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天涯各自为殊途
五十六、疾走故里
“我……回来了。”
朱漆大门应声而开,苍茫的月色照进门来,是思念的味道。
什么时候曾经觉得这间屋子的门槛是极高的,但是现在却只需要轻轻抬脚,就能轻而易举地跨过。空气中隐隐还有残存的甜香,像小时候喝得翡翠珍珠汤的味道。目光在屋内游走片刻,屏风依然还在原先的地方立着,只是轮廓却显得寂寞了许多。床幔还是那样挂着,只是里面的绣被现在还叠得整整齐齐,再也没有了熟睡的人。
姬羽凰慢慢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头上的九琉珠花钗在月色里更加光彩夺目。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在这里停留的时候,那个人曾亲手为她插上珠钗。
然而时过境迁,钗还在,人却亡。
姬羽凰怔怔地呆坐了半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忽地被一阵挠窗声惊得回过神来。
按理说,自海兰珠薨逝以后,这间屋子便被封了起来,再也没有过新人。然而原本不该有人居住的地方却忽然传来了鬼鬼祟祟的声响,姬羽凰如何不惊?她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霍地一下便跳起来,双眼顿时变得警觉了起来。
“谁?”她沉声问。
没有人回答,只是这一声过后,那声音便突然停下。紧接着,空气中有细碎的动静传来,极其微小的声音,若不是姬羽凰心思缜密、耳目聪明便很容易忽略掉。但她毕竟还是听见了,于是在那金针破空的罅隙间,她身形甫动,早已躲避开来。
“嗤嗤嗤”三下,金针依次打在屏风边缘,闪耀着不怀好意的冷光。与此同时,窗外的黑影一闪而过,只片刻功夫,姬羽凰便已听见了头顶上隐隐的声响。
来不及多想,姬羽凰赶忙跳出屋来,如灵猴一般攀梁而上,又如燕子一般,轻轻一跃,便翻上了屋顶。但见房上琉璃瓦散乱,竟是被那人踩乱的,姬羽凰不禁微微冷笑,望着不远处那穿着黑色夜行衣的蒙面刺客暗想道:此人的轻身功夫可不高。
“往哪里去?”姬羽凰的身影如同一叶浮萍,轻飘飘地挡在那人跟前。然而当她微微挑起唇角的时候,手中的兵刃却早已摆开了架势。
那人更不答话,看见姬羽凰挺身而来,一双微微泛着幽蓝之色的眸子里顿时生出几分冷意。但奇怪的是,面对着姬羽凰犀利的一击,那人非但不避不闪,反倒迎身而上。这不禁让姬羽凰一愕,大疑之下,姬羽凰的这一招竟被那人逼得无法使出。
这一避不避则已,一避之下,反而正中了那人的下怀。只见那人神色一喜,转眼之中,已有十几枚金针如漫天花雨般席卷而来!
原来这刺客早已知自己技不如人,才会有此一举,冒险一试,逼得姬羽凰上当,好趁着她收招的短暂破绽,抓住机会,以图一击得手。这招果然狠辣、狡猾得紧,纵姬羽凰再是聪明,也难以想到对方的险恶用心。
不过,“青衣”终究不是浪得虚名,面对着来势汹汹的金针雨,她反而沉下气来,脚下一旋,反身而避,尽管最后依然有一枚金针得手,打在她的左肩,但在她荡开身的同时,一声清啸已自她口中喷薄而出,如同奔涌的狂狼滚滚铺开,一层层地漾出关雎宫。佩刀声、警戒声顿时四下而起,直奔而来。于此同时,那刺客因为这一声长啸,体内真气激荡,居然站立不住,一下向前跪倒在地。
关雎宫瞬间被四下围起,早有巡夜领兵在下喊话。姬羽凰却不搭理,只从怀中拽出一样物事弹出指尖,荡往那领兵手中,她却居高临下,俯视着那刺客,微微笑道:“怎么样,你还想跑么?”
那人猛地抬起头来,碧蓝的眼珠子中尽是怨恨之色,仿佛想要把她生吞活剥。
此时,只听见一浪浪扑倒在地的声响,关雎宫顿时陷入一阵慌乱之中——
“臣等护驾来迟,万望公主恕罪!”
姬羽凰四顾片刻,又转回目光与那此刻牢牢对视,语气威严无比:“你看……这么多人来护驾,你还是老老实实投降的好。”
“公主?公主……”那刺客听得这一声,突然一下开口大笑,道,“你也配称作公主?他们还叫你公主?”
姬羽凰一愣,随即眯了眯眼睛,平静道:“你似乎知道了一些不该让你知道的事情。”
那人说话的音调很奇怪,但眼神确实无比犀利的:“这种事情,本来应该让更多人知道!”
姬羽凰不禁莞尔:“那你为何不在这里将这件事情告诉他们?难道你没看见有这么多人都在下面候着?”
那人道:“时候未到。”
姬羽凰哧哧一笑,眼神却逐渐冰冷:“你知道么,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人知道,就不应该在我面前提起这个秘密。”
那此刻眼角有些轻蔑的神色:“如果在你面前提起了又怎样?你想抵赖么?”
姬羽凰细声道:“我根本没有想过要抵赖。因为我还有更好的办法。”
“什么办法?”那人眉角微抬。
“死。”姬羽凰脸色一沉,简短地吐出这个字来。
暗夜无声,那人沉默许久,忽哑声自嘲道:“死……或许是让一个人不乱说话的最好方法。”
“怎么,”姬羽凰道,“你害怕么?”
那人高声大笑,道:“忠心护主,绝无二心!我岂是贪生怕死之人!”
“很好,”姬羽凰森然道,“你我虽为敌对,我却敬你是条好汉。你自行了断吧!”
“多谢!”那人朗声谢道。只听一声断喝,那人已萎顿在地,瞪目而死!
风萧萧,卷起姬羽凰披散的长发,掀动她青衫的长袖,她独立在屋脊,身影瘦削,显得有些凄清悲凉。
夏月、青衣、微风,凑成了这夜永恒的孤寂。
过得许久,那早已看得呆了的领兵忽然磕头如捣蒜般,长声呼道:“属下回护不力,公主请勿责怪!”
“都起来吧,”姬羽凰回头望了望刚被自己揭开的那刺客的面目,面色清冷,“此人的尸体你们如何处置?”
那领兵如受大赦,忙爬起来,大声道:“此人对威胁到公主的性命安慰,属下定将他挫骨扬灰,以示天下!”
“以示天下?”姬羽凰冷然一笑,周身忽而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压迫之意,“我要你立刻传令下去,选上好的棺木收敛此人的尸体。”
“公……公主?”领兵的汗涔涔而下,他完全不知道这个主子心中是什么想法。
姬羽凰的眼睛中,顿时射出两道寒光:“择佳穴,厚葬。”
崇政殿内,流光荧荧,案几上杂乱无章铺陈着许多奏本。一人提笔在那奏本中时而批写、时而皱眉思考、时而啧啧而赞,浑然不觉更鼓响过,已是三更时分。
夏夜清风夹满荷香忽然灌进殿来,挟走了日间的燥热之意。那人闻得清香满鼻,忽然一惊,紧接着视线里已走进一个踩着花盆底鞋、身穿红色旗装、头戴金花的女子。此时她已走到他跟前,在他眼帘里盈盈拜倒,声音娇软明媚:“儿臣参见父皇,愿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嫣……嫣儿?”皇太极一惊之下,险些握不住手中的笔。
姬羽凰嫣然一笑,眼眸流转间已轻轻道:“父皇不识得嫣儿了么?”
“嫣儿不必多礼,”皇太极喜极而泣,赶忙走上前将姬羽凰扶起来,在她的脸上细细端详片刻之后,才慢慢道,“朕……朕的嫣儿,都出落得这么美了。”
姬羽凰慢慢站直了身子,伸出手来扶住皇太极,微微一笑,眼中已有泪花:“儿臣不孝,阿玛是日理万机之人,心系黎民百姓,却还时时惦记着女儿。但儿臣居然不能时时相伴在侧……”
“这不回来了么,”皇太极笑盈盈道,方才的疲惫之意瞬间全无,“朕总算是将你盼回来了。”
姬羽凰道:“父皇龙体安康?”
皇太极不禁微有黯然:“朕好得很,不过你额娘却……”
姬羽凰见状忙岔开话题,道:“父皇切莫过于操劳,嫣儿见您的白头发又多出了许多。”
“多了么……”皇太极伸手在耳后轻轻一触,道,“不知不觉就老了啊……”
“是战事伤神么?”姬羽凰问。
皇太极略微颔首,沉声道:“战事紧迫,政事颇多,除了范文程、宁完我、几大贝勒等人能替朕分担些事,朕素日却连说话解解闷的人也无几个。”
姬羽凰不禁默然,半晌才道:“那……各位娘娘与兄弟姐妹们素日与父皇……”
皇太极苦笑道:“后妃不便参政,你几个弟弟年纪尚幼。朕思前想后,只想到能与嫣儿说说话儿了。”
姬羽凰强作调皮之色,笑道:“这么说,父皇从来只将嫣儿当阿哥来教。”
皇太极一愣,随即被逗得开怀笑道:“如今嫣儿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朕若真这么想将你当作阿哥,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了。”
姬羽凰不由得涩然:“儿臣……只怕不能再为父皇分担忧虑了。”
然而皇太极却未听出姬羽凰的弦外之音,反倒拍拍她的头顶,慰道:“嫣儿为朕做的已经够多了。在中原呆了这几年,你也大了,世道正乱,今后留在盛京,就别再出去了吧。”
“父皇……”姬羽凰忽道,“难道山河社稷图的事,也不需要再查了么?”
皇太极闻言脸色微沉:“嫣儿,此事你无须再担心,都交给别人吧。”
姬羽凰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奇道:“是儿臣办事不利?”
“不,”皇太极断然道,神色却忽然变得柔和起来,“是朕不想你再离开盛京了。”
“父皇,儿臣……”
“什么也莫说,知道么?”皇太极的话虽然温和,却饱含了一种适可而止的警告意思。
姬羽凰心中一凛,随即点点头,温声道:“儿臣明白。”
停了片刻,她忽轻轻续道:“天色已晚,儿臣先行告退。父皇也请早些安寝吧。”
皇太极一怔,接着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道:“是……夜已深,你……退下吧。”
姬羽凰默默地拜下、起身、转身、退出,脚刚跨出崇政殿,泪已泫然而下。
她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那个在案机前忙忙碌碌的男人,心中不住又是一痛,但她忍住了,没有将那两个字说出来。
珍重二字,如风中的柳絮,被轻轻一带,已经飘了很远很远。
作者有话要说:小羽终于回到盛京了,但是一回来就遇到了刺客,表觉得刺客多余,因为这刺客的出场会引发接下来剧情的走向。
皇太极的出场……算是把小羽第一个的身份送往终结,接下来的故事里,姬羽凰将不再受“大清国和硕公主”的羁绊。唯一留下一个悬念就是皇太极会不会说出姬羽凰的身世,还是继续让她保留名分,因为这也很重要哒~
要说一点就是其实皇太极在位期间并没有称“皇上”,依然是“汗”的号,但是为了顺应叫法和汉人向来对皇太极毋庸置疑的皇帝尊位,小说里面就直接称为皇上了,这一段对话里面汉人的宫廷礼仪占了绝大多数,各位请当小说看,表给我挑刺了啊TAT在码的五十七话是文中唯一的小沐和小羽的亲密戏份,算是明天送给偶二十一大寿的礼物吧~嘿嘿~敬请期待~~乃们~虽然不够香艳哦~
五十七、情难自主
“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姬羽凰匆忙拐进那条巷子时,她的步履微有蹒跚,然而沐青旋在黑暗中却看得不甚清晰,只“呼”一下站起来,沉声问道。
姬羽凰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简短:“半路上出了些岔子。”
“还好?”沐青旋扬了扬眉毛。
姬羽凰却没有回答,只在他眼前“啪嗒”一下摔倒在地,胸口上上下下地起伏着。
“……受伤了,”姬羽凰的声音中透出几分痛苦的喘息,她扬起脸来望着沐青旋,表情歉然道,“我以为金针打得不深,所以一直不甚在意……不想……”
“……打在哪里?”沐青旋赶忙低下身,伸手一把扶住她不断颤抖的双肩道。
“左……左肩。”
沐青旋二话不说,当机立断地拔出剑来在她左肩的衣衫处轻轻一划,薄薄的布片顿时裂开,露出了她身上一处雪白透亮的肌肤。
“你……干什……”姬羽凰半闭着双眼,动了动身体,微微地抗议着。
“别乱动,”沐青旋表情严肃,一面凑过脸去,在她肩胛骨处四下按压了片刻,才又续道,“可是这里?”
一阵钻心的痛袭来,姬羽凰攥紧了拳头,声音纤细:“是……”
沐青旋沉吟道:“这个创口形状很奇怪,此间太暗,我不敢替你取针。”
“城外南面的李子林……”姬羽凰一把抓住沐青旋的衣袖,颤声道,“有我以前居住过的竹屋……”
“如何出城?”沐青旋眉心微蹙,心想盛京戒备森严,深夜出城,只怕会引起守军的疑心。
“……这个,”姬羽凰艰难地摸索了片刻,然后在沐青旋眼前抖动着摊开手掌,疲惫地一笑,道,“……给守军,便……能出城。”
“知道。”沐青旋一把抓过她的手,连那令牌一并握在手心,接着将她横抱起来,轻轻掠起。在一片似睡非睡中,姬羽凰只觉得自己好像腾云驾雾一般,而那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便也成了催她入睡的歌谣。
挟着一人,沐青旋一路奔行得不算太快。深夜的盛京甚是宁静,姬羽凰的那块令牌更让他畅行无阻,沐青旋依着姬羽凰所说的方向一路找寻过去,很容易便找到了李子林北首的那件小小的竹屋。
沐青旋的脚步声略微沉重,惊起了竹屋四周的各种声音,听着那窸窸窣窣的小动物逃开的响动,沐青旋心中暗想:这里或许很久都没有人来过了。他走过去伸脚一下把门踢开,屋上积着的尘土顿时掉落下来,撒了他一身。
竹屋的桌上,小小的烛台已经结了厚厚的网,榻上的斑驳痕迹颇有些触目惊心。然而时间的气息,却丝毫没能引起沐青旋更多的哪怕片刻的瞩目。他快步走到榻前,将姬羽凰小心地平放在上,接着从袖笼中取出火刀火石,反过身去点亮了桌上的红烛。
沐青旋将红烛移过来放在自己身畔,手中却不停,宝剑再一次夺鞘而出,被火灼得滚烫。也是此时,沐青旋扯下一角衣衫来让姬羽凰咬在嘴里,然后轻轻在她耳边道:“忍着些。”
早已疼得面色惨白的姬羽凰,此刻早已口不能言,只微微地点了点头,将眼睛一下阖上,神色很是坚定。沐青旋强忍着不去看她的脸,心中定了定,接着一下将剑尖刺入了姬羽凰□的皮肤中。
一声轻微的哼叫,鲜血随之溢出来,在沐青旋眼前蓦地勾出几缕妖艳。沐青旋神色一紧,手中却飞快地一动,剑顿时又进去了几分,他见状忙转腕一挑。只见金针夺路而出,但一声微弱的蜂鸣,却让沐青旋原本已松弛了几分的神情又霍然一变。
原来在挑出那枚金针的同时,沐青旋的剑尖已不慎碰到了金针上极为巧夺天工的一处机括,而那蜂鸣之声,正是那机括发动、小针透骨而入的响动。
这种暗器到底是谁使用的?怎会如此奇巧而又阴毒?沐青旋只觉得自己的汗水贴着前额涔涔而下,正一点点地洒开来。
姬羽凰又是一阵痛苦的低吟,沐青旋不由得伸手擦了擦汗,努力定住心神,小心翼翼地用剑拨开姬羽凰的皮肉,在一片模糊的血色中找寻着。终于,那道寒光总算让沐青旋稍微松了一口气。入骨尚浅。
“最后一下,一定忍住。”
沐青旋一面说着,一面已动作起来。
“啊——”小针应声而出,姬羽凰奇痛之下,再也争持不住,登时昏死过去。至于后来沐青旋怎样替她止血上药、如何替她包扎伤口,她都浑然不知。
天已蒙蒙见亮,沐青旋看着姬羽凰呼吸渐匀,心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绷紧的神经也松弛了下来。折腾了大半夜,沐青旋感觉到了沉沉的倦意,此刻胸中纵然有千百疑问,也只想暂放片刻,好好休息一会儿才是。
思至此处,沐青旋立时一口吹灭了闪闪烁烁的烛火。然而回头又瞧见了神色安详的姬羽凰时,他脑中不知怎地,忽一下闪过了她比白绸还要柔软的皮肤和手指碰触在上的奇异触感。沐青旋忽然升腾起一阵异样的感觉,一颗心砰砰地跳动着,那双温柔的眼睛此时已再也不愿离开姬羽凰。
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沐青旋耳根不禁火辣辣地燃烧起来,他赶紧伸手在自己的腿上猛力一掐,立即回过神来。但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忽然恶作剧似的俯过身去,在姬羽凰娇润的樱唇上飞快地啄了一啄。接着他站起来,走到桌旁坐下,强逼着自己不再去想她,然后趴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觉睡醒居然已经快近黄昏。沐青旋觉得自己好似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好好地睡过觉了,醒来的时候难得觉得神清气爽。他伸手用力地伸了一个懒腰,却发现自己这一个动作将一件披在肩头的披风带落在地。
沐青旋心中打了一个突,忙回头望向床榻。姬羽凰早已不见了踪影,倒是这间竹屋,不知何时已被清理一新。
“睡得可好?”姬羽凰推门而入,桃腮含笑,虽略有病容,精神却是大好。
“刚醒,”沐青旋弯腰拾起披风放回桌上,随即微微一笑,道,“这一觉睡得真长。”
“你睡得真沉,”姬羽凰浅浅微笑,走过来在榻沿坐下,道,“叫了你许多声也没把你叫醒,看来你是真的累得不行了。”
沐青旋笑道:“无事。倒是你的伤如何?”
姬羽凰抬了抬手,道:“皮外伤,不碍事。”
“还不碍事,”沐青旋想起夜间姬羽凰虚弱的样态,脸色不由得微微一沉,“下次那金针最好有三层机关。”
姬羽凰提起眉角,皱眉道:“三层机关?”
沐青旋冷冷道:“把你打得再也没人救得了岂不更好?我也省的替你操心。”
姬羽凰不禁一怔,认识沐青旋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见他生气。她奇道:“……你在生什么气?”
她却不知道,沐青旋现下也在难道:我怎么没来由地就发了脾气?沐青旋自然不明白,若是一个人真心要对另一个人好,那么见到对方也如姬羽凰这般不懂得爱惜自己,那人有此类的无明业火实属平常不过。
沐青旋只脑子一乱,顿时浮现出许多无关紧要的思绪来。而那中间最多的片段,居然是他睡前偷吻姬羽凰之事!沐青旋方寸大乱,腔子内又突突地疯狂跳动起来,他不得不强忍着一瞬间突然想将她拥抱在怀的冲动,尽力想作出平静的神色。
姬羽凰原见沐青旋神情冰冷,正想赔笑极具,却忽见他的脸上蓦地掠起几分奇异的神采,瞧着自己的一双眼睛中似也多出了些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她心中疑义顿起,却又被那奇怪的眼神瞧得有些发憷。
“……你看什么?”她愣愣地望着沐青旋,心底却忽然想到对方曾割开过自己的衣衫,替自己取过骨骼里的金针,面上突如其来便飘起了两片红云。
或许正是两人相处有了一段时日,心有灵犀,姬羽凰大约也能猜出七八分来,不住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害羞。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她的脸色越发绯红,言语中却有了娇嗔之意。
“……我……”沐青旋支吾道,“没想什么啊。”
眼神有些闪躲,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姬羽凰的瞳孔。哪知姬羽凰也正瞧着自己,眼神中的脉脉柔情,让沐青旋好似触电般,有些呆了。
“我才不信,”姬羽凰撇嘴道,“……你,该不是做过什么坏事吧?”
沐青旋心中又是一跳。他堂堂五尺男儿,出生入死,素来无所畏惧,但姬羽凰那一双剪水双瞳,却不断让他感到一阵一阵的窘迫。
“没有做过,”沐青旋矢口否认,赶忙把话题转移出这片危险的水域,道,“倒是我奇怪着呢。”
姬羽凰敛了敛神色,道:“奇怪什么?”
沐青旋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引开了姬羽凰的注意力,忙续道:“出手伤你的是什么人?”
姬羽凰视线略偏,沉吟了会儿,方道:“你是见到那暗器非同寻常?”
“正是,”沐青旋正色道,“据我所知,中原从未有过此类阴毒的暗器。”
姬羽凰道:“你说得不错,此种暗器并非来自中原。因为伤我的那人本不是中原人士?”
沐青旋悚然道:“那……莫非是?”
“夷人,”姬羽凰道,“想来在武当山时你也见过了。”
沐青旋道:“你的意思……是殷若离的人?”
姬羽凰郑重地点点头,道:“据我在凌烟阁呆的那段时间所知道的来看,师兄手下应当有相当一大部分是夷人。”
沐青旋摇了摇头,神色肃然:“广罗心腹……他的目的究竟如何……”
姬羽凰截口道:“若想知道师兄接下来的打算,或许只有看我拜托你的那件事。”
“天行门门主田七兄与我素来交好,”沐青旋抬了抬眼睛,道,“昨日我拜托他替我查过那事,你去宫里那时,他便已经飞鸽传书与我。”
“……怎样?”不知为何,姬羽凰的声音竟微微透着些紧张。
“他约我今夜在十丈坡见面。”沐青旋简短道。
姬羽凰立刻跳起身来,盯着沐青旋,斩钉截铁道:“我也去。”
“你怎地如此着急,”沐青旋忽而舒展开笑容,道,“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趁着天还亮,不如你让我瞧瞧你伤势如何?”
“……哎?”姬羽凰一愣,随即脸颊又一次飞快地烧了起来,望着沐青旋有些调笑的表情,忽然狠狠地顺手抓起榻上的枕头,劈头砸过去,怒道:“我就知道你刚才不怀好意!”
作者有话要说:小沐你好色= =
我没深入写,偶写不出来,失望的话你们砍死我吧~~估计这是本书最温馨的章节~
五十八、死罪难逃
傍晚时分,姬羽凰变戏法似的变出了一桌精致的小菜。沐青旋大喜之下,一面不断地伸着筷子,一面赞不绝口。姬羽凰却很少动筷,只从旁瞧着沐青旋咂着嘴的样子,笑得分外灿烂。
似是许久未曾如此开怀地笑过。一桌菜、一壶酒、一间与世隔绝的竹屋、两个暂时得到解脱的人,只希望这样的傍晚,一生都不要停息。
然酒饱饭足,两人已同时起身,相视过后,又同时向门外行去。
一张脸像是波澜不惊,一颗心却波澜起伏。
十丈坡上,野草肆意地蔓延。月至中天,在大地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而方才一直吹拂不停的风,现下却像是突然静止了。只有躲藏在暗处的虫儿、蛙儿还在不断地欢叫,更衬出了几分只属于夜的安宁。
“他是一人?”姬羽凰伫立在高高低低的野草深处,声音比月色还要寂寞。
沐青旋面向那一条几乎快要被淹没的蜿蜒的来路,放开眼来张望着,淡淡道:“田兄自称万里独行,想来应当如此。”
姬羽凰的长裙在草色中卷起一阵涟漪:“希望如你所言。”
沐青旋不禁皱眉道:“若不是一人,你便要怎样?”
姬羽凰神情严肃,道:“那我或许便会对不起与大哥交好的人了。”
沐青旋踟蹰道:“此事当真如此隐秘?”
姬羽凰半闭上眼睛,整张脸都沐浴在凄清的月色中:“此事关系重大,不得不防。”
停了停,她又将眼张开,望向沐青旋,笑道:“你与那田七既然交好,对他难道还没有把握?”
沐青旋叹道:“虽说我与田七颇意气相投,然而如此多年来,五回门中的人,又有几个人是你能捉摸得透的呢?”
“那你可有想过……”
“离开五回门?”沐青旋的笑略有嘲讽之意,“当初在凌烟阁时,你也说过,我不是一个坐视不理之人。”
“我知道你心中大义在先,”姬羽凰微微叹道,“但若我……我是真心希望你离开五回门么?”
她抬起眼来仰望着沐青旋,眼中似有泪光在闪动。
“可你会让我离开五回门么?”沐青旋的话中好似有别样的深意。
姬羽凰不禁咬了咬下颚,面色有些惨白。她低下头来瞧着自己映在草色中的起伏影子,沉默了半晌,才涩然道:“你……若不在五回门,或许……我便不再容易打听山河社稷图的下落。我虽有自己的原因,可……”
“早晚有一天的,”沐青旋语音淡淡,像是不再愿意深入,“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你我都需要‘五回门’的存在。”
“大哥,我……”
“我明白,”沐青旋伸手轻轻扶住她的双肩,浅浅一笑,道,“若我不理解你的苦处,又怎会与你一同来盛京。”
姬羽凰点点头,望着沐青旋那张看似平静的面容,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此时也再难说出口。秘密,已成了两人之间再难跨越的鸿沟。若不是两人心中对对方的眷恋与不舍,那两人此刻恐怕早已兵刃相向。
嬉笑怒骂,不过是浮生偷得半日闲,而转眼又是无穷无尽的苦痛。
好在这样的苦痛并不需要持续太久,因为草色斑驳之中早已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那人瘦得可怕,即使相隔好一段距离,仍然能够看见那件黑色的巨大披风就好像挂在一根竹竿上随风而荡。他的脚步几乎听不到,整个人就好像漂浮在草上一样,足见他轻功之高。
他来得好快,只一会儿,沐青旋与姬羽凰的瞳孔中已同时映照出了那人青白的面皮、毫无生气的吊额眼以及一张几乎细成了一条缝隙的嘴唇。
除此以外,那人的周身似还散发着一股阴惨惨的气息,尽管是在夏天,感觉到那样的气息依然不免会觉得寒冷无比。而当姬羽凰的目光不小心地碰触到那人手中的兵器之时,向来沉着的她也不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她发现,那人手中的东西,竟然是块血迹斑斑的灵牌!
“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沐青旋乍一看清此人,忽然大笑着走上前去,抱拳行礼,高声道,“田兄别来无恙?”
田七微微咧开嘴,露出几颗森森白牙,模样显得更加可怖:“田某人来去无踪,‘幽灵牌’四处索命,别人无恙倒也万幸,你却还来问我?”
沐青旋笑道:“田兄说得是,此番相见,却比上次更加像个鬼使了。”
田七眼神空洞,脸上却有浅浅笑容:“小子长大,却会来消遣我了。”
沐青旋抱拳道:“不敢。”
叙礼毕了,田七才第一次将注意力转向从开始便从旁看着、一语不发的姬羽凰,悠悠道:“这位是?”
姬羽凰得知此人正是天行门田七,早已定下心神,走上前来款款一福,笑道:“小女子不才,‘青衣’姬玉嫣便是小女子了。”
田七的脸孔上顿时流露出几分好奇的神色,似是不相信“青衣”是如此年轻的一个女子。他上下打量了姬羽凰许久,突然转过脸去对着沐青旋,道:“你确定除你我之外可以让第三人知道此事?”
沐青旋抬了抬眼角,道:“那便如何?”
田七道:“此事与山河社稷图的下落颇有牵扯,其中又涉及到鞑子宫内重要人物的生死,委实非比寻常。”
姬羽凰冷道:“这么说,阁下确定是独自前来?”
田七不作回答,只冷然道:“我方才不是在与你说话。”
姬羽凰道:“可方才我却是在与你说话。”
田七神色木然:“我不过想知道沐兄的答案,与你无关。”
沐青旋微笑道:“田兄可是想错了。”
田七也抬了抬眼角:“哦?”
沐青旋道:“因为此事正是玉嫣拜托小弟打听的。小弟得知田兄身在盛京,才会劳烦到田兄。”
田七闻言,那黯淡无光的眼珠子中终于投射出了几分神采,他慢慢又转向姬羽凰,道:“你与那人什么关系?”
姬羽凰脸上写满胜利的表情:“你还没有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田七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道:“姑娘你是精明不已,田某人今天认输了!”
姬羽凰莞尔,道:“也不尽然,至少我已知道阁下的确是独来独往之人。”
田七道:“那姑娘也可以回答在下的问题了?”
姬羽凰点点头,正色道:“不瞒阁下,董佳玉睿乃是小女子恩师。”
田七的面色顿时又沉了下去,眼神又变作了最初的混沌不堪:“姑娘明明是汉人,怎会拜鞑子为师?”
姬羽凰微微笑道:“这也是我要打听此事的原因之一。因为自记事起,我就称那人作师父了。”
田七瞧着姬羽凰的脸却再无笑意:“据在下所推测,姑娘的来路只怕不一般。”
姬羽凰耸耸肩,不置可否:“从前或许是有些不一般,现下也不大好说。”
田七眯了眯眼睛,道:“想来在下打听到的事情不得不说?”
姬羽凰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反诘道:“阁下觉得呢?”
田七道:“只怕姑娘会像鞑子皇帝那样,死了也不会放过田某。”
姬羽凰微微变色,道:“此话何解?”
田七从怀中掏出一本红色的东西,伸指弹在姬羽凰的怀中,道:“你自己看便是,何必问我?”
姬羽凰惊疑不定地接下来,双手覆在那式样熟悉的封皮上,指尖微有些颤抖。她小心地翻开那本奏折,顺着一字一句地看下去,看那弯弯曲曲的字迹一路延伸下来,看得她的背脊逐渐冰冷,看得她的脸色越发地惨白。
“这……这些可是真的?”姬羽凰的嘴唇不住地打着颤。
田七厉声道:“这是从禁宫内盗来的奏折,怎会有假?”
沐青旋不由得道:“据小弟所知,宫内的奏折向来看守森严,怎会……”
田七撇嘴道:“但若是一本要彻底从世界上消失的奏折,或许就不会那么森严了。”
“没错,没错……”姬羽凰喃喃道,“父……皇太极做事向来严谨,如此奏章怎会一直留在身边?据我所知,若是牵涉机密的奏折,他向来都是送去烧掉的。”
田七森然道:“一个月前,我暗中调查此事夜探禁宫时,阴差阳错竟然发现了这本奏章。想来是老天也不愿让这个秘密永远埋葬。”
沐青旋现下已从奏章上收回了目光,他沉思了片刻,方道:“若如奏章上所述,董佳玉睿密谋暗杀皇太极宠妃已是大逆不道,想来她应早已被诛杀了才是。”
田七若有所思道:“事情正是此间比较蹊跷。田某暗中察访,的确查到皇太极念及此时不便外扬,因而已派人将董佳玉睿秘密暗杀。但奇怪的是,据收敛尸体的人所说,董佳玉睿的尸身并没有脑袋。”
姬羽凰插口道:“不会的……若真是暗杀,师父她武功如此高强,普通的人怎能让她身首异处?”
沐青旋也道:“在下也在想,莫非董佳玉睿没有死?无头之尸,岂不是死无对证?”
田七摇摇头,道:“在下原本也是这么想。但是现在在下不得不相信,死去的人的确是董佳玉睿。”
姬羽凰耸然道:“你……怎能确定死去的人定是师父?”
田七肃然道:“其一,董佳玉睿与皇太极爱妃之死有关;其二,董佳玉睿杀宸妃与山河社稷图有关,皇太极不能不杀她;其三,我有证据。”
沐青旋不由得动容道:“你有证据?”
田七的脸上,此时忽又掠起了几分笑容:“你们随我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是我今天下午恶补补完的一章= =
不妥之处多包含。。。
田七的名字……很雷,我知道,但是我实在是不想想名字~~~哎哎哎~~这话揭秘揭一半~啊啊啊~各位元宵快乐~~
五十九、旧恨新仇
田七所行的是远离盛京而去的路,这条路很偏僻,直通向一片幽深的丛林。丛林深处浅浅暗暗,不辨方物,如同一张巨大的口,想要将任何擅闯之人吞进去。沐青旋一面行着,一面油然而生的不安之意,逐渐在他的眉梢上凝结起层层冰霜。
姬羽凰此时也怀中惴惴,然而她的惴惴,却与沐青旋的顾虑丝毫不同。
这条路她很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当年与殷若离分离的那个地方。她还能记得那天的残阳似血,在宁伶的一首《春日宴》中,她曾经浮出过一丝游离的恨意。
但是,姬羽凰不住激伶伶地打了一个寒颤,为什么田七会带她来这里?他所说的证据,难道会在丛林深处那一个她自此以后都不敢再深入的禁地?
胡思乱想着,那间早已破落不堪的庐屋已近在眼前了。
“……原来,他们一直都住在这里的么?”姬羽凰停下脚步,看着清辉之中的几间庐屋,一时间雾气又氤氲在了她的视线中。
“姑娘从没来过这里?”田七凝视着庐屋,淡淡道。
姬羽凰点点头,心中波澜起伏:“师兄与宁姐姐成亲之后,我便不在来这里了。”
田七道:“这里很多年前就没人住了。”
姬羽凰苦笑道:“师兄离开之后,宁姐姐一直住在竹屋。这里自然是早已废弃之地。你带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田七上前几步,一脚踢开了地上的朽木,轻声道:“往往以为废弃了的地方,会找到许多意想不到的东西。况且……”
田七转头看看姬羽凰,续道:“若我不带你来这里,你迟早也会自己来,不是么?”
姬羽凰不愿回答,只随着田七迈进门槛。
果真是长久废弃之所,极目尽是狼藉之色。歪斜的门窗,倒塌的桌椅,腐朽的床单、被褥,被野鼠踢翻的烛台,并着灰尘、残叶、小动物的痕迹,屋子里好像并没有一处是完完整整的。
若硬要说什么地方还算完整,恐怕就只有角落里的一处灵台了。那灵台很不显眼,若不是田七一路引导着,姬羽凰与沐青旋几乎就要把那个细节忽略掉。
眼下,三人却同时向角落中的灵台走去。田七手中划亮的火折子,蓦地照亮了歪斜的灵牌上,一个雕刻深深的金漆名字。
“郭布罗?苏合?”姬羽凰迟疑着读出声来,记忆中似有一只小虫在她的脑海里面爬过。
“姑娘听说过此人?”田七转头探道。
姬羽凰的表情有一些茫然:“我小时候见过这人的灵牌。但是是在师父的屋中。宁姐姐家中怎会有这人的灵位?”
田七追问道:“你可知此人与董佳玉睿的关系?”
姬羽凰摇摇头,道:“不知道。但师父好似说过,此人与所有的满人一样,与汉人之仇不共戴天。”
田七微微道:“你一定不曾见过灵牌的反面吧?”
姬羽凰奇道:“令牌的反面……有东西?”
田七将手中自己那块血迹斑斑的灵牌在姬羽凰眼前晃了晃,道:“像这样普通的灵牌反面自然不会有东西。但董佳玉睿何时又普通过了?”
边说边夺手劈出,将那令牌抢过来一翻,送在姬羽凰与沐青旋的视线中,道:“你们看上面写了什么?”
“沈莲心,是个女人的名字,还是个汉人,”沐青旋皱眉道,“下面还有几行小字。”
“三十二个,”姬羽凰脸色已变,“我夫苏合,垂怜汉女。恩情深重,兼有怜爱。反受其害,枉死一命。杀却汉狗,誓复此仇。”
“先不说她如何报仇雪恨,”田七此时又道,“你们再看这是什么。”
边说他便伸脚在灵台底下一踢。只一声脆响,一道暗门已被踢开。田七伸过火折子,往里面一照,随即便听见了姬羽凰尖锐的尖叫声。
“师父!”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因为暗门内容下的,刚好便是董佳玉睿失踪的那颗首级。
“想不到吧,”田七哑声道,“我也是偶然发现这道暗门,才发现这颗首级不知被什么人刻意放在这里。”
沐青旋俯下身来,将董佳玉睿的头颅仔细察看的许久,才缓缓道:“抹满了水银,这人好像一开始便希望有人知道这是谁的人头。”
田七道:“这人莫非便是暗杀董佳玉睿之人?但是除了他,还会有谁会找到这里?”
“你忘了么,”姬羽凰的声音忽然变得又尖又细,笑声中尽是凄苦之意,“我能找到。”
田七缓缓垂下眼,低声道:“不错,还有你能想到会来这里。”
“是我,除了我之外谁也不会想到来这里。师兄果然很了解我行事的风格,”姬羽凰喃喃的声音如同咒语,“我早该猜到,除了师兄,谁能猜到我会从师父入手查找山河社稷图的下落!”
沐青旋一把将姬羽凰的手臂抓住,道:“玉嫣,你想想明白,可真是你师兄?”
“他的功夫高出我一截,要杀师父比别人有把握得多,可……”姬羽凰摇摇头,几道泪痕从脸颊划过,“师父她……她毕竟是……我师父。她虽然行事别有居心,但总算是……于我有恩的。”
沐青旋沉吟道:“为什么?殷若离理由何在?”
“山河社稷图。”田七替姬羽凰截口答。
沐青旋不由得动了动眉毛:“想来田兄是查到了什么?”
田七断然道:“田某虽然并不清楚董佳玉睿与她这两位徒儿之间的种种恩怨纠葛,但我毕竟知道,昔年皇太极的宸妃至少有一张‘山河社稷图’。而董佳玉睿的动机,正是因为那图而起。”
沐青旋迟疑道:“她要山河社稷图,岂非是因为……”
“郭布罗?苏合,”田七道,“为了复仇。”
沐青旋摇摇头,咬牙道:“若是为了丈夫之仇,便恨起了所有的汉人,这也未必太疯狂。”
田七道:“全天下女人的心都跟海一样深,你又能明白多少?”说完,他似是有意无意地往姬羽凰那方瞧了一眼,神情似是在告诉沐青旋:哪怕是与你相隔最近的女人,也不得不小心谨慎。
沐青旋假装没有看见田七的表情。他思索了一会儿,才道:“若是向汉人报复,向皇太极投诚岂不更加妥当?”
姬羽凰吸了吸鼻子,道:“你可知殷若离为何姓殷?”
沐青旋惊道:“难道殷不是从父姓?”
姬羽凰泪痕犹在,却已恢复道平静:“他父亲的姓氏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名字却是师父给起的。”
田七沉吟道:“此姓氏有何特别之处?”
沐青旋眼皮一跳,飞快道:“难道是因为‘殷商’?我当时盘查此人底细的时候,知道此人自诩为殷商后人。”
姬羽凰点头道:“商王的王姓虽然是‘子’,但商也称作殷,师父给他选择这样的姓氏别有深意。大哥说得不错,殷若离本来便是殷商王族失落的后人。”
沐青旋道:“这……可有证据?”
“证据?”姬羽凰挑起眉梢,道,“自小戴在他身上的玉符便是证据。”
田七忙打岔道:“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既然此人是殷商后人,自然也应是汉人。董佳玉睿的用意到底若何?”
姬羽凰含笑道:“难道阁下还不明白?你仔细想想,是手足相残的痛苦可怕,还是死亡可怕?更何况殷若离还是师父一手养大的、要去屠杀自己同胞的杀手。”
“女人最可怕,”田七无神的眼中终于有了几分深刻的笑意,“但是她却算不到她的徒弟居然会反过来杀了她。”
姬羽凰道:“殷若离在师父的教导下长大,手段狠毒自然远胜于我。他大概也明白,与师父的合作已不再有意义,毕竟师父此举太过冒险,皇太极迟早会察觉到师父杀掉宸菲的事情。与其同皇太极作对,倒不如与皇太极一同除掉师父。”
“当然,”姬羽凰吸了一口气,继续道,“这些都还只是我的猜测,尽管早已八九不离十。可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
沐青旋点点头,道:“宁伶的死。”
田七沉思道:“田某曾留意过这个女人的死,但是除了她的尸体是出现在公主房内之外,恕在下看不出更多端倪。”
“宁伶是殷若离之妻,”沐青旋思道,“按理说不是殷若离下的手。”
田七冷然道:“有的人却不喜按常规办事。”
姬羽凰偏着头想了一会儿,方开口道:“我也觉得不是师兄。”
田七道:“那姑娘觉得是谁?请别忘了当年闯贼起义之时曾亲手杀了他的妻子,那人难道毒不过闯贼?”
姬羽凰双眼从田七身上流连片刻,有移到沐青旋那方,接着吁了一口气,道:“我可以肯定,杀宁姐姐的另有其人。”
沐青旋眼神一震,目光停在了姬羽凰盯着的、自己身上的某处地方,道:“你在怀疑……他?”
“难道你就不怀疑么,”姬羽凰的眼珠兀自地转个不停,她慢条斯理道,“你别忘了我们来盛京的路上曾见过的那只报信的白鸽。”
“你……”沐青旋失惊道,“莫不是回过信?”
姬羽凰微微一笑,道:“非但回过信,信上还写了‘敬候佳音’。”
沐青旋不由得变色,道:“我说过,切莫回信,你可忘了?”
“不曾忘,”姬羽凰的眼神有些犀利,“而且,不能回信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沐青旋顿足道:“你可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若是回信,此事牵扯只会越来越大!”
“那些被牵扯到的人早该知道有这么一天,我只想知道我想要的东西,”姬羽凰盯着沐青旋的脸,瞳孔中隐隐泛着些敌意,“况且对方身份如何,你岂不是比我更清楚?”
“你——”沐青旋没来由地蹿出一阵怒火,他瞧着姬羽凰近乎漠然的脸孔,半天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长袖一挥,鼻腔中重重哼了一声,接着猛地转过身,背着姬羽凰给田七递了一个眼色,然后身子一晃,人已如惊鸿一般掠出门外。
姬羽凰眼睁睁地看着沐青旋与田七一前一后奔走而去,脑子忽然变得混乱不堪。她缓缓地弯下腰来,将师父的头颅捞过来抱在怀中,紧接着蓦地勾出一个凄然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师父是个心理变态,设定就是这样的。
这一话的对话超级多~
啊~明天终于过推荐期了,可能会不会更新这么快了,因为15号我就坐火车回学校了,然后是开学的诸多事宜,当然偶会适时更新哒请放心~~嗯,等到20号之后的推荐偶会申请,然后基本保持两日三更,乃们放心,这文就快完结了~偶会加油~~亲~今天发现多收藏了,好高兴~
六十、即日启程
“总令主什么吩咐?”姬羽凰不在近所,田七对待沐青旋的态度忽然有了许多转变。如果说方才的田七时时都有热嘲冷讽,此时的田七则是另一个极端的毕恭毕敬。
沐青旋脚下一转,人已在半空中凌空翻过。只见剑光一闪,嗤嗤几下,宝剑复又入鞘。一声闷响,路旁的树枝已有一枝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沐青旋这才飘飘而下,伸手在地面上轻轻一捞一带,那树枝便已冲着田七而去。
“将这个交给师父,越快越好。”沐青旋声音冷冷。
田七看见那树枝上瞬间被沐青旋刻下的一行小字,不禁微微变色,原本胸中的疑问之意也变作了百分之百的顺从:“属下遵命。”
沐青旋想了想,又道:“顺便带个口信给师父。”
“总令主有什么话要带给总门主?”
“就说‘修罗’准备插手山河社稷图之事了。”沐青旋淡淡道。
田七的神色又变了变,失声道:“‘修罗’当真要……”
沐青旋点点头,伸出手指来挡在唇边,然后望向丛林深处,接着轻轻道:“她来了。你既已领命,便先走吧。”
田七不由得犹豫道:“留她在身边,真的无碍?”
沐青旋狠狠剜了田七一眼,道:“我的事,我自有分寸。田门主,你是不是闻得太多了?”
“属下不敢,”田七垂首沉声答道,接着拱手行礼,“属下告退。”
语毕,他偷眼望了望正跌跌撞撞一路小跑过来的姬羽凰,眼中忽然泛起些复杂的情绪。但他却不敢说话,只以一个几乎不易察觉的弧度摇了摇头,接着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黑暗。
沐青旋一声长叹,望着田七的身影苦笑着暗道:你以为,我就不知道她来历非同寻常么?
姬羽凰与沐青旋就这么摇摇对视着,注视着对方异常熟悉的、出奇平静的面容,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心中却如同煮开了的水一般,兀自翻动不已。
一个暗忖:我哪怕与他有再大的罅隙,也想装作对那个秘密浑然不知的样子,继续留在他的身边,哪怕一天也好。可方才我对他分明生出了敌对之意,那他可否还会待我如常?
一个心道:方才她眼中敌意倘若是真,是不是已经说明殷若离在告诉她身世时,又告知了她另外一些与我无利的秘密?那那个秘密倘若真与山河社稷图有关,她对我是不是还会像之前那般情深意重?
姬羽凰又想:虽这个秘密果然与山河社稷图有关,我对大哥的情谊却不会变。但于我背负的秘密而言,我又怎可能与大哥同心协力?我留在大哥身边难道没有私心么?我留在他身边还因为他是五回门人……
想到这里,姬羽凰唇边酿出许多苦涩之意来:现在师父去了,盛京已经不再是我的家,我只有大哥了,可是……
她却不曾想到,沐青旋何尝不愿与她在一起。只是两人身份都极为隐秘,许多事情牵涉重大不免遮遮掩掩,一时间难以以诚相待,只能猜测不定之间平添许多艰难坎坷,让人心中着实烦恼之极。
“你……”姬羽凰动了动嘴唇,能够在此时打破沉默的言语,让她自己也觉得吃惊,“与我一同先去葬了师父好不好?”
“好,”沐青旋接过话茬,表情像是三月的西湖一样平滑如镜,“田七兄方才已将董佳前辈的埋骨之处告诉了在下。”
姬羽凰点点头,道:“趁着晚上吧。天亮前我想离开盛京。”
“嗯。”沐青旋鼻息平稳。他向前跨出两步之后,才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道:“你还会再回盛京么?”
“回?”姬羽凰的眼睛中勾出一分嘲讽,“大约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她迈开步子,跟在沐青旋的后头,董佳玉睿的头颅被她以一个出乎意料的恭敬姿态捧在臂弯。过了一会儿,沐青旋才听见她的声音从自己身后幽幽传来:“盛京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家。”
沐青旋在前面轻声道:“那你的家到底在哪儿?”
“家……”姬羽凰垂下头来,过了许久才在后面喃喃道,“兴许我希望是在江南吧。”
“江南么……”沐青旋大步流星地向前甩开步子,但他脑中却又妇洗器杨柳低垂的苏堤,西湖之上猜枚之声、丝竹之声四起,而画舫中的仙子,好似又在唱一曲《忆江南》。
天蒙蒙泛亮,盛京城内的进军却忽然倾巢而出。他们在盛京纵横交错的街道内穿行而过,手中的军刀铮铮有声。他们的眼睛睁得如铜铃般,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但他们直到最后也没有发现范大人口中所说的那个青衣女子。
他们嘴上虽没有抱怨出声,心中却不住在猜测那个青衣女子到底是范大人的什么人。女儿?亲戚?仇人?还是皇上赐给范大人的女人?无论如何,那女子一定是范大人很重要的人,否则他也不会如此兴师动众。
但是谁都不敢随便将口中的猜测说出口。也幸好没有人敢说出口。
因为他们根本猜不到,范文程口中的青衫女子,虽不是皇太极的亲生女儿,却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他本欲为此女觅得乘龙快婿,却不想她居然又一次不告而别。
皇太极自然是没有找到姬羽凰,因为此时的姬羽凰与沐青旋已离开盛京,眼下正在一处破庙前停下了脚步。
“奔了一夜,可累?”沐青旋伸手拨开姬羽凰额前的乌发,脸上的神色极是温和。
姬羽凰摇摇头,微微一笑道:“还好。”
沐青旋道:“已经离开很远了,我们在这里先歇息一下再赶路吧。”
姬羽凰抬头望了望天色,又望了望沐青旋略显疲惫的面容,随即点了点头,道:“也好。我其实也有些倦。”
“不过,”沐青旋刚一迈进破庙的前殿,就无奈地笑了,他示意姬羽凰藏好腰间的峨嵋刺,而后轻轻道,“好像休息的人多了些。”
岂止是多了一些?破庙的前殿虽说不大,此时却密密实实地挤了二十来人,均是手提兵刃的江湖客,或三或两地扎在一起,正闹哄哄地说着什么。破庙的角落里还蜷缩着一人,看那怯怯的样子,想来是原本便住在此间的小乞丐。
这些江湖客乍一听见沐青旋的说话声,这会儿都不约而同地转过脸来瞧着他们,眼中的戒备神色让人很是不快。
姬羽凰不由得蹙了蹙眉头。
然而正是这一蹙,已惹得许多目光飞向了她青色的衣衫。而这个颜色的衣衫,早已成了江湖上最让人敏感的衣衫,更何况眼前女子的体态、年龄,哪一样不与传闻中的“青衣”相似?
白花花的赏银,谁不动心?早有人在庙堂内吆喝了起来:“兀那两人,从何处来?去往何处?”
沐青旋伸手将姬羽凰拉在自己身后,方弯腰抱拳,温文尔雅地答:“小可回各位好汉,我兄妹二人在这一带实在无法维持生计,所以欲往天津投奔亲戚。”
他模样原本清秀,装起书生来简直有板有眼,不露半分差池。而姬羽凰本就有伤在身,此时敛尽锋芒之态,一副娇弱的样子更让人毋庸置疑。
那声音顿时又道:“读书人也佩剑?”
沐青旋望了望手中的剑,随即挠了挠头,只作傻笑,道:“世道正乱,小可带着兵器防防身也是好的。”
“这么说,你会功夫?”
“不大懂,”沐青旋呵呵笑道,“早年镇上一位武生指点过几招,同好汉相比,想来可笑得紧。”
一名粗大的汉字顿时从地面上跃起身来,几步走到沐青旋身侧,在他肩上拍了拍,笑道:“老兄贵姓啊?”
那人拍沐青旋的几下,竟使出了七八成掌力!
沐青旋并不运功抵御,居然白白地生受了对方一掌,当下血气翻涌,一股甜腥之气逼上后头。他向前一跌,“哇”一下便呕出一口血来。但他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我……我姓方。”
那人满意地笑笑,见方才沐青旋受他一掌,心中只道他并无半分功力,口中便笑骂:“直娘贼,滚去那边歇着吧,别扰了爷们说话!”
“是是是。”沐青旋忙不迭地应承着,却偷偷地冲着姬羽凰眨了眨眼睛。
姬羽凰摇了摇头,忙伸出一只手来搀住沐青旋,另一只手则悄悄地抵在他腰间度真气。她悄悄地伸过头去,轻声问:“怎么不运力抵抗?”
沐青旋也放轻了声音,笑道:“要不他便不让我们在这儿听他们说话了。”
姬羽凰点点头,将沐青旋扶到殿角那小丐之处,对那小丐道:“这位小哥,可否挪点地方让我大哥坐坐?”
那小丐头也不抬,只往边上动了动,懒懒地答:“你们坐吧。”
声音很清脆,姬羽凰微有些诧异,便又问:“小哥与那些人可认识?”
小丐的声音浅浅淡淡:“不认识。”
姬羽凰压低嗓门道:“那些人凶巴巴的,怎会也容你在此?你不怕他们?”
小丐自始至终都埋着头,声音轻微得连姬羽凰也难以辨得清楚:“公子假装功夫都能蒙混过关,更何况是身无功夫之人?”
姬羽凰一愣,心中暗道:能看透大哥乃是身怀功夫之人,想来此人并非寻常之辈。但她只是微微一笑,随即含笑道:“极是……多谢小哥了。”
说完,姬羽凰抿了抿嘴唇,将目光转向了殿中央的那些江湖客。看那些人个个正襟危坐,摩拳擦掌的样子,想来近来江湖上发生了一些大事。
果然,姬羽凰的念头似乎刚刚触及到此处,便听见一个声音轻轻道:“地行门有大麻烦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哦哈哈哈哈哈!我回来了~恢复更新,开学了是比较忙的啊~又得补考。。别问我为啥补考。。泪奔。。。。
这文。。。。估计一时半会儿完 不了了。
问下各位,我要开新文,你们想看古言还是现言?
目前想写个小言情~
六十一、有女若兮
“地行门”三字虽然模糊,但却好似针尖一般,顿时刺得姬羽凰与沐青旋同时转过头来,将惊异的目光投向他们身边那个衣着着实褴褛的小丐身上,脸上浮现出的疑义已不言而喻。
不知何时,这小丐已抬起了头。只见他的脸上脏兮兮的全是泥淖,唯有一双瞧着那帮江湖客的眼睛是剔透灵动的。
那一双眼睛简直是这个人身上最最大的亮点。
感到姬羽凰与沐青旋诧异的目光,小丐瞳孔中一对漆黑的珍珠仿佛动了一下,随即只见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如珍珠般晶亮剔透的牙齿。
“糟了,可让人看到我的丑脸了。”他吐了吐舌头,样子既滑稽又显得机灵无比。
那倒未必。姬羽凰在心中暗暗地想,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未变。
小丐又是一笑,眼里多出几分狡狯之意:“但是你们看到也没关系,毕竟我可不会像地行门那样杀人灭口。”
沐青旋微愕,忙道:“小哥何出此言?”
小丐的笑容很是讳莫如深,只摇了摇头,指着殿中的江湖客悄声道:“你们听我一介平头百姓说什么?他们的声音那么大,你们却不愿意听。”
原来在姬羽凰、沐青旋与这小丐悄声交谈期间,殿堂中的那帮江湖客不知为何,此时全部分作的两派,现下均虎视眈眈地瞪着对方,口中的争吵之声响彻了这间小小的庙堂。
“怎么……你说在下是个懦夫?”一个身材精瘦、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汉子微微冷笑。他身材虽是瘦弱,但说话声却中气十足,想来应当是内家好手。
与之怒目而视的则是一个双手执着流星锤的莽撞大汉。这大汉面色青紫,额间青筋微微突出,外貌看起来强悍无比,声音更如洪钟般震耳欲聋:“临阵脱逃,难道你要说你是条好汉?”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立刻便附和起来:“杨兄弟所言甚是,一封信便让你畏畏缩缩,‘黑面虎’也忒浪得虚名了一些。”
‘黑面虎’面色一沉,低声吼道:“你们莫非不知道‘开山大士’是怎样的人物!他现在明摆着是要帮着地行门出头,我们此时不退更待何时?”
“那便怎样,莫非这么多人还奈何不了一个‘开山大士’?”一个尖嘴猴腮的人立时抢白道。
“哼,你们也太小瞧了‘开山大士’,”一个一直在抽着旱烟的老者此时终于发话道,“当年他独身一人力战少林寺三大高僧,已是江湖上近乎传奇的一战,此时他还有妻子‘飞花沾衣’、女儿‘夺命金莲’在侧,岂是我们这些人能应付得了的!”
“杨兄弟”乜着眼看着这老者,顿时冷笑出声来:“司徒老先生也莫要太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
司徒老者沉声道:“那‘开山大士’的功夫老夫曾亲眼见过,难道你认为老夫骗你不成?”
“杨兄弟”闻言沉沉笑道:“这么说,司徒老先生是帮定‘黑面虎’那厮了?”
司徒老者并不答话,但他握着旱烟筒的那只青筋暴突的手已是最好的说明。他黑着脸,盯着“杨兄弟”的双眼里登地射出两道寒光。
这是,一个中年儒生打扮的人忙越众而出,笑脸劝道:“依小弟看,各位各有各的看法。是进是退,倒不如再商量商量,免得大伙伤了和气。”
“谈谈?我看还是算了。谁愿意做缩头乌龟?”立在“杨兄弟”那一阵营的一白面男子笑着讽刺道。
“话可不能这么说,”中年儒生道,“地行门那姓纪的小子动手杀了高慕远高大先生、‘莲无剑’平昔莫两位武林前辈,想来定是有恃无恐,若我们贸然出手,很可能便会落入那纪旸的圈套。”
方才打伤沐青旋那人顿时讽刺道:“想来‘铁手书生’吕精绝是有什么绝妙的看法?”
中年儒生吕精绝道:“无论是‘开山大士’还是‘飞花沾衣’更或是‘夺命金莲’,都不是省油的灯,此番进退,还望各位三思而行。”
司徒老者接着道:“先有‘青衣’女魔为害武林,将武当派搅得鸡犬不宁,现下此事又起,先不说这两件事之间关系如何,倘若我们真动手了,又能有多少胜算呢?”
“杨兄弟”道:“那司徒先生的意思究竟如何?”
司徒老者道:“倒不如听‘铁手书生’一言,哪怕商量一会儿也是好的。我也知你们年轻人血气方刚,是好汉,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不说话,只瞧着眼前的人似乎有些动摇。大伙儿我看看你,你又看看我,一时间竟难以做出决定。
也正是众人踟蹰不定间,殿角里忽然掠起一阵清脆的笑声,那笑声一过,众人已看见一条身影从地面长身而起,而那个声音,正是由这个衣着粗鄙、面孔脏乱的小乞丐所发出的。
小丐的眼睛满是水意,倒映着点点星光,看他那落落大方的样子,似乎根本没将众人愕然的眼光放在眼里。
姬羽凰见状,正想伸手去拦,却被沐青旋一手拦下。看他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竟然像是在等待一出好戏。
最先反应过来的便是方才打伤沐青旋那人。“铁手书生”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劝解,那人便已大模大样地走上前,咧开大嘴,双掌虚飘飘地就往小丐身上招呼过去,嘴里却笑道:“小哥觉得有趣?”
小丐笑吟吟地往边上侧身一滑,身上如同裹了油一般,滴溜溜地便从那人掌下钻了过去,然后在一丈开外的地方叉手立着,高声道:“那是自然,你们半天说不出个结论,倒不如让我来替你们做决定!”
那人见小丐身法灵动,居然轻轻巧巧地逼将开来,心中不禁收起了方才的几分轻视,忙打起十二分精神,跃起身体,双掌交错间,又连连击出六下。然而小丐却依然面不改色,居然一闪身体,如兔子般又一次溜了过去。
“就你这么轻飘飘的掌法,”小丐不由得摇了摇头,冲着沐青旋似是无意地眨眨眼,然后假意叹道,“也难怪刚才那位公子不屑于接你的招。”
那人的掌法其实不弱,但经这小丐这么奚落,自己又掌掌落空,不由得又羞又急,直气的哇哇大叫,道:“臭小子,老子就让你见识见识‘铁掌’到底是不是轻飘飘的!”
好一对铁掌!这人双掌翻飞,其中又有掌拳交错,变化繁复无比。掌风过处,更如虎啸龙吟一般八面威风,那小丐纵是奚落有加,见到如此气势,也不禁在心中暗暗叫好。但这小丐的步法倒真是奇诡无比,那人的双掌无论是扑向他的面门、或是拍向他的天灵盖、或是击向他的下盘,他都能在掌风快要带到自己时恰到好处地避开。
看两人来来回回拆了几十来招,姬羽凰越看越奇怪,但沐青旋却始终面带笑容,像是在欣赏什么好戏一般。
“从‘天璇’位直接走‘摇光’,再越过‘天枢’位走‘天玑’,”沐青旋注意到姬羽凰好奇的神色,当下微微笑着解释道,“这路看似不合常理的步法实则由北斗星位演化而来,精妙得很。”
姬羽凰皱眉道:“精妙……但他面对的好手可不止这一人。”
沐青旋笑着摇摇头道:“硬打或一味逃走都不可能。但这女子如此狡猾,又怎能与这许多人动手?”
“女子?”姬羽凰闻言不禁失惊道,“这小乞丐是女子?”
沐青旋欣然道:“自然是女子。起初我是不知道,但她这路步法……嘿嘿,可是‘夺命金莲’的看家功夫。”
姬羽凰迟疑道:“夺命金莲?她?”
沐青旋道:“不仅是‘夺命金莲’,而且这位姑娘与我渊源颇深……不过,且看她今日又想使什么招吧。”
话音刚落,取而代之的已是一片哀号之声。沐青旋看着那骤然飞出的金色光点和空气中飞舞的白色粉末,脱口便赞道:“好一手‘漫天花雨’!”
姬羽凰提了提嘴角,言语微有讽刺:“还顺手撒了些迷香粉,这位姑娘功夫好得很。”
“哼,”那小丐却没有听见姬羽凰的话,只拍拍手,望着或是被那些金莲打伤或是被她迷倒在地之人,怒声骂道,“让你们再说我爹娘的坏话!”
沐青旋笑道:“要他们知道你是谁,哪里还敢招惹你这个小恶魔。”
小丐听见沐青旋的声音,立时便飞奔过来,一把结结实实地拽住了沐青旋的衣袖死命摇着,再也不放开。只听她咯咯地笑着,道:“可你不立刻认出来了么?”
沐青旋道:“我上次见你,你还只不过是个小丫头,要不是你那步子,我怎能认得你这幅怪样?”
说完,沐青旋才腾出空来扭头对着姬羽凰歉然一笑,道:“她叫江玉儿。是我堂妹。”
姬羽凰心中微微一凛,暗想那‘飞花沾衣’与‘开山大士’恐怕便是沐青旋的姑姑与姑父。然而她依旧只是作平静之色,略施了一礼,淡淡道:“江姑娘好。”
“你……”江玉儿眨了眨眼睛,笑道,“是‘青衣’?”
沐青旋忙伸手在江玉儿脑后轻轻一拍,责备道:“没礼貌。姑姑真把你惯坏了。”
“娘凶着呢,”江玉儿吐了吐舌头,歪着脑袋又想了想,才瞅着姬羽凰笑着道,“这么说姬姐姐真是我嫂子了?”
沐青旋偷眼瞧了瞧姬羽凰的神色,忙道:“你成天说话没个遮拦,今后嫁不出去怎么办?”
江玉儿顿时眉开眼笑,道:“这你不需要替我操心。玉儿自有喜欢的人!”
“牙尖嘴利,”沐青旋摇着头,道,“我问你,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江玉儿指着地面上胡乱躺着的那些人道:“一嘛,是教训教训这些个坏蛋;其二当然就是来找你们。”
“找我们?为什么?”沐青旋奇道。
江玉儿神秘地一笑,接着响亮地呼哨了一声,接着只听得几声振翅,已有一只白鸽俯冲下来,停在江玉儿肩头。
她展颜笑道:“爹说了,想见一见这么多年来第一个敢与‘开山大士’如此说话的‘青衣’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沐青旋道:“不知道姑父现下在何处?”
江玉儿扁了扁嘴,拍着白鸽的头怜爱道:“我虽不知道,但是有小洁,哪怕找不到爹娘呢!”
沐青旋见江玉儿这般,不禁摇了摇头,将头偏向姬羽凰,好奇道:“你到底在回信上写了什么?”
姬羽凰翻翻眼睛:“你担心你姑父对我不利?”
看着沐青旋顿时哑口无言的样子,姬羽凰不禁微微一笑,忙补充道:“放心吧。你姑父不会将我怎样的。”
六十二、破釜沉舟
是“天机不可泄露”的意思么?
沐青旋不懂。望着姬羽凰与江玉儿有说有笑的神情,沐青旋不禁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女人。世界上怎会有女人这样让人琢磨不透的生物!
兵事正忙,三人一路步行,加之追兵在后,又不断有人滋扰生事,因而三人所行甚慢。直至这日辰时,一众才盘桓至靠近京师的一处小城镇。
几人在镇上唯一一处客栈——齐福客栈落了脚。此时,姬羽凰身上的伤势已大好,见这日难得悠闲,便独自一人上街添置了些胭脂水粉;沐青旋则在房内结结实实地休息了一日;至于江玉儿,自落脚之后便没了踪影,直到姬羽凰回来沐浴更衣之后,才见她一人步履蹒跚地闯进门来,扶着圆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姬羽凰蓦地一惊,赶忙凝目瞧着江玉儿。彼时,她早已恢复到寻常女儿装扮,一身雪白的长裙不知何时竟被染得一片妖艳。
“怎么成了这样!”姬羽凰扶住江玉儿摇摇晃晃的身体,不住连连呼道。
江玉儿闷哼一声,嘴唇青紫,她勉力支持着断续道:“爹娘不在……这里。赶快走!司徒青……”
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向前一倾,接着“哇”地一下将一口黑血洒在前襟。
罹心掌!姬羽凰见江玉儿晕迷过去,忙强撑着她的身体,连拖带拽地将她移到床上躺好。也正当此时,沐青旋起来刚好路过门首,见此状况,不由得也是一震,见到江玉儿满脸全无血色,他居然有些失神。
“司徒青这会儿也不再浑说什么急躁冒进了,”姬羽凰不由得苦笑着摇摇头道,“这人老归老,满脑子居然都是那日庙堂的一辱之仇。”
沐青旋道:“他追上来了?”
姬羽凰答:“‘罹心掌’乃是司徒青独门绝技,况且江姑娘也说过了,想来不会有错。”
沐青旋望着江玉儿浑然无知的样子,不由得握拳道:“这司徒青枉为武林前辈,怎么下手忒狠毒!”
姬羽凰心中虽想“‘夺命金莲’江玉儿下手也不见得宽容多少”,但面上却淡淡道:“他若不下此重手,怎能引出你我二人,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沐青旋沉吟道:“他想要的不正是地行门的一些人命?”
“而你正好又是纪旸的师兄,”姬羽凰慢慢道,“不仅如此,他还想要我的命。”
沐青旋点点头:“不错。而此时他网已洒下,只待你我二人自投罗网。”
姬羽凰道:“想来那网正是镇上的一间药铺。而那间药铺将会有镇上其他药铺都没有的几味药引。”
沐青旋截口道:“几味药引恰好都是专解‘罹心掌’这毒掌之毒的。”
姬羽凰不由得赞道:“此计甚妙。司徒青也不愧是老江湖,果然心思缜密。”
“只可惜,”沐青旋叹道,“我们不可以冒这个险。”
姬羽凰默然。她当然知道沐青旋话中的深意。的确,在自己身负如此重担的情况下,姬羽凰自是不愿为了江玉儿而以身赴险;沐青旋若贸然去见司徒青,对方定以江玉儿之命与姬羽凰之命作为要挟。但江玉儿毕竟是江黎的女儿,其一,江黎与自己那秘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江玉儿不得不救;其二,沐青旋待江玉儿如此笃厚,他意思如此,自己又怎忍坐视不理?思前顾后,姬羽凰只觉得颇有些进退维谷。一向处事果断的她,一时间竟拿不下注意。
“……那,你觉得该如何?”姬羽凰将问题抛给沐青旋。
沐青旋沉吟道:“司徒青早有准备,我们不将玉儿送过去便可。”
姬羽凰喃喃道:“司徒青的毒掌若七日之内不除,便会有万蚁噬心之苦。若那时再施救,只怕……”
沐青旋道:“你我可以争取在七日内完成此事。”
姬羽凰扬了扬眉毛:“何事?”
沐青旋忽然笑道:“想来以你我之力,要暂时抑制玉儿的罹心掌之伤应当不难。”
姬羽凰眉心微蹙:“不难是不难,但这话的意思是……”
沐青旋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要你与我一同去找这几味药材?”
姬羽凰点点头,咬着嘴唇低声道:“我只能这么想。”
沐青旋又道:“你一定又想,这七日内要拖着一个重伤之人躲开司徒青的耳目离开这里去京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姬羽凰认同道:“正是。”
沐青旋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可你想错了。”
姬羽凰瞪眼瞧着沐青旋:“想错了?”
沐青旋颔首道:“我打算的并不是这样。”
姬羽凰奇道:“那你打算怎样?”
她总是奇怪,为什么沐青旋在这种情况下总会露出这种自信的、让人信服的笑容。
沐青旋依旧微笑道:“我在想,姑父他们虽不在镇上,但必定走得不远。”
姬羽凰心念一动:“你是说,在七天之内只要见到二位前辈即可?”
沐青旋道:“玉儿的信鸽你可忘了?”
姬羽凰眉头展开些许,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了。传信。”
沐青旋含笑道:“不仅传信给姑父和姑姑,还有一人最关键,你可别忘了。”
“燕冰,”姬羽凰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耳根有些发烧,“的确……有她的话,兴许江姑娘便会没事。”
停了停,姬羽凰忽有些迟疑地开口道:“但……七日之内我们定能见着他们么?”
沐青旋笑容清浅,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你我还有选择么?”
姬羽凰方才略略放宽的眉心此时又骤然凝聚在一起。她只希望,但愿这一次的等待不要太过于漫长。
但是,这注定是一场类似于煎熬的等待。
赌上了所有人的性命的等待。因为根本没有人能够预料到七日之内究竟会发生什么。
未知的未来,总是让人觉得惶惶不安的。
倘使,这一场赌博终究要输的彻底,那么姬羽凰或是沐青旋,或许没有人能躲过“开山大士”江黎的一对铁拳或是“飞花沾衣”沐潇潇的一柄铁剑。
哪怕侥幸躲过了,他们中也没有人可以忍受时时刺割着自己心头的那种类似于煎熬的疼痛。
沐青旋总是笑容满面,但姬羽凰却发现,短短几日已让他的面容多少有些深深浅浅的疲惫。他分明也在担心着姬羽凰心头正担心的事情。
转眼已是第六日。
江玉儿的气息逐渐变得细碎而混乱,脸色中的青黑之色也越来越明显。昏迷之中的她偶尔还是会说些胡话,但到了后来,却连那细微的声音也杳不可闻。
替江玉儿续过真气,现下处于这间并不敞亮的客房内,燥热的气氛,让她额上的汗珠倾巢而出。加之连日来睡眠甚少,姬羽凰不免也有些犯困。她赶忙扶着桌坐下,将桌上的一杯凉茶一饮而尽,又略略缓了几口气。
正当她刚想趴在桌上歇息片刻时,大堂却忽然传来了一阵乒乒乓乓的争闹之声。姬羽凰忙站起来,神经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生怕这事端是冲着自己而来。
然而事实正是如此。
姬羽凰甚至没有来得及分辨出走廊上的脚步声到底来自何方,房门便“咔哒”一声被大力冲开,紧接着,一个绯色的身影迅速地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帘之中。
是一个眉头紧锁的美貌妇人。
姬羽凰瞧着她手中那把血光粼粼的宝剑,不由得有些惊疑不定。但她发现那妇人瞧着江玉儿的神色中竟有许多慈爱之意,心头倒也猜到了八九分。
这人或许便是江玉儿的母亲,沐潇潇。
“姬姑娘,你好哇。”妇人的这句问话并没有任何问候的意思,相反却是冷冰冰的。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姬羽凰居然会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纵然那人立在自己眼前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姬羽凰也能深切感到几杯上蓦然多出的几分冰凉。
那妇人见姬羽凰更不答话,便又道:“想来你也知道我是谁了。”
姬羽凰机械地点点头,声音有些干巴巴的:“‘废话沾衣’沐潇潇。”
沐潇潇冷笑道:“你竟然不觉得害怕么?将玉儿害成这样。”
按理说,姬羽凰不是没有见过大阵仗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眼前这个美艳的妇人比千军万马还要让她害怕。
“你不说话,以为我会放过你?”沐潇潇面色逼人,眼中若有若无的冷意让人觉得恐惧。
“……我,”姬羽凰张了张嘴,艰难道,“该负一部分责任。”
“一部分?”沐潇潇的眼睛急速张大,里面的火焰越烧越炽,“那剩下的那部分呢?”
“我。”一个骤然出现的男声出现在姬羽凰身后。她急速转身,看见提剑在手的沐青旋,突然觉得自己此时最需要的就是这个人的存在。
沐青旋的眼中沉静如水,脸上溅着凌乱的血色,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鏖战。姬羽凰瞧着他,心中一阵担忧又是一阵欣喜,一时间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姑姑要有什么怨愤,也不急于一时。”沐青旋微微笑道。
沐潇潇奚落道:“当然不急于一时,你趁乱带着她离开了我便不会追究她的责任,是么?”
沐青旋苦笑道:“眼下司徒青一众追击过来,此种情况,您老人家何必还要为难玉嫣?”
沐潇潇不禁冷笑:“你口中一口一个玉嫣,玉儿到底是不是你妹妹?”
沐青旋面有愧色:“侄儿自然知道此举对玉儿大大不利,但……”
沐潇潇怒道:“你还想狡辩什么?玉儿是你姑父与我的独女,你可知道没了她我们夫妇会怎样!”
沐青旋神色黯淡,道:“侄儿拿玉儿妹子的命做赌注,早已对不住姑姑。姑姑若要取侄儿的命,侄儿也不会有意见。但……”
“要先完成使命,见到你师父对不对?”沐潇潇眯起眼睛尖声道。
沐青旋点点头:“是。”
“你姑父说得不错,”沐潇潇恨声道,“五回门把你们的心都变冷了!你爹若不是……又怎会平白无故送了你娘的命,他自己也含愧死去!”
“都是陈年旧事了,”沐青旋涩然道,“当务之急该是想法子突围,带玉儿妹妹去见燕姑娘。”
姬羽凰听着二人的对话,正想着其中的一些关联,却忽然听见沐青旋有此一句,当下插口道:“江前辈是否还在大堂内与人争斗?”
沐青旋一愣,好似终于意识到她还在侧,忙答道:“是。”
姬羽凰又问:“多少人?”
沐青旋面有忧色:“十人上下,其中有几人已被中伤,但还有门外守着的五人尚未动手。”
姬羽凰心念微动:“守着的五人可是五个白衣夷人?”
“是,”沐青旋断然回答,随后又浮起几分奇怪的神色来,“你怎么知道?”
姬羽凰摇摇头,并不回答,而是道:“你与沐前辈带着江姑娘能应付多少人?”
沐青旋与沐潇潇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随即道:“应付三四人应当没有问题。”
姬羽凰听毕,心头也已盘算完毕,当下从腰间抽出峨嵋刺,大步迈向前去,接着头也不回轻轻道:“江姑娘就交给你了。”
沐青旋表情一动,心中隐隐感觉到了姬羽凰话中的深切含义。但他哪里还来得及问?姬羽凰施展起“两仪四象步”来,沐青旋伸手的一拽恰巧擦着她的衣袂划开来。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姬羽凰青色的身影已如轻烟般溜出了门去。
“……大哥,我……”
姬羽凰张了张嘴,却只能轻轻地吐出这几个字眼。而“再见”这两个字却再也说不出口。她不愿见到沐青旋失落的神情,更不愿让自己想到他与燕冰就别重逢的场景。
她情愿让沐青旋以为,她还会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男女主角也许又要被我拆散了吧。。。。。
六十三、此地一别
心中有些惴惴,脚下的步伐却一时没有停歇。下一个瞬间,姬羽凰已如燕子一般俯冲而下,脚尖轻轻地点在地上,只微微用力,身体便已经轻灵地转了一个身,而峨嵋刺的刺尖恰到好处地拨开了偷袭向江黎的一剑。
“好轻功!”江黎大赞一声,话刚脱口,他的双拳便平挥带出。
江黎的这一拳看似稀松平常,简直无甚变化可言,但纵使再平凡的功夫,交由江黎这般内功精深的人使出来又怎会还是平凡的一招?江黎这一拳纵横开阖,大有开山劈石之势,还有好几层厉害的后着。姬羽凰瞧着他一路刚猛至极的全招,只觉得这普通的招式此刻已变成了世上最为精妙的功夫,它们将她的目光牢牢衔住,让她再也移不开视线。
“着!”一个抡着板斧的虬髯大汉见姬羽凰心不在焉,心头不住窃喜,趁着她手脚迟滞之时拣了个破绽,便张牙舞爪地攻了过去。
姬羽凰一下回过神来,忙乱之中使出一招“山高水长”来迎,纵然能够勉强迎击,但威力却大打折扣,不免要暂时落于下风。
岂知江黎比姬羽凰的反映要快出许多!那人猝不及防,立时被江黎当胸一拳打得鲜血狂喷,向后倒去,将一桌碗筷溅得满地都是。
“小丫头,”江黎瞧着姬羽凰微微笑道,“打架的时候可别三心二意。”
他虽是笑着将这句话说出口,姬羽凰却不禁觉得有些脸红,当下摄住心神,将生平所学的许多精妙招式一一施展开来,加之有江黎这样难得一见的高手在旁掠阵,姬羽凰即便是以一敌众,也不见得有多辛苦。
“这才像样,”江黎大笑着反身由拳变掌,直劈一人手臂而去,大力冲击之下,那人顿时委顿在地,江黎才又道,“剩下的几个人,贱内与青旋小子足够应付了!你我出去对付那五人。”
姬羽凰一招“平湖秋月”正挑向敌手下盘,忽听得江黎有此一言,忙抬眼瞧去。见他人已收招掠出堂外,自也不再缠斗,立马将脚下步法一变,几个起落后,她已闪避开几人的强攻,人影直追江黎而去。
“快……快拦住他们!”堂内众人见姬羽凰与江黎二人走脱,气急败坏的吼叫登时穿门而出。
那五名白衣夷人当然不是寻常看客,听见这一声呼喊,焉有不理会之理?当即展动身形直扑上来。
这五人身法甚为奇特,招式路数奇诡多变,但又如行云流水一般流畅随意,怪诞之中又透出几分奇异的美感。姬羽凰只与其中二人交手数招,便已断定这五人内功不弱,虽在自己之下,但一时半会儿却也难抽身出来。
眉头一皱,姬羽凰忽想起了什么似的,展演一笑间,袖中顿时飞出五枚插在头上的金花,分别奔着那五人而去。
金花去势很慢,并无甚力道,更谈不上什么厉害的杀招,但那五名夷人见到金花,神色却忽地一变,手中招式顿时停下,瞧着姬羽凰的眼神已变得敬畏无比。
姬羽凰见状,咯咯笑着跳开来,笑道:“若是伤了任何人,就拿你们是问!”
五个人死死地攥住金花,心中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他们瞧着姬羽凰与江黎渐行渐远的身影,额上不禁有汗,脑海中竟同时在想,还好没有与她动手,没有伤着她分毫!否则……
他们不敢再想,一颗心如同被细线悬在半空,耳边不断回想的全都是自己主人那个略显阴冷的声音——
见金花如见主。若有违抗金花主人者,杀!
溪水潺潺,敲打在石上是金玉的脆响,玲珑有致。下午的日光已不似晌午十分的毒辣,相反则是慵慵懒懒,显得万分惬意。金色的光芒,从树枝间穿过来,抛洒在溪面上,眼前是折射出的斑驳的光点,略微刺眼。
白玉般的小手,也正是这时迎着光芒,一点点地浸入清凉,待那双柔荑再次浮出水面时,微微弯曲的手掌内已是一捧湖水。
她微微地埋下头,将那粉红色的嘴唇伸入清泉中抿了抿,刚要张唇吸一口时,身后冷不丁响起来的笑声却以外地惊走了她捧着的一汪清泉。
江黎伸着手在水中捞了一把,然后又往脸上拂了一把水,随口笑道:“你这丫头看着挺温柔漂亮,心中却好似火一般燃烧着。”
姬羽凰见他那黝黑的脸上挡不住勃勃英气,一股好感油然而生,于是她微微笑道:“尊夫人不也一样?”
江黎一怔,随后立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惊得栖息在树梢的鸟儿也忙不迭地振翅而走。他抚掌点头道:“拙荆年轻时曾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美人。可在下费尽心思终于抱得美人归后,才发现她实在是泼辣、古怪、刁钻得紧。”
姬羽凰笑道:“这么说,江姑娘还是与江夫人相似之处多一些。”
江黎盯着姬羽凰,观察许久,方道:“玉儿分明与你年纪相若,不想你却比她要懂事得多。”
“不过是经历不同而已,”姬羽凰轻描淡写道,“毕竟江姑娘自小在二位侠士的宠溺下长大,任性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很难说清姬羽凰轻飘飘的这一带,到底是安慰还是讽刺。但无论怎样,姬羽凰视线中的江黎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并没有任何气恼的迹象,看他的样子,反倒显得十分欣喜。
“我夫妇二人又怎算得上是‘侠士’?”江黎慢慢道,“但玉儿如此任意妄为,还真是我们对她过于放任所致。”
姬羽凰侧目道:“前辈希望江姑娘更加明白何为江湖之道?”
江黎道:“至少该明白‘侠义’二字。”
姬羽凰伸手拂开了额前的发丝,仰着头微微眯起了眼睛,过了许久,才轻声道:“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然而普天之下,又有多少人能够担当简单一个‘侠’字?江前辈自己做不到,为何还要强加在江姑娘身上?”
江黎不禁点点头,喟然叹道:“正因为我夫妇二人做不到,才会对玉儿如此严苛。”
姬羽凰笑笑:“许多东西又岂是严苛就能有成效的呢?”
江黎道:“姑娘见识卓绝,若是玉儿能有你半分,也不枉江某有此一女。”
他对姬羽凰的称呼忽由“丫头”变作了“姑娘”,待她的态度,可见一斑。
哪知姬羽凰并未显得多么骄傲,反而也长叹一声,道:“见识卓绝又如何?玉嫣不免也要成为受万人唾骂的女子。‘侠义’什么的,玉嫣从未奢求过。”
江黎道:“若是在下处于姑娘的位置,也会举棋不定的。”
姬羽凰耸耸双肩,一脸不置可否的神色,只淡淡道:“前辈想来已对我知根知底了?”
江黎道:“至少比青旋知道得多。”
“这么说,前辈见过南宫佩与殷若离?”姬羽凰反应很快。
江黎摇摇头,道:“贱内与二人交过手,但还是让他们逃掉了。”
姬羽凰道:“既如此,前辈信上所言可否属实?”
江黎伸手托住下颚,神色顿时严肃起来,他沉了沉声音,道:“消息确切。”
“这么说……”姬羽凰闻言,神色整个儿地黯淡了下来,“宁姐姐的确是南宫佩……”
“不错。”江黎断然道。
停了停,他又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姬羽凰,一面慢声道:“但我想,你非但不能报仇,更不能恨他。”
姬羽凰攥紧了手指,恨声道:“我不但不能恨他,还要感激他,敬爱他!”
说到这里,她眼眶中的热泪已不住地四下流走。她只觉得有一把刀,现下正在她的腔子内来回拖动。
江黎不住叹息道:“这世上有什么比家国不能两全更可怕!”
姬羽凰不言,但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之下,又有多少暗流?家国不能两全,于是选择了家仇的南宫佩、必须敬重他的自己走的,真的就只有遗臭万年的道路了。
“你,”江黎见她沉默,又继续道,“与五回门究竟是敌是友?”
“敌。”姬羽凰一个简单的字眼,切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江黎眼中的精光顿时散去了许多,神色也变得复杂了起来:“那你应当离开青旋,越远越好。”
姬羽凰惨然一笑,道:“因为他是那人的爱徒,又是那两人的儿子么?”
江黎不作解释,只道:“你应当明白你与他不过是相对的立场。”
姬羽凰咬着嘴唇,倔强的样子让江黎有些于心不忍。但他忍住了,只盯着姬羽凰那张变得苍白的面容,听她涩然道:“玉嫣有一个问题不明白。”
江黎道:“你想问在下与江昭的关系?”
姬羽凰点点头。
江黎随即道:“他是家兄。”
“那你为何不会‘落木剑’?”她问。
“因为从一开始,‘落木剑’便非江家绝学。”
见姬羽凰全身不由得一震,江黎忙解释道:“剑谱乃是由家兄义结金兰的兄弟,青旋的父亲所赠。家兄当年倾心于拙荆,才会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将剑谱抄予她,是以拙荆会使‘落木剑’。至于苏若白与唐竣二人,正是家兄二位师弟。虽名为师弟,但二人的剑法却都为家兄所授。”
姬羽凰点点头,捋了捋思绪,又道:“但……沐前辈的剑谱又是从何而来?”
江黎只望着远方,淡淡道:“不妨去问问纪旸小子。”
纪旸么?姬羽凰沉默。半晌,她才开口,道:“前辈为什么不杀我?据我所知,与五回门对峙之人,前辈绝不心慈手软。”
江黎不禁微微一笑,道:“若我杀了你,怎么面对青旋?”
姬羽凰点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忽嫣然一笑,低声呢喃道:“……我永远都不会再回到他身边了。”
作者有话要说:嗯。。。掉收藏了。。我更新太慢??
我要补考嘛。。蹭。。。下一话得说些往事了。。。
六十四、往日缱绻
“少主人,小心天凉。”
苏娘的纤纤玉指捉住长衫的一角,轻轻地披在纪旸的肩头。那一个动作里,有无数的清丽柔美,有无数的关怀备至,也有足够的敬畏。
他在心头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望着她那摄人心魄的眼波,心不由自主地放得轻松了许多。
被仇恨压了这么多年,唯有在她面前,纪旸才会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苏娘款款上前,顺着纪旸蓦然柔和的目光,望向窗外的红枫,过了许久,才轻轻叹道:“这个时候,夕颜的灵柩,大约已经快到湖州了吧。”
纪旸微微点头,轻声道:“想来他会喜欢的。”
苏娘默默不言,过了一会儿,纪旸才又道:“如今,夕颜与飞镜已失。素儿……地行门不会真这么不堪一击的,是不是?”
苏娘一怔,随即勾勒出一个温婉动人的笑颜来。
“不会的。”她轻轻道,声音软绵绵的,没有一丝附着力。
纪旸却好似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瞧着眼前正渐渐被染红的枫叶,兀自说着话。
“……很累,”他的脸上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色,“那个人总是告诉我,大丈夫先有国才有家。可我……怎能放着家仇不报……”
他的声音如同咒语,吸引得苏娘的目光再也无法离开他。
他明明还那么年轻,可复仇的信念总像一把刀,在他的脸上、心上刻下了太多的印记。这么多年了,那个高高在上指挥若定的冷面的纪旸,原来心中一直都是如此矛盾着的么?
苏娘禁不住有些同情。
同样是身负血海深仇的两个人,纪旸所面临的抉择,却要苛责得多。
“你看,”纪旸修长的手指朝向那一片片飘落的叶子,淡漠的神情中终于透出了深深浅浅的疲倦,“又是秋天了。”
苏娘点点头,望着窗外秋色无边,她听见纪旸的声音正毫不避忌地穿入自己的耳膜:“我记得听说过,他们最后一次相依相偎的时候,也是在秋天。”
纷纷扬扬洒下的落叶,在空气中听话地聚集在一起。一道锐利的剑气顿起,“刷拉”一下,那团落叶又突然溅开来,恰如千万只蝴蝶在半空里盘旋飞舞。而那支最美的凤尾金钗,此时就斜斜地坠在她的鬓角,随着她舞动的身形摇曳着珠光。
那剑光与珠光交错的光芒,这一刻简直要刺穿他素来冷漠的眼睛。
他瞧着她,瞳孔中的冰雪便渐渐开始笑容,嘴角也不由得浮出一丝喜色。他瞧着他此生最爱的女人,红秋,心中也不禁温暖了起来。
她是他生命中的一切,若不是她的存在,他不会从此敛起那分冷酷。正是这样,身为“修罗”首领的他,才会不再喜欢滥杀,因为他不愿意在回家的时候,让红秋与他们刚出世不久的孩子青旋嗅到他身上那化不开的血腥气。
“红秋……”沐潇声想也没想,便拔剑在手,那个“秋”字还没有吐得均匀,沐家剑中一招精妙至极的“浪子回头”已夹着劲风直削她的左肩而去。
红秋并不多言,甚至想也没想,手腕一拖,剑尖斜刺,那招“落木萧萧”中途骤然变作了“花叶零落”。
“铮”一声脆响,两把剑同时向后撤开,两人换了一个位置相对而立。许久之后,那漫天飞舞的落叶中,终于缓缓飘落一片衣衫。
红叶一般的殷红。
“输了一招。”红秋的声音淡淡的,神色及其平静地将剑插回了剑鞘。
沐潇声微微笑道:“只输一招,有什么不满足的?”
红秋叹了一口气,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迎着他走过来,攀住他的胳膊便轻声责备道:“你怎么来了?青旋呢?”
沐潇声揽住她的肩,手臂紧了紧,柔声道:“交给奶娘了,我怕你一个人出来着凉。”
红秋摇摇头,缩了缩身体,却没有离开沐潇声宽阔的胸膛。
“不过是想练练剑而已,”她还是那样的波澜不惊,“搁置的时间长了难免会手生。”
沐潇声道:“你的剑法已经足够高了。更何况有我在你身边。”
红秋的心中微微一颤,却没有让沐潇声察觉到。她依然只是淡淡道:“但你此番却是要走的。”
沐潇声不免心惊,手中的宝剑险些掉落在地。他不禁讶然道:“你……知道?”
红秋动了动身子,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一双美目在他的眼中探求了许久,终于放弃了似的长叹一声,如梦呓般道:“我迟早也会知道的。”
“我很快便会回来。”沐潇声的声音其实没有什么把握。
红秋又岂非听不出来?她复又倒向他的怀中,闷声道:“你知道么……我累得很。你答应过我,会离开五回门的。”
“红秋,”沐潇声将她搂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而无奈,但他还是轻轻地抚弄着她满头的乌发,不断道,“早晚有一天。红秋,相信我。”
他是如此地信誓旦旦,有那么一瞬间,红秋几乎便忘了自己的使命。但是她毕竟没有忘记。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流下了眼泪。她不知道是悲伤还是害怕。
她只知道,她或许等不了太久。
沐潇声终于还是走了。
这一走,便是两年多的时光。
等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的时候,已是第三年的初秋。
他知道红秋等了太久。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在外漂泊的日子里,连咽下咽喉的烈酒都是苦涩的。他无时不刻都在想念红秋那温暖的躯体,想念她平淡如水的面容。
还有青旋。如今的青旋,是不是也会叫一声爹了呢?
不知道当自己推开自家房门的一刹那时,青旋会不会被风尘仆仆的自己那陌生的面容吓得躲在红秋的身后。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勾勒出星星点点的笑容来。
然而,当沐潇声推开自己家门的那一刻,他的笑容便凝固住了。
积满了灰尘的桌椅、那凌乱堆积的丝被无不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没有看到他日思夜想的红秋,更没有看到他牵肠挂肚的孩儿,青旋。
那一夜,五回门“修罗”的副统领、他的亲妹妹沐潇潇抱着被砍伤的手臂战战兢兢地出现在他跟前时,沐潇声的心就此冻成了一块再也化不开的坚冰。
他恨!他恨红秋无情地背叛了他!
尽管沐潇声早就知道,阮红秋的表哥、“落木剑”真正的主人纪枫寒是农民义军的首领,早已与阮红秋有婚约的人;也知道阮红秋之所以愿意嫁给他,不过是为了替纪枫寒传递五回门的讯息,不辜负“落木剑”传人的使命。沐潇声一直都以为,自己可以慢慢地打动她。青旋的出生,可以留住她的心。
可是,他错了!
沐潇声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红秋。
她说想要过平淡的日子是假,她说要与他一同离开五回门是假。她一旦发现有了可以离开他的机会,她便毫不犹豫地带着青旋回到了纪枫寒的身边。
她跟着纪枫寒走了,那夜,她的一招“梅影飘飘”划伤了沐潇潇的臂膀,让她再也不再质疑自己所行走的路。
可是,红秋不知道,那一夜的决定会让她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她甚至忘记了,沐潇声根本不懂她的用意、她的心。
沐潇声望着眼前兀自颤抖的沐潇潇时,只冷冷地说了两个字:“起来。”
那一天,他真的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修罗。
他想复仇。他要让阮红秋与纪枫寒受到应有的惩罚。
这一日傍晚,红秋照例招呼好青旋吃晚饭安顿下后,又如平素般走入内屋哺育她的另外一个儿子,纪旸。
新的生命,总是让红秋的新满满当当的,都是欢喜。更何况,在见到了纪枫寒那不再让她熟悉的冰冷眼神、领会到他逐渐暴戾而残忍的性格之后,红秋更喜欢看小孩子与他父亲截然相反的清澈瞳仁。
那明净如水的瞳孔中,清澈流转的东西,像要把一些东西抽离她的生命。
红秋只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对自己不再关心的丈夫之外,她就只有青旋和纪旸了。
他们甚至算得上她活下来的所有意义。
红秋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抱起了正伸着白白胖胖小手的纪旸,然后轻轻地解开了自己的衣襟。然而也正是这个时候,她忽然听见有人跌跌撞撞闯进了自家的院子,惊得在院中悠闲散步的几只鸡四处乱跳。与此同时,她还听见了青旋嫩稚的、慌乱的、惊恐的叫声——
“娘!你快出来……爹他不好了!”
这么多年来,青旋也一直叫纪枫寒爹的。红秋从来不愿在一个只有四岁的孩子面前说出他的全名,沐青旋。
他姓沐,他的父亲是沐潇声!
但此时,红秋却来不及多想。纵然纪枫寒这些年来对她冷冷冰冰,可毕竟他对她是有恩的。
她急忙抱着纪旸奔了出去。她甚至连衣衫也来不及整理。
红秋刚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沐潇声只觉得他的全身像沐浴在烈火中一般,那灼热,烤得他心中深深浅浅的全是对她的恨。
他本该做出愤怒、嫉妒、仇恨的表情,可那一刻,他踩着纪枫寒伤痕累累的尸体时,忽而轻轻地笑了。
望着那爽布满血丝的眼睛,英俊不再的面庞,红秋的瞳孔开始急剧缩小。她看见了沐潇声双目中的毒蛇正肆意地吐着红信。那凄厉而尖锐的笑声,就这么飘过来,将红秋的身体一层一层地缠绕住,锋利的针脚深深地扎入她的皮肤。
她第一次觉得那么害怕!
这个场景,她在梦中见到过许多次,但她一直都不相信,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自己的双手会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
“……你来了?”红秋强忍着惧意,勉强笑道。
沐潇声惨然一笑,道:“你早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红秋缓缓道:“你是要来去我们的命么?”
沐潇声道:“我要亲眼看着你们死!”
红秋身子一抖,孩子就像是察觉到了母亲的惊恐一般,顿时哇哇大哭了起来。
“你们的孩子?”沐潇声努了努嘴,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红秋明白沐潇声这样的神情意味着什么,她的血液禁不住变得冰凉冰凉:“求求你……放过纪旸……你已经杀了枫寒,求求你……你杀了我得了!”
她边说边已泣不成声,然后膝盖一软,竟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沐潇声冷冷地看着红秋在他面前乞怜、痛哭,却依然没有丝毫怜悯。他原本多么深爱的女人,此时在他的眼前忽然变得如此一文不值。
因为他那么恨她,只要看到她悲伤、难过,他就会有一种复仇的快感。
“起来,”他冷声道,随手抛过一把长剑,“拿起剑。”
红秋缓缓缓缓地抬起眼睛,望着沐潇声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疑义。
“与我过招,”沐潇声命令道,“若你赢了,我放过他们。”
红秋绝望道:“你分明知道我根本赢不了你!”
沐潇声却之作充耳不闻,继续不屈不挠道:“进招吧。”
红秋的眼泪流得更快了。可她知道,沐潇声说出的话从来就由不得她有半分违拗。她只得将孩子放在地上,伸手拾起了那柄寒光闪闪的剑。
彻骨的冰凉。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般的冷意了。
剑光、寒气。院中的落叶被惊得飘起、又落下。
他们两个人的过招向来都在十招内定胜负。
红秋软软地倒下来,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鲜血瞬间从她的小腹涌出来。
沐潇声终究是沐潇声,落木剑再厉害,也敌不过他的一剑。
青旋还小,“哇”一下便哭出声来。但他却不敢靠近自己的娘亲分毫。
红秋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被青旋和纪旸的哭声生生撕裂。
“潇声……潇声……”她倒下来,口中依然微弱的是她的呼喊。
沐潇声只觉得自己的面部一阵阵地抽动,望着眼前垂死的阮红秋,他发现自己真的从来不曾了解过她。
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你为什么不还手!你为什么不还手!”他反复吟诵这几个字眼,仿佛此生只会说这一句话。
但红秋的眼神却越来越黯淡,她超着他最后一次缓缓地伸出手来,低声不变的依稀是他的名字:“潇声……我一直都……爱着……”
天边红霞似血。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话还是追忆。
六十五、当时明月
五回门总门主,江新月。
沐潇声反复摩挲着木质的令牌,起伏的沟壑咯得他的手上一阵一阵的疼。时隔许久,在完成了那样的任务之后,他终于还是舍弃了“落木剑”江昭的江湖名望,易名江新月,成为了五回门新任的总门主。然而沐潇声却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一颗心才能够让他如此决绝地走上这条不归路。
无论江昭如何,沐潇声现下却已经累了。在他眼中,杀戮依然是杀戮,大哥还是从前的那个大哥,但是那两个孩子和自己拼命保护的那两个瓷坛,却时时发出奇异的声响。那声音仿佛在告诉他,岁月,早已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不堪的痕迹。
“潇声!”江昭在沐潇声的眼前跃下马来,神色疲倦,眼神中却有掩盖不住的意气风发。
然而沐潇声的表情始终平淡:“大哥。别来无恙。”
江昭伸手在沐潇声的肩上拍了拍,笑道:“倒是你,气色不大好。”
沐潇声的表情不由自主地一紧,却微微笑着,道:“大约是小弟近来生活无常所致。”
江昭眉心一蹙,淡淡道:“你也该多多注意才是。”
注意什么呢?沐潇声在心中暗自发问。
过去这么些年,看着青旋与纪旸渐渐长大,自己却没有心思教导他们,索性拜到江昭足下,认他为师。而沐潇声自己的心中,红秋的死,已成了他唯一的伤。
午夜梦回,全是那一剑洞穿她身体的过程。不断反复的梦魇,仿佛要把自己吞没。醒来的时候,他的身上总是一片冷汗,而回头,窗外天又大亮。
江昭何尝不知道沐潇声的苦处,当下也不愿多问,索性话锋一转,道:“可记得前些时日你我执行的那任务么?”
沐潇声明白江昭的意图,心头感激难以言表,也只是点头道:“记得。柳成荫全家,片甲不留。”
哪知江昭苦笑着摇了摇头,道:“都说斩草除根,然你我却犯了大错。”
沐潇声不禁失惊,脱口便道:“如何?”
“那孩子没死。”江昭道。
“没死?”沐潇声更加惊诧,“分明……分明唐竣亲自……”
江昭神色黯然,压低声音道:“正因为是他亲自动手,或许那孩子才没死!”
沐潇声动容道:“你的意思是唐竣故意手下留情?”
江昭点点头,言语中颇有阴戾之意:“你可知道前天他如何对我说?”
“我猜,”沐潇声若有所思道,“是让那个孩子活下去。”
“不错,不仅是让那个孩子活下去,”江昭的脸上骤然浮起一些残酷的笑意来,“他决定收那个孩子为徒。”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如此熟悉的笑容,沐潇声却忽然觉得有些寒意自他的脊梁爬升而起,但他神色却如常,道:“那少主怎么办?”
江昭摇摇头,喃喃道:“找不到了……无论怎样都找不到了。”
沐潇声的笑容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你会让唐竣带着柳家的那个孩子活下去?大哥。”
“大哥”两个字,沐潇声不知为什么,是有意无意加上去的。他总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正被渐渐地磨去了最初的人性光芒,而开始变得残忍而无法理解。
江昭却没在意这个细节,而是继续道:“我自然不会让他们活下去。但是有时候却不是样样总和我的意思。”
沐潇声的心不禁一跳:“大哥此话何解?”
江昭的眼睛蓦地眯起来,透出两道冷冷的光,犀利得连这日的阳光也悄然失色:“在我动手之前,他已经逃了。”
沐潇声暗忖,唐竣果然深谙五回门的门道,知道五回门再无他的一席之地,索性逃个干净。可沐潇声同时也相信,以唐竣那样精明的人物,绝不会不给自己留任何后路,他一定带走了什么。
果然,不等沐潇声开口询问,江昭已说了出来:“他不但逃了,还带走了一张山河社稷图。”
沐潇声不禁赞道:“此人好胆量!”
“好胆量?”江昭有些变色,像是在审视着沐潇声一般,半晌才慢慢道,“潇声,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沐潇声自知失言,却也不辩解 ,只微微地扬了扬嘴角,伸手又抚向怀中的瓷坛,淡淡道:“不管怎样,都与我无关了。”
说完,他又抬眼瞧了瞧江昭,瞳孔中的平静竟让江昭觉得有些惊心动魄。顿了顿,沐潇声复又道:“恕小弟今日任性想见大哥一面。现下小弟只希望完成一件事,再向大哥谢罪了。”
江昭听着沐潇声的言语微微有些不妥,却也听不出更多的弦外之意,只望向他手中那两只瓷坛,而后点点头,长叹一声,终于道:“差不多……也该如此了。”
“……谁说不是呢?”
沐潇声的眼神顿时温柔下来,望着那两只饱含着他刻骨铭心爱恨的瓷坛,只希望今日可以将这一切统统埋葬。
而这个时候,他忽然又听见了时间在自己身体内流过的声响。
纯白的细雪纷纷扬扬地洒了一地,天地之间只有唯一单调的色彩。
萧索,寂寞,如同这个冬日的早晨。
冰雪细碎的声响中,两匹马沿着山丘缓缓而上。鞍上的两人都裹着重重的狐裘,唯有从柔软而温暖的裘袍中透出来的眼睛投射着比积雪还要寒凉的光。
墓碑上的红漆,因为时间的久远而逐渐剥落,但那几个字,依然灼伤了纪旸的目光。
“阮红秋、纪枫寒、沐潇声,”纪旸眼中的冰雪在逐渐消融,他摇摇头,叹道,“为什么死了,他们也是在一起的……”
苏娘凝望着点在纪旸衣角的雪花,看着墓碑上几个平淡无奇的字眼组成最深刻的名字,突然就好似看见了沐潇声伫立在北风中的样子。她好像看见他那孤寂的背影。
只是寒光一闪,大地又恢复到沉寂。
洁白的雪色一点点地覆盖住沐潇声颈项间飞出的殷红色血花。沐潇声觉得,或许自己的一生都得到了救赎。
“我的记忆中,从来就只有两个人,”纪旸的声音浅浅淡淡,“但那两个人却不是我的爹娘。”
纪旸的目光放得远且长:“师父和师兄。一个是仇人的大哥,一个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这个世界真是讽刺。”
“但是,师兄待我却一直很好。平时有什么麻烦总是他替我顶着。他功夫好,人也聪明,我曾经很崇拜他。但……”
“你不明白,”苏娘很快便接口道,“为什么他会如此关心你、袒护你,如同你的兄长。”
纪旸叹了一口气,遂勾起一个嘲讽的微笑来:“我是不明白。直到后来忽然有一天,我偷听到师父与师兄的对话,才终于知道了原因。”
“他们真傻,以为可以瞒住我一辈子。可是他们错了。想要补偿我?那爹爹的仇怎么办,娘枉死的事情怎么办?我知道,娘不会愿意让我杀掉师兄的,但我根本没想过要杀他!”
“师父不将‘落木剑’传给我,他生怕我会找师兄报仇。但他聪明了一辈子,却也糊涂了这一次。因为我更恨师父。”
“想不到么?”纪旸恨恨道,“我的确更恨师父!若不是他发出五回门令,沐潇声便不会离开娘亲,若他不离开娘亲,娘亲又怎会跟着爹离开,又有了我!他才是害死爹娘的罪魁祸首!”
苏娘怔怔地望着纪旸,她觉得他是如此地偏执、疯狂而不可理喻,可她却对他一点都恨不起来。
她只是在一瞬间忽然发现,原来这个男人也会有如此脆弱的时候。
其实哪个男人又没有最脆弱的时候?不过是没有遇到那个能让他表现出脆弱的人而已。
但是偏巧苏娘又是深谙男人脆弱的一类女人。
于是她开口,轻轻道:“少主人,咱们回去吧,别冻着了。”
纪旸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道:“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苏娘笑道:“毕竟大王不日便要称王,少主人复仇指日可待是值得素儿操心的事情。”
纪旸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苏娘的瞳仁中:“军中杀戮之事甚多,这一路上生灵涂炭,我一直都觉得不安……很不安。”
苏娘轻轻道:“少主人害怕自己错了么?”
纪旸也轻轻答:“谁愿做一个不仁不义的逆反之人?”
顿了顿,纪旸忽而伸出手来,从苏娘的面颊轻轻带过,问:“那,你可后悔?”
苏娘那长长的睫毛顿时覆盖下来:“不后悔。”
纪旸苦笑道:“若你现在要走,兴许还来得及。”
苏娘不由得道:“少主人是什么意思?”
纪旸道:“你不是喜欢你师兄么?他……”
“不,”苏娘不等他说完,便断然道,“苏娘不会离开少主人的。”
“……是么?”纪旸的眼睛里,一瞬间又飘起了大雪。
他在风中又伫立了很久,等到风声终于催响了坟后的枯枝,他长叹了一声,接着掸掉了袍子上的碎雪,跃身上马,淡淡道:“天色不早,我们回吧。”
作者有话要说:……回归了~么么~
六十六、如影随形
更鼓刚过,燕冰变条件反射似的从榻上反身坐起。
这个时刻她等了很久,她在榻上躺了一天,就是为了听到这一声更鼓声。
燕冰衣着齐整,但却不是因为天气寒凉。她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和衣而睡。
现在,她已经轻手轻脚地摸下床来,在包袱里塞了一些碎银子,一套换洗衣物,再有一些小杂物,接着她将包袱挽在手臂,然后走过去松开了门札。
燕冰小心翼翼地从门廊掠过,动作尽可能地放得轻巧。但其实她心中明白,自己大可不必费此周章。因为这日的晚饭中,她早已加入了一种特殊的迷药。
那种迷药,即使是久经江湖历练的“开山大士”江黎、“飞花沾衣”沐潇潇也难以察觉得到。
望着近在眼前的朱红色大门,燕冰的心是一阵更加猛烈的跳动。她尽量沉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伸手去触摸门闩。但是这时,她却听见本不该听见的“叮叮”声。
燕冰一惊,手腕急忙向后缩来。她竖起耳朵,仔细去分辨着那个声音。但四下里忽又一片既然,又哪有什么响动?
一瞬间,燕冰怀疑自己是否太过于多疑。但当她将手又一次向门闩伸去时,却又真真切切地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叮咚之声。
燕冰的目光这一次很敏锐,于是她捕捉到了一点炫目的金色光芒。
那是一刻打造精巧的金色莲子。
燕冰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一个激灵过后,她不由得苦笑出声来:“我知道你在,出来吧。”
“想离开这里么?”江玉儿的声音自黑暗中升腾而起。她从夜色中踱出来,一对含玉灵犀的大眼睛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我想离开,可是妹妹必然不让。”燕冰的余光顿时扫向江玉儿隐藏在身后的右手,知道那只手的手心中握着她夺命的金莲子。
江玉儿闻言笑了,尽管笑得有些勉强,但她还是道:“尽管你救过我,但这次我却不能放你走。”
燕冰的笑容同样也很勉强:“我早就知道你们不会放我离开的。”
江玉儿道:“所以你在今晚的饭菜中加了一点迷药?”
燕冰眨了眨眼睛,道:“但我却没想过居然还是让你躲掉了。”
“这是老天都不愿意帮你,”江玉儿咬咬牙,道,“因为你做手脚的时候,我恰巧从那里路过。”
燕冰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是我不够仔细。”
江玉儿不由得提高了声调:“爹娘难道待你还不够好?他们疼你、惜你,甚至收你作义女,可你居然还想逃走!”
燕冰低下头,脸上深深浅浅的都是惭愧之色:“你们对我的好,我都记得。可是,我不能不走。”
江玉儿冷哼一声,道:“你若走了,便会害了所有人!在这里许多时日,我们的身份如何、目的如何,你岂非不知道?”
“我知道,”燕冰道,“可我还是想亲眼看见殷若离死在我的面前。”
江玉儿怒道:“为了你一个人的私仇,你可以放着如此多人的生死于不顾?你明知道你功夫不济,找到青旋哥哥也只会让他无法完成任务!”
燕冰默然。过了半晌,她才又道:“我……知道自己自私,可……”
“青旋哥哥出了差池,爹娘和他都会陷入逆境,”江玉儿语气微讽,“你真对得起我们!”
“可,玉儿妹妹,除了这样,我还能怎么办?”燕冰咬着下颚,眼中的泪水就要喷涌而出。
江玉儿断然道:“总之,我不可以让你离开这里。”
燕冰道:“求你了,妹妹,这样也不行么?”
“不行。”江玉儿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彻底切断了燕冰所有的希望。
燕冰使劲地咬着嘴唇,似乎想将它咬出殷红的血液来。可江玉儿始终不为她那楚楚可怜的样子所打动。
同样身为女子,江玉儿似乎更能贴切地体会到燕冰的想法。她当然知道,燕冰想要离开这里不单单是为了目睹殷若离的覆亡,还因为他想留在沐青旋的身边。
有那么一瞬间,江玉儿望着燕冰那噙着泪水的眼睛,几乎有些心动。但她忍住了,因为她没有忘记沐青旋的嘱托:千万不要放燕冰离开。
江玉儿明白沐青旋警醒的目光意味着什么,她虽然不大,但她知道五回门命悬一线的时候自己该做什么。
金莲的劲道不足以致命,速度却很快。燕冰虽事先有所防备,可当那金莲直扑自己而来时却依然躲避不开。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双膝一阵酸麻,脚下的步法便再也施展不开。
紧接着又是一阵及其轻微的“叮嘤”声。
江玉儿看着燕冰含着许多不甘、倔强的双眸骤然阖上,心中猛地泛起一丝愧疚与同情。但她只定了定心神,眼睁睁地看着燕冰在她跟前轰然倒下。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燕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冰冷的床沿滑过,那浸入骨骼的寒凉,终于让她在一个寒颤过后恢复了所有的知觉。
门缝外是一片天空,日间的光芒刺得燕冰微微眯上了眼。死寂的是黑夜,而喧闹始终属于白天。
于是门廊上恰到好处地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大小姐,请用早膳。”
悄无声息探进来的小手,将一盘茶点放在地上。但也只是一瞬间,那道光亮很快又被厚厚的木门关上。落锁声是轻微而干涩的声音,听着这样的声音,燕冰甚至连看那盘冒着热气的茶点的心情也没有。
灵魂仿佛被吸走,整个人像是没有生气。
蓼汀见房内没有丝毫动静,也不多言,只在门外耽了片刻,便径自去了。
江玉儿就在院落中央等着。
这日的她没有着亮色衣衫,相反地,一身墨色的江玉儿,更衬托出她漆黑眸子里透出的点点冷光。
“……二小姐。”蓼汀的声音很小,她埋下头,不看江玉儿的眼睛,显得很是恭敬。
“二小姐……”江玉儿重复了一遍,接着勾了勾嘴角,眼神中却全无笑意,“是爹吩咐你们这么叫的?”
“是。”蓼汀不敢多言。
江玉儿不由得道:“他老人家倒该看看这位‘大小姐’是如何替咱们考虑的。”
说完,她沉吟了片刻,见蓼汀依然垂首立在她跟前,才慢慢道:“让你准备的可准备好了?”
蓼汀的身体几乎是不易察觉地一颤。
“……非得那样不可?”她的语气有些迟疑。
“怎么,”江玉儿道,“这种时候你却心软了?”
蓼汀的头埋得更低:“属下不敢,只不过……只不过觉得这样甚是不妥。”
江玉儿扬了扬眉毛:“如何不妥了?”
蓼汀道:“毕竟……总令主的命令却不是这样的。”
“总令主?这种时候了难道还要傻等他的命令么,”江玉儿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不少,“若再不将她交回去,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蓼汀不由得脱口道:“也许那人会要她的命。”
“不可能,”江玉儿忽然冷冷一笑,道,“南宫佩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死。”
无论会不会看着燕冰死,蓼汀也知道,此时一切都已经不可更改了。于是她除了言听计从之外,早已没有了别的选择。
这时候,江玉儿那如霜般凄寒的声音又一次升腾而起:“总门主有令,事成之后立时回京。”
蓼汀摸了摸藏在自己袖中的那支小巧的吹筒,接着抬起头来,迎上了江玉儿那近乎严酷的目光,道:“二小姐……回京真的有用?”
有用?江玉儿听见这两个字,耳边忽然莫名地回响起了迎接闯王的那些童谣。她的眼前仿佛是一场华丽的幻象。有闯军浩浩荡荡进入京师的场景,有紫禁城在一片萧瑟中沉寂无声的凄凉。她甚至隐隐感觉到,这一仗,终将有去无回。
江玉儿有些畏惧了。她活了十六年,却经历过腥风血雨,所以在面对这一切的时候,早已体会过生死的她才会觉得如此恐慌。
她的纤纤玉指拂过腰上刻着“修罗”二字的五回门印,一瞬间她又觉得,自己不可以如此怯懦。
她努力平静下语调,尽量不让自己显出更多的不安来,只望着蓼汀淡淡道:“我们没有选择。”
蓼汀在心中微微地叹息了一声,接着躬身对着江玉儿行了一礼,正声道:“属下明白。”
燕冰依旧还是平躺在那里,动也不愿动,所以她自然不会注意到悄然被戳开的一层窗纸,更不会注意道一支鬼鬼祟祟的吹筒,正穿过那一层窗纸,散放出一阵又一阵轻飘飘的迷烟。
她只觉得很困,明明刚刚才醒来,此时眼皮却不住上下打架,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自己的身体。
脑海中空白的空间越来越大,燕冰觉得世界渐渐开始变得混沌不堪。
门却开了。
她模模糊糊好像看见有一个绿衣女子走进屋来。看她那窈窕的身形,依稀是蓼汀的样子。
这时,燕冰听见了她开口的声音:“大小姐,好好睡一觉吧。”
真的是蓼汀。
燕冰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忽然觉得心被她那柔和的声音瞬间抚平了,如同月色下平静的湖水。
蓼汀伸手将燕冰前额的发丝轻轻挑开,看着她合上的眼皮还在轻轻地跳动,心中蓦地有了一层若有若无的伤感之意。
她拍了拍手。
两名劲装结束的男子应声而入,蓼汀在望向他们时,声音才瞬间变得如江玉儿般冷漠而严酷:“将她带走。”
作者有话要说:嗯,快完结了,此文,而且,咱要考研了啊。。。最近忙得不行了。。。
六十七、大厦将倾
虽是新年,偌大的紫禁城却一片凄风苦雨,没有丝毫喜庆的气氛。
曹化淳推开宫门的时候,眉头上结着深深的不安。他仰着头,第一眼瞧见的就是灰蒙蒙的天空。那阴沉沉的样子,着实像极了金銮殿上他的主子那张同样阴云密布的脸。
曹化淳很清楚原因。
战事的节节败退,朝中死气沉沉的景象,还有闯贼胆大包天的最后通牒,都让皇上变得乖戾而多疑。
圣意难测,就连曹化淳这样善于为臣的人也不得不提着胆子过活,更何况别人?大家成天都提心吊胆,生怕一个字皇上就会取了自己的项上人头。
曹化淳愁眉苦脸地想,只怕自己此刻的心情,比之惨淡的天色而言,也好不到哪儿去。
“那不是江大人么?”
曹化淳喃喃道。他看见寒风中越走越近的那个高大而笔挺的身影,心中莫名其妙地泛起意思希望,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此刻,他只想叫住这个人。因为他觉得,或许这个人能替自己指明接下来的路。
想到这里,他不禁放开喉咙高叫道:“江大人,江大人!”
声音尖尖细细,划破长空,直接撞破了江昭的耳膜。
他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说实话,他一向对宫内的太监不太有好感,因此,当看着曹化淳朝着自己一路小跑而来时,江昭几乎是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
“江大人这是上哪儿去?”曹化淳笑得有些谄媚。
江昭心中微有嫌意,脸上却没有如何表现出来,只淡淡道:“见过曹公公,在下面圣。”
曹化淳摆摆手,苦道:“老奴刚打皇上那儿出来,圣上今儿心情可不大好。”
江昭点点头,抱拳礼道:“谢公公提醒,不过在下不得不去。”
曹化淳忙道:“那江大人说话须得多留些心眼。”
江昭微微有些奇怪,怎么今日曹化淳的话这么多?但他也不挑明,随口便应道:“曹公公操心,江某自有主张。”
“这样最好。”曹化淳的笑容简直像是刻在他脸上的,一举一动似乎都成为了这个人固有的模式。
江昭有一些厌烦,当即便拱手道:“若公公没别的事了,江某便先行告退。”
“哎……”见到江昭转身欲走的样子,曹化淳忙不迭地伸手去拦。
“怎么,”江昭这回眉心是显而易见的一蹙,“曹公公还有什么事么?”
“这个……这个,”曹化淳的笑开始变得有些勉强,但他毕竟还是笑着哈腰,道,“老奴不过是有些不安,想与江大人说说话解闷而已。”
江昭努了努嘴,冷声道:“江某乃一介莽夫,公公未免也太瞧得起在下了。”
曹化淳道:“不敢。不过是见圣上如坐针毡,老奴也觉得有些坐立不安哪。”
江昭道:“别的我不敢说,但我有一点还是可以告诉公公的。”
曹化淳闻言大喜:“但请大人直说。”
江昭目光锐利:“眼下也不指望所有的臣子都与大明江山同生共死,但是,只希望大家都别做开门迎贼的杜公公、杜勋。”
“不……这怎么可能,”曹化淳闻言大惊失色,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会如此惊恐,让他一直保持在脸上的笑容都消失殆尽了,但他在使劲稳住自己的情绪,“江大人多心了。”
江昭浅浅一笑,道:“江某只是随便说说,公公也不要太放在心上。”
曹化淳诚惶诚恐地抬起头,仰望着江昭那张平静的脸,语调居然不自觉地抖了起来:“是是是……老奴又怎会,怎会放在心上?”
“那就最好了。”江昭简短道,接着抱拳,转身大踏步往前走去。
曹化淳呆了,他没有想过江昭的话会让自己的心中如此不安。他只觉得冷汗在他的背后涔涔而下。
他愣愣地望着乌云下,江昭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真的有许多事要考虑。
江昭立在乾清宫前,回首不见了曹化淳的踪影,也不知为何,心中忽然一动,接着忍不住喟叹出声来。他整了整衣衫,接着又正色,才打起精神来,朗声道:“臣,江新月,参见皇上!”
语声一顿,已然落下。闻声而出的,是一命老太监。这老监乍一看到江昭,委顿的双眼登时放出光来。
“江大人快请!”他的声音沙哑,甚是急促。
江昭皱眉道:“皇上又是一宿没睡?”
老监脸上喜忧参半:“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正说间,两人已走进门来。老监不敢再多言,几步走过去,在一位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旁边垂首站定。江昭此时也不敢再问什么,见到那肤色苍白的中年人,立时便跪倒在地,一面磕头一面高呼万岁。
这人正是崇祯。
他望着江昭的神情,显得很是焦急。忙将江昭唤起来,开口第一句便是:“可有什么新消息?”
江昭无奈地摇摇头,道:“回皇上,驿站几乎全部都无用了。五回门有飞鸽传信,闯贼现下兵分两路,正向京师进发。”
崇祯大惊,脱口便道:“那辽东呢?”
江昭道:“皇太极死后,第九子即位以来尚无什么太大的动静。辅佐他们幼主的是摄政王多尔衮,听说最近他们的和硕公主也在暗中提点朝政,但是想来暂时不会对咱们不利。”
崇祯闻言,一颗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一些。
见崇祯沉吟不言,江昭便又道:“五回门所剩人手不多了。”
“还剩多少?”崇祯立马反问。
江昭沉声道:“待散罗四处的‘修罗’重聚京师之后,不过四百来人。”
崇祯默然。四百来人对于他来说是多么微不足道的数字!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比门外那乌云翻滚的天空还要阴沉。
偌大的乾清宫内,空气在瞬间仿佛凝固,只有他那沉重的呼吸在一起一伏。
许久,崇祯终于打破了焦人的沉默:“山河社稷图怎么办?”
江昭道:“事到如今,为何还空守着一张图纸?”
崇祯猛地抬头,眼睛中燃着火焰:“什么意思?”
江昭道:“山河社稷图现在已经成了过往云烟。皇上,江山不保,五回门现在只为了整个大明而存在。”
崇祯的身体一震,顿时面如死灰。
好半天,他才如刚学会说话的孩童一般断断续续道:“是……山河社稷图的谎言,终究还是我们错了。”
江昭点点头,道:“妄自赔上了这么多性命,以为能笼络人心,却不想人心难测,适得其反。天下终究打乱,不是朝廷所能左右的。”
“朕……朕非亡国之君!”崇祯拔剑在手,猛力一砍,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狰狞还是悲怆。
“皇上,”江昭压低嗓门道,“事到如今,我们只能殊死一搏。”
“殊死一搏,殊死一搏……”崇祯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扶住案桌,手中的长剑颓然落地。他笑,笑得却是那么凄惨、无奈而疯狂。
老监站在一旁,胆战心惊地望着他的主子。他害怕,他不明白崇祯此刻心中的想法。
但江昭明白,他知道皇上呕心沥血许多年,却换回了这么个结局。他知道崇祯不服,不甘。可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江昭不由得默然。望着眼前的人,他忽然没来由地有了怜惜与同情。但他还是什么都不说,接着淡淡道:“请皇上下旨。”
崇祯一呆,随即仰天大笑,然而大笑时,却有眼泪潸然而下。
“王承恩,磨墨!”他大吼一声,调子简直有些歇斯底里。
江昭依然还是看,看他的悲戚与疯狂,忽然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王公公,”江昭捧着黄绢圣旨,亦步亦趋地跟在王承恩身后,忍不住开口,道,“江某有一事要说。”
王承恩顿了顿脚步:“江大人请说。”
江昭单手拂过下颚,道:“此乃诛九族的话,但……见公公毕竟是算尽心尽力,才有此一言。”
王承恩不禁肃然。他立时回过头来望着江昭:“但说无妨,老奴心中明白江大人的意思。”
江昭的目光越过紫禁城的高强红瓦,直奔苍茫的天空。他看不见一丝生机。许久之后,他才哑着嗓子道:“大厦将倾,安有完卵?王公公该想想自己的去留才是。”
王承恩身体剧震,眼睛瞪得巨大:“你……你的意思是……”
江昭点点头,叹了一口气,道:“我们早已经无兵可派了。”
王承恩险些站立不稳,扑到在地。他看着江昭笃定而决绝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了一些绝望。
他想将那些不好的念头从自己的脑海中清除出去,可那寒冷的风,却吹得他的心一阵又一阵地冰冷。王承恩发现,其实自己的心,一直都是冰冷冰冷的。
仿佛是在许久许久以前,王承恩在听戏的时候,看到过类似的场景。而现在,他望着流云变幻的苍穹,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当年戏台上那个脸上抹得花里胡哨的西楚霸王和他身旁的虞姬。
原来他曾听过一曲——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睢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作者有话要说:杜勋,各位可以百度一下,明末一个开门迎贼的太监。
曹化淳这个人历史上颇有争议,王承恩的个性是我以前看《江山烟雨情》的时候照着那个忠心耿耿的老奴写的,所以加入了本人的个人主观色彩,不得全信。
瑶瑶最近忙着考研了,所以更新会不如以前勤快,毕竟考研为大,希望各位筒子能够谅解~这篇文章就快完结了,敬请期待吧~~
六十八、放手一搏
江昭离开紫禁城时没有回头。
他大跨着步子,也不去看把守的士兵是多么愁云惨淡,而是径直走出来,拐上了长街。
早有一顶大轿候在道旁。江昭目光如炬,从那四名轿夫脸上一一扫过,接着疲惫的神色中泛起了浅浅的笑意。
他不说话,也不等轿中的人掀开轿帘,人便已如离弦的箭一般穿扬而出。
众轿夫其实只看到了江昭的一片衣角。而下一个瞬间,方才江昭负手而立的地方,现下只剩下一片空空荡荡。
唯有寒风依稀还在那里勾勒出他的身形,只是他已不在。
如此高明的轻身功夫,普天之下除了江昭之外,只怕再难有人可以超越。但那几名轿夫却似对这般武功视而不见,脸上浑然不见丝毫惊讶或是钦佩的神色。
如岩石一般,连五官都是雕琢出来的,连表情也是僵硬的。
几个人站起来,机械地抬起大轿迎着凛冽的寒风走上了街头。
时候尚早,长街上没有人,所以脚步的脚程甚快。单薄的衣衫,依稀能够勾勒出他们强壮的身体。尽管轿中坐着两人,他们依然能够健步如飞。再看他们额上青筋暴突,眉宇间英气勃勃,可见这几个轿夫也非凡夫俗子。
轿子四平八稳,很快便去得远了。这时,两个人才渐渐地将自己的轮廓暴露在清晨的京城中。
两个人的衣衫雪白,像是忽然出现的。远远瞧着,看不清什么模样。但是,混乱的空气中,他们的呼吸却是相同频率。只有倾听过的人,才能明白他们身上投射出来的气息。
杀戮的气息。
“……你,怎么想?”燕冰怔怔地望着渐行渐远的轿子,眼泪忽如珍珠般点点而下。方才江昭掀起轿帘的刹那,她已依稀看到一幅宽袖,色泽如墨,袖下一只手掌,骨节修长,她再熟悉不过了。
那个人一定就是沐青旋。
“冰冰,”南宫佩伸手在燕冰的脸上抹去泪痕,接着咬牙狠狠道,“你不该为他哭的。轿中的两个人,我本狠得咬牙切齿。”
燕冰摇摇头,道:“你为什么非恨他不可!凶手中有他的父亲却没有他。”
南宫佩惨笑道:“柳家十六条性命,一夜之间化为枯骨,我怎能不恨!”
“可,毕竟与沐大哥无关。”燕冰望着南宫佩逐渐扭曲的面容,不知道是该恨还是该怜。
南宫佩揽了揽燕冰瘦削的肩头,不满血丝的双眼中刹那升腾起丝丝怜惜。他道:“若他将山河社稷图给我,兴许我便不会与他为难。”
燕冰闭上眼睛,却道:“你若不与沐大哥动手,我可以……同你去见殷若离。”
南宫佩道:“到了现在,你还想见殷若离?他见到你,势必会要你的命!”
燕冰睁开眼,眨了眨,道:“可我希望他能给我一个答案。”
“冰冰,”南宫佩正声道,“我知道你并不希望殷若离覆亡的。”
燕冰嘴角衔着苦涩之意:“一个人,倘若养育了你许多年,你生命的一大半都是他给予的,后来即使那个人要你的命,你也不该有所反抗。”
南宫佩摇了摇头,道:“你太天真了。”
燕冰垂下头来,低声地回应着:“我……情愿一辈子都如此天真。”
南宫佩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便将燕冰揽入怀里。燕冰也不反抗,只任由南宫佩的鼻息一点点地撩起自己鬓角的秀发,听他在自己的耳畔轻轻道:“若我完成一切,就与你一同离开是非。”
完成一切。
燕冰心中不由得长吁短叹。她知道,若单凭南宫佩的功夫,想要报仇,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她忽然想劝南宫佩,千万不要急功近利,等到那个人到了再从长计议。
可是她没有说。她甚至忘了南宫佩当初拼了命似的要将自己带离白水镇或是殷若离身边的恩情。
大轿在秋园门口停了下来。
江昭没有急着从轿中走出,而是转头望着坐在自己身边的沐青旋,道:“那两人,你可见着了?”
沐青旋点点头,不作任何言语。
“这么说,你认识那两个人。”江昭道。
沐青旋苦笑着道:“从前是熟识,现在却未必如此。”
江昭道:“燕冰的来路简单,倒是南宫佩的身份让为师比较在意。”
沐青旋颔首道:“不错,他是柳成荫的儿子。”
“……柳成荫,”江昭在记忆中的场场屠戮中抽离出那一夜的回忆,喃喃道,“不错,我还记得。”
顿了顿,江昭又问:“他功夫怎样?”
“剑招绵密,速度快,下手准,出自落木剑一脉。”沐青旋答。
“当年唐竣动了恻隐之心实是不该,”江昭摇了摇头,长叹道,“养虎为患的道理他难道不懂?”
沐青旋表情有些木然:“南宫佩自然是杀了唐竣。”
江昭没有回应。他掀开轿帘,望着“秋园”两个大字高悬在门首,忽然心中是一阵又一阵的凄清之意。
目光再一次从那两个字上面流转而过时,江昭忽然飞身出去,出鞘的长剑瞬间将匾额劈作两段。
“我们回来了,不过这里早已不是故地。”江昭将剑复又插回剑鞘,接着头也不回地迈步走进园去。
沐青旋跟着走出来,点点头,轻轻道:“徒儿明白。”
江昭向前又行了几步,忽转过头来,望着沐青旋,脸上浮出些笑意:“那个燕姑娘的事情我听江黎和潇潇说过了。”
沐青旋一怔,立时道:“师父明鉴,燕姑娘与南宫佩乃至山河社稷图都全无关系。”
江昭摆摆手,道:“无妨。我知道。不过,现下五回门人还是无牵无挂的好。你说是么?”
沐青旋应声答道:“是。”
江昭满意地点头,接着从袖笼内取出一只镶满翠玉宝石的小匣子,问:“可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沐青旋微微叹了一口气,道:“知道。”
“既然知道,”江昭道,“那准备得怎样?”
沐青旋从江昭身边走过,赶在他前面几步,然后伸出手来一把推开了厅堂的大门,却不进去,而是将身体一侧,让出了路来。
“全部在这里了。”沐青旋恭恭敬敬地道,眼睛却盯着江昭面前立着的一排人影。
江昭一脸严肃,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接着道:“所有的都在?”
“天行门门主田七,门下文方、柴折柳;‘修罗’令主江玉儿,令下佟菲菲、夏舒同;神门门主苏洛,门下陈俊毅,共计八人,”沐青旋一一将八人指出后又道,wωw奇Qìsuu書com网“除此之外,姑姑与姑父押后一个月回京。”
江昭点点头,道:“功夫如何?”
沐青旋答:“可要徒儿试一试?”
江昭目光从几人身上又一次逡巡而过,而后道:“试试罢。”
“徒儿明白。”
沐青旋声音清浅,语调虚浮,像是因为身体孱弱而提不起半点力气。但当他的宝剑瞬间出鞘时,铺天盖地的森森剑气与乍崩而出的锋芒却如惊雷一般直劈出去。
好快的身手!八人还道他不过是翻转手腕作一个起剑式,哪知那柄剑转瞬之间已扑到了苏洛的面门。苏洛自然始料未及,忙向后跳开,迅速拔刀在手,一挥一划中,“荷叶田田”早已使将出来。
然而沐青旋的变招着实敏捷得诡异,苏洛的一招使出不到一半,竟硬生生地让沐青旋的“花叶零落”给逼了回去。
苏洛不由得大诧,他虽算不上顶尖的人物,但一手变幻无穷的“仙灵刀法”却是享誉江湖的精妙绝技。他赶忙屏气凝神,收手变招。
但见他双手运刀如飞,劈、砍、刺、拖都大有仙风飘飘、灵动无比之意,但沐青旋却似乎毫不在意对方刀法中的种种妙招,只一味快打。虽这般打法看起来颇有些牵强,但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却能发现其中的妙着。而堂堂五回门神门门主苏洛,居然在短短几十招内被对方逼得无法出手!
眼见苏洛已呈败象,田七立刻夺路而出,鬼魅般的身影在沐青旋周遭掠起阵阵阴风。与此同时,江玉儿也飞身跳往战局,脚下位子迅速一变,“天枢”便已反走“璇玑”,一旦她见到田七出手强攻,手中的金莲便会脱手而出。
四人顿时都作一团。只听碰击声声、火光滟滟,好不热闹!
然而纵然有苏洛、田七、江玉儿三人合力,沐青旋却始终气定神闲,不急不躁,一路“落木剑”清逸潇洒,如同水银泄地般流畅美丽。再加上他真气充足,体力充沛,三人与之斗了一百来回合,却也只能拼个旗鼓相当。
余下几人观之甚奇,哪里还敢上前搅局?他们虽已是五回门中出类拔萃之辈,但较之苏洛等人,却又难以望其项背。
此时又见沐青旋凌空而出,“落叶飞花”伴随着他一声清啸长刺而出。连续七剑,几乎没有人能分辨得出这七剑中究竟哪一剑是刺向什么地方。只有七剑全部刺出之后,江玉儿的一声苦号,才让人从她身上渗出血液的伤口上分辨出沐青旋剑招的大致走向。
“玉儿!”
不仅江玉儿脸色惨白,沐青旋也在瞬间面如死灰。
太投入了。
他哪里还敢再斗,马上拨剑回鞘,奔过去察看江玉儿的伤势。江玉儿却擦擦嘴角,又站直了身子,却没有看沐青旋,而是望向了江昭:“这样……总够了吧?”
江昭淡淡一笑,眼珠子却冰冷冰冷:“够了。”
沐青旋勉强自己不要太在意江玉儿的伤势,将目光收回来,对向江昭:“师父还有什么吩咐么?”
江昭摆摆手:“最后一搏,只希望没有人临阵逃脱。”
不知道是否是幻觉,沐青旋忽然觉得江昭的话中暗含着些凄凉之意。然而他走过去接过匣子时,脸上的表情又突如其来地冰冷了起来。
“你随我来。”他回过头,对苏洛道。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住tz们啊,抹泪。
学习实在太忙了,嘛,考研是个很糟糕的东西~
但是,现代言情那篇已经开始写了,当然这篇也在完结中,说实话,偶本子上已经到72话了。。。。
呃……还想和各位亲们说什么捏~面对着增加的收藏觉得很对不住大家。放心放心,我在努力啊努力啊!
六十九、请君入瓮
紫禁城的城墙很高,火红的色彩明艳,却始终因为太厚、太高,给人带来重重的压迫感。
禁城那么深。多少日夜,锁住了千万人渴望逃离的心绪。红墙内、琉璃瓦下,总有许多希冀在悄然死去,而新一轮的挣扎又轰轰烈烈。
但这一切毕竟又无声。
只有月色中那寂寞的屋梁,即使过了百年也依旧诉说着一段段动人的传说。
其实有一些东西,未谙武学门径的人是永远都无法理解的。
好比现下,钩锁已经勾上了城墙,两道身影变幻过后,已匪夷所思地越过了似乎不可逾越的高墙。
若是在平素,有这般轻功的人偷偷潜入紫禁城是决不会被发现的。
只可惜,收到令书后,早已守在城内的探子却在那两人出现在墙头的刹那间看得明明白白。
两人以绝美的姿态跃上了屋脊,探子却悄悄地没入了紫禁城的夜色中。
奉天殿内,微弱的烛光摇摆不定,案几上散乱的奏案,更显示出此间主人的心情。
然而崇祯现下却不在其中。殿内没有人,只有香炉还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最扎眼的,当然是那只华美的匣子。那只小小的匣子里面,藏着的不只是山河社稷图,更是人欲望的来源。正是那一张小小的羊皮纸,才有那么多人为它争得头破血流。
现下,那两个偷偷潜入奉天殿的人,目光正牢牢地盯着匣子,如要喷出炽热的火焰。
“……青旋哥哥,”江玉儿突然伸出手来,拽了拽沐青旋的袖子,皱了皱眉头,道,“好像有动静。”
沐青旋点点头,道:“早已料到,他们定然会来。”
江玉儿眉上拂起了几分霜色:“这样真好么?”
沐青旋道:“事到如今,好与不好又有何区别?”
江玉儿的眉心又是一蹙,然而她却没有说话,只望着两个探子疾步奔进。她忍不住偷眼瞧了瞧沐青旋的神色。
依然的泰然自若,不过再也没有了让人熟悉的温暖笑容。
沐青旋平静如水的表情,反倒让人打从心底地升腾起若有若无的寒意。
“如何?”江玉儿忍不住刺骨的寒凉,以至于声音都显得有些哆嗦。
两个探子在沐青旋与江玉儿跟前抬起头来,仅露出的一对眼睛中,杀机兀现:“已到奉天殿。”
沐青旋的目光在探子身上停留片刻,方道:“苏洛与夏舒同现下如何?”
探子道:“坚守原位待命。”
“这般最好,”沐青旋的声音止不住地有些漠然,“料想这次,南宫佩是再难离开禁宫了。”
江玉儿扯住沐青旋衣袖的手一紧,忙道:“我与你同去!”
沐青旋扭头望向江玉儿,斩钉截铁道:“不可,你须得留在此间。”
“青旋哥哥,我……”江玉儿眼角上挑,瞳仁中依稀有些焦急之意。
“你放心,”沐青旋的目光瞬间洞穿了江玉儿的心绪,“燕冰不会有事。”
江玉儿一呆,仿佛没有理解沐青旋话中的含义。愣了片刻,她才缓缓道:“玉儿明白。玉儿守在这里就是了。”
沐青旋盯着江玉儿看了一小会儿,才伸出手来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拍,笑道:“夜间巡视,别走神了。”
“嗯……”
江玉儿隐隐有些不安,但却没有发现这些不安究竟来自于何处。
直到她看着沐青旋终于背过身,随同那两个探子消失在门廊尽头时,她才发现,好似今夜的沐青旋,连惯常的微笑,也让她觉得不安。
江玉儿默默不语,立在紫禁城中,黑色裙衫在寒风中招展。而这个时候,南宫佩与燕冰一步步地走向了早已种好的祸由。
月色凄迷。在这一年开始的如此多个夜晚里,这样的白色光芒是最过于刺眼而让人忙乱的。
银辉之下,匣子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宝石、碧玉,眼下都正散放着瑰丽的光华。
匣子所处的位置太明显了,怎么看都给人一种刻意引诱的姿态。但南宫佩也只是脚下一滞,随即又紧跟着走了过去。燕冰伸手要拉,却因为对方速度太快,她的手指不过碰触到了透明而冰冷的空气。
“怎么看都觉得是请君入瓮之计。”燕冰在南宫佩的身后,音色不亮,却恰好能让南宫佩听得清晰。
南宫佩闻言,脸上拂起些微弱的笑意:“我本来便是来入他们的瓮的。”
燕冰表情一僵,不知该如何开口。南宫佩却已大踏步地走上前去,在案几前终于停下了脚步,接着伸出手来,就去够那只匣子,一面道:“你看,我已经要拿到它了。”
“别!”燕冰也是在这个瞬间惊呼出声,“别碰那只匣子!”
南宫佩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他回过头来,微微笑道:“你在担心我么?”
燕冰一怔,随即微微垂下眼帘,叹道:“不管你害过多少人,对我……你总是好的。我,我总不能……”
南宫佩眼睛中瞬间流过些诧异,但他很快又笑了,道:“无妨。”
话音刚落,他的手已经碰上了那只匣子。
匣子没有上锁,南宫佩的手指头只向上轻轻一拨,盖子便应声而开。
惊起而又欣喜的神情在南宫佩的脸上弥漫开来,那微微蜷起的发黄纸角,让他的心抑制不住地跳动起来。与此同时响起来的,还有极其轻微的一声机括弹跳的声响。
“小心——”
燕冰声音过处,五六支冷箭已夺路而出。
好在南宫佩早有防备,只听见“铮铮”几下,那些冷箭已被他的长剑打偏,钉入了他身后的屋柱中。
“真不愧是五回门的风格,”南宫佩伸手往匣子中一捞,略带嘲讽地勾起了嘴角,“但是山河社稷图毕竟归我了。”
燕冰脸色苍白地迎上前来,颤声道:“你还好?”
“还好,”南宫佩将图揣入怀中,一面便拉起了燕冰的手,迅速转身便走,“拿到了东西,我们赶紧离开。”
“别……”燕冰的眼神中扫过一丝惊惶,“外面埋伏得有人。”
南宫佩一愣,随即哈哈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外面有人?”
燕冰缩了缩身子,不敢再往前行:“你早就知道了?”
南宫佩欣然道:“不仅知道有人,就连那些人是谁我都知道。”
燕冰急道:“那我们……”
南宫佩捏了捏燕冰的小手,轻声慰道:“没问题,你一定可以离开的。相信我。”
这时候,奉天殿外已响起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南宫兄弟未免也太信誓旦旦了些,容易给燕姑娘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
南宫佩乍一听见这个声音,面部的线条已舒展开来。但燕冰却在那个瞬间不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两个人的视线同时铺展开,又在目光的尽头聚合在一起。
沐青旋依旧笑意盈盈,胸有成竹的样子刺得燕冰的瞳孔有些发胀。而南宫佩眼中,两个人好不容易才有的相惜之意,却已在重逢的瞬间土崩瓦解。
沐青旋当日在襄阳城外说过的“分个高下”之时,大约便在此间兑现。
有的仇恨太深,有的执念太强烈。
“沐兄别来无恙?”南宫佩微微笑着,游移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沐青旋右手握着的长剑上。
沐青旋碰触到南宫佩的视线,会意一笑,道:“在下自然很好。但今日南宫兄弟的处境可是不妙。”
“哦?何以见得?”南宫佩抬了抬眉角。
沐青旋望望南宫佩,又望望燕冰,笑道:“想离开紫禁城的话,只怕没那么容易。”
南宫佩报以微笑,道:“条件呢?”
沐青旋伸手在长剑上一弹,淡淡道:“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手上的山河社稷图?”南宫佩挑挑嘴角。
沐青旋道:“若是能加上殷若离的下落,大约今夜你便能安然出城。”
停了停,他望向燕冰,又补充了一句:“包括燕姑娘。”
南宫佩摇摇头,道:“若是我不愿意呢?”
沐青旋的眼神顿时一冷:“那就留下你的命。”
南宫佩道:“留下我的命并不难。”
沐青旋道:“自然不难,因为你也知道,今夜是来白白送死。”
南宫佩点头赞同道:“尽管我知道,也想试一试。”
沐青旋冷然一笑道:“就你一人?”
南宫佩欣然道:“自然就我一人。”
“这么说,”沐青旋微微地叹了一口气,道,“你还是想与我有一份交易。”
南宫佩笑了:“你很聪明。我兴许会把命留下,那时候我便承认自己失败,山河社稷图也当如数奉还,但若我真的留下了性命,我希望能换另外一条人命。”
沐青旋皱了皱眉头:“燕姑娘?”
南宫佩点头,认真道:“正是冰冰。”
沐青旋注视着南宫佩,像是从未认识过这个人一般。许久,他方叹了一口气,道:“若你不这么说,兴许我也会这么做。”
南宫佩笑道:“你我也算得上相惜一场,有你一言,南宫佩心头也安心了许多。”
“不敢,”沐青旋微微欠身,声音清冷,“毕竟燕姑娘三番四次有恩于在下,在下岂非不知感恩之人?”
听到此处,燕冰心头猛地一颤。她忽然感觉到了一分前所未有的绝望之意。
没有预兆也没有丝毫思考余地,燕冰突然上前一步,抬起头来盯住沐青旋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南宫佩不是一个人。”
近乎有些歇斯底里的声音。
不单单是沐青旋愣住了,连南宫佩也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冰冰?”
他伸手去拉燕冰的胳膊,但燕冰挣开了。
她的表情有些倔强,但眼睛中的平静神色,却是实实在在的。
“别忘了,南宫佩还有我。”
她咬着牙,声音清晰而坚定。
作者有话要说:嗯,下一回和下下回算是这一卷比较高 潮的部分了,也是整个小说里面比较高潮的部分,因为有一个主要角色要挂掉了~而且女主角将会在下一话出场,她的SF第二个逆转也将在下下回出现~~~【因为偶已经码本子上了,囧】tz们好,瑶瑶对不起你们,更新忒慢~~
七十、香消玉殒
别忘了,南宫佩还有我。
燕冰神情坚毅,注视着沐青旋的目光犀利而咄咄逼人。她那么瘦小,眼神所透露的锋芒却在瞬间让沐青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还有一丝……混乱。
他从来没有想过,想来温顺的燕冰,会以这样强硬的姿态来面对自己。
“你……为什么?”南宫佩不大确信地望望沐青旋,又望望燕冰。
燕冰冲着南宫佩嫣然一笑,道:“因为你答应我,一切完成之后会带我离开。”
南宫佩神情一紧,诧道:“你相信我?你居然不恨我?”
燕冰笑道:“我为什么要恨你?”
南宫佩摇了摇头:“我……我杀了那么多人!”
燕冰轻轻道:“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愿意与你一起。”
南宫佩情不自禁道:“你……你想清楚……冰冰……”
燕冰道:“无妨……便赌在今夜吧。”
南宫佩先是怔怔松松地盯着燕冰,紧接着眼角已染上了些欣喜。
然而这场对话,似乎从一开始就与沐青旋无关。
现在看来,的确只与南宫佩和燕冰有关。关乎承诺。
沐青旋说不出自己心头的味道。
所谓的“侠义”,在自己的心中早已变了定义。而自己从一开始面对的,不过是无穷无尽的杀戮。
家?国?仇怨?
沐青旋的心中又一阵混乱。
“在下还是坚持,”南宫佩伸手在燕冰背后轻轻推了一把,“让冰冰先行离开。”
燕冰执拗地不肯上前,嘴唇微微有些颤抖:“我说过,不会一个人先走。”
“不,”这次开口的是沐青旋,“你一定要先离开。”
燕冰一怔,随即苦笑出声来:“自始至终,我在你眼中不过是多余之人么?”
“多余之人,多余之人……”沐青旋低声缓缓重复道,“若是多余之人,在下为何又要逼你离开?燕姑娘……你不懂。”
燕冰眼珠子中,几滴泪水抛洒而下:“我不懂……我如何懂得,你对我是如何的情意?”
沐青旋偏了偏头,躲开燕冰的视线,道:“你还不明白么,在下尽管有负于你,却一直都诚心诚意地将你当作自己的亲妹妹一般。”
“妹妹……”燕冰嘲讽似的勾起了嘴角,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含义。许久,她终于长长叹息,道,“我明白了。燕冰……立刻便离开。”
“但是,”燕冰忽冲着南宫佩灿然一笑,道,“我总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
“冰冰?”南宫佩注视着燕冰,只觉得舌尖如同被蜡住了一般僵直而无味。
燕冰从自己的腰带上解下一块玉佩,塞在南宫佩的手中,柔声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至始至终是一心对我好的。”
南宫佩受宠若惊,一时不敢言语,只能呆呆地立着,听燕冰继续道:“所以,我会等你回来,带我一起走的。”
她又凝视了南宫佩许久,终于转过身,向外疾奔而去,几乎未作停留,哪怕经过沐青旋的身畔,她也没有再侧头瞧过他哪怕一眼。
与君,从此相别,此生不见。
然而,燕冰的心中却没有丝毫欣喜。
她根本不爱南宫佩。对于他,她只有彻头彻尾的感激之意。
尽管燕冰说出了等着他一起远走高飞的愿望,但是当真正将沐青旋抛在脑后的时候,她却听见了整个世界正在迅速崩塌的声音。血液在鼓动着耳膜,发出一阵阵刺耳的轰鸣。
跳跃、疾奔。燕冰的每一个动作都不再挥洒自如,相反更显得僵硬而笨拙。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动造成了多大的动静,自然也察觉不到身后响起的及其轻微的弄瓦声。
待到她完全恢复清醒时,一阵撕裂的疼痛已从她的背脊蔓延到她的全身。
燕冰回过头,看见清冷的月色中,苏洛满脸戾气地站在那里,高大而清瘦的身影在屋顶上投下细长而诡异的黑。他的手中,两把弯刀还流淌着温热的血液。血腥气,刺得燕冰的胸中一阵翻江倒海。
没了力气。燕冰软软地便向后仰面倒下,身体开始不自主地抽搐。
温热的血液一点一点地浸透了她的衣衫,将她整个地包围起来。她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月亮上越发模糊的阴影,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有些残忍。
她听见苏洛低沉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刺进她的身体。但是说的什么,她却没有听清。
她的眼前忽然流过了许多记忆。
华山那层层叠叠的树木,朱羽镇甜甜的糖葫芦和微热的酒,自小爱背在身后的采药的竹篓。还有总戴着面具的泽被仙人、活蹦乱跳的小曼,当然,也有那个冬日里睡在小屋中面色苍白的沐青旋。
襄阳城、白水镇、禁宫深……太多记忆,而所有的故事都还没有完结。
想要活下去,想要活下去……
燕冰的脑海中全是不甘的念头。但无论她怎么努力,始终还是抓不住正要离开她身体的东西。
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张开了嘴。深红色的血泡在她的嘴角最后一次幻灭。
苏洛借着风声,听见了她临死前的最后一句呢喃:“沐大哥,你怎么能……”
奉天殿内,焦躁、肃杀和隐隐煞气纠结在一起。
南宫佩望着燕冰远去的背影,终于在心底舒了一口气,继而一股孤立之意爬上心头。
他忽然有些害怕,若他今夜真当身陷于此,那燕冰会不会傻傻地一直等下去?
容不得他多想。沐青旋长剑散发着盈盈灼灼的光,面色也如剑光一般冰凉透骨。
“带我去见他。”南宫佩简短地道,他知道沐青旋明白他口中的那个“他”所指何人,也知道沐青旋绝不会轻而易举地放自己去见他。
果不其然,沐青旋扬扬手中剑,道:“先打败沐潇声的儿子,如何?”
“沐潇声,”南宫佩的记忆中抽出一缕丝,继而勾起一抹笑来,道,“这个人死得那么早,却依然没有忘记让他的儿子来偿还。”
沐青旋在半空中挽一个剑花,道:“在下与柳家灭门惨事始终脱不了干系,多说何益?”
“正是,”南宫佩拾剑起手,道,“进招吧!”
一声脆响,如金玉相击;一道剑光,如长虹贯日。微微风声,掠过耳朵,化成针,一点点地刺进去,游走向脑门,最后变作了嗡嗡的鸣声。
相同的招式!
待到南宫佩一剑迅速劈出,沐青旋举剑反劈之时,南宫佩才蓦地惊觉沐青旋的一击竟与自己方才的一招一模一样!
南宫佩心头一阵怔忪,故意使出一招原本便有破绽的剑招,哪知沐青旋见状反倒一笑,相同的路数相同的破绽,却将南宫佩逼得无法收手。南宫佩心头更惊,却居然没有想到一节往事。
你想,南宫佩师父唐竣,当年剑法乃是江昭所授,而沐青旋偏巧又是江昭爱徒,固然两人剑法的细微之处微有差异,但毕竟同出一门,许多招式相同相通却也再正常不过。
且看沐青旋仗剑飘飘,刺、拨、挑、削皆成自然,一路剑法吞吐自如,时而如白鹤亮翅,时而如青烟飘摇,时而又似天人乍现,真当潇洒自若,清逸脱俗。
南宫佩自然也不甘落于下风,但看他一剑快似一剑,锋芒过处,寒星有如学雪随风,糠筛般幕天席地而下,将沐青旋整个儿地笼罩其中。
斗到酣处,两人皆进生平之所学,种种武学精妙之着已昭然可见。若是此时有人从旁观看,只怕也受益匪浅。
其实,若论剑法与内外功夫的修为,沐青旋均比南宫佩技高一筹。然而南宫佩此时复仇心切,一路下来均是拼了命的打法,也极少回护自身,气势上倒也不输对方。沐青旋纵有万千胜算,此时也不敢冒进,只见招拆招,适时抢攻。两人一来二去,也算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两人愈演愈烈,心中都觉得这一场酣斗正是两人多年一直期盼着的那一战。交战之中,相对的两个人一时间体味到了武学的精妙与畅快,更重要的是,迅捷的剑招可以让人暂时忘却交战的理由。而两个人,不过是切磋着武艺的一对挚友。
想到这里,沐青旋眼中顿时涌现出几丝笑意,南宫佩见状也不自主地勾起了嘴角,斗志越发昂扬。
可偏巧此时,江玉儿急促的脚步声急速地靠近,而她那尖锐的声音,也在同时间钻进了两人的耳中——
青旋哥哥不好了!门主的绝杀令一下,苏洛就杀了冰姐姐!
沐青旋手中一抖,眼中骤然飘起了鹅毛大雪。他看见南宫佩的脸色瞬间惨白,而他的剑法,也在这时一滞,接着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奋起之意。
南宫佩啊南宫佩,沐青旋心头不住涩然,今日若是你命丧我手,相信也不会对我有所怨愤吧?
念头闪过脑海,沐青旋的剑招却没有停下来。他拔地而起,长剑当空划过,伴着阵阵蜂鸣,凌厉的剑尖已奔着南宫佩的咽喉而去。
江玉儿看得呆住,甚至忘却了要惊叫。南宫佩更是神不守舍,望着沐青旋致命的一剑,他居然忘记了要躲闪!
他只是惨然一笑,面对着沐青旋终于轻轻吐出了三个字——
“我输了。”
作者有话要说:相信从燕冰一出来,很多TZ都觉得她结局不会好。之前并没有想过要写这个角色,后来水到渠成就新拟定的一个配角,最初不在我的设想中的女子。
其实一直都很喜欢这个角色。感觉在这么多有心机的人物里面她是最终保持着单纯的那一个。
所以,她注定是和乱世格格不入的。
因此,死或许真的是冰冰最好的结局了。
不好意思,我拖拖拉拉拖了这么久更新= =因为最近在看公务员考试的书。。。。。
七十一、兄妹情深
但是长剑毕竟还是荡了开来。
只听“锵”一声脆响,一只峨嵋刺打在剑尖又疾奔而回。与此同时,还有一个清越透明的女声拔地而起:“这种时候,你就想认输了?”
南宫佩陡然一惊,立时回过神来握紧了剑柄。他抬眼望着眼前面容冷峻的姬羽凰,呼吸蓦然变得急促了起来。
“玉嫣!”
沐青旋神色悚然一动,失声便呼出声来。然而姬羽凰却浑如没有听见一般,径直走到南宫佩身侧站定,蹙了蹙眉头,道:“怎么如此狼狈?”
南宫佩稳了稳表情,方笑了一笑,道:“技不如人而已。”
姬羽凰表情沉了一沉:“那东西可拿到了?”
“自然,”南宫佩深吸一口气,却将目光投向了沐青旋,“只是有人不愿意让我离开,又不愿让我见江昭。”
此话一出,姬羽凰才第一次将目光转向沐青旋。
她的眼神有点复杂。或是愁意,或是悲哀,或是温柔,或是无奈。但无论怎样,最终她选择的是最为冰冷的那一种:“阻碍我者,只有一种下场。”
南宫佩咬咬牙,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干涩的字眼来:“死。”
“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姬羽凰的声音有些残忍,“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南宫佩微微点头道:“我自然懂得。”
姬羽凰道:“他剑法比你如何?身法比我又如何?”
南宫佩坦然道:“剑法比我高,身法却不如你。”
姬羽凰柳眉上扬,冷然一笑间,似有冰雪在她的瞳孔中凝结成霜:“既如此,若你我合力呢?”
“若你二人合力,在下恐怕只有死路一条,”沐青旋似而觉得自己不该再沉默,于是代南宫佩答。他语声一顿,随即又添加一句道:“但是若你们胜了又如何?”
姬羽凰忽而梨涡隐现:“沐公子,你觉得就凭五回门能够轻易拦住我们么?难道你认为我会孤身一人来紫禁城?”
沐青旋一怔,随即摇摇头,无奈地笑笑,道:“原来我竟小看了你的本事。”
姬羽凰道:“沐公子岂不是一直都小看了玉嫣的本事?”
沐青旋苦笑着望了望姬羽凰,又望了望南宫佩,方道:“非但小看了你……甚至至今也……”
姬羽凰道:“你想知道我怎会与他站在同一立场?”
沐青旋点头道:“不错。”
姬羽凰道:“因为我们目的一致。”
沐青旋道:“只是为了山河社稷图?”
姬羽凰轻轻地摇了摇头,缓缓道:“不仅仅是山河社稷图。”
沐青旋奇道:“那,还为了什么?”
南宫佩道:“你可忘了我的姓氏?可忘了江昭、苏若白、唐竣和沐潇声?”
“什么,”沐青旋的瞳孔忽而瞪大,随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失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原本姓柳。”姬羽凰冷冷道。
“柳……”沐青旋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你是柳成荫的女儿么?”
“不错!”姬羽凰只觉得自己指尖冰冷,“南宫佩是我的亲哥哥!”
南宫佩惨然一笑,道:“若不是殷若离告诉嫣儿她的身世,我又怎能与嫣儿再次重逢!只可惜便宜了董佳玉睿那个老妖妇,竟而欺骗嫣儿说宁伶是柳家的骨肉,真是好险恶的用心!”
但沐青旋心中想得更多的却是,为何老天竟如此安排?她为什么会是柳成荫的女儿呢?
他当然知道,绝杀令一下,必定是五回门末路之时。一面是将自己养育成人的师父,一面是自己肝胆相照的朋友与挚爱的女子,进退,又该如何选择?
沐青旋苦笑道:“这么说,今日你们是非得见师父不可了?”
姬羽凰探头在南宫佩耳边叮咛数句,待到南宫佩点了点头之后,方才转回来瞧着沐青旋,神情肃杀,道:“自然。”
沐青旋道:“那你也知道规矩是什么了?”
姬羽凰点点头:“要先过你这关。”
沐青旋扬了扬手中的剑,道:“是。”
“既如此,你我又何必多言?”姬羽凰伸出手来,峨嵋刺的寒星从指缝中乍崩而现。
而光芒散尽,却只剩孤独的一地锋芒。
南宫佩最初听得姬羽凰的叮嘱,还觉得甚是不妥。然而在她百般苦劝之下,也不得不勉为其难地应承下来。因为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那已经是最好的方法了。
姬羽凰入城时,随行的三名夷人已领了她的命,在他要离开的时候,尽可能地拖住五回门的人。
那三名夷人功夫纵是不济,但争取到的时间也足够让南宫佩打发掉一些虾兵蟹将,并循着她早已留下印记的那条隐秘的路线离开。
但当南宫佩终于呼吸到自尽城外清新的空气时,他却不得不感叹这一夜的漫长。
燕冰死了,唯一的妹妹为了冒失的自己,现下身陷囹圄,生死难测。
“你根本只想让南宫佩离开而已。”沐青旋宝剑上挑,姬羽凰的左臂上顿时又多出了一道伤痕。
青色的衣衫,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液,显得触目惊心。
沐青旋的剑很快,她是知道的,只是她从没有预料到会快到让她难以招架的程度。
姬羽凰向来自恃自己武功精妙,身法无双,但是沐青旋的剑招偏偏那么快,让她来不及闪避,更何况,在他的身后,还有匆忙赶过来的江玉儿和苏洛替他掠阵!
“那又怎样,”姬羽凰咬牙忍着浑身的伤痛,左足旋开,双手平举,一招“举案齐眉”交互而出,她喘着粗气,道,“只要他能够离开就好。柳家……不可以没有他!”
沐青旋叹息一声,迎面而上,忽而伸出手掌来,往峨嵋刺上一抓,鲜血顿时涔涔而下。
“你干什么!”姬羽凰大惊之下,忙要撤力回跳。
但沐青旋只是运力向前猛地一拽。
一个踉跄,姬羽凰顿时失去重心,向前扑出去。沐青旋见状,也只是摇摇头,松开手来,叹道:“他冒然入宫,白白搭上了你的一条命。”
姬羽凰虚弱疲惫至极,却依然笑道:“若玉嫣一条命,能让柳家大仇得报,死又何妨?”
说完,她气息一沉,稳住下盘,身体终于不再摇摇晃晃。
沐青旋望着她,知道现下的她再也使不出任何凌厉的招式,心头不住一阵翻涌:“你真愿意这么心甘情愿地死掉?”
姬羽凰道:“就算不心甘情愿也得死。”
“你要明白,”沐青旋沉声道,“师父下了绝杀令,哪怕我放你走,你也绝不可能活着离开紫禁城。”
姬羽凰点点头,一松手,峨嵋刺已应声而落。她微微一笑,道:“我岂非不知道这个道理?”
“你……”沐青旋的目光随着峨嵋刺散落在地面,他的心中,一股不安之意油然而生。
姬羽凰微微阖上双眼,又睁开,脸上的笑容很是沉静:“玉嫣输了。”
沐青旋不敢抬起目光与她相视哪怕片刻,因为他生怕她的眼神刺痛他的心口。他慢慢道:“若你今日没有来……”
“……大哥,”姬羽凰摇摇头,道,“哪怕我今日不来,迟早有一日,我们也会兵刃相见的。”
沐青旋惨然笑道:“如今,你却让我如何是好!”
“拿起你的剑!”姬羽凰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峻而锐利。
沐青旋被这语声惊得抬起头来,他终于看见了姬羽凰凄婉的笑容,也在瞬间读懂了她的眼神。
“我明白了。”
沐青旋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他一声的力气。
于是姬羽凰扬起了头颅,只等着那一剑迅速地洞穿自己的胸膛。
只可惜有人的声音却比沐青旋的剑更快——
“有刺客!快去昭仁殿!皇妹危险!”
这一句呼喊,似乎蕴含着千千万万摄人心魄的力量。
沐青旋的脸色骤然一变,江玉儿与殷亮也忙抢出去,立时奔了出去,甚至没有理会正闭目等死的姬羽凰。
沐青旋的一剑,到了最后也没有刺出。在他飞身而出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眼神中似有千万深意。但是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而是随着苏洛和江玉儿一同奔去了昭仁殿。
他们走得太快,因此自然没有留意到那个惊呼的人在他们离开之后非但没有同他们一起离开,反而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你是柳姑娘吧?”少女的衣饰简单,发髻斜斜地坠在脑后,身材虽然娇小,但全身上下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你是公主。”姬羽凰没有回答少女的提问,反而如此道。
少女微微颔首,道:“本宫乃大明长公主长平公主。”
见姬羽凰垂手不语,她又道:“但也许明日,我就不再是‘公主’了。柳姑娘可明白我的意思?”
姬羽凰一诧,道:“你知道我的来历?”
长平公主反问道:“我如何不知道你的来历?”
姬羽凰道:“久居深宫,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长平公主笑道:“虽在宫中,心却不在宫中。”
姬羽凰道:“你不是一个普通人。”
“我何时又普通过呢?”长平公主幽幽道,停了片许,她方道,“你在盘算如何离开?”
姬羽凰点点头,道:“五回门人不在,而你在,我看要离开简直易如反掌。”
哪知长平公主非但没有显示出丝毫害怕的神色,反而笑道:“柳姑娘不需动这许多念头。人是我支走的,你还怕离不开紫禁城?”
姬羽凰闻言一惊,失口道:“你?!”
长平公主的笑容有些讳莫如深:“所以你该立刻离开。若是他们折返,只怕我要再放你走,也没那么容易了。”
姬羽凰皱起了眉头,道:“理由呢?”
长平公主的眼角有些狡黠的笑意:“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作者有话要说:自然,偶知道tz们是恨我滴……但是偶不得不很老实滴说,最近俺是非常忙非常之懒惰……人生嘛,总有这样那样的诱惑……但是【正色】,偶已经,真的已经在码字了,七十三话已经写好了,七十四也在写了……你们原谅俺吧………………
这一章,嗯嗯嗯,长平公主虽然说出来了,为啥我写得她跟阴谋家似的……
嘛~~小羽与南宫虽说是相认了,但是这里面有啥隐情,你们可看出来了?当然我不是愚弄乃们……
七十二、天涯殊途
天已然大亮。
但无疑,南宫佩是喜爱黑夜的。
他向来不喜欢将自己暴露于日间的阳光下。因为他生怕那稍微有些温度的光芒,会将他的一颗心全都暴露无疑。
更何况,黑夜可以让他牢牢地记住许多年前的痛,让他可以记住柳家老宅的那一片焦土。
现下,他已经换上了又旧又破的衣衫,脸上用泥抹得脏兮兮的,戴在头上的乞丐帽破了好几个洞。而他的剑,则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牢牢地被他抱在胸口。他努力让自己不抬起眼,让自己显得像一个流落江湖的寻常浪客。
然而,有的人纵然掩饰得再好,也躲不过一双敏锐的眼睛。
眼下,那双眼睛就牢牢地盯着他不放。随着他的步伐,时而向东走,时而往西走。
南宫佩也非蠢类,他虽装得愚鲁不堪,但他的心却是一片澄明的。他从那双眼睛跟着自己的那一刻开始便已察觉到了它的存在,不过一直隐忍不发而已。
当然,被人盯梢的滋味是很难受的。所以南宫佩眼下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于是他一转身,忽而溜进了近旁的一条胡同。
他展开身法,在里头东拐西拐地行得很快。但无论他怎么走,走得多么快,那目光却还是一动不动地定在他的脑后,没有半分松和的迹象。
空气中,除了他自己稳健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身后若隐若现的衣料摩擦声。南宫佩禁不住用余光扫了扫身后,却什么也没有见到。
就好像对方已经猜透了自己的心意一般,你越想知道他是谁,他便越喜欢与你玩捉迷藏的游戏。
好在南宫佩并不着急。既然此人一直跟在后头,就必然有他的目的所在。既然他有目的,南宫佩就不怕他不以身相见。想到此节,南宫佩的嘴角勾起了淡淡的笑意,但他同时也不再回头看,只任意在胡同里漫不经心地游走,一晃就是大半个时辰。
最后走的是一条左右分岔的胡同。南宫佩想也不想便走了右边。
然而当他看见挡在前方的院墙之后,不由得摇摇头,哑然笑道:“死胡同。”
他拣了一条死胡同去走。而偏生,他又不是一个喜好走回头路的人。
“啊啊,该怎么办才好呢?”南宫佩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与什么人说话。
胡同中先是一片静默,待得过了片刻,才有一阵清脆的笑声钻入了南宫佩的耳朵。
南宫佩禁不住也笑了。他悠悠道:“不知道姑娘的意思如何呢?”
“退出去,走左边罢!”
南宫佩道:“在下不想回头。更何况,万一那边也是死胡同,在下岂不是得不偿失?”
女子身形不见,咯咯的笑声却不见止歇,她调笑道:“这么说,你岂不是要在这里耗尽一生?”
南宫佩微微笑道:“有姑娘相伴,也未尝不可。”
女子嗔道:“谁要陪你在这儿傻耗一辈子了?”
南宫佩道:“那姑娘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女子道:“我自然有好的建议,但是我有条件。”
南宫佩饶有兴致地道:“在下洗耳恭听。”
女子嬉笑道:“你必须得随我去一个地方,取一些东西。”
南宫佩道:“我猜那不是一个好地方。”
女子道:“地方好不好,可不是我说了算的。”
“姑娘,”南宫佩故意吐了吐舌头,扮个鬼脸,道,“若是我答应你了,可到时候我见到你却发现你是个丑八怪,那在下岂不是很亏?”
女子的调子忽而拔高了一些:“你说谁是丑八怪了?”
南宫佩一脸坏笑,道:“谁答应了谁便是丑八怪。”
“你!”女子一下噎住,竟不知如何反驳。
南宫佩的嘴巴却丝毫不留情地继续着:“你一直鬼鬼祟祟跟在后头,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难道还不丑?”
女子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家主人说,若你见了我此时的模样,定然恨不得想杀了我。”
南宫佩不禁奇道:“你果然生得很丑?”
只见玫红色的衣衫一闪而过,已有一命女子飘然而至,端端立在南宫佩十步之遥的地方。她极缓极缓地抬起头来,一双含玉灵犀的美目盯着南宫佩,轻轻道:“你说呢?”
话音刚落,南宫佩手中麻布一抖,剑已骤然出手。
几枚钢钉落在南宫佩左足旁的地面上,而南宫佩的长剑,刚好就抵在离女子咽喉不过寸许之处。
“早知你会如此反应,我便先下手为强的好。”女子的表情似笑非笑。
但南宫佩却面色惨白。
因为眼前的女子的模样,竟然就是燕冰!
“冰冰!”南宫佩失惊之下已经脱口叫出声来,尽管他心中明白,这个女子的声音决不是燕冰的。
女子显然也有些吃惊:“你说我是什么‘冰冰’?”
“不是,你不是冰冰,”南宫佩虽然这么说着,手中的长剑却不知不觉地垂落下来,“不管是语气还是声音,都与她不一样。”
女子借机向后跳开,道:“我自然不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冰冰’。”
“那你是谁?为何长得与冰冰一模一样?”南宫佩瞪眼瞧着她,脸上有些狂怒。
女子忙道:“你切莫着急,我解释便是。”
边说边已经伸出白玉般的小受来,在颈部不断搓揉、摩挲。过得一会儿,南宫佩看到她的颈子上似乎翻开了一块油皮[奇+书+网]。而她一埋头,手指轻微用力,只听见“嗤”一声响,一张面皮竟从她脸上脱落下来。
原来是一张人皮面具。
“小女子绣玉,见过南宫少侠。”
她微微屈膝,接着抬起头来冲着南宫佩浅浅一笑。
这时候南宫佩总算看清了她的样子。
她模样并不美。单眼皮、塌鼻梁、厚嘴唇,两颊还有几点雀斑。但不知怎么地,这些不怎么精致的五官凑在一起,配着她清淡的笑容,却显得说不出的可亲可爱,让人的心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南宫佩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他心中的疑惑之意却丝毫不减。于是他问道:“你怎会易容成她的样子?”
绣玉摇摇头,轻轻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南宫佩大奇道,“你自己易容的怎会不知道?”
绣玉鼓了鼓腮帮子,道:“谁告诉你我是自己易的容?”
南宫佩一愣,忙道:“莫非你易容还是被强逼的?”
绣玉摸摸脸蛋抱怨道:“否则我又怎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
南宫佩笑道:“这么说你还有莫大的委屈了。”
绣玉道:“委屈也说不上,不过你倒是告诉我,易容的那人可好看?”
南宫佩的脸色顿时变了一变。他想了一想,方摸摸下巴,正色道:“她自然是极美的。”
“极美?”绣玉禁不住嗤嗤地笑出声来,“极美的话,我怎会从未听过?”
燕冰在南宫佩心中地位如何,认识他的人都明白得很。大伙儿也识得他的脾气,怎会在他跟前说这样的话?
可这绣玉却不明其理,难免也激得南宫佩恼羞成怒。只听他怒道:“你又懂得什么是美什么是丑?”
绣玉一愣,随即恍然道:“这个冰冰姑娘,是你的心上人?”
南宫佩闻言,眼神立时黯淡了下去:“是又如何?她已经不会再对我说话了。”
他抬抬眼,看着绣玉脸上那副不解的神情,才又轻声补充道:“她已经死了。”
“我……”绣玉一慌,竟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也难怪你这么说,”南宫佩长叹一声,摆摆手,道,“不知者不罪。我又何苦与你这小小女子计较这许多呢?”
绣玉目不转睛地盯着南宫佩那张俊秀的却略显得有些清瘦的脸,心道,尽管此人杀人甚多,却也想不到是个性情中人。当即便对南宫佩生出了许多好感。
南宫佩话锋一转,道:“不过绣玉姑娘,你倒该告诉我是谁给你易容的才是。”
绣玉立即道:“我们家主人可不让我说他的身份。”
南宫佩叹息道:“你们家主人一定聪明得很,否则又怎知用冰冰的样貌来引我上钩。”
“这么说,”绣玉的眼睛闪动着明亮的光,“你是愿意随我去那里了?”
南宫佩道:“我还有选择么?”
“显然没有。”绣玉笑笑,走上前来绕到南宫佩旁边,将藏在身后布袋里的钩锁取出来,猛地抛上了墙头,接着展颜道:“这个不用回头就离开巷子的方法可还使得?”
南宫佩不答,只几下就飘上了墙头,回头笑望着绣玉,脸上尽是赞赏之色。
绣玉却没有露出丝毫得意的神色。相反,看着南宫佩,想着他矫健的身姿与卓绝的剑法,她不禁有些迟疑与低落。她想,若是自己领他去了那个地方,那主人操心的另外一个人,又当怎么办呢?
南宫佩离开死胡同的时候,姬羽凰已屋子在城中搜寻了一日。
当然,她是什么也找不到的。
其实,姬羽凰并不担心南宫佩。她相信,以南宫佩的实力,要离开京城并非难事。只是自知道自己的身世以来,她竟已经将南宫佩当作了她唯一依靠与亲近的人。
她本是盛京城内琼楼玉宇中高高在上的凤凰,可是短短数月内,自己却已是风雨中飘摇的浮萍。山河残破,亲人失散,连最后复仇的心念也在山河残破的过程中开始变得可笑、微笑而茫远。
想到这里,她站住了脚步。因为她发现自己真的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了。
“我该去哪里……”姬羽凰蹙起眉头,低声呢喃着问着自己。
令她意外的是,竟然有人听见了她的提问。而那个人,甚至已经回答了她——
“你随我来。”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我写完七十四话了~近期会敲上来滴~~~
七十三、山雨欲来
这个声音,是姬羽凰此刻最不愿意听见的,沐青旋的声音。
几乎是出自本能反应,姬羽凰猛然回头,目光就对上了沐青旋疲惫不堪的眼睛。
觉得自己该有许多反应,然而到了最后,姬羽凰不过冷然一笑,道:“沐公子可是来取小女子性命的?”
沐青旋皱了皱眉头,道:“你岂非太将在下看作那些乘人之危之辈?”
姬羽凰闻言,心头立时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般,横竖都不是滋味。只得强笑道:“原来还是玉嫣多疑了。”
沐青旋苦笑:“非但多疑,还浑身是刺。在下前来,不过是替师父交一样东西给你而已,你又何苦这般?”
姬羽凰咬住下颚,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望着沐青旋拧在一起的眉头,脸上也同时扫起了些痛苦的神色。不过她还是什么也不说,只伸出一只手来悬在半空,作索要的手势,眼神中的意思分明是:既然奉了师命,就将东西交予我便是。
沐青旋却不愿动,盯着姬羽凰道:“你若想就此离开我也不便拦你,只不过师父有令,必须待到你看了信之后方可离开。”
“你师父此举是何用意?”姬羽凰秀眉微蹙,道。
沐青旋的表情竟有些茫然:“在下也不甚明白,只说是看了便知。”
其实所说的东西,也不过是一封发黄的信。
姬羽凰展开信纸,微微卷曲的纸面上,几个墨色渲染的字迹竟似被水沾染一番,有些模糊。信的内容并不长,但却如同符咒一般,衔住姬羽凰的目光不放。
苍白了嘴唇,颤抖了身体。姬羽凰脸上那不可置信的表情如同水迹一般晕开。而她整个人,就这么呆立在那里,继而猛烈地抖动了起来。杏目中的泪水,就快要喷涌而出。
“这封信上可是有什么玄机?”沐青旋不由得胸口一震,望着姬羽凰的同时,脑海中就浮现起这样的念头。
他不但如此想,也如此问了。
姬羽凰原本悬在半空中的手顿时垂落下去:“信上所言可都是……千真万确?”
沐青旋愣了一愣:“在下虽不知所言何物,但师父之言向来都凭据分明,不会有假。”
“那便是了,”姬羽凰脸色雪白,“难道玉嫣之前所有的所为都为世人所不齿!”
沐青旋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他便看着姬羽凰的表情甚是悲戚,虽不知是为何而悲戚,但胸中的怜惜之意却在瞬间升腾起来。他一时忍不住,竟也忘了方才对方冷冷的敌意,上前一步扳过姬羽凰的双肩,轻轻道:“你说这些狠话,又是何苦。”
姬羽凰晃了晃身子,却没有挣脱,只虚弱地一笑,仰头望着沐青旋道:“你却不明白,这些年来我做过的多少以为正确的事情,不过一瞬间,才发现所有的都是大错特错。”
沐青旋道:“今后不必再做什么不就好?”
“什么也不做?”姬羽凰的声音拔得有点尖锐,“大哥,你也未免太小看玉嫣了些。”
“你还想做什么,”沐青旋的目光中闪起些火光,“继续报仇?还是……”
姬羽凰猛一下甩开沐青旋的双臂,道:“玉嫣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沐青旋皱了皱眉头,道:“事到如今,你还要做什么?”
姬羽凰道:“责任所至,同你一样。”
沐青旋闻言一怔,望着姬羽凰坚定无比的神情,接着慢慢道:“在下现下可真想知道信上究竟写了一些什么。”
姬羽凰摇了摇头,垂下眼帘:“不过现下玉嫣却不可以告诉你。”
“玉嫣,”沐青旋感到自己心中对眼前这个女子的柔情让他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你的‘责任’真的有如此大的力量,让你也不由自主?”
姬羽凰根本没有分毫犹豫,她立时叹道:“已经超出了你我的想象。”
沐青旋逐渐柔软下去的眼神顿时又坚硬了起来:“在下曾觉得自己的念头可以留住你,可你终究不是一个普通女子。”
“大哥,”姬羽凰款款上前,将头极轻极轻地靠在沐青旋心口,伸手绕在他的腰间,接着悄声细语道,“你想留下玉嫣与你同生共死,玉嫣心中真是……欢喜得很。”
她听见沐青旋有力的心跳,隔着衣衫依然能够感觉到他的体温,眼泪忽而又流了下来。
“你可知道,”姬羽凰哽咽的声音伴着风声,一点一点地吹进沐青旋的心中,“我突然只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连你,也是假的,那样多好。”
“大哥,莫要等我了。”
然天下可怜的人又岂止这几人!
沐青旋刚行至正阳门时,便看到江玉儿正掌着一盏孤灯候在那儿。天很凉,江玉儿一身黑色的裙衫却显得很是单薄。沐青旋望着她纤瘦的身形,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疼惜。她太年轻了,却被接踵而至的命运削去了原本的棱角。
沐青旋快步朝着江玉儿走去,只想快些儿同她回去,让她卸下包袱好好歇息一夜,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看似平静的夜晚究竟还能持续多长时间。
但江玉儿却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她扭头看见沐青旋,脸上立时飘起笑来:“青旋哥哥,你看见她了?”
沐青旋点头的动作很快,语气也有些短促:“都入夜了,你怎么还到处瞎晃?”
江玉儿瘪了瘪嘴,道:“等你啊。今日的任务还不算多。”
“任务会越来越少,”沐青旋提步往门里面走去,却没忘记回头来瞧着江玉儿,淡淡道,“到最后,恐怕也就是舞刀弄剑了。”
江玉儿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了裙角,小跑着跟上沐青旋的步伐,呼吸声深深浅浅:“舞刀弄剑什么的,玉儿可从来没觉得麻烦过。”
沐青旋先是一小阵子的沉默,接着一串哧哧的笑声从前方传入江玉儿的耳朵:“我倒是记得有个丫头,打小就特别讨厌练剑,为此还被罚过许多次。”
江玉儿跺跺脚,忙争辩道:“那不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么?而且娘她还老那么凶。”
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游廊,掌亮的宫灯在夜色里又有怨怨的样子实在无法让人愉悦的心情持续多久。
假山怪石、空荡的庭院、不见星光的天幕,整个紫禁城沉浸在一片莫名的悲凉与凄清中。
“玉儿,”沐青旋斟酌了一会儿,决定再一次开口,“你是不是有些责怪我?”
江玉儿脚步略微一滞,随后很快又跟了上来:“怎么这么说?”
沐青旋道:“我没有阻止姑父姑母让你入了五回门,还害了燕姑娘的命。”
“五回门的各种生生死死,玉儿早看得习惯了,更何况哪怕是你阻止了,爹娘也未必肯听,”江玉儿道,“至于冰姐姐的死,不是青旋哥哥的错。”
沐青旋摇了摇头,道:“但是在下很后悔……很后悔啊。”
=奇=江玉儿在后头歪着脑袋想了想,问道:“你可是觉得悲痛?”
=书=“悲痛,”沐青旋脸上露出一个谁也看不到的涩然的笑容来,“在下不配觉得悲痛。”
=网=江玉儿闻言闭了嘴。她望着沐青旋高大而挺拔的背影,忽然发现其实他好像也不是自己所猜想的那般坚定而强大。她猜她还是明白的,沐青旋一步比一步更加沉重的步伐都在告诉她,他的心情,岂止只是简单的悲痛!
“爹爹有消息了,知道么?”江玉儿见状很聪明地岔开了话题。
沐青旋的思绪果然被江玉儿打断,他蓦地停下了脚步,猛地一下回过身来,急急道:“不知道,如何?”
江玉儿总算松了一口气,道:“他和娘亲暂无危险。”
“暂无?”沐青旋的脸色在火光中不太好看,显然他并像江玉儿那般,对这个消息觉得满意,“他们在什么地方?”
“昌平。”江玉儿并无觉得沐青旋的语气有何不妥。
“昌平……”沐青旋喃喃道,“已经到昌平了啊。”
“大伯今天说了,”江玉儿小声道,“毕竟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沐青旋提起嘴角,类似嘲讽地一笑,道:“自然在师父的意料之中。所有人都预料到了,不是么?”
江玉儿道:“这么说,闯军果然已经压城了?”
沐青旋点点头,收起笑容,神色肃然道:“玉儿,你害怕么?”
这是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但江玉儿毕竟不再是天真无邪的少女,所以她自然懂得沐青旋的意思。
“不害怕。”她淡淡道。
沐青旋凝视着江玉儿,看她看似平静的面容,忽而想起了几年前还在朝着她嘻嘻傻笑着的那个少女。他忍不住伸出手来,在她的头顶上拍了拍,接着用怜惜的口气柔声道:“若是害怕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江玉儿明亮的眼眸中顿时多出了几分水意来。她浅浅的笑容如同一湾新月般淡雅:“青旋哥哥,我又不是小孩子……”
沐青旋纵容地笑笑,心下却道:在我心中,你却永远都是那个闹不够的丫头。
两人相对无言,此时此刻,大家都明白这样的情状不似闲谈,倒似生死诀别。
冲天而起的烟火照亮了紫禁一隅,明丽的色彩还让人以为是为了什么而庆祝,只有沐青旋与江玉儿看到之后明白这样的烟火点缀夜空的时候,必定不会带来什么好消息。
“今天又没法睡了。”江玉儿耸了耸肩,仰头望着烟火,轻轻地道。
沐青旋心头一紧,叹了一口气,神情凝重:“罢,我们走。”
沉重的步伐又一次在宫中响了起来,再一次透露出它主人心中的不安。只是口中呢喃念着“山河零落,一身飘摇。愿舍此命,换君一生”的那个人,永远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回学校总算是拿到了稿子!拿到了稿子的后果就是。。。。在家写的75~77话又没带过来- -我怎么这么脑残。。。
12号实习完,所以12号以后再开始更新75话之后的吧。。。看看今天能不能把74话敲上来哈~
七十四、宫中旧事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话牵扯的内幕比较多。。历史也比较多。。。。
我介绍一下吧~~
郑贵妃我之前在12话介绍过她的大致情况了,她反正就是一活着不消停的女人,成天想让儿子登王位。她命挺好,也挺硬,活到崇祯年间寿终正寝,但是她儿子朱常洵就没这么好的命,皇帝没当成,给朱由校印象不好,自己后来还在封地被传说中的起义军给杀了。。。作为崇祯的叔叔也没在崇祯那赚到啥亲情分,顶多让崇祯罪己了一下。
文中有提到客氏,客氏是先皇的奶妈,牛逼得不行的人,在后宫为非作歹,害死的后妃的孩子不在少数,为啥她那么猖狂?因为有皇帝撑腰,她“对食”(也就是太监谈恋爱的对象)的对象是大名鼎鼎的九千岁死太监魏忠贤。。。后来还是崇祯整治阉党的时候才把她给打死了。
还有崇祯即位,其实历史上没什么大阴谋,那时候大家都忙党争去了。不过崇祯即位前很低调,他即位还得谢谢他哥,也就是天启皇帝和他的老婆张皇后,当然还有一个谁,在下忘了啊- -所有的阴谋其实只是我的阴谋,各位就将就着看吧哈~绣玉带南宫佩去的地方,是京城最大的当铺。
非常时期,当铺的生意向来不太好,因为典当的人虽然多了,能赎回东西的人却寥寥可数。
但偏生在这家当铺中,一切都显得那么有条不紊,连掌柜的也心满意足地微笑着,模样说有多从容就有多从容,衣衫说有多华美就有多华美。
这样的情状,当然不能不让南宫佩觉得好奇。
“奇怪么?”绣玉一下便读懂了南宫佩的表情。
“太奇怪了,”南宫佩环顾四壁,讶然道,“再也没比这家当铺更奇怪的地方了。”
绣玉掩着嘴浅浅笑道:“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话音刚落,南宫佩看到掌柜已经站起来,冲着绣玉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笑问道:“绣姑娘安好?主人安好?”
绣玉颔首道:“拖马掌柜的福,一切都还好。”
马掌柜忙道:“绣姑娘这话可折杀了小人,小人万不敢与主人同辈相称。”
绣玉立时客气道:“掌柜的说笑了。”
马掌柜哈腰道:“也不知道绣姑娘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也没什么,”绣玉斜眼瞧了瞧南宫佩,道,“不过是想见个人,取样东西。”
马掌柜闻言脸色顿时变了变:“绣姑娘要见的人是邓秀芳?”
绣玉抿嘴一笑,递过去一封信函,也不多言,只道:“请马掌柜务必让邓姑姑出来说话。”
“是,是。”不知怎么,马掌柜一见那信函,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既是敬畏又是谦卑。南宫佩适才进来时,马掌柜还对他置若罔闻,像是他不存在一般,但此时,他却接连瞧了南宫佩好几眼,眼神颇为奇特。
南宫佩心念微动,忙去捕捉他的目光。但那马掌柜却精明得很,见南宫佩拿眼睛来瞅自己,马上又装作浑然不知的样子,扭过头,一闪身便转进里屋不见了。
当然,这些举动都没能逃过绣玉的眼睛。
“马掌柜此刻不过在想‘你究竟是什么人,主人愿意将那些东西让你知道’。”绣玉道。
“非但如此,我还在想,这间当铺之所以显得如此不忙不乱,定还与你们家主人有关。”南宫佩答得很精明。
“你说得不错,”绣玉正色道,“这间当铺真正的老板,确实是我们家主人。”
南宫佩叹道:“也难怪这掌柜的对你如此恭敬有礼。”
绣玉笑道:“你难道只瞧出了恭谨?”
南宫佩不禁也笑了,道:“其实他对你,似乎还有些害怕。”
绣玉道:“害怕不害怕,只怕也由不得她。”
“哦?”南宫佩不由得挑了挑眉毛,道,“这么说,你家主人倒是个不简单的人。”
绣玉欣然道:“自然。”
“我倒是糊涂了,”南宫佩道,“既是如此了不得的人物,为何不亲自现身呢?”
绣玉歪着头想了想,方道:“因为不管我怎么想,也想不出他来见你的法子。”
南宫佩禁不住笑道:“难道他竟会是个哑巴,不能与我说话?又或许他是个残废,更可能他恶疾缠身,行动艰难?”
“不对不对。他既不哑,又不残,更是生龙活虎,健康得很,”绣玉道,“尽管他很想见你,但是他着实没法见你。”
南宫佩奇怪非常,道:“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更想见他了。”
绣玉盯着南宫佩,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个通透,接着笑了一笑,道:“只可惜,你能见到的只有我而已。”
南宫佩一怔,随即朗声大笑道:“见你也不错,常常能见你岂不是更好!”
“南宫少侠说笑,”绣玉微微一笑,面颊如有桃花,“只不过绣玉也不是那么好见的。”
南宫佩奇道:“此话怎解?”
绣玉却不回答,南宫佩只见她目光闪动间,瞳孔中已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来。
其中一个当然是当铺的马掌柜,而另一个,却是一个南宫佩见也没见过的老丑而肥胖的女人。
女人虽然丑陋,但她最令人感到不舒服的,却不是她的样貌,而是她身上那件被撑得满满的、脏兮兮的宫装。当然,还有她手上的那只锈铜匣子。
想来这个女人应当正是绣玉口中的那个“邓姑姑”。
绣玉满意地望着这一人一匣,然后只朝着马掌柜略微偏了偏头,道:“东西取来了,你也知道该怎么做吧?”
马掌柜连忙哈着腰,谄笑道:“理会得,理会得。”
其实他要做的,便是无人听见他们的谈话而已。
现下,屋子里除了绣玉、南宫佩和那个女人之外,果然已经没有了其他的人,包括那位马掌柜。
绣玉当先走到女人跟前冲着她笑了一笑,然而那女人却好似没看见她,连眼珠子也不曾转一转。绣玉却对这般视而不见的神情不恼,反倒满意地笑道:“看来这些年来,连邓姑姑也学乖了。”
女人依旧面无表情,灰白色的眼眸茫然不知投向何处。但南宫佩却再也忍不住了,不禁皱眉道:“此人是谁?”
“与你关系甚大之人,”绣玉笑道,“邓姑姑闭口不言这十年来,不就为了等这一天么?”
南宫佩奇道:“与在下关系甚大?先父在世时却也未曾提过有此一人。”
绣玉道:“令尊自然不识得她,不过她却识得令尊柳成荫柳大人。”
南宫佩脸上一紧:“此话当真?”
绣玉抬了抬眼角,欣然道:“你可知道匣中之物是什么么?”
“莫非是山河社稷图?”南宫佩不住道。
“山河社稷图算什么,”绣玉打开匣盖,纤长的手指夹出几封陈旧的信件来,笑容有些讽刺,“什么山河社稷图与令尊之死,不过是一场宫廷政变的牺牲品而已!这几封信就是真相!”
“什么?”绣玉的话如同一个惊雷打在南宫佩的头顶,“难道家父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之福才命丧奸人之手!”
绣玉不禁叹了一口气,摇头道:“南宫佩啊南宫佩,想不到到了此时,你竟然还是这么傻!”
见南宫佩有些怔忪不定的样子,绣玉只得继续道:“所谓的‘得山河社稷图得天下’,不过只是朝廷为了昭告天下这江山社稷都属于皇上所有所放出的谣言!什么朝廷得了九鼎、拓印了山河社稷图之类的传说,都是朝廷放出的假话!就连山河社稷图也不过是几个宫廷画师的杰作而已。真可怜,一个谎言竟然也能牵出如此之多的是非,也当真是人心难测。”
“绣玉姑娘,你可莫要胡说,难道会有先父明明知道山河社稷图是假的还带着它一同出逃的道理?”南宫佩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
“也难怪你不信,”绣玉柳眉一挑,道,“但是你可否又想过,若令尊也是这场政变的参与者呢?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么,令尊官位不过从四品,怎能带着图跑出来,而最重要的一点,为什么无论是你父亲还是五回门的人最看中的,不止是图,还有你的妹妹?”
南宫佩喉咙渐渐开始有些发干,他不由得有些褪去了底气:“姑娘,你究竟还知道多少?”
绣玉转转眼珠子,笑道:“不过比这位邓姑姑少一些。”
南宫佩脸色微沉:“你是不是该先告诉我,她究竟是什么人。”
“老身,老身……”邓姑姑猝不及防地抢在绣玉之前开了口,但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她的语句已显得有些生疏,“老身曾是信王府的婢子。”
南宫佩闻言不禁一凛,他自然知道信王是今上即位前的封号。
“老身在王爷娶雅夫人之前一直是服侍王爷的,但自王爷娶了雅夫人之后便被派去服侍雅夫人了,”邓姑姑在说了几句话之后,语句总算是说得连贯了许多,“在雅夫人身边,老身自然知道,柳大人的图并不是皇上(注:这里指天启皇帝朱由校)给的,而是信王爷亲自交到他手中的。”
“你……”南宫佩惊得一跳,忙道,“莫要胡说,此都是足以诛九族之事!”
邓姑姑苍老的脸上隐隐有一丝笑容:“老身在十八年前就已是将死之人,若不是信王爷念及旧情救了老身一命,老身安能活到今日?此言若是柳公子不信,老身也无法。只不过老身的确知道,那几张图不但是信王爷交给柳大人的,还是信王爷亲自从宫中偷出来亲自分为六份的。”
南宫佩瞪大眼睛瞧着邓姑姑,他自然很难相信,堂堂大明天子竟会去偷山河社稷图。
“想来你也忘记了,”绣玉提醒道,“当时信王爷虽然是先皇的弟弟,但郑贵妃手下还握有五回门的三门,更何况客氏虽纵横后宫,对郑贵妃还是颇为忌惮的。郑贵妃想让自己的儿子当皇帝的心可是一天也没死过。”(注:客氏,魏忠贤‘对食’的对象)
“雅夫人说,多事之秋,信王爷注定要对不起柳家上下,但她与王爷却不得不为之,”邓姑姑又一次开口,道,“所以请柳公子一定记住老身接下来告诉你的故事。”
由始至终,绣玉始终都微笑地从旁听着,这个故事似乎她已经听过很多遍,不再会让她觉得离奇或是惊讶,但南宫佩却不这么认为。
这个故事太过于跌宕,以至于中途有好几次,南宫佩觉得受不了,想要离开。但他毕竟坚持了下来,直到故事结束的那一刹那,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老去了十年。
“你们……”南宫佩咬咬牙齿,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你们家主人究竟是什么人?”
绣玉摇摇头,阴着脸道:“你最好一辈子也莫要知道,否则你岂非会更加疯狂?”
“可嫣儿还有爹爹……”南宫佩攥紧拳头,恨然道,“这么多年的复仇,难道竟是我们的错!”
“大错特错,”绣玉不假思索地答,“柳成荫卷入这场阴谋,早已心甘情愿地去死,又何必要你多此一举!”
“当年,我为何非要活下不可!”南宫佩嘶声道。
绣玉道:“唐竣竟然发了善心养虎为患,真是可笑!但你毕竟还是活下来了。”
“你说什么?”南宫佩猛然扭头望向绣玉,眼中极尽惊恐之意。
“我说错了么,”绣玉笑道,“南宫佩,难道你从来都不知道你能活下来是唐竣善心大发,没有斩草除根么?他若不回过头来将你救走,你安能活到今日!”
“好,好,好……”南宫佩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脸上顿时浮起许多悲戚、讶然与凄凉之意,“在下猛然知道这许多因由,才发现活着并不比死高兴多少,反而徒增烦恼。”
绣玉却笑得十分灿烂:“但你毕竟活着,而或者就有许多事情要做。”
南宫佩凄然道:“在下一直为复仇而活,此刻却发现此路已断,活着还有什么事要完成?”
绣玉的眼角依稀有一些狡黠之意:“你忘了么,你妹妹还活着。”
南宫佩浑身一震。
他险些要忘记了,若姬羽凰还活着,他必定还得为她做些什么的。
哪怕,要他付出自己的命。
七十五、穷途末路
这一夜吹了很大的风,凄厉的声音好像鬼哭,在紫禁城中穿过的时候,勾的人的心一阵阵的发颤。
久居此间的江玉儿并不害怕。当屋内的烛火第二次被风打灭的时候,她不过只是换了换姿势,手中的金色莲子不留神便在地面上猛烈地敲出了声响。
更鼓已过,江玉儿却没有半点睡意,她借着风声,才能够更加清晰地聆听京城内外千军万马交战的声音。
听着这样的声音,眼前仿佛就是旌旗蔽空、火光冲天的战场。战阵的前头,将军横刀立马,寒光闪动间,手起刀落。身后的兵卒们随着将军的战马冲上战场,一时间人潮涌动,刀剑声声,喊杀声冲上云霄,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坚定的表情。
这,就是战场。
江玉儿没有见过战场,却知道战场上的每一秒钟都类似于煎熬,是名副其实的人间修罗。而现在,她所熟识的许多人,正在那个修罗场上冲杀拼命,让她完全无法有丝毫睡意。
门在这时响了。
江玉儿“腾”一下站起身来,手中的金莲子全被汗浸得湿湿的,而一颗心,却在腔子中剧烈地跳个不停。
紧接着,她听见了太监特有的、尖尖细细的声音:“江令主,沐大人让你立刻随我去坤宁宫,迟则有变。”
一阵恶寒也便是在此时袭来,她不住激伶伶地打了个寒颤,胸中顿时激起许多不安之意来。
坤宁宫,帝后的寝宫。而更鼓已过,此时夜访会是怎样的变故?
“知道。”
江玉儿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同夹杂着碎裂的冰渣子,有些冰冷,有些让人窒息。
她迈出来,让自己全身暴露在这夜紫禁城凛冽的风中。月亮在她的头顶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一层雾,凄迷的月色冷漠地照耀着大地。唯有那引路太监手中那盏摇曳的孤灯,才能让人略微感到一丝安慰。
坤宁宫不远,江玉儿却希望自己永远也到不了那里。
只可惜她已经到了。
寂静无声,通报了好久也没有回应。寂静如同长着长长指甲的双手,疯狂地挠着江玉儿一颗忐忑的心。
终于,她鼓起勇气,冒着大不敬杀头的危险,尝试着推了推宫门。
门竟然应声而开。
没有呵斥,没有任何声响。坤宁宫内静得出奇,看不到任何人存在的迹象。江玉儿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一步一步地往里面走去,紧接着,她听见了自己逐渐急促起来的呼吸声和随同自己进来的太监的哀呼。
冰冷的空气瞬间冻结了江玉儿的脊梁骨,连扣在之间的金莲子也在瞬间变得笨重无比。
“我们来迟了。”江玉儿的声音不像是自己的。
她现在已经明白了那条吊在半空中的白绫意味着什么,也明白了悬着一动不动的那条身影究竟是谁。
她在白天还是活生生的人,是大明王朝的国母,而转眼间,她已经不会说话,成为了一具在空气中随着被冷风荡来荡去的、毫无知觉的尸体。
“嗤”一声轻微的声响,江玉儿手中的金莲子脱手而出,伴着白绫被撕扯碎裂的声响,周后的身体从空中猛地向下一坠。然而江玉儿动作更快,闪身过去托住了周后的尸体,不让她重重地摔下。
但她依然不能再做什么。她看见周后临死前并不好看的面容和她缝得牢牢实实的衣衫,只能长叹一声,哑声道:“连皇后娘娘您都选择自缢,那我们又当如何呢?”
当然,这个问题江玉儿并不指望有人回答。她只转身便向外走去,走过那名目瞪口呆的太监身边时,她低声吩咐道:“有劳公公寻些人来安置好娘娘皇后娘娘的凤体,莫让她再遭罪了。”
太监的背脊弯了弯,犹豫了片刻,方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道现下江令主要去哪里?”
“哪里有屠戮就去哪里,”江玉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望了望那太监,笑容在夜色里说不出的阴森可怖,“难道公公没有闻到空气里面的血腥气么?”
尽管江玉儿很敏锐,但她毕竟还是去晚了。
当她赶到昭仁殿的时候,对上的不过是昭仁公主血淋淋的尸体和沐青旋惨白惨白的面容。
抱着公主尸体的沐青旋无法再让自己显得镇定自若,此时他的脸上终于扫上了厚厚的阴霾。而那样的神情,足以让江玉儿心中一根绷紧的弦骤然断掉。
不过须臾间,江玉儿便已了解末路的滋味。
“玉儿,”沐青旋对着江玉儿惨然的笑容让江玉儿从头顶凉到了脚底,“天亮的时候闯贼的军队便会攻入宫中,咱们的皇上已经疯了。”
闻言,江玉儿的身体忽然如糠筛般剧烈抖动起来。
“……害怕么?”沐青旋声音沉沉。
“怕,”江玉儿的瞳孔中虽有惊恐,但却依然语气坚定道,“不过我不会逃走。”
沐青旋闻言,脸上浮出的笑意不知是赞许还是悲戚,他轻声道:“五回门人,自然要死守到底。你也一样。”
江玉儿垂下眼帘,呼吸声不可抑制地又一次粗重了起来。她攥了攥拳头,忽然抬头望着沐青旋,眼中射出两道殷切的光芒:“那爹娘在哪里?”
她果然还是要问。沐青旋在心中暗暗叹道。他低头望着怀中昭仁公主不过十岁的娇小的躯体向昭仁殿外走去。走了好几步,他才下定了决心似的顿了顿脚下,回头淡淡地反问:“身在何方真有如此重要?”
江玉儿闻言先是一怔,紧接着,她的眼泪忽如珍珠般坠地:“无论在哪里,都是为了大明的江山么?”
沐青旋长叹一声,唏嘘道:“明知如此,何必自寻烦恼。”
他顿了顿,又道:“去周府吧,师父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青旋哥哥,”江玉儿脸上满是泪水,“那你去哪里?”
“在下是五回门总令主,”沐青旋敛了敛神色,表情忽然又变得淡然而茫远,“虽死犹荣。”
眼泪从江玉儿眼眶中源源不断地流出,她不知道到底这场浩劫之后能有多少人活下来。但无疑,此刻她的心中所有的信念不过只是一个愿望,而那个愿望就是活下去。
你本不该要求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什么,在面临即将到来的死亡时,并没有多少人能够真正地视死如归。
现下,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
天开始蒙蒙透亮,冲杀声已经越来越近。紫禁城俨然已经要空了,除了被崇祯皇帝斩杀的后妃宫女和忙乱的幸存者之外,只剩下奉天殿里手执兵刃、蓄势待发的、这紫禁空城里最后的卫士。
崇祯皇帝不见了,贴身太监王承恩也不见了。内阁空空,能派的兵已经全部派出,只有这仅剩的二百来人,会在这里迎接黎明前最后的时刻。
烛火开始闪烁不定,黎明前的天空依然晦暗,唯有刀剑的寒光明亮,如寒星一般,简直要将人的心神摄走。
没有人率先打破沉默。他们都明白,这或许是他们一生中最后一段安静的时光。
直到这个时候,绯衣的妇人再也忍不住,附在沐青旋的耳边小声地问:“玉儿走了?”
声音很低,但或许是太过于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她的问句。
此刻,无论他们是认识沐潇潇一家人或是不认识,他们都侧耳在聆听。因为到了现在,没有任何话语比提到家人更加让人觉得挂心、觉得温暖、觉得这个绝望的长夜即将结束的时候,生命又有了希望。
在所有人的目光笼罩之下,沐青旋轻轻地点了点头,道:“玉儿是个聪明人,她会明白的。”
“玉儿能护着诸位皇子与长平公主离开,也算是为五回门做的最后一件事。”江昭在旁叹息道。
这么多年来,沐青旋还是第一次听见江昭发出如此沉重的叹息之音。
江黎伸手揽了揽沐潇潇的肩,脸上的笑容淡淡,目光从沐青旋移到江昭身上,然后轻轻道:“也是尽可能让玉儿有更多机会活下去的方法了。”
沐潇潇将头斜倚在江黎的肩头,语气再不似平素那般飞扬,反倒充满了重重的愁意:“……我真后悔,玉儿她本不该……”
“又何苦这般责怪自己,”江昭道,“玉儿生在江家,这便是她的命。”
“她才十六岁啊……”沐潇潇好看的眉眼簇在一起,眼泪潺潺而下,样子让人不住生怜。
沐青旋的目光在沐潇潇脸上凝视了许久,终于道:“玉儿不会有事的,倒是我们……”
“是啊,我们,”江黎温柔地拍着沐潇潇的背脊,脸上的笑容竟然有一些超脱,“我们一家人能死在一起,也算是热热闹闹不寂寞了。”
江昭闻言,向来严肃冷漠得脸上也露出星星点点的笑意:“你我兄弟二人居然能同生共死,也不枉在这世上走这一遭。”
四人向望而笑,却再也不再言语。殿上的人也不言语,所有人都望着奉天殿紧闭的殿门静静地等待着。
终于,他们听见了远远的打鸣声。
很奇怪,明明风声那么大,明明号角声那么响亮,那清晰无比的打鸣声却如同幻觉一般涌入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如同一个讯号,所有的寒锋在天亮起来的瞬间出鞘。
江昭站起来,站在最前方的位置望向所有人,扬起了手中细长的剑。
“时候到了,我们上!”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卷的倒数第二话。这是崇祯梅山上吊的那一夜。下一话会交代几个人的结局,作为第三卷的结束。
在下把卷名全部改了,四卷连起来是一首诗,不知道乃们有没有发现。
明日或者后日会奉上七十六话~~~将第三卷完结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