟此行,我有收获,我虽然将武当派闹得天翻地覆,可玄音真人已对我心悦诚服。而你,恐怕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吧?”

他忽然又拍了拍手,目光忽然转向了金殿上巍然屹立的神像,接着一笑,道:“两位看姬姑娘演戏演了这么久,是不是该出来了?”

姬羽凰的心猛地一颤,她模模糊糊意识到,神像后藏着的人绝不是她此刻想见到的。而她此刻最不希望见到的,只有一个人。

沐青旋。

尽管一直都想面对面地叫出他的名字,但是绝不是在这个时候,让他看见了这样的自己。

可惜,沐青旋已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而他的旁边,是脸色微微有些泛红的燕冰。

他们的手,此刻正牢牢地扣在一起!

“姬姑娘,原来你还好好地活着,看来在下是白白替你担心了。”沐青旋素来那平和、冷静的声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作了一种调侃。

姬羽凰全身猛烈地颤抖了起来,她觉得自己面纱下的表情肯定好看不到哪儿去。她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感,然后垂下了眼帘,声音故意放得很低很沉:“沐公子,好久不见。”

接着她又抬起眼角,那里面,不知何时竟又盈满了浅浅笑意。只听她继续道:“不过想来你也知道白来了,因为我们要的东西根本不在武当。”

她笑着,只有她知道她笑得多么无奈、多么勉强、多么苦涩。

“哈哈哈哈,”殷若离看着两人相对的神情,忽然间显得很是得意,“那你们想不想知道山河社稷图在什么地方?”

“你知道?”沐青旋的目光瞧向了殷若离。

殷若离的笑容极具蛊惑性:“我知道。你也想要。上次你从我手中逃脱时,我就知道你想要。”

沐青旋欣然道:“我当然想要。”

殷若离又道:“但是这次你想要却不是为了你自己。”

沐青旋微笑道:“当然不是。”

殷若离轻声叹道:“你总把别人的性命看得那么重,你以为很好,可那却是你的致命伤。所以你根本拿不到山河社稷图。”

沐青旋扬了扬眉毛:“何以见得?”

殷若离的目光第一次落到了燕冰脸上:“因为若你想知道这份山河社稷图在哪里,就必须拿一个人来换。”

“燕冰?”沐青旋的神色一动。

“不错,”殷若离似是无意地瞧了瞧沐青旋拽着燕冰的那只手,然后勾起了嘴角,“但我估计你不会答应。”

沐青旋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答:“我当然不答应。”

然而殷若离好似早就知道了对方的答案,所以只是浅浅一笑,转头望了望正盯着他的姬羽凰,然后问:“那你呢?”

姬羽凰叹了一口气,道:“只要她就可以换来山河社稷图的消息?”

“一个人换一个秘密,难道不划算么?”殷若离饶有兴致地瞧着姬羽凰。

姬羽凰点点头,道:“很划算。”

听他们的口气,简直像是在进行一样简单的交易。一时间,殿堂内的人,全都默然无语。

但姬羽凰已经面朝沐青旋,目光中杀机隐现:“把她交给我。”

沐青旋还是没有松开燕冰,他轻轻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姬羽凰一闪身子,如同燕子般轻轻掠起,手中的峨嵋刺寒星点点,她冷冷道:“那我就先要你的命!”

语声落处,她已经踩着两仪四象步直奔沐青旋而去,动作干净利落、狠辣非常,速度只让孙希弘等人咋舌。他们这时才明白,为什么殷若离会说她的功夫高于他们所有人。

燕冰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想甩开沐青旋的手,可沐青旋却还是微微笑着,没有丝毫要动的意思,抓住自己的手依旧没有丝毫松动。

眼看着那一道寒光就要洞穿沐青旋的咽喉,燕冰突然身形一闪,下一秒已经挡在了沐青旋跟前。这时,沐青旋忽然显得有些慌张,原本只是立在那里的他,此时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只是一步,但姬羽凰的眼神已变得十分复杂。只见她刺尖一挑,居然瞬间转了方向。

“我早就知道你绝不会动手杀他,”殷若离一笑,“铮”一声,出鞘的弯刀已经隔开了姬羽凰的一击。接着,只听一声裂帛,姬羽凰脸上的轻纱已被他一把扯落,露出了她那苍白的的面容,“因为这么多年来,你还是一样,什么事情都会表现在脸上。”

“那又怎样,我说过,有朝一日与你相遇,必会使出全力。”姬羽凰微微冷笑,一边说着,一边展动身形。

只见她手腕向外一翻,身体轻轻划开一个圆弧,步履微动之时,已连连刺出八招。殷若离右臂一抬,火星乍现之处,这八招竟没有一招近得了他的身。殷若离立马当空斜劈,展开的身形如同一只大鹰。

姬羽凰与殷若离自小对招,焉不知他有此一击?当下左手向上格挡,右手的峨嵋刺却在她手上滴溜溜地划了一个圈,听得“叮嘤”一声,那支峨嵋刺已脱出姬羽凰的右手,凌空飞向殷若离的左胸。

“好!”殷若离脱口赞道,脚下的两仪四象步却没有停下来。他左足轻划,全身如陀螺一般旋转开来,接着轻飘飘地向后纵去,刀光过处,峨嵋刺居然掉转头来,反扑向姬羽凰。

“师妹的功夫精进了许多,”殷若离嘴角轻扬,但眼睛里却忽然闪烁起了异样的光芒,“但是,你功夫再高,难道逃得出这个么?”

姬羽凰只看到殷若离的白袖在半空里一闪,殿内顿时弥散起一阵腥气逼人的红雾来。姬羽凰心头一惊,接过被逼回的峨嵋刺,飞身跃到孙希弘等人跟前,手起刀落处,五人在瞬间已被劈倒在地。

“你——”沐青旋失声道,脸上尽显愤愤之意。

“屏住呼吸!快离开这里!”姬羽凰大急之下,急忙跳将过去,使出全身力气,将沐青旋与燕冰猛地推了出去,而她自己,却忽然感到了万箭攒心的疼痛。

“师妹,身在赤磷砂中,敢开口说话、敢催动真气的恐怕只有你了,”殷若离隐没在红雾中,声音阴惨惨的,“难道你就不怕赤毒噬心的么?”

姬羽凰没有回答,因为她根本无法开口。她连离开的力气都没有,方才的那一推,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量。赤磷砂的腥气,就好似一张网,将她牢牢地罩住了,全身的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唯有最后的一丝意识,却还未离开她的身体。

“沐……青旋。”

她听见自己毕竟还是有血性的,所以她微微一笑,接着向前倒下,自此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刚才从山上下来。汗过年上坟,咱也不知道是哪的习俗一上来忽然发现多了5个收藏!真是很好的新年礼物啊~尽管对于很多当红写手来说这不算什么,但是我觉得很珍贵呢~~~

今天修改了一下,这话还是拉长些好~因为下一话已经到新的剧情阶段了~嘿嘿……

四十九、相聚一刻

初春夜,微寒,天空中却没有一丝云。只有明月,弯如眉黛,仿佛是夜空的眼角,含着缕缕忧愁。

石桌上的茶汤早已凉透,风带过,残落的白梅纷纷扬扬,仿佛是风雪沾满衣衫,刺骨霜寒,一点一点,冻结了她的眉眼。

那一觉睡得很深、很沉。姬羽凰差点以为自己醒不来了,但她毕竟还是醒了过来。就在她睁开眼睛的刹那,她看见了沐青旋,可她的余光,却偷偷飞向了燕冰。

姬羽凰忍不住幽幽叹了一口气。

“天晚了,小心着凉。”

声音乍起,衣衫却已搭在了姬羽凰的身上。她的心,仿佛是一根琴弦,被拨弄得阵阵颤动。

姬羽凰立时站起身来,衣袖过处,茶盏已翻到在地。

茶水一点一滴地流下来,汇成一条浅浅的河流。与此同时,肩头的衣衫已悄然滑落。

“你……这般折磨自己,又是何苦?”沐青旋在身后涩然道。

姬羽凰猛地转过身来,狠狠地盯着沐青旋,一字一顿道:“身体是我的,我爱怎么样便怎么样。我哪怕是死了,也与你们毫无关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举步便走。但破天荒地,这一次沐青旋拦住了她。

“怎么,”姬羽凰抬眼,冷冷地瞧着沐青旋,道,“你觉得你拦得住我?”

沐青旋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自然是拦不住你。”

“既然知道拦不住,”姬羽凰挑起柳眉,道,“那就让我走。”

沐青旋沉声道:“但我觉得非拦住你不可。”

姬羽凰杏眼一瞪,瞳孔里顿时投射出两道凌厉的光芒:“那你是想捉住我,将我交给少林寺的天法大师?”

沐青旋不禁气苦道:“你何必非得那么想?”

“你莫以为我不知道,”姬羽凰的语句就好像刀,“江湖上悬赏十万两白银买‘青衣’的一颗人头。”

沐青旋沉吟道:“青云真人和众位武当弟子的死与你根本无关。而且,当时你出手伤孙希弘,不过是因为鲜血可以抑制赤磷砂毒性蔓延。”

姬羽凰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道:“你觉得江湖上的人是愿意相信武当派玄音真人,还是相信你们?”

望着姬羽凰那苍白而憔悴的面容和她那微微颤动的身体,沐青旋沉默了。尽管他总是笑得那么坦然、那么潇洒,但面对着这样的姬羽凰,他却束手无策。

“我……”沐青旋动了动嘴唇,仿佛在思考着如何回答,许久之后,他才喃喃道,“从一开始就误会你了。对不起。”

“对不起?哼,”姬羽凰冷笑着,仿佛听见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我本来便是冷血无情,本来为了山河社稷图就可以不惜一切手段,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所以我也一直觉得,‘青衣’的命一定很值钱。”

说到这里,姬羽凰忽而幽幽地长叹一声,一双盯着沐青旋的秀目里,不知何时竟浸出了许多泪珠。她颤声道:“但我却没有想到,在所有人眼里那么值钱的‘青衣’,在你的眼里却如同草芥一般,一文不值。我……我真希望自己当时就被赤磷砂毒死,也不要她来救我。你们……一同离开便是,何必要顾一个一心要取你性命的……”

沐青旋呆呆地望着眼前早已泣不成声的姬羽凰,悔恨、怜惜、悲伤、欢喜一并涌上了心头。自华山一别后,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着她,第一次如此了解眼前人的感受。

也是一瞬间,他忽然张开双臂,一把把她抱住,将她那温润如玉的脸颊牢牢贴在自己的心口,任她的泪水打湿他的衣襟……他环着她颤抖的身体,忽然有些心疼。他唯有将他温暖的嘴唇贴在她的前额,然后低声反复地呢喃着:“对不起,对不起……”

夜风,揉乱了她的云鬓,也揉乱了呆立在旁的人的心。但相互依偎着的两个人,却根本感受不到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苦涩。

燕冰端着药碗走进姬羽凰的房间,点燃了红烛。她默默地注视着蜡烛的泪水,一时间竟有些痴了。

窗格发出一阵轻轻的响动,燕冰一惊,迅速有了动作,将几枚柳叶飞镖扣在手里,接着身形一闪,屏住呼吸,两眼直直地盯着不断晃动的窗格。

“咯哒”一下,窗户开了,一道身影闪进屋来。燕冰眼疾手快,乍已见到此人,手中的飞镖已尽数奔着那道身影而去。

那人听得风声,赶忙闪身避开。接着凌空跃起,向前跳过来,这时,燕冰看见了这人展露在烛光下的面容,不由得惊呼出声:“是你——”

那人听见她的声音,也是一惊,赶忙退开,立在一旁,瞧着燕冰的双眼中也满是惊诧:“冰冰?你怎么在这里?”

燕冰伸手在额头上擦了一把,显得惊魂未定:“这话该是我问你。你怎么在这里?”

南宫佩摆了摆手,道:“我好不容易躲开地行门,从襄阳出来,结果听说,江湖上都在打听‘青衣’的下落。原来姬姑娘竟没死!我一路找来,今早在镇上看见你,才知道你们躲在这里。”

燕冰皱了皱眉头,道:“好好地干嘛不走正门?”

南宫佩苦笑道:“若不是我刚到镇上就被盯住了,我倒愿意走正门。跟他们玩了那么久捉迷藏,差点没把我累死。”

燕冰不由得微微笑道:“谁那么大胆子,敢盯南宫佩的稍?”

南宫佩一屁股在桌旁坐下来,顺手从桌上拿起一个苹果,在手中掂了掂,然后直接送到嘴里咬了一大口,含胡不清道:“地行门。”

“地行门?”燕冰刚刚才舒展开的表情,这会儿又变得阴沉了起来。

“就是地行门,想不到吧,”南宫佩大口嚼着苹果,乜眼看着燕冰,愤然道,“江湖上一传出悬赏百万买姬姑娘一条命,地行门便把我给软禁了,他们料想我肯定会来寻你们。苏姑娘也不念旧情,成天盯着我,难受死了。”

燕冰并没有追问那个“苏姑娘”是谁,而是问道:“宋军师还有李公子……不是与你们素来交好么?怎么会放着地行门如此……”

南宫佩冷笑道:“宋军师、李公子与我们交好,不代表闯王与我们交好。更何况地行门毕竟是纪旸统领,地行门暗中的一举一动,别人可不见得知道。”

“可……”燕冰沉吟道,“纪旸为什么非找到姬姑娘不可?”

“因为纪旸觉得找到我,就可以得到山河社稷图的下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姬羽凰款步走进来,脸上不知何时已恢复了淡定的笑容,只听她淡淡道,“想来他也知道,沐大哥此番武当之行并不顺利。”

“正是,”沐青旋在姬羽凰身后接道,“况且玄音真人虽将玉嫣说成武当之乱的始作俑者,但原因却说得含糊其辞,纪旸自然会觉得玉嫣知道些什么。”

南宫佩乍一见到两人,一下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大奇道:“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姬羽凰微微一笑,道:“南宫大哥吃苹果也这么大声,玉嫣想不知道也不行了。”

南宫佩一愣,随即嗤嗤笑出声来,沐青旋也忍不住展开笑颜。唯有燕冰,当目光触及到沐青旋那柔和而温暖的笑容时,却咬了咬嘴唇,低下了头。

“不过南宫兄,”沐青旋似乎并没有发现燕冰的神色,而是转向南宫佩,敛住笑容,正色道,“方才你说地行门已经发现了你的行踪?”

南宫佩点点头,顿时也换作一个严肃的神情,道:“今早就发现了。”

沐青旋闻言,眉心紧蹙:“现在是亥时,地行门子时前一定会找到这里。”

姬羽凰不禁动容,道:“你的意思是?”

沐青旋点了点头,简短道:“这里已经不能再多耽了。”

燕冰慢慢地抬起头来,望着沐青旋,道:“我们要离开这里?”

“只能这样,”南宫佩略一思忖,便道,“若是地行门将我的行踪告诉别人,麻烦就会越来越多。”

“不必多说,”姬羽凰与沐青旋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点了点头,道,“大伙儿准备一下就上路吧。”

“喀嚓”一声,窗棂突然在众人眼前碎裂开来,一柄虎头大刀夺窗而入,屋内四人分四处刚一躲开,就有一名黑衣劲装的大汉窜进屋来,凌空将那虎头大刀接住|Qī-shu-ωang|,然后当空一挥。

刀光闪闪,劲风阵阵,那人横刀立在屋子中央,威风凛凛,自有一股气魄在。他一双虎目,在四人身上一一扫过,半晌,他才开了口,缓缓道:“留下‘青衣’,就放你们一条生路。”

“阁下语气若是客气些,我可能还会考虑一下。”南宫佩扁了扁嘴,手中的宝剑却已出鞘。

“哼,”那人的话目光一紧,似是不愿多说,只简短道,“就你们四人也想走?”

沐青旋微微一笑,洞箫的清影已现:“就孟前辈一人与门外的十人,也想拦住我们?”

那人神色微动,但语调却一下沉了下去:“没错。”

“‘快刀’孟远兴算是一条好汉,不过,”姬羽凰微微叹了一口气,脸上却是笑意盈盈,她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峨嵋刺,只挥了挥长袖,已欺身而上,“可惜你遇上的是‘青衣’。”

作者有话要说:刚写完,可能有点语句不通,嘿嘿~~不过一直都很期望这话发上来,因为这话男女主角的关系正式升华啦~~各位看他们相互的称呼变化就知道~~

可能这话稍微有些煽情,但我觉得武侠小说多谢人情味会比较而,更何况接下来的剧情会更加的虐了……= =+PS:乃们等着偶更新!

五十、兵分两路

夜色中的白水镇,静谧却暗藏着杀机。

没有打更的人。因为在这个纷乱的时代,该有的东西总不一定会有。但不该有的,却总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出现。

寂静而幽长的道路两旁,因为战乱而逐渐变得胆小、敏感、怕事和麻木的人们,早已将门窗牢牢扣好。于是哪怕此时听见门外依稀有了杂乱的脚步声、急促的呼吸声、摩擦的兵器声,他们也只会诚惶诚恐地呆在他们应该停留的地方,从不敢越雷池半步。

“怎样?”他们依稀听见门外似有一个刻意压得很低男音。

“无大碍,皮外伤而已。”女声同样不甚高亢。

又是一阵衣料摩擦的声响过后,男声又一次响起:“为什么不杀了孟远兴?”

“他么,”一个微弱得几乎不易察觉的脚步声略微一滞,接着那女声道,“他是个好汉子,我不愿杀那样的人。”

“可你杀了朱灵子。”燕冰的脸上微有冷意。

姬羽凰斜眼瞧了瞧燕冰,脚步虽然未曾停下,嘲讽的笑容却在脸上弥散开来:“朱灵子若不是对山河社稷图心怀不轨,我又怎会要他的命?”

“你又怎知朱灵子对山河社稷图心怀不轨?”燕冰禁不住反唇相讥。

姬羽凰微微勾了勾嘴角,还欲分说,沐青旋却忽地举起了手,道:“嘘,你们快听——”

大伙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侧耳倾听。果然,不知何时,白水镇的四面八方竟同时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唿哨声。这些唿哨声并非杂乱无章,细细听来,乃是三声悠长、三声短促,悠长与短促交合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然而,当燕冰微微侧脸时,却发现姬羽凰、沐青旋与南宫佩的面色同时变了。

“这……是‘天下同盟’的联络呼号?”南宫佩嚅嚅道。

沐青旋四下里张望了片刻,苦笑着摇了摇头,道:“看来最坏的情况还是得让我们遇上。”

燕冰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激起了阵阵涟漪,她甚至忘了方才还与姬羽凰斗嘴的事情,而是诧异道:“‘天下同盟’是什么?”

南宫佩皱了皱眉头,答道:“‘天下同盟’是江湖各帮各派要共同达成某一目标而暂时结成的同盟。这个同盟,已经许多年没有出现了。”

沐青旋的脸色中微有忧悒,他轻声道:“同盟的唿哨声再现,看来来白水镇的好手不少。”

他说得不错,这些乍闻模模糊糊的唿哨声,若是细细辩解,还是能够捕捉到些许对方的讯息。若不是内力颇有修为之人,又怎能将一句简短的唿哨呼喝得如此平稳而绵长?

想到这里,姬羽凰忍不住冷笑出声,但她的身体却在微微地颤动着。只听她道:“真不知道这么多人迫不及待地赶来白水镇,是想取我的命替武当出气,还是为了从我的口中得到山河社稷图的下落。”

“不管是为了什么,”沐青旋面色严峻,“我们四人在一起终究目标太大,要从白水镇出去,只怕不易。”

南宫佩闻言,不禁动容道:“沐兄的意思是?”

沐青旋深吸一口气,道:“在下希望四人分开突围离开,或许能牵制住对方的行动。”

南宫佩微微叹息,道:“沐兄所言不错,两人一队行动,的确更容易隐藏行迹,也能分散对方的注意力。”

言毕,他顿了顿,才又望向姬羽凰和燕冰,继续道:“不知道两位姑娘怎么看?”

姬羽凰轻轻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燕冰便已抢先道:“那……若是两人一起……”

话到一半却又换作了欲言又止的神情。

南宫佩眉心又是一蹙,他当然知道燕冰还未说出口的半句话是什么,于是他忙截口道:“对方的目标既然是姬姑娘,而姬姑娘又受了伤,我看沐兄随行比较妥当。”

他又瞧了瞧燕冰那仿佛被刺伤的眼神,接着温声劝道:“至于冰冰,就同我一起吧。”

“如此甚好,”沐青旋点点头,面上是星星点点的冰雪寒意,他与姬羽凰略微交换了一个神色之后,方又道,“若是天亮之时,你们还未在镇外清风崖等到我们……便不用再等了。”

燕冰身子一抖,努力抑制着语调中的惶恐之意,问道:“你们……天亮之时一定能到那里的,对不对?”

沐青旋不言,姬羽凰也微微别过脸,面上是一阵又一阵的阴晴不定。

南宫佩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忙陪笑道:“肯定能到的。我与冰冰也定然能到。”

其实,哪怕南宫佩已经尽量让自己的语声显得笃定,但他脸上的笑容,却仍然是干巴巴的。

“若是……若是我们不能赶到,”燕冰的声音更是细弱蚊蝇,“那……”

“天亮之时,清风崖畔,切勿忘了你我之约。”姬羽凰突然打断燕冰的话头,冷峻的声音中却透着些许激越。沐青旋看见,她的眼神中有明亮的光芒。

彼时,那三长三短的唿哨声又一次响了起来。这一次,那声音更加清晰,更加摄人心魄。

沐青旋望了望天色,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眼前三人脸上一扫而过,然后沉声道:“既如此,咱们就此分开吧。”

眼见着南宫佩与燕冰的身影终于消失在长街尽头,姬羽凰那张原本显得有些漠然的脸上,却突如其来地添了许多愁意。

那抹忧虑,仿佛是一支无形的大笔突然间画在她脸上的,渲染开来,是无穷无尽的茫然无措。但这茫然无措,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担忧。

尽管在此之前,素来特立独行的姬羽凰并不知道,怎么样才算得上担忧。

她伫立在凄清的夜色中,望着南宫佩与燕冰离开的方向,许久没有说话,只觉得一丝寒意悄然爬满了心头。

然而,一只厚实而又温暖的手却在这时悄然搭在了她的肩头:“放心吧,没事的。”

姬羽凰缓缓地转过身,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目光沉静柔和的男子,刹那间心头柔肠百结。她竟然忘了自己现在身处险境,只慢慢地将头靠过去,轻轻地贴在沐青旋的心口,接着涩然道:“把你也牵入了是非,我……”

“傻瓜,”沐青旋垂下眉角,笑得很是温和,他一手轻抚着姬羽凰满头的乌发,一面道,“我岂是害怕是非之人?”

姬羽凰双手将沐青旋环得更紧,瞳仁中泪光荧荧:“可……我不愿你们都为我赴险。尤其是燕姑娘,我虽与她斗嘴,却都是因为……”

她想说“因为你”,可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有些紊乱,于是那个字便哽在了喉中,没能吐出来。

但沐青旋已明白了一切。他笑着拍了拍姬羽凰的头顶,温言道:“莫在说些丧气话。打起精神,我们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姬羽凰从沐青旋怀里脱出身来,仰起脸来勾起一个羸弱的笑颜,轻声道:“若你我今夜能够离开白水镇,我……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好,”沐青旋展颜道,“但是离开白水镇前,你得先随我去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姬羽凰问。

沐青旋眼中顿时闪烁起激越的光芒来,他眨了眨眼睛,故作神秘道:“一把剑。”

“剑?”姬羽凰惊道,“你……不是说……没有人能让你的剑出鞘么?”

沐青旋点点头,笑容顿时变得有些肃杀之意,他道:“但是今晚,我的剑,只怕要出鞘了。”

镇北巷头,如雨点般急促的砸门声惊得巷内的狗子不约而同地狂吠起来。

“吱呀”一声,巷头棺材铺的门被一下拉开,几个身穿花青色长衣,背负长剑的青年人便是此时,一并涌进店来,如利刃般的目光在瞬间,已于店内逡巡了一个来回。

棺材铺老板李老汉面如死灰,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一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何时招惹上了眼前这些面色不善的江湖剑客。但他总算克制住了自己内心的惶恐之意,反是笑道:“各位大爷是要备几口棺材?小人店内的棺材绝对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人在江湖,总要见血,李老汉大约正是看中了这么一点。

“胡说八道,”其中一个白面皮、斜吊眼的青年人怒声打断李老汉喋喋不休的介绍,“我们活得好好的要棺材来作甚?”

李老汉一愣,随即忙又赔笑道:“诸位既不是要备棺材,不知道光顾敝店是为了?”

“梁师弟,不得无礼。”说话的是一个目光炯炯的人,见他举止不凡、谈吐谦恭,想来是这些青年人中的长者。

这人从袖笼中取出一锭白银来,放在身边的桌面上,对李老汉抱拳一礼,然后道:“在下青城派王清,这几位都是在下的师弟,深夜冒昧打扰店家,实在是对不住。只不过我们师兄弟几个的确有要事在身,想请教一下店家,不知道老板可否愿意回答在下几个问题?”

他言语虽是恭和无比,但目光中透出的凌厉,却让李老汉在心底暗暗叫苦。

“请问今日可有人在此买过棺材?”王清气势逼人。

李老汉只得干巴巴答道:“有。只有两人。”

王清又追问道:“什么样的人。”

李老汉想了想,道:“一男一女一起来的。男的模样清清秀秀,大概二十来岁,女的十七八岁,穿着青色的衫子,模样也挺俊……”

王清与几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后又道:“买了几口棺材?”

“只……只一口。”李老汉的额头上渐渐出了汗。

王清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又道:“今日镇上还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

李老汉心道,你们这帮剑客已是奇奇怪怪,还有什么事比你们更加蹊跷呢。但他忍住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道:“隔壁米店的丫头翠儿,今晚被一个青衣女子掳劫了,这会儿还没见人。”

王清又与身后的几人交换了几下神色,接着对李老汉又是一礼,道:“多谢店家了,那一锭银子是给您的。”

“这……”李老汉的脸上尽是迟疑。

但这几名青城弟子,已急匆匆转身,大踏步出去了。李老汉发现,他们的脸上覆着厚厚的冰霜,周身散发的寒意,仿佛能将整个世界都冻结。

他叹息一声,走过去闸上店门,然后回过头来,对着隐没在黑暗中的两口棺材,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急促:“你们快出来,他们已经走了。”

话音刚落,棺盖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接着两口棺材的棺盖同时移开,里面钻出两个人人来,正是姬羽凰与沐青旋。

“真不知道你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是为了什么,”李老汉的眼睛里顿时透出精光,与方才那个畏畏缩缩的棺材店老板简直大相径庭,他盯着沐青旋,道,“这女子身上的是非还不多么?”

沐青旋耸了耸肩,笑道:“李叔怎么一见我就说我呢。可我知道,若你不愿帮我,也不会替我转移那帮人的注意力了。”

李老汉长叹一口气,道:“我本早已退出江湖恩怨,少爷又何苦非要……”

沐青旋歉然道:“实在是对不住,但我想疑心如此深重的他们要搜,迟早也会搜到这里,倒不如将计就计。我……此后再不会来叨扰李叔了。”

李老汉走上前来,轻轻地拍了拍沐青旋的肩头,眼睛里忽然有些氤氲的雾气:“少爷,此路仍然凶险非常,我……只希望您一路上小心行事。”

“我知道了。”沐青旋简短地答,但纵然简短,李老汉的脸上已经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如同一个慈爱的父亲在望着自己将要远行的孩儿,姬羽凰从旁看着,不由得悲从中来。她赶忙转过身来,任黑暗挡住自己那张悄然掉下眼泪的面容。

有一些记忆,依然浮上心头,任她瞧着,人已憔悴人已痴。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补完了~我最近怎么越写越长了一章= =+这个小高潮粉重要,因为小羽的身世将会揭开一些秘密哦~尽请期待~

话说,乃们是喜欢沐青旋还是南宫佩还是殷若离还是纪旸哇?偶好想知道!!!

今天一看收藏居然在过年期间多了十多个,好惊讶,谢谢乃们!偶要继续加油滴!!

五十一、似是故人

天将破晓,然而白水镇的这个黑夜,却好似迟迟不肯离去。漫长而凄清,如同一场煎熬。

一口硕大无朋的棺材,也是在此时,忽然映入了眼帘。

那条道路并不长,却是出入白水镇北头的必经之路。眼下天色依旧晦涩无比,如同那口黑漆的棺材,给人一股莫名的压抑。

抬着棺材的四个人,脸上的表情也是阴郁的,额间泛着隐隐黑气。他们走得很慢很慢,仿佛那口棺材非常沉重似的,但他们的步伐,却稳健无比,好似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动作。

那口缓缓前行的棺材后面还有一人,他抬手一挥,便有许多纸钱飘落在地。他的表情此时却有些模糊,大约是前面的四人遮住了一半的缘故。

“上!”王清地喝一声,人已如穿扬利箭般飞出。

呼喇几声,花青色的模糊人形划破空气,转眼间便将五人团团围住,下一个场景里,寒光迸现,背后的长剑已牢握在手,王清的声音仿佛夹杂着冰渣一样,冷冷的没有半分情感:“棺材里是什么人?”

五人停下脚步,手中的棺材却没有落地。一阵惊人的沉默过后,跟在后头洒纸钱的那人终于率先开口道:“家母。”

“你母亲?”王清皱了皱眉头,走上一步想要看清那人的容颜,怎奈那人一直低着头,王清一下也难以辨清。

那人略一点头,声音喑哑而模糊,仿佛陈年的铁锁般锈蚀不堪:“家母日前不幸亡故,不肖子隔了一日才还家,只望今日能够送家母安然入土。”

王清勾起一个冷然的笑来:“我看这几位兄弟抬着的这口棺材那么沉,心中有些好奇,阁下的母亲难道有几百斤重?”

那人的身子仿佛向后一缩,但他的声音却带着极重的蛊惑性:“这位爷若是不信,不妨开开来看看便是。”

如若这人从一开始便万般阻拦,王清或许还不会像现下这般迟疑不决。但对方却如此坦然地让他去开棺,反而让他有所顾忌。

莫非这棺材里装的真是这人的母亲?

但若真是他母亲,又怎会让抬着棺材的这四人举步维艰?

更何况,天未亮就急着要下葬本来就显得有些蹊跷,而这几个人的行迹又颇显得神神秘秘,更勾起了王清的疑心。

倘使自己料想不错,棺材中真是“青衣”与她的同伴,自己若放这五人走路,那本来到手的这场功劳,岂不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到这里,王清左右顾盼,与众位师弟交换了一个眼色,接着点点头,慢慢地将包围圈围拢了起来,手中的剑高高举着,仿佛是时刻警醒的卫士一般,闪着不详的光芒。

“开棺。”王清嘴唇微启,终于吐出这两个字来。

简短的两个音节,却好似一道咒语,顿时缚住了王清等人的心。他们小心翼翼地不断靠近,脸上的表情凝重,就好像他们面前这口大棺材里真有什么尸怪精灵。

不过,接下来的情形,比之于尸怪精灵,却也好不了几分。

棺内终于发出一声悠长的、如同鬼魅般的叹息:“烦死了,一群不知道知难而退的家伙。”

仅仅是一声叹息,却好似又摄人心魄的力量,让王清等人不由自主地张大的眼睛。只见抬着棺材的四人同时振臂发力,那口笨重无比的棺材竟被轻轻松松地平抛而起,可见这四人的膂力与功夫已非同一般。更令人咋舌的是,一阵乒乓声过后,那棺材就好似朽木烂铁,转眼已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拆卸得七零八落。那些破碎的木片,自半空里萧萧而下,既震慑人心又有一种莫名的和谐之美。

纷扬的木片后,却还有一样更加慑人心魂的东西。

那是一个身穿绯色裙衫的美艳妇人。她身材高挑,满头青丝如流云飞瀑,肌肤胜雪,两颊娇艳,灿若桃李,一对桃花眼顾盼生辉,瞳孔内的神采竟像是要将人的魂魄勾了去。虽她眼角已微有皱纹,但那一点点瑕疵,有怎能遮盖得了她浑身上下透射出的成熟女人的别样韵味?

“什么人?竟敢坏了‘天下同盟’的大事!”那梁姓的弟子勾勾地盯着这绯裙妇人,嘴上虽是逞强,但他却颇有些心神不定,只觉得三魂七魄都被这妇人勾去了一大半,握剑的手居然都浸出了密密的汗珠。

“天下同盟,天下同盟……”绯裙妇人浅浅一笑,感慨道,“十几年不曾听到这个称呼,却不想再现之时,居然多了这么多狂妄的后辈。可悲啊可悲!”

王清见这妇人神态高傲,有一股遗世独立的气质,心中已多了许多忌惮,想到此人或许会是武林中的前辈高人,他倒也不敢怠慢,于是忙赔笑道:“梁师弟冲撞前辈,还望前辈勿要与他一般见识。”

绯裙妇人睥睨道:“我倒也不需与你们这帮后辈小生纠缠不下。我问你,你们是青城派郭啸寅门下的弟子?”

王清忙施礼道:“郭掌门正是家师。敢问前辈与家师原曾相识?”

“相识?不过是在前些年见过此人与‘塞北四恶’动手而已。”绯裙妇人冷冷道。

王清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腾起一股傲然之意,四年前郭啸寅力挫‘塞北四恶’的事迹,在江湖上可是一等一的大新闻,人人听说都称赞郭啸寅乃是仁义侠士,青城剑法出神入化,可算得上武林好手。

但绯裙妇人还未等王清开口,便又继续道:“然而在我眼里,郭啸寅的剑法不过稀松平常,至于你们几个,哼哼,说你们是酒囊饭袋也不为过。”

这话当真是王清闻所未闻,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贬低青城剑法。纵然他有再好的忍耐力,听到对方这般无礼的言语,还是忍不住有气。他板起面孔,言语中已多了些恼意:“在下与几位师弟或许真是学艺不精,但前辈辱及家师,是何道理?”

绯裙妇人冷笑道:“难道我说得有错?我看,你们妄想抓到‘青衣’与她的同伴,未免也太小瞧了人家。”

“你这妇人好狂妄!师父他老人家与嵩山派三大高手难道还制不住区区‘青衣’,”另一个青城弟子道,“倒是你,自诩为武林前辈,却处处助着那十恶不赦的‘青衣’女魔,是什么用意?”

“吴师弟说得是,”王清用力握了握手中的长剑,疑道,“不知前辈如何称呼,与‘青衣’女魔到底有什么关系?”

绯裙妇人眯起一双美目,眼中却迸现出几道寒光。她略微勾起嘴角,脸上的讥诮之意早已不言而喻。只听她悠悠道:“就凭你们几个,也配知道我是谁?”

王清表情一凛,竟被她咄咄逼人的目色刺得胆怯了几分。可他为什么要胆怯?为什么心存畏惧?难道他的心中竟会赞同青城剑法一文不值的说法?

怎么可能!王清摇摇头,想将这种荒唐的想法驱逐出去,但她瞧着这妇人脸上嘲弄的神情,却禁不住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手,居然在微微颤抖!

好可怕的妇人!她怎会给人这样的压迫感!

谢天谢地,那平地而起的声音,终于将他们从绝望的深渊拉出来,点亮了王清心中的希望——

“若是郭啸寅再加上周平启、韩方、程百威呢?”

“师父!”王清失惊出声,乍一见到郭啸寅等人,只觉得胸中突然荡起一阵热气,他两眼一热,险些想要掉下泪来。

“你们几个先退下,”郭啸寅温声道,仿佛是一个慈爱的父亲在对自己的儿子说话,但当他转向那绯裙妇人是,声调却又变得无比肃杀,“不知道我们四人加在一起,能不能让夫人回答方才小徒的问题?”

绯裙妇人露出如同狐狸般狡狯的神情,笑道:“几位不妨先问问奴家手中的宝剑。”

刚说到那个“剑”字,绯裙妇人已如惊鸿般轻巧地掠出身来,唰唰唰在郭啸寅的周身连连刺出几剑,招招不离要害,招招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这几招出手得极快,在场几乎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拔剑出鞘!好在郭啸寅早有准备,一手青城剑法早已使得如行云流水般挥洒自如,当即拔剑回防,连使“推窗望月”“闲云野鹤”两招避闪开来。

但那绯裙妇人哪容得他再次出手?郭啸寅一招“平地惊雷”还未完全施展,她已转手一挑,手腕轻摇间,竟又连刺了八剑!这般迅捷的身手,郭啸寅真是见所未见,赶忙伸剑来挡。听的乒乓几下,郭啸寅已将剑招尽数化解。

王清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见他师父能逐一拆解,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欣喜。但见郭啸寅糅身而上,又使出了一手青城剑法的妙招,唤作“平林新月”。这一招的诀窍就在于将剑法使老,让对方以为有机可乘时,反扑而上,乃是以静制动之道。然而那绯裙妇人却只是微微冷笑,剑尖一荡,竟让郭啸寅这一招无法使出!

众人大惊,这妇人的剑法就好似专门克制对方的一般,让郭啸寅没有半分还手的余地。那周、韩、程三人此时哪还敢多想,当即大喝一声,不约而同地欺身而上,将绯裙妇人团团围住,企图依仗人多取胜。

绯裙妇人见状,只是冷然笑笑,也不多言,当即足下步法一变,一条绯色的身影在四人周围窜来窜去,手中的剑法却不见丝毫停歇,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王清等人在旁看得瞠目结舌,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这时,他忽而听见一声沉重的叹息声,只觉得眼前一花,竟有一条身影直奔五人而去。见那身影身法之快,王清心中一惧,不知不觉间已惊呼出声来:“师父,小心!”

郭啸寅只听见背后一阵呼呼风声,他暗道一声不好,怎奈那绯裙妇人逼得他完全抽不开身,他觉得自己的虎口一震,手中的长剑居然已被震飞,鲜血瞬间已流满了手掌。

“死鬼!谁要你帮忙!”绯裙妇人忽而气急败坏地刺出几剑,像是忽然撒起气来,疯狂的剑招居然一下将韩方的剑挑飞。

周平启、程百威顿时面如死灰,方才那妇人猛力的一挑,已让他们发现,从一开始,这绯裙妇人就没有使出全力!若是她使出十分力来,他们几人此刻焉有命在?想到这里,周平启与程百威的鼻尖已滴下的汗珠。

“我不出手,你岂不要累死他们,”这身影原来是那个洒纸钱的怪人,此刻他终于抬起头来,一双虎目气势逼人,但他却是苦笑着的,“我们只需要引开他们便可。”

“哼,我功夫没你高,自然是你说了算,”绯裙妇人撇撇嘴,双颊微红,道,“我不过是拖延时间而已。”

那人无奈笑道:“想来他们此时差不多也离开白水镇了,你说,你这是何必呢。”

绯裙妇人只转过脸,根本不瞧那人。那人只得摇摇头,耸了耸肩,接着转向郭啸寅等人,拱手一礼道:“拙荆多多得罪各位侠士,但……血肉亲情,我们夫妻二人实在不能坐视不理,望各位切莫责怪。在下告辞。”

“你们——”郭啸寅另一手捏住那只受伤的手,冲着那对夫妻与那抬棺的四个怪人唤道。

“怎么,”那人的脚步略微一停,但他还是微微侧了侧脸,道,“你可是想问拙荆是否姓江?”

郭啸寅点点头,即使受伤,目光中的精光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那人似乎被郭啸寅的神情触动,当即转过脸来对他微微一笑,道:“拙荆沐潇潇,如你们所见,使的确是‘落木剑’,蔽姓江,你们可是想错了。”

末了,他又幽幽地添了一句:“难道有人告诉过你们,会使‘落木剑’的人一定姓江么?”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此章写得真是high啊~~沐潇潇还是我临时加的剧情,也就是说当时计划写这文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过要暴露小沐的身世……但是突然就想起来写写了,留个小悬念嘛~嘛~

最近写一话动辄四千来字,真是划不来,真想一掐为二日更啊= =

话说这个郭啸寅,我说当时写的时候咋那么顺口,结果才发现《射雕》里面郭靖他爹是叫郭啸天的……我汗这人是他兄弟穿越了吧,囧~

PS:编辑给做的这封面真是漂亮,因为封面上这女人的坚毅神情真像我们家小羽~

五十二、各怀心事

“天快亮了。”沐青旋纤长的手指拂过沾满鲜血的长剑,衣衫上的血腥气,是方才一场恶战的最好证明。

“是。”姬羽凰简短地答。她将峨嵋刺重新悬在腰间的时候有些心潮难平,这一夜,实在太漫长了。沐青旋的宝剑寒光就如同一个交织的大网,将她的天地完全笼罩了起来,只剩下一片阴霾。

原来他的剑法可以那么快,可以瞬间取走那么多性命。但他的长剑出鞘,却是为了那些人口中的‘青衣’女魔。

“差不多也该去清风崖了,”沐青旋的声音惊不起半点波澜,但在姬羽凰听来,却好像一把利刃,自头顶贯穿而下,“有姑姑她们帮忙,想来燕姑娘与南宫兄也已出发。”

“……你姑姑……真可以?”姬羽凰言语微有踟蹰,声音如同薄雾般经不起风吹。

沐青旋笑笑,眼中却忽而泛起一丝温和:“既然能在白水镇遇上早已行踪不定的姑姑和李叔他们,他们怎么会不稍微满足一下侄儿任性的请求呢?”

姬羽凰的面部轮廓如同山峦般柔和起伏,她轻轻道:“不知道,你姑姑是怎样的人呢……”

“……很奇怪的一个人吧,明明不喜欢混迹江湖,功夫却是极高的。”沐青旋淡淡道。

“这样么……”姬羽凰笑容清浅,但脸上却含着许多别样的忧悒。

“你怎么了?”沐青旋原本正要启程,转脸却看到了姬羽凰的表情,如同风雨中一朵娇兰,花枝孱弱不堪,惹人怜惜。

姬羽凰瞳仁中色彩一黯,她款款提步,却不是要走,而是踱到沐青旋跟前,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又垂下头来,细言道:“我……不去清风崖了。你我就此拜别吧。”

沐青旋一愣,诧道:“你这是为何……”

姬羽凰扬起脸,笑容不知何时竟变得有些凄苦:“我说过,若是能离开白水镇,我会告诉你一件事情。”

沐青旋不禁苦笑道:“难道就是你不去清风崖?”

“既然燕姑娘与南宫大哥已经脱险,”姬羽凰幽幽道,“我再与你们在一起,只会拖累你们。更何况……”

清晨熹微的光,逐渐唤醒了沉睡的大地。薄雾如纱,轻轻披在林中,一缕缕金黄的早阳,透过氤氲的雾气,恰如其分地勾勒出挺拔的青松、高大的梧桐、四季常青的香樟还有些不知名的曼妙曲线。

淙淙流水淌过山间,敲击着河底的鹅卵石,仿佛有乐律。但玲珑之音,却还是比不过风过丛林撩起的私欲声;赛不过山间鸟语的婉转悠扬。

得得的马蹄,叮叮咚咚的铃儿,是山里掩盖不住的生机与神采。两匹骏马宛如闲庭信步,驮着的两人却各怀心事,仿佛没有将这美好的山林晨曦收在眼底。

“……我必须回盛京。”

姬羽凰笃定的神情,盘桓在沐青旋的脑海,那迷离交错的声音,穿破雾岚,却又纤弱得如同丝线,让人不忍去听。几乎是一瞬间,沐青旋就想问她,难道你真的那么想做回清国的和硕公主么?

但,沐青旋又怎么愿意在她的伤口上,再洒上一把盐。

姬羽凰犹豫、踟蹰,眼神越来越黯淡,她根本没有表现出任何归去的欣喜,相反地,她脸上浮现出更多的是无奈与痛苦。她垂下头颅,如同一只高贵的天鹅总有一天也会不再骄傲,等沐青旋想穿透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心中时,她已经轻轻阖上了眼睛。

“……”姬羽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不忍看到他的表情。

“玉嫣?”沐青旋发现她长长的睫毛上有晶莹的泪珠。

“没什么,”姬羽凰摇摇头,抬手用一角拭了拭眼角,随后张开眼,对沐青旋嫣然一笑,道,“不过是想找董夫人问一些事情。”

“……何事?你怎叫她董夫人,却不是师父?”沐青旋抬抬眼角,似乎只有面对着姬羽凰,他才会有这许多言语。

姬羽凰怔忪地瞧着沐青旋,接着唇边酿出几分苦涩:“我想问问她,为何将一个流着汉人血液的女子,交由满人抚养,又为何让一个汉人女子,拜一个满人为师,学会的功夫,全是为了报复她的同胞。”

“你……说什么?”沐青旋心中一震,仿佛抓住了什么要旨。

“我没有骗你,”姬羽凰的目中,一泓清泉荡漾开来,随后又凝聚在一起,她涩然道,“……我是汉人。”

汉人。沐青旋耳边的铃声摇曳,欢快得如同小孩子嬉笑的声音,但他心中却没有丝毫欢喜。他本该欢喜,可当他看着姬羽凰咬着嘴唇痛不欲生的样子时,他忽然明白,若是两个人用了十多年的心血养大了一个与自己根本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还无微不至地疼爱着她,那那个孩子是绝对不会忍心背弃她的养父母的。

哪怕,她的养父母都是满人,是她的同胞们恨不得食之肉、寝其皮的满人。

姬羽凰第一次感到了无助与绝望。

“我与你同去。”沐青旋的声音清淡,却坚定。

听着这样的声音,姬羽凰的心如刀绞般疼痛,纵他的语气有凝结眼角珠泪的魔力,但却无法让她的脚步再向前迈哪怕一步。

黄泉碧落都与你同行,正是沐青旋这样的决心,才让她忍不住苦笑着摇摇头,道:“与你再次相遇已是难得,我真不愿你再冒险。你本该做你该做的事情。你的剑……”

“我的剑么,”沐青旋的手捉住剑鞘,摩挲着鞘上镶嵌的血红色宝石,嘴角不经意勾起一抹冷意,“它本是嗜血成性,与你无关。”

顿了顿,沐青旋望着天色,忽又温然笑道:“这一次,我是说什么也不会走了。”

想起这句话,姬羽凰的脸上忽而泛起一阵红潮,她夹着马肚子,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了沐青旋。

这个人,哪怕心中惴惴,笑容却还是那么真实,真实到触痛了她心中的某一个地方。阳光的精灵就在他的黑色发丝上闪耀着迷离的光泽,好像梦,但又不是梦。

“大哥……”姬羽凰尝试着张了张口。

“怎么?”沐青旋侧过脸来,眼角略微上抬。

姬羽凰眼帘微垂,却弯起嘴角笑着岔开对方的注意力:“你姑姑很美么?”

沐青旋略微一诧,随即展颜笑道:“她自然是极美的,但普天之下却没有多少人知道。”

停了停,他奇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也猜你姑姑是个美人,”姬羽凰掩嘴笑道,“因为你自己就生的那么好看。”

看着沐青旋眼神中忽然闪过的一抹不知所措,姬羽凰忽然红霞满面,只觉得那样的话从她这样的女子口中说出来,实在是大胆了些。她赶紧抖马缰,催着马向前逃去。

沐青旋没有追上来,姬羽凰独个儿行在前头,忽然觉得寂寞萧索之意又一并涌上心头。她咬了咬嘴唇,勒住骏马,待到沐青旋复又在自己身畔,才又道:“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娶到那样的美人呢?”

望着姬羽凰脸上鲜有的天真与向往之意,沐青旋不禁失笑道:“美人配英雄,姑父也是有勇有谋之人。当年横刀立马,纵横沙场,鲜有敌手。但姑姑却总爱和他闹些矛盾。”

“若是能见到他们二人,或许有趣得很。”姬羽凰嫣然笑道。

“……他们啊,”沐青旋抬起头来,透过树枝,望着天际的流云,挡在额前的手,在他的鼻翼投下一道阴影,“大概吧。”

“……那,你爹呢?”姬羽凰偏着头,想了想,忍不住又问。

然而沐青旋的脸色却在瞬间黯淡了下去。

“我是由师父带大的。爹娘的事,早已不记得了。”他淡淡道。

姬羽凰第一次见到沐青旋如此神色,心中也是一凛,忙道:“……是我多嘴了。”

沐青旋却在瞬间舒展开脸部的曲线,一抹清笑竟又重新聚集。

“总有一日,我会将我的秘密告诉你。包括最初,我是怎样找到你,又是为何才接近你。”他轻轻道。

“嗯。”姬羽凰抿嘴一笑,眼眸流转,但心中的酸涩之意却又升腾而起。

两个人纵然两情相悦,但心中难免有不能让对方知道的秘密。

白水镇外,清风崖畔,微风习习。

晌午,阳光微微刺眼,重峦叠嶂,挡不住崖前一人,衣袂飘飘,负手而立。他的眼中,闪着执着与冷傲的光芒。如剑般犀利的神采,是他独自面向山崖的独有神情。[奇+书+网]直到他察觉到身后那轻微的脚步声后,他眼中的寒意才终于敛住,换为一个温和而谦恭的笑容。

“南宫大哥,我看……他们是不会来了。”燕冰的声音中,惶恐与不安都没有任何修饰,大大的眼睛中,充斥的全是她的不知所措与迷茫。

“你……还想再等等么?”南宫佩转过来看着燕冰,一夜的奔波,已让她原本白皙的肤色显得更加苍白。

燕冰摇了摇头,明知自己心中是想要留下的,但她也隐隐能猜到,纵然她等在这里一天一夜,沐青旋与姬羽凰也未必会来。

“既然知道有高人暗中相助,想来以沐兄与姬姑娘的身手,应当不会有甚危险。”南宫佩柔声劝道。

“我……我知道。”燕冰咬咬嘴唇。

她也是女子,女子的心境,她也大约能想得明白。只是……沐青旋最终还是选择与她同赴生死么。

南宫佩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走过来拍拍燕冰的头顶,笑道:“莫担心,倒是我们,该离开这里了。”

燕冰抬起头来望着南宫佩:“我们去哪儿?”

南宫佩望着身后的路,只略一思索,便道:“我领你去见我师妹,可好?”

“哎?”燕冰不觉微诧,“原来南宫大哥还有一个师妹?”

南宫佩点点头,微微笑道:“许多年没有见过了,若是见到她,也许你们能做个好姐妹。”

“那她是个怎样的人呢?”燕冰歪了歪头,一双含玉灵犀的双眼里,如孕育着两颗漂亮的珍珠。

这一双眼睛内闪烁的光华,如同穿破层云的曙光,一下便刺痛的南宫佩的眼睛。他不禁有些惊异,原来一个人的眼神可以那么干净那么纯粹的么?想到此处,南宫佩竟不知不觉地有些呆了。

“……南宫大哥?”燕冰的眉心略略一蹙,一道光环自她的目中闪过。

南宫佩一下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失态,忙笑道:“她啊,很固执的一个人吧。认定了的事情拉也拉不回来。”

“你们的关系很要好么?”燕冰又问。

“算是吧……”南宫佩深吸了一口气,答。

但他的目光却是躲躲闪闪的,是有什么苦衷么?

唿哨声便是此时,自白水镇的方向拔地而起。天下同盟的人又开始聚集了。

南宫佩脸色一变,与燕冰相视片刻,忽而笑着轻轻道:“看来你我想不走都不行了。”

燕冰点点头,忙提起一口气来,如同青鹤般冲天而起,脚下步伐甚是熟练。南宫佩在后看着,却若有所思地拧了拧眉头。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微微一笑,接着身形微动,已赶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几话可能稍微柔肠百结了一点,涉及到的感情戏也会多一些,但是这绝对是给后期的铺垫啊啊啊!

这话看完,故事开始要走双线了。而且整个小说的高潮也即将要到来~~

南宫佩,嗯,南宫佩的关键作用估计在五十四话或者五十五话就能体现。怎么说,我估计着也差不多要开始顺顺以前埋的伏笔了是不~

关于沐青旋的身世,是肯定要写的,但是还未到时候,前文的修改我也作了,可以稍微剧透一下~纪旸的所谓大仇,正与沐青旋的身份有关。

捂嘴……我为什么总这么口无遮拦………………

五十三、孤园独女

转眼已是三月,东风拂面,暖意融融。襄阳城内,桃李竟放。几处黄莺,几处翠柳。

城东一隅,几枝桃花开得正艳,被风吹落的花瓣铺满了园中小径。小径两侧的花圃中,种得密实的满堂红刚刚抽芽,观之长势,不免让人平添几分欣喜。但不知怎地,燕冰刚举步踏上这片厚实的泥土,心中就涨涌起浓浓的不安,一颗心在腔中兀自跳动不停。

“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南宫佩脸上扫过一层忧意。自回到襄阳以来,燕冰的神色就一直不太对劲,此时,她那原本苍白的面色越发难看,像是在为什么担忧一样。

燕冰缓缓地摇摇头,信步向前走去,一袭茜色玉裙在落花深处拽出一条清晰的痕迹。她的步伐,较之初出华山之时,已悄然增添了几分稳重。南宫佩自后瞧着她不知何事起已变得曼丽的倩影,脸上又是一阵繁复的表情。但他很快便恢复到惯常的神态,随即紧跟而上,抢在她之前,“吱呀”一下推开了东厢房门。

屋内空空荡荡,铺设都极为简单,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几缕尘埃,现下正在透进窗格的明媚春光里漂浮着上上下下,如有韵律。空气中的陈年旧为似乎在告诉来人,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人入住了。

“她没有住在这里,”南宫佩喃喃自语着,却挥手示意燕冰从房内退出来,复又道,“既然不再东厢,想来便是在西厢了。”

“你……”燕冰伸手扯了扯南宫佩的衣角,忽迟疑道,“可确定你师妹住在这儿?”

南宫佩信誓旦旦道:“你莫不信,上回替沐兄在襄阳抓药,有很大一半是师妹的功劳,这地方也是那会儿她告诉我的,怎么会错。”

“我并不是不信任南宫大哥你,”燕冰微微笑道,“只不过是觉得这园子似乎太过于安静,让人觉得好生难受。”

南宫佩闻言笑道:“那是因为你平时吵闹惯了。”

燕冰禁不住杏眼圆睁,斥道:“你怎么就说不出半分好话来……”

边说笑着,两人已穿过了中庭,经过一道圆圆的拱门,进了西院。

西院的构造与东院大体一致,只厢房外的回廊上多了一盏红色的灯笼。此时正当晌午时分,灯笼自然未点,只有垂在下方的金色丝穗在暖风中犹自飘荡着。

南宫佩踩着鹅卵石的小径,走上石阶,在厢房门外张望了片刻,然后回过头来冲着燕冰笑了一笑,故意压低嗓门道:“师妹多半在午睡,你看我怎么吵醒她。”

边说着边作势要去拍打房门。燕冰忙赶上来一把将他扯住,失笑道:“人家好好地睡着,你干嘛非得去吵醒人家?”

南宫佩嘟哝的样子像一个小孩:“自小都是她吵我,我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机会报复她,怎能白白错失?”

“你我均是客,这样总不太好。”燕冰嘴上虽这么说着,笑颜却灿若娇花,方才的几分阴霾,经南宫佩这么一闹,倒也去了七八分。

“我才不管呢!”见燕冰笑得开心,南宫佩心中不由得一动,一时兴起,已大声地呼出声来。

燕冰哭笑不得地望着南宫佩,却也没有丝毫办法,只能瞧着他,任由他闹着。

房门开了一线,一声慵懒的叹息之声穿门而出,阳光通过渐开的缝隙照进去,映亮了那张出现在门内的俏脸。

“你来早了些,我还没睡下。”门内的女子声音清淡,白色的月华裙触地无声,珍珠坠领在燕冰的眼前一闪,业已消失,唯有她转身入内的身影。

好似很冷淡的一个女子。

“算了,我又不是专门为了吵醒你才来的。”南宫佩好似早已熟谙这个女子的脾性,只大踏步跨进门来,也不走进,看着她的眼睛里却有笑意。

女子略略偏了偏头,道:“哦?那是为了什么?”

南宫佩伸手指了指跟随着进屋来的燕冰,笑道:“想让冰冰在这里住些时日。”

女子回过身来,平静得几乎淡漠的目光在燕冰的身上扫了一圈,才哼了一声,道:“师兄也会关心人的么?”

南宫佩耸了耸肩,道:“对一个初涉江湖的女子来说,奔波太久,总是不好的。”

女子的脸上漾起薄薄地嘲讽:“师兄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若不是有求于我,只怕我死在这里,你也不会知道。

“师妹真爱说笑,”南宫佩摊手耸肩的模样近乎耍赖,“你可是我的亲亲好师妹。”

“也罢,”女子幽幽叹了一口气,道,“这次是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

“三个月。”南宫佩很快地伸出三根手指来。

“怎么,”女子扬了扬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眼神有些犀利,“这三个月里你有要事?”

南宫佩歉然道:“不瞒你说,是些私事。”

女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南宫佩,仿佛想要在他的脸上寻找出什么讯息来一样,过得许久,她才点了点头,轻轻道:“我答应你便是。”

“真是太好了。”南宫佩眉间微松。

“你现在急着要走?”女子的目光似乎有穿透力,连南宫佩方才足下一个细微的动作也能看穿。

南宫佩转了转身体,接着道:“去会一个人,但我明日会再来。”

“那明日之后呢?”燕冰猝不及防地开口道。看她那吃惊的模样,似乎问出这句话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南宫佩看在眼里,不由得轻轻笑道:“你们大约会有三个月见不到我。”

“或许更长。”那女子冷冷地接茬,眼睛中却忽然多了几分光彩。

南宫佩一怔,原已转过身的他现在却忍不住回过头来,冲着她浅浅一笑,眨了眨眼睛,叹道:“知我者,莫若卿也。”

语声方落,他的人却没入了门外无边的春色中。

那女子呆了呆,眼中的漠然之意忽而消失不见,丹凤眼中的薄薄水雾却清晰不已。

“我知你,你却不知我么……”她低喃着,嘴角竟凭空多了几分苦楚之意。

燕冰心中微微一动,暗中纳罕道:原来这个姑娘喜欢南宫大哥么?那她为何要在别人面前装作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这时,那女子似是忽然意识到还有陌生人在旁,忙将那伤痛的表情掩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又是原先的冷若冰霜。

“你叫……”她动了动嘴唇,却发现还不知道如何称呼眼前的人。

“我姓燕,单名一个冰字。”燕冰忙不迭道。

女子微微点头,眼珠子又一次蓄起了冰霜:“燕姑娘怕不怕独睡一屋?”

燕冰一愣,随即笑道:“不怕。”

女子淡淡道:“那我替你收拾收拾隔壁的厢房,打今天起你就住那儿吧。”

燕冰忙颔首称谢道:“有劳这位姑娘了。”

那女子挑起美目,在燕冰身上又细细审视了一番,嘴角终于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但神情却还是极请极浅的:“我的名字不是‘这位姑娘’,我姓苏,你若愿意,叫我素儿就是了。”

说完,她已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出去。不一会儿,燕冰就听见了隔壁房门被突然推开的声音。但不知为什么,就在房门蓦然响起的那一刹那,燕冰忽然又感到了一丝不安。这样莫名的惴惴之意,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么?

待到隔壁房间收拾妥当的时候,暮色已经席卷了天地。天色渐暗,原本静谧非常的宅院现下在金色的夕阳中,更平添了几分神秘。明明院中桃花争奇斗艳,但在燕冰的眼里,就连这一束束的艳红,也莫名地透着几分凄清萧索之意。

素儿并不多话,一身白裙,配着窈窕的身段、姣好的面容,就好似蟾宫中的女仙,清冷得不愿问起关于燕冰的任何事情。只在晚膳的时候,她终于敲响了燕冰的房门,然后不冷不淡地说了一句:“我房内布好了晚膳,若不嫌弃,就过来一起吃吧。”

几道小菜,量虽不多,菜式也稀松平常,但却十分精致。燕冰边吃着便忍不住赞不绝口。

“你喜欢,就多吃一些。”素儿淡淡道,面对着跟前诸多美食,她却很少动筷子。

“你怎么不多吃一些?”燕冰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忙夹起面前盘子里的鱼香茄子,放在素儿的碗里,道,“你看你都瘦成这样了,皮肤也那么惨白惨白的。真不知道这个院子那么冷清,你一个女子是怎么过的。”

素儿一愣,瞳孔内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问道:“你觉得这里很冷清么?”

燕冰点点头,认真道:“尤其是一个人住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觉得寂寞的。”

“……是么。”素儿轻轻道。

“那当然,”燕冰笑笑,扒了一大口饭,道,“若要我一辈子呆在这儿,我倒情愿死了的好。”

“为什么?”素儿眼眸流转,不由得问道。

燕冰耸了耸肩,答道:“因为孤单的人生根本就没有意义吧?”

素儿扬了扬嘴角,浅浅笑道:“说得也是……燕姑娘想不想听一支小曲?”

燕冰惊讶地从饭碗里抬起头来,盯着素儿微微诧道:“你会唱小曲?”

素儿站起来,走到窗边取过一把琵琶,复又回到桌旁坐下来,笑道:“略通一二。你想听什么?”

燕冰茫然无措地摇摇头,歉然笑道:“什么都好……我不大懂乐律。”

“那就唱一支《摸鱼儿》吧。”

素儿边说边拨了拨琵琶,然后唱了起来——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夕阳无语。算榭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

香奁梦,好在灵芝瑞露。人间俯仰今古。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西风误。兰舟少住。怕载酒重来,红衣半落,狼藉卧风雨。”

她的声音,就好似黄莺出谷般轻灵动人,原本清淡的语调,一旦碰触到旋律,都变得无比凄婉悠扬,就好似一个满腔幽怨的女子款款而诉,声声俱是血泪。

燕冰自然不知道,这样高超的技艺只属于那西湖之上最美的歌姬,苏娘;也不知道,这首曲子,苏娘已经倾尽了她所有的力量。

在此之前,还几乎没有人能够让她唱出这样的绝响。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这样如泣如诉的乐调,燕冰却感到了沉沉的睡意。

“燕姑娘可是困了?”苏娘的眼角隐隐有些笑意。

但燕冰却没有发现,她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很倦。”

苏娘放下琵琶,盈盈起身,对她略施一礼,道:“天色不早,若是觉得倦了,姑娘就早些休息吧。”

燕冰闻言,忙踉踉跄跄地也站起来,礼道:“既如此,我便先告辞了。”

“嗯。”苏娘一面应着,一面看着燕冰跌跌撞撞离开的背影,脸上并没有任何奇怪的神色。直到隔壁的房门阖上的那一刹那,苏娘终于忍不住弯起眼角,露出了惯常取悦客人的熟悉的、柔媚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這一章基本是一個過渡章節,下一章南宮佩要奮發了!激動激動激動!最近幾話會解開一些謎團~敬請期待說起來修改前文的時候發現不但bug,而且文筆也很有問題……

五十四、迷障憧憧

锦瑟无端五十弦。

然而却不是只有锦瑟能够完全泄露一个人的心事。

怀抱琵琶,玉指轻勾,愁意盘盘,赛过当年塞外孤烟中,那望着故国独自垂泪的王嬙。

“素飙漾碧,看天衢稳送、一轮明月。翠水瀛壶人不到,比似世间秋别。”

一曲未了,苏娘终于幽幽地长叹一声,长身立起,琵琶落地间,人却早已步出厢房。

天井中,月如钩。墙角几颗老槐仍旧郁郁葱葱。都说槐柳之辈不宜种在阳宅,然而又何妨?或许打从一开始,苏娘便爱反其道而行之。

“阁下若再槐树下多站片刻,只怕会被那至阴之物吸去精气。”眼不离皓月,却依然能说出对方的准确所在,想来苏娘早已知道庭中有此一人。

夕颜在槐树的阴影中露出大半边脸来。依旧是狰狞可怖,依旧只有一双深灰色的眸子闪耀着清冷的光芒,但苏娘却早已习惯,她只微微一笑,感叹道:“若是那个燕姑娘此时见到你,只怕会将你当成一只恶鬼。”

夕颜也歪起那张早已偏在一旁的嘴唇,阴森森道:“现在不看到,晚些也会看到。”

苏娘终于将目光重新聚集在瞳仁中,然后转过头来嫣然道:“你不是恶鬼,我知道。”

夕颜玩味着这句话的含义,许久,才扬了扬额上或许还能称作眉毛的地方:“你知道?”

苏娘语气微嘲:“你只是个连恶鬼见到都会觉得害怕的人。活生生的人。”

夕颜赞许道:“我是。但你也是。”

苏娘竖起了柳眉,微怒:“哦?”

夕颜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向燕冰沉睡的厢房,道:“难道你不是一个或以外貌、或以演技迷惑他人,吸人生气的女妖?”

苏娘闻言,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接着笑得花枝乱颤:“你真会说笑。”

夕颜道:“自从飞镜死后,好像你对我也不如从前那般忌惮了。”

苏娘的眼中尽是妖娆:“因为她死后,整个江湖上已经没有人能赛过我了。”

夕颜讽道:“你是说你的外貌?”

“不是么?”苏娘光洁的肤色在月光下如同透明,如樱桃般的红唇透着若有若无的诱惑,丹凤眼的眼角挑起的涟漪如同美酒佳酿般让人心醉,她莞尔,“连你也不得不承认,我是一个美人。”

夕颜冷冷道:“你是很美。但美人有朝一日也会不再是美人。”

苏娘身体微微一阵颤抖,她却争辩着:“可我的笑容是暖的,你的血液却都是冷的。”

夕颜忽然抬起手来指向自己的心口,哼道:“我的血液纵然冰冷,但我的这里却很热。你呢?你的心,你还能听得到它的跳动么?”

见苏娘的表情一阵不住地收缩,夕颜又继续道:“你放着血海深仇不懂得报,却瞒着少主人偷偷让我替你报复一个你憎恨的女人。你在害怕什么?害怕你也会有得不到的人么?”

“你……”苏娘恼怒地瞪着夕颜,仿佛是在怨恨他看穿了自己,但她心中似乎却更明白一点。

她恨自己。

她原本也会因为某些原则才杀人的,也会因为错杀了一个好人而自责。但是,有一种情绪却让她变得可怕。

那是嫉妒。任何一个女人嫉妒起来,心都会变得如铁石一般冰冷。

“不过,”夕颜忽而一笑,道,“少主人的意思倒与你一般无二。”

苏娘一惊,居然倒退了两步:“少主人知道?”

夕颜笑笑,道:“你的事有多少能瞒过少主人?”

“……那,自然好的很。”苏娘不禁颓然。

“少主人向来待你不薄,”夕颜收起笑容,肃然道,“有时候你也该想想自己的立场。”

苏娘摇摇头,笑得居然有些凄然:“若你是我,你会怎样?”

夕颜望了望天色,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差不多该带燕冰上路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袖中鼓起,转眼间射出来的冷箭,“砰”一下便打开了厢房的房门。可不知道为什么,苏娘觉得那支冷箭却是打在自己心头的,牵得她浑身上下忽然没了力气。

刚醒来时的燕冰脑子还有些昏昏沉沉,晚饭时候苏娘的唱词依稀还有一些印象。然而当她发现自己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纱衣、敞着胸口躺在一个人的怀里时,意识却猛地清晰了起来。

这是哪儿?为什么身子动不了?为什么南宫佩的声音会离自己这么近?

“你醒了?”一个微弱的、绵绵的男声贴着她的耳际响起,但这耳语般的声音却让燕冰的脸上一阵羞惭又一阵惊恐。

“你在怕什么?觉得躺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面很不安么,”这人的声音颇有些轻薄挑逗之意,“你放心,这里是妓院大堂,我不会有多粗鲁,顶多……”

说到这里,燕冰的眼角已经碰触到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

她不由得颤抖了起来,眼神中顿时流露出几许害怕与乞饶之意,但那只冰冷的手,却完全不理会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样态,只顺着她白玉般的脸颊慢慢抚摸下来,一直延伸到她的脖颈,她的肌肤,再越过了她的锁骨……

一滴眼泪,终于从她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缓缓滑出。

“你穿成这样,也难怪让人情不自禁,”那人轻轻笑道,手却再也没了动作,“不过,我还想活长一些,所以我不会动你。”

停了一会儿,燕冰又听见那人道:“更何况,若我今晚碰了你分毫,今后你见了我的面,岂不会伤心得要死?”

为什么会伤心得要死呢?燕冰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那人好似明白燕冰的想法似的,不等燕冰反应过来,就已经将一张狰狞的脸展现在燕冰的眼前。

若是她没有被点住哑穴,此时定然已惊叫出声。

但她却只能张大了嘴,极其惶恐地看着那歪斜的鼻梁、变形的唇。

“怎么样?你觉得很可怕么?可你又该觉得庆幸,”夕颜的眼中寒光嶙峋,“因为正是因为这幅样子,才让我对任何女人都望而却步。”

燕冰微诧,不知道为什么,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觉得他很让她同情。

夕颜笑了笑,灰色的眼眸中有许多嘲讽:“谁不愿完完整整、美人在怀?只可惜在下早已没了这个念头。”

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事才变成这样,燕冰暗中思忖道,不过看来,这个人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怕。

夕颜并没有注意到兀自思索的燕冰,只喃喃道:“可有人明明温香软玉在怀,却偏喜欢四处蹚浑水,你说可笑不可笑?”

燕冰心念一动,顿时一抹怀疑已扫上面容。夕颜见状,忙浅浅一笑,道:“这也是为什么素儿要迷倒你,让我带你来此寻他的原因。”

“考虑得怎么样?”一个男人的声音。

在烟花巷内,已经不再需要刻意地压低嗓门,因此当这个声音清清楚楚地从燕冰身后的桌上飘过来时,她立刻就知道此人的身份。

殷若离。

南宫佩此时脸上堆积着冰雪,镇定、警惕的神色与他素来幽默、浮躁的风格丝毫沾不上边。他的声音同样也是冰冷的:“那就看你拿什么来换了。”

这种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纵然是燕冰听来,也不免心惊肉跳。

可南宫佩……他不该是殷若离的阶下囚么?那他此刻为何还能坐在这里?他的语气为什么又是这样残酷冰冷?

她当然不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很深很深。

“珠儿?”殷若离的声音有些玩味。

“她对你有用,对我却没用,”南宫佩冷然,“你也要记得,阿玉早被我杀了,所以她自然不在交易的范畴之内。”

殷若离哼道:“阿玉分明就是你的人。当初你假意从地行门将她救下,让所有人误以为她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别人才不会怀疑到你们身上。从头到尾,她不过是受你指使的一个杀手,我不会傻到用你的棋子来与你交易。”

“若她当初没有自作主张跑出来将姬羽凰推下山崖,又或者她在朱羽镇将功赎罪杀了沐青旋,”南宫佩悠悠道,“她的命兴许是值钱的。”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你知道,山河社稷图不是交易的筹码,而是我们合作的前提。”殷若离的语气显得咄咄逼人。

南宫佩道:“报完仇,我手中的山河社稷图自然归你。它们于我而言不过是一样工具。”

殷若离又道:“那你希望从我这里交换什么?”

南宫佩沉吟片刻,才道:“两条人命。”

殷若离笑道:“沐青旋与燕冰?”

南宫佩欣然道:“沐青旋的死,燕冰的活。”

殷若离眼中的光芒很是奇特:“你对我说沐青旋是你的兄弟,但你为什么还想要他的命?”

南宫佩语声微涩:“若他不死,就永远引不出那几只老狐狸。有时候不是你不为,而是你不得不为。”

殷若离哈哈一笑,道:“你不怕我师妹恨你?”

“她知道真相的话不会恨我的,”南宫佩冷然道,“更何况,比起她来,我更害怕沐青旋恨我。”

殷若离道:“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南宫佩淡淡道:“你问。”

殷若离道:“你有多少秘密?”

南宫佩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接着脸上终于浮出了一丝笑容:“我自己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乃们,这章怎么样,是不是很震撼?你们想到了么?你们猜到了么?

我怎么觉得我在愚弄读者啊= =+下一章私认为写得不错,因为偶比较擅长感情描写嘛= =+下一话会将这一段小高潮做个了结,然后转到男女主角身上~~~

粉开心粉开心啊~哇哈哈哈哈~终于揭穿小南宫你个小坏蛋了啊啊啊!!!!

说起来这章稍微让夕颜调戏了燕冰一下,在各位以为要香艳的时候刹车~乃们是不是很恨我?

五十五、梦断江湖

南宫佩变得偏执而疯狂或许只是因为仇恨,但是,又有多少人能够了解,一个人若要走到这一步,是下了多么大的决心?

燕冰不知道。她只觉得有一道墙在她面前轰然倒塌,而那墙的背后,便是□裸的真实。

南宫佩冰冷的、残酷的、平缓的声调,都是毒药,都是让人绝望的旋律。

“身边的人居然就是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夕颜微微叹道,“一个人的心若不是冷到极致,又怎会有这样的演技。”

但燕冰不想感慨,不想思考,她只想自己此时能够消失掉,可夕颜的声音却源源不断地钻入耳朵,疯狂地挠着她的心:“但是……他对你,却很在意。为什么?”

为什么?燕冰心乱如麻。她悲伤、屈辱、不甘,却有一种莫名的紧张与害怕。她的瞳孔中尽是诧异,那清澈的眼神,让夕颜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温和了起来:“他若不在意,为何还要从殷若离的手中交换你的‘生’?”

可,燕冰并不想要这样的在意,她使劲地挤挤眼,想要告诉夕颜,她根本不需要一个恶魔的关心。

夕颜会意地笑笑,突然迅速出手,几下拍开了她周身的穴道,然后在她的耳边悄声道:“原本少主人要我将你交给他们,但……即使是少主人的命令,我也只能违背一次了。”

话音刚落,只听见一声机括的锐响,燕冰感觉自己已腾空而起,有人一把将她搂在怀中微微侧开。再一回过神来时,夕颜与她已退到一步开外,而身后依然坐着的殷若离手中,三枚流星镖正泛着翠绿的光芒。

三人动手都是极快,收招发招不过瞬间,若是寻常之辈,也只道是夕颜抱起燕冰起身退开一步,哪能认出那高明的发镖接镖手法?

三双眼睛寒光凛凛,沉默就是无形的剑,那让周围的温度瞬间降低的,是杀气。

“夕颜公子,”南宫佩率先打破沉默,“你忘了你们少主人送来的信函上写了什么吗?”

夕颜紧紧地拥着燕冰,不让她有机会回过头去看到南宫佩的神情:“我记得。”

南宫佩眯起眼睛,眼神有些威胁:“既知道,为何还不将人放下?”

夕颜微笑道:“因为少主人的话有时候是可以不听的。”

殷若离道:“你觉得纪旸会继续容纳一个对他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女子么?”

夕颜道:“少主人不会做任何对他无益的交易。”

殷若离的眼中满是狡黠:“那你也该知道,若纪旸不收纳她,我便会倾尽全力地夺回她。”

夕颜点点头:“是。她是你们交易的筹码。”

殷若离懒洋洋道:“那就将她放下。”

夕颜摇摇头,道:“她是人,不是交易品。”

殷若离语气中带着重重的胁迫:“你若违背了纪旸的意思,还有脸回去见他么?我记得他对你恩重如山。”

夕颜笑道:“在下自然没脸回去见过少主人。所以在下原本就没有打算要回去——至少不会活着回去。”

此言一出,不仅殷若离与南宫佩一愣,就连一直未曾开口的燕冰也不禁大诧:“你……在胡说什么?”她贴在他的心口,颤抖的声音只有夕颜一人听得到。

“我根本回不去……冰冰。”夕颜轻轻道,胸口微微起伏。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南宫佩似乎觉得夕颜有些疯了。

夕颜道:“我知道。”

南宫佩森然道:“以一敌二,还带着一个功夫不济的女子,你觉得你能离开?”

夕颜脚尖微微错动,指尖流转出瑰丽的光华,眼神中闪耀着奇异的神色:“那就看我的运气了。”

劲风鼓动间,燕冰忽然听见夕颜轻微的叹息声:“……有人救你了。”

暗器破空的声音响起又消失,一阵清风从身畔呼啸而过,一道绯红的身影从眼前窜过去,剑刃相交间,燕冰忽然感到一直放在她背心的那只手正在缓缓松开。

她惊诧地抬眼,伸手,竟发现夕颜的眼中满是痛苦,而她刚刚移到他后心的手上,忽然流过了温热而粘稠的液体。

这个味道……是血?

燕冰的脑海中一道闪光乍现,在一片隆隆的轰鸣声中,她看见夕颜在她的面前慢慢慢慢地瘫倒在地。

“你……”她惊惶地注视着他,眼中有讶异、有不可思议,但不断涌现出来的却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悲伤。

她看见夕颜的瞳孔中,依稀有剑光飞舞,依稀有三人缠斗的身影,但那些隐隐绰绰的身形后,却是他温柔而怜惜的神情。

原来他的眼神也是可以那么温暖而又让人心碎的。

“我啊……若不向那位前辈出手,她就不会出手。”夕颜的声音断断续续,极度轻微。

“……为什么要……”燕冰鼻子一酸,眼泪突然流了下来,滴在夕颜那张变形的脸上,很温暖。

“素儿其实希望我救你,更何况,”夕阳微微一笑,眼神变得很远很远,“那个人,也是如此希望的吧……”

“那个人?”燕冰迟疑着。

“……你知道,第一个叫我‘夕颜’的,就是那个人,”夕颜一把抓住燕冰的手腕,箍得紧紧的,脸上的光华一闪而过,回光返照的时候,他的笑容那么干净,“师父……”

“……你,不要死……”燕冰泣不成声。

“不要哭……”夕颜轻轻道,“冰冰……你的眼神和师父……如此相似……”

一瞬间,夕颜的眼睛中,所有惊心动魄的打斗都隐去了,那一对灰色的眼眸中,只剩下无数纷呈的幻象:薄雾里若隐若现的轻舟;西湖苏堤上青青的垂柳;黑暗中潮湿的小屋;飘着花香的山坡……流云翻转、山峦如聚,风雨里一盏孤灯后,那人的神采永恒不变。门外清寒、卖花的姑娘勾唇浅唱——

“飞云度,明月夜。梨花残,桃红谢。断肠人,今何在?念衾寒,骤雨歇……”

草庐内的床依然铺得齐整,木桌木椅虽是简陋,却纤尘无染。一口镶着红色宝石的大木箱子,像是古物,但却孤零零地立在窗下,再无特别之处。明媚的阳光照进来,木箱上的一套茜色裙衫微微有些刺眼,但无人来穿。

淡淡的药香散进来,垂髫小鬟两颊明艳,虽不算美人,但举止之间的娴静之意却甚是明显。

她脚步很轻,放下手中的朱漆盘时,动作也很轻,她就像云一样温柔,像是怕吵醒沉睡中的人儿。

其实屋子里根本没有人睡着,但她醒着却和睡着没什么区别。

“姑娘,夫人让我来给您送药。”小鬟的笑容也很甜。

但燕冰蜷缩在床边,头埋在双臂之间,连头也没有抬:“知道了。放在这里,晚些来拿碗。”

小鬟忙道:“夫人说请姑娘现在就喝。”

燕冰很快便答:“那你把药拿走,我不喝。”

小鬟急得脸颊发红,道:“夫人知道了,非杀了我不可。”

“抬出来,”草庐外忽然掠起一个冰冷的女人的声音,“不喝就不喝。”

“是!夫人。”小鬟依言忙抬着药退出门去,门一合上,外面便传来了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蓼汀,以后都不用送药了,”那妇人道,“我沐潇潇活了这么多年,从来便不把他人的命放在心上。”

燕冰只作听不见,尽管长长的指甲都快要嵌进了肉里,她却连哼也没有哼一声。在她心理,有一个地方,要痛得多。

她还能想起,沐潇潇剑尖挽出的剑花是何等精妙,若不是殷若离的两仪四象步甚是精巧,沐潇潇的那招“落叶归根”或许不只划破他的黑缎长衫。南宫佩纵然与殷若离两大高手联手占尽了上风奇Qisuu.сom书,却依然不敌沐潇潇那诡异的身法和她极其精准的剑法,只五十来会和,明明压制着沐潇潇的他,也难逃中剑负伤的命运……

但她更记得清晰的,却不是这些。她记得更深刻的是夕颜瞬间打出的那四支奔向沐潇潇的飞锥。那四支飞锥的绝美姿态,终于让沐潇潇决定出手,但也是那四支飞锥,彻底断送了夕颜活下去的最后机会。

因为当夕颜发出飞锥的时候,他的后心已经完全暴露给了殷若离与南宫佩!

沐潇潇眼神冰冷,她一把拽起燕冰,森然道:“若不是他的飞锥逼我出手,我根本不愿救你。”

“可他出手了。就因为你在那里,他才会想到有求于你!你却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打死!”燕冰大声道。

沐潇潇冷声道:“他用他的命换我救你的命,这是一场交易。”

“用人的性命交易,”燕冰恨声道,“我情愿不要你救我。”

沐潇潇的脸上透出几分讥讽的神色:“但我毕竟在那儿,而与我交易的不是你,是他。”

燕冰垂泪道:“所以我没有资格与你争辩是不是!”

“是。”沐潇潇斩钉截铁道。

燕冰脸色苍白:“那你为什么要出现在那儿?你若不在……”

沐潇潇答:“我不得不在。因为他们要杀沐青旋。”

“他才不会那么容易被杀死!而且,他根本不会希望你这么冷血的人去救他!”燕冰挣扎着。

“你什么也不知道,”沐潇潇的脸上忽然现出了残忍的笑意,“你根本不知道沐青旋是什么人。”

“我知道的,”燕冰双眼中尽是泪水,但她的眼神却无比坚毅,“他是好人就够了!”

沐潇潇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她戏谑道:“小丫头,你喜欢他?”

燕冰一愣,随即点头大声道:“没错!”

沐潇潇低声笑出来,语气却很不屑:“你会后悔。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的生死会牵出多少人来。”

“你就是其中之一,对不对?”燕冰道。

沐潇潇却避而不答,脚下运步如风:“我不涉足江湖恩怨这么多年,但终究比你知道得多。”

燕冰一怔,眼泪忽又哗哗而下:“看见有人死去,难道你开心么?”

沐潇潇脸色如冰,沉吟许久,燕冰才听见她说了四个字:“与我无关。”

燕冰摇摇头,泪痕满面,她只觉得刚才被夕颜牢牢握住的地方,是一阵阵钻心的疼。

“平林秋,孤灯灭。谢佳人,归心切。刀剑笑,寒锋洌。江湖梦,空咨嗟……”

作者有话要说: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写死夕颜,但是忽然觉得或许他的死能够更好地推动剧情发展。

很抱歉某没有能力替大家展现沐潇潇以一敌二的壮观场景,因为场面大了,某人很不擅长把握文笔。所以重点放在了夕颜临终的场景上。

沐潇潇的出现也是当时剧情设计时不曾想过的,但是忽然发现她的作用兴许会很大。有人问我沐潇潇的丈夫是不是就是江昭,其实。。。。。不是。。。。。。

至于夕颜这个角色,我还是比较喜欢的,所以之后会给他写一个番外~~~当然。。。本来计划的飞镜的番外也是要写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