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手指甲使劲儿扣进手心里,我才控制自己不失声叫出来。
康熙侧头问道,“你不发表意见?”
“皇上若主意已定,若黎没有意见。”我极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
“哦?若黎是学聪明了。”康熙笑着说。
手心开始黏了,大概是抠出血来,“若黎不能叫人说若黎不愿嫁十三。”
“你还是不想嫁不是?”
我不吭声。
“那你想嫁谁?”康熙稍微谢了脸看我,声音不温不火,像是以为慈祥的老者在关心他的晚辈。可是我却知道,我若答错一个字,害的人就不仅仅是我一个。
低头凝神看自己的脚尖,鞋子还是去年馨兰做给我的,浅黄的缎面,绣着双飞燕子。
等屋子里空气凝的差不多时,我方低声答道,“若黎谁都不嫁。”
“叮!”是瓷器互撞的声音,上好的青花瓷碗,借了水性越发的轻灵。
康熙叹了口气,“朕不逼你!”
我腿一软,李德全从后边赶过来扶住我。
出得乾清宫的门,张开手,手心里已一片模糊,红的触目惊心!
等胤禛和十三回宫,已是六月初,十三府里连下了两道旨,第一道是十三差使办的好加封为贝子,俸禄涨一级。第二道是赐兵部尚书马尔汉之女兆佳氏馨兰为其嫡福晋,择日即可迎娶。
我是在佛堂上见着胤禛和十三的,他们一起来看望苏麻喇姑,苏麻喇姑表面上是微有小恙,却屡调不好,她又不肯看太医,亦不肯吃药。平遥于去年出宫,新来的宫女看着使不上力,我便得了康熙允许来照料苏麻嬷嬷,若没有什么大事,便日日呆在佛堂,连手底下要翻译的东西也在佛堂做。
他们来时带了信阳毛尖,是刚出的新茶。我因之前与康熙的那番对话,虽心里明白断不会传到十三那里,可终究是觉的尴尬。便也不要采青她们动手,自己到后边煮水泡茶。第一遍水冲过,洗了茶盏等,再冲第二遍,褐色的芽尖便于浅绿的茶汤中舒展开来,逐渐旋成枝头的模样。新茶的清香也在袅袅的水雾中四散漫开,我心底的忧伤便也同茶香一同氤氲弥漫。
端着茶盘一步一步走的谨慎,恐溅出一丝水渍。十三扶着嬷嬷看院中新拔的笋尖,屋内剩稳做摇扇的胤禛和战战兢兢的采青。见我进来,采青连忙来接,被我挡下,轻轻搁在胤禛旁边的几上。他合扇子在手中,把我望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倒瘦了一圈儿。”
我起身努力一笑,“夏天总不免会清减些。”放了另外两盏茶,自己在另一边椅子上坐,噙了些茶在口中,抬头刚好可以看到屋外的嬷嬷和十三,颇有兴致的扶着竹竿谈论些什么。
一年多未见,十三于英挺中又多了许多成熟稳重之气,举手投足间已是十分男子气度。大概说到高兴处,咧了嘴轻笑,露一口整齐洁净的牙齿,嘴角的笑纹让人觉的心安。是一个可以放心依靠的男人!
十三突然转头冲我一笑,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脸已经木了,下意识的揉了揉,垂下头来摆弄捏在手中的帕子。十三扶嬷嬷进来,“孙儿回程专门取道河南,带了这信阳新茶来,倒比往常供的那些还可口些,今儿来,也带了给祖母尝尝。”
嬷嬷只是笑着,也不吭声。我和胤禛都站起来,我于另一边搀住她,采青理了理塌上的引枕,我们方扶她慢慢坐下。嬷嬷坐下,看了我一眼,便向旁边取了茶碗,细细喝了一口,“嗯,是比往日那些更清爽些。”搁了茶碗,示意我们都坐下。
依次坐了,却没有话,于佛堂处原就闷些,我又心有不专,更懒怠讲话。屋子里就只剩各人均匀的呼吸声,就着屋内稍暗的光线,竟有些诡异。嬷嬷坐在高处,逆着光,整个脸部便处在一层阴影里。她虽已有九十岁,脸上并不见太多皱纹,无焦点的眸子遮在低垂的眼睑下,下巴尖的厉害,像中国古代神话里的巫婆,张口便是预言。然而她并没有开口,静了好一会子,自己站起来朝里走,也不和我们招呼。我们也只是站着,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
“我身上可有什么看的?你那样儿瞅了我半日。”出了佛堂门,十三笑着问我。
我摇头,“多日不见,觉着你变了许多。”再不能像从前扯着他双手,笑我们的十三阿哥又变高变漂亮了。
“觉着你也变了,怎又瘦了许多?”十三过来拉我的胳膊,我被蛰了一样躲开,手刚被到身后又垂下,看到的是他们俩个惊讶的表情。“你……没……怎么了?”十三迟疑着问道。
我握住自己的手腕,掩饰的笑道,“前几日拎了几本大块头的书,大概是存着气,还有些疼。”
“哦!”十三松口气般笑笑,“我说怎就这些日子没见就和我生分了。”
“化成了灰也要相认的。”我半认真半玩笑的答,余光里瞅到胤禛,是欲言又止的神色。
在延趣楼前分手,他们向外,我向里。
半个月后,苏麻喇姑病重,她也不准报于康熙,胤祹急的跟什么似的,拗着请了太医。嬷嬷却把太医挡在门外。胤祹跪在门口哭求,我扶他起来,“这个时候,你就别再难为嬷嬷。医得了病,医不了命。嬷嬷自己知道。”
我回头看紧闭的房门,想想生命到油尽灯枯的时候,是不是能大彻大悟了。
十四闯进来的时候,我刚洗了澡,换了衣服倚在塌上看书。听到外边采青急急的阻拦,“十四爷,您慢点儿。格格这会儿在休息呢!”
“滚开!”十四粗鲁的骂了一句,紧接着就是一阵桌椅碰撞的声音。我放下手中的书,找了根簪子匆匆挽住头发,刚到门口就撞上十四,没有闻到酒气。“没喝酒你耍的什么酒疯?大中午的来闹?”我抱怨道,看到采青还蹲坐在地上,便要推开十四去扶。被十四一手臂拦住门框,回头冲采青喝道,“你要是能站起来就赶快出去。”
采青自跟着我还从未受过如此的委屈,眼里早噙了泪花,碍着我才忍住没掉下来。我冲她点点头,她才掂着脚出去,大概是伤着了。
瞪了十四一眼,便回身朝里走。十四一把拽住,手腕几乎被他捏断,我抽了口气看他,他却腆着脸一笑,“不高兴见我?”表情极为怪异。
“你疯了?这里是佛堂,不是你一阿哥可以大呼小叫的地方!放开我。”我使劲挣着手,被他的语气动作激怒。
他反而掣了我双臂,拉近了,唇便不管不顾的覆到脸上,又重又狠。我急的用脚踩他,他不动脚,用一只手捉了我双手,另一只手扣住我的头,口瞬间被他封住。我动弹不得,只抿紧了唇任他怎样吸允都不开口,如此折腾了半日,他抬起头来,还是不许我动半点,恶狠狠的盯住我。我也盯住他,只是不住的喘气,大脑一片空白。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我还来不及理清思路。他挤出一丝冷笑来,“怎么?一母同胞的兄弟,他就行我怎就不行?”
“混蛋!”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别了脸不去看他。
他丝毫不手软的又扳过来,“混蛋?要是做混蛋就能得到你,我索性就做一回混蛋。”手从后边移过来,捏住我的下巴,“你也好好儿的看着我,看看我哪里比他差了!”他眼睛里喷着火,却水一样的流。
“十四,你放手。你想羞辱我,也要我先知道理由。”我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低声说道。
“你要什么理由?哦!我应该先恭喜你,有个如意郎君嫁了。四贝勒爷已经跟皇阿玛求了你,如今他办差有功,皇阿玛一高兴,怎不赏他一个小老婆?你若黎终于找你的幸福了,兜兜绕绕那么多圈子,我发誓只娶一个你你不要,还以为要攀什么高枝儿。要攀再攀个高的,做个贵人答应的,不比他贝勒爷的小老婆好?……”
我腾出一只手来,照准十四的脸使劲儿扇过去。“啪”的一声响,够打碎许多东西,十四的嘴角顿时咬出血来,歪着脸,面无表情。我的身体因为恼怒和激动而发抖,他突然打横抱了我,一把扔到塌上,我咬着牙起身,又被他摁了回去,拔了我头上的簪子,“你若黎嘉措也不过如此,还来装什么清高?”
我打掉他的手,试图坐起身来,刚起了一点,又被他狠狠的摁下,右手扣住我的下巴,我开不了口,只拿眼睛瞪着她,他用另一只手把我眼睛盖了,“别这样看着我?被你哄了这么多年,我以为你这双眼睛是最干净的。如今看起来也是,不曾想竟也把人看个高低来。”他冷笑一声,左手从眼睛上滑下来,摸到我的脖子,使劲儿抵着我的咽喉,待松开些时,发现已解开了两枚扣子。我干咽了一下,“十四,你不能!”
他俯下身来,在我脖子里轻咬了一下,抬头冷笑着看我,“你就看着我能不能!”手还往下动,红绫肚兜隐隐可见,我咬牙强挣起身,仍旧被他拦下,便厉声道,“你这样是作孽,你若用强,我永不会原谅你。”
“你没有资格说这话,先看我怎么原谅你。”十四脸一黑,手上用了十分的力,“嗤”的一声,外衫便被他撕成两截。因是刚洗完澡,我并未穿中衣,上身只剩下肚兜避体。我又羞又怒,手脚一并用上反抗,可是他整个身子也欺过来,只两下动作,便压制住我的手脚,我又完全被他控制,只有头还可以拼命避着他侵来的唇,“十四,你会后悔的。”
他不吭声,手探到背后解开肚兜的带子,我身上早已汗湿,他的手每动一下,我的身体就紧缩一下,到胸部停下时,我咬紧了牙关,泪却不受控制的流了一脸。他放轻了力道,细细吻着我的脸。轻轻叫着若黎若黎。
“十四,你要是觉的这样好,我只随你怎样。完了咱们各走各的,就当从没认识过。”我睁开眼睛,等着十四抬头。他不抬头,移到我唇上,辗转吸吮,睁眼看我时,眼里是满满的疼痛。手理了理我额上的头发,“我相信你做的到,只当初又何必认识?我和你,真就不能在一处?”
“我不可能和你在一处。”我摇头。
他低头咬我的唇,“我已经长大了。”
我冷哼一声,“你要是不长大,能对我做的出这种事?”
十四一笑,恢复了原来调皮模样,唇又凑过来,被我躲过,“我是不得已。”
我腾出手来要推他,被他从半空抓住,这样一动,没有依傍的衣服就要全掉下来,他在我胸口亲了一下,我咬牙忍了,尽量弯了腰身,好不让自己完全暴露在外,冷冷道,“你起开,我们好好说话。我若黎也翻不出你们阿哥的手心,你不如意了,怎样羞辱都由你。”
“羞辱?”十四也恼了,扳正我的身子,“好一个羞辱!我原就只够羞辱你的份儿。我要你一个都不算,给他做了小老婆才不是羞辱,原就他一个配娶你,我不配,十三哥不配……”
“十四!”我大声叫着,声音因绝望而嘶哑,“你说够了?皇上面前我发过誓的,今生谁也不嫁。你以为你受伤害了?我怎样你问过没有?你一口一个小老婆,一口一个他,是作践我还是作践他?嫁给你还不是小老婆?我若黎也只配你们这样儿对待!”冷哼一声,闭了眼,不再动,“你只管来,我断不会再吭一声。”
十四报复一样的欺过来,手几乎要把我的腰握断,突然松开我站起来。冷冷看了我一眼,朝外走去,而门口,正站着阴着脸的胤禛,也一样冷冷的看着我们。十四好似没看到他,到门口,两个人谁也不躲谁也不让,胤禛纹丝不动的立着,只被十四撞的微偏了肩。我躺在塌上不动,摸着捡了衣服搭在身上,就那样僵持了半日,胤禛冷冷开口,“就是这样?”
我不语,缓缓起身,他的眼睛无波澜,我眯着眼睛也瞧不出什么变化。他终于甩袖出去,我在他跨出一步时叫了声,“胤禛。”
“你叫哪个?”他背着身子问道。
“我只叫一个胤禛。”
他还是去了,脚步声很稳。
采青从外边进来,脸上尽是泪痕,另外拿了衣服给我穿上,我拍拍她的头笑,“我没事。”
口里说着没事,胸口却一阵阵发疼,身上被十四弄出许多淤青,脖子里也有红的咬伤,命采青打水来洗,却发现自己举手的力气都没了。采青帮我慢慢擦着身子,不住的低声啜泣。“采青,你使劲儿些,给我擦干净了。”我颤抖着声音说,把身体整个儿浸到水里。
采青急忙把我捞起来,带着哭腔叫,“格格,您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吧!别这样委屈自己,都是采青不好,没能拦住十四阿哥。”
我冷笑,“他想做什么,由的你拦?”突然回头问,“是你去请的四爷?”
采青抹了一把泪,摇头道,“四爷本来往这边走的,我只说十四阿哥凶巴巴的来找格格,四爷脸就黑了。”
我起身擦干身子,裹了衣服,采青找来药给我擦,看着微肿的手腕,“十四这次是发了狠的。”
采青睁大了眼睛,“格格不怪十四阿哥?”
我无力一笑,“要怪就怪当初我来了这里吧!我这样儿怕是要几天不能见人。”
八月初六为黄道吉日,十三和馨兰奉旨完婚。
馨兰出嫁前在我那里呆了一夜,我们头并着头,却不说话,她突然翻身抱住我,“姐姐,我会好好照顾十三阿哥的。”说着就哭了。
我拍着她的手笑,“傻孩子,该高兴的事儿,哭什么?你嫁过去,可不得就照顾他?十三这辈子怕是有不少苦吃,有你陪着也算有些安慰。这些年,一直想着该你来嫁十三,如今倒真的如愿。”
馨兰摇头,却没说别的,“就是有些舍不得姐姐,以后就没这么便宜见到你。”
“那就多请我去你家里坐坐,我也好顺便宫外溜达。”我刮下她的鼻子说。
她低声一笑,“好呀!一定请的。”
“还没过门呢!不害臊了吧?”我打趣她。
“啊呀!”她不好意思的叫,“又着了你的道儿了,赶明儿有个什么样儿的郡马才制的住你。”
馨兰本是玩笑,却撞到我的心思。如此一停顿,便没有别的话好说,越是沉默越是无语,只得说了句,“早些睡,养足了精神好做新娘子。”
翻了身,却闭不上眼睛。那日的情形犹在眼前,如此一闹,他们兄弟罅隙顿生,而我与胤禛的情缘怕也尽了。这半个多月里,他们两个的影子我都没见。我起身翻出胤禛送的那块红盖头来,仔细握着,他选它的时候,心大概是甜蜜的,那鸳鸯和并蒂莲一定是细细的嘱咐了,也一定想过我盖着它的样子……,贴在脸上,缎凉凉湿湿的,水一样。叹了口气,放在馨兰头边。
如果他要怨,就好好的怨吧,始终是伤害,这个时候会伤的浅一些。
馨兰出嫁那天早上下了雨,馨兰要从太后宫里出嫁,苏麻喇姑那边也离不开我,雨里来回跑了大半天,至傍晚天晴,馨兰轿子一抬出宁寿宫,我腿一软就倒下站不起来了,身上一阵一阵的泛冷。也没让人知会其他人,回延趣楼命采青煮了些姜汤喝下,多盖了几层被,迷迷糊糊睡下。
睡的正沉死,身上忽然一冷,睁开眼睛,却是被人掀了被子,烛光下是满身酒气的胤禛,也看不清楚脸,摇摆不稳的站着。采青在旁边又急又怕的拉着他一边袖子。
“煮醒酒汤来给四爷喝。”我起身披衣吩咐采青道。
“四爷?”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我本来头重脚轻,被他一拉,站不稳就要跌下去。他伸出另一只手扶了,“你什么意思?”他俯在我耳边问。
“你喝多了酒,喝些省的头疼。”我想抽出我的手,他却一把拉近了,狠狠道,“我说的是那红盖头。”
“我也用不着,放着可惜!”我淡淡的答道。
“我说过我会娶你。”他咬着牙凑到我耳边说。
“我说过我不会嫁你。”我的声音没有起伏,心却烈烈的疼着。
他箍紧我的腰,紧的我喘不过气,“你想要怎样?”
“我知你这些年没再娶别的女人,已很知足。你也答应过我的……”
“我没有答应过。”他狠狠打断我的话,低头吻住我,“若黎,嫁给我?”
我摇头,“不能。”
“若是为十四弟,你不应该。”他轻轻的说,理着我耳边的头发,哄小孩一样。
“不是为他。”
“红盖头送人了,我再制一个更好的给你。可你说个理由出来,什么事情都会有个说法。”他抵着我的额头说道。
我很想紧紧抱住他,把头放到他的脖颈里,天大的事情他都能为我撑着,我只管被他疼爱,不去顾虑别的,纵使明日就去死,也甘愿。
可是,我不能。我的身后还有那么多人。
我没有反应的立着,任他温存。“这里是后宫,天晚了,四爷被人遇到怕有人说辞。”
他的手一僵, “你铁了心了?”
我不说话,控制着自己不发抖,
“那之前算什么?”他咬牙问。
“你觉的算什么就算什么?”
“只为我不能单娶你一个?”
“大约是的。”
他冷笑,“这么多日子,竟是陪你玩儿的?”
“我没这样想。”
“你还想怎样想?”他捏了我的下巴,能听到骨头“咔嚓”的声音。
“疼!”
“还有比这更疼的。”他松手一推,便把我推到床上,“你好好的想想,想好了准备嫁给我。”说完就要出门。
“上头还有皇上做主。”我冷冷道。
“那就让皇上来做主。”
我起身拉住他,“胤禛,你何苦,皇上不会答应。非要了我的命?”
“你的命,是我的,不绝不会放。”他凝视我良久,甩掉我的手,下楼而去。
第 34 章
手上失了力道撑着,人就软软的跌坐到地上。听着他下楼的声音,一阶一阶,脚步声不是很稳,外边有风声,吹了风,酒劲会更大,他会不会摔?
正想着,采青一声惊叫,“格格,你怎么坐地上了?”说着来摸我的额头,“天!烫成这样,四爷是怎么了?平素不是……”
“住口!”我低声打断她,“以后这里没有四爷八爷的。”
借着采青的力站起来,头越发的沉了。“采青,别让人打扰我,让我睡着。明天一早还得去看苏麻嬷嬷。”我吩咐着,意识就模糊了。
再睁眼醒来时,闻到的是浓浓的药味,我拧着眉坐起来,想开口问问是怎么回事,刚一张口,一股凉气侵喉咙,便剧烈的咳嗽起来,把心肝肠胆都要咳出来一样。采青跑着过来帮我捶背,又有另外的小丫头春来递水过来喝,才算好一点。止了咳,采青便叫了声,“阿弥陀佛!”我听了一笑,便又呛了,紧着咳了几声,复又止住。
采青端过药来,扑鼻的苦味,“什么东西要我喝?”我扭了头。
采青揽了我的肩,“我的好格格,你就喝一口吧,吓死人了,半夜里烧的什么似的。叫也叫不醒,太医说是着了风寒,扎了几针,等你醒才能吃药。没见把我们都急疯了!就算你心疼我们也要喝上一口。”说着递到我唇边,我本能的要吐,她忙撇开药碗,朝外吩咐道,“春来,把外间柜子里蜂蜜拿来,给格格兑上。”
春来答应着拿了蜂蜜进来,采青兑了,自己先喝了一口,才笑着说,“闻着是不好闻,喝着倒不觉苦,格格你捏着鼻子一口气就下去了,来。”
我一直看着采青动作,仿佛是一刹那间,她已不再是那个走路不知轻重的小姑娘。如今倒也像个母亲样来照顾我。采青被我盯的奇怪,疑惑的望着我,举了举药碗,我小心地接过,一口气喝下,自己钻回被窝里。采青过来给我掖被子,我拉住她的手,“采青,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采青一愣,随即笑着理了理我的头发,“都说病去如山倒,格格这么要强的人,竟也说这丧气的话。你就是受了点凉,等好了,又能跟以前一样利索了。”
我也一笑,拽着她的手闭了会儿眼睛,“你去看看苏麻嬷嬷,嬷嬷的饭菜怎么调弄你都是知道的,别让那些人疏忽了。你好生歇着,我这就去看。”说着回头吩咐春来道,“你别乱跑,回头格格喝水都找不到人。”然后才出去。
如此病了四五天,好一时歹一时,胤禩他们倒来看了我一回,只嘱咐我好好养病,其他的不要多想,我看着胤禩俊如星月的脸,心里头想,他所说的其他是在指什么?指十四的用强,还是胤禛的求婚,抑或单是我的病。
我心里明白,我这病是由心生。这些年来,除了受些外伤,连鼻塞都不曾有过,今倒因为受了些凉,就起不来床。人活着,撑的就是一口气,平日里要强也好,知命也好,不过是有些东西留恋盼望着。如今走到今天,要离的离,要散的散,维持了那么久的平和也走到尽头,以后的路,想来都像是无底的崖谷,没有神灵可以救赎。自己的力量薄如草芥,再挣扎扑腾也阻拦不了迎风来的涛浪……
想的愈多,心就愈灰,思绪进入了死胡同,心理上的悲观最终导致生理上的疲弱,怎经得起丁点儿风吹雨打?
胤礻我如今见了我,有心和我多说,却又躲躲闪闪言有不尽。玩笑还是有,终究是失去了往日的信任,芥蒂暗存,谁敢再吐真言!这是我能体谅的人之常情,不是人情淡薄,毕竟远离危险是人的本能,我不可能成为他们将来投鼠忌器的障碍。
十三正值新婚燕尔,馨兰与他也算渊源深厚,这次的赐婚,他虽嘴上不说,面上也能看出他的满意。这些年来和十三的情分,已不是单一个亲情就能解释,按理说至此是和他最好的。可是因着康熙先前有意的试探,我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对他无遮无拦,若他日因我再连累他,真就辜负了这么多年的惺惺相惜。
十四更不必说,虽然我们都深知上次佛堂的事并不会使我们反目。可是,他终究是怨我。他永远不可能理解,爱一个人,其实是需要理由的。不是因为最先遇见,也不是因为时间长短,更不是谁比谁更优秀。而是,就那么一颗心,给了一个用一种眼神一种方式的人,巧巧的就是那个人。
而大脑一想到胤禛就短路,索性闭了眼睡。
这一病,给足了自己理由去逃避。
到八月底,我的病才渐渐好了。然而苏麻喇姑的病却急剧加重,先是腹痛,后又便血,再后不能进食,喂进去的药膳,全都如数吐出。胤祹跪在嬷嬷床前,“祖母,您就准太医瞧瞧吧,您要是不周全,别说是孙儿,等将来皇阿玛回宫,又怎忍心?”
苏麻嬷嬷费力的摇了摇头。
胤祉和胤禩也在,亦都跟着跪下。胤禩膝行至嬷嬷床前,哀声求道,“祖母,就算您不疼孙子们,也该疼疼皇阿玛。他也是日日惦着您的病,一日三询。皇阿玛常教我们诚孝,如今看着您受苦,孙子们却不能做的半点,大不能承君命,小不能受父托,惟落个不忠不孝之名,也辜负了您往日的教训!况十二弟是您一手带大,您怎忍心他受为您担忧之苦?孙子们请好了太医,让他给您瞧一瞧,哪怕就是为给皇阿玛描备述下您的病状。”说着叩下头去,胤祉和胤祹也都俯身不起。
我本也是半跪在旁边的,见嬷嬷要起身,忙站起小心的扶了,嬷嬷喘了几口气,方缓缓说道,“老奴才我蒙皇上厚恩,惟在佛前效力,日祝皇上万万岁。今我病重,腹内攻痛难忍,你等只需代奏我此言。老身命怕不长,有良方也只供苟延残喘几日。去吧。”挥挥手,示意众人退去。
太医在嬷嬷昏睡的时候由胤禩领进来,把了脉,却是摇头。
我掖好嬷嬷的被角,出门去,胤禩见我,问,“有什么事?”
“嬷嬷手脚冰冷,我去找东西来给她暖身。”
“你刚病好,别太忙累,我找人去弄。”说着便吩咐跟的人去找热水袋子灌热水来。
等水的时候,我们无话,他便找了话来说,“皇阿玛那里已派了人去,嬷嬷执拗,早日用药,怕也不至此。”
我微微一笑,看着满院翠竹道,“若生无可恋,何必苦留。该去时就去就好。”
“你……”终又没多说,背了手,也望着竹林出神。
“只是,去也终须去,来又何复来?遇见的,遇不见的,到头来,一样的终了。像嬷嬷,如此传奇了一生,若然离去,又带走了什么?即使将来她泉下有知,我等世上又如何能懂?该错的仍旧在错,也不曾弥补到什么。”我没有看他,兀自说着,说完,便靠到窗子上。
胤禩一笑,踢了踢脚下的落叶,“以为你一向看的开。如今倒有这些解不开的难题。这来又何复来,古今没有一个人能说的明白。若我说是为一种历程,或成仁,或成寇,生命终止,可名垂千古,到底却为博一个名字,在你那里又是不值。究竟我也无法答你,各人心中领悟罢了。”
“若是领悟不通呢?”我笑着望向他。
胤禩也一笑,甩了甩胳膊,“那只能不通。”弯身捡了枚落叶,“或许,这世间人事,只是如这树叶,生了落了,只是生了落了。”把叶子在手中捻了捻,复又扔掉,咬了咬下唇,看着我。
“庸人自扰!”我笑着说。
“不敢!”他微躬了身道。热水袋送了过来,我接了进去,到门口时回头看胤禩:“不知下次再讨论这叶生叶落是何时候?你不如专心去著一本书,做个文人倒比做个政治家更容易积好口碑。”
胤禩微笑,“有心便能再论,或者等我闲时,下帖子请你到我府上,咱们好好的论一番。至于书嘛!不敢轻易拾人牙慧。”
我一笑,走了进去,怕到时候物是人非都算不上!
康熙那里自然传旨全力医治,只是人生最奇妙之事便是无力回天。油灯将尽时,已不是人力问题。
我看着太医们日日行医把脉,努力控制着各自脸上惶恐和哀凄之色。因了康熙每日派人问讯,嬷嬷倒肯吃些药,病情有些起色。到底是因年老体衰,看看就是枯竭趋势。一日她突然醒来,看到我穿着水蓝旗袍,外罩宝蓝金丝滚边坎肩,镏金镶锆石领扣。便指着我的衣服笑着说,“当初格格也喜欢穿这样的衣服,我特地给她制了一件,她喜欢的很,却只穿着试了试。说是小姑娘家穿着活泼,她都一把年纪了。”
我一笑,知道她所说的格格是孝庄皇太后,“嬷嬷这么一说,若黎倒不好意思了。如今若黎可不也一把年纪。”
嬷嬷抓了我手,“瞅着若黎眉眼倒跟格格年轻时一样,怪不得看你穿这衣服喜欢。”
“嬷嬷是爱屋及乌,听说太皇太后年轻时漂亮的紧,若黎这样儿,怕是没地方站。”
嬷嬷摇了摇头,“若黎二十了吧?”
我咧嘴一笑,“嬷嬷,若黎都快三十了。”
“你穿着衣服好看,格格当年也这样儿!”嬷嬷最后念叨了两句,便沉沉睡去。
我握着她的手,坐着不动。想当年嬷嬷是怎样的花样年华,跟着她的主子到着深不见底的紫禁城,她的身份注定了她终身的孤独,她可有想过逃离没有?
正在沉思间,嬷嬷突然又醒来,“格格,那托尔种的杜鹃花儿开了,要请您过去看看呢!”然后笑了一声,分明是少女情状。
我心内一凉,眼泪哗的一下就涌上来。顿了半天,才开口答道,“不着急,那花儿一时半会儿谢不了。”努力着不让自己的声音哽咽。
“那托尔说刚开的才好看,草原上风沙大,日头也毒,等等怕花儿开坏了。”
我咬着唇嗯了一声,“你去叫那托尔等等,我换了衣服就去。”旁边立着的采青已知情形不好,见我回头看她,便轻脚出去。
不多时,胤祉和胤禩还有胤祹俱都轻脚走进来,看到我们,都缓缓跪下,胤祹已哭的气噎,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嬷嬷不曾闭眼睛,无焦点的眸子看着屋顶雕莲佛台格子。气息平稳,嘴角轻轻上扬。“格格,那托尔要我和他一起去骑马,你说我去不去?”嬷嬷拽紧了我的手问。
我用另一只手捂了嘴,等能够换过气,抹了脸上的泪,“怎么不去?去吧,我把我的那匹马给你骑,管保你比他的马快。不过别让他追不上你。”
嬷嬷有好一阵子没再吭声,闭了眼,神情很安宁,嘴角还有微微的笑。我们都不敢动,她却突然睁开眼睛叫,“胤祹。”
“胤祹在这里。”胤祹连忙擦了眼泪,跪着挪到床前,握住嬷嬷伸出的手。
“好孩子!你在我就放心了,以后要好好的。”嬷嬷拍着胤祹手背嘱咐。
胤祹慌乱的哭道,“祖母,胤祹一直听您的话,不起贪欲,不计过失,不挑是非,克己守礼,诚孝皇父,友爱弟兄,祖母,胤祹都记着……”
嬷嬷只是拍着他的手背喃喃说好。
“祖母,你也可得……好好的,胤祹新添的小格格您还没瞧,……还等着您给取名儿呢!”胤祹一句三顿,几泣不成声。
嬷嬷呵呵的笑了,如往日康健时气势,“名儿终不过是个形式,你们取的好也一样,女孩儿更得多疼。”说着松了胤祹的手,四处摸索着,“若黎?”
我连忙递过手去,“若黎在这儿。”
嬷嬷转过头来望我,手使了些劲儿,“若黎,我知你心里苦!”
“嬷嬷!”我轻声叫着,把头埋到嬷嬷头边,再也控制不住心中哀痛,失声痛哭,“嬷嬷……嬷嬷!”千言万语,我却只能反复叫出两个字。
嬷嬷把手放到我头上,“你我本都不属于这里,你认不了命也是应该。可既然已经是这皇宫里的女人,再苦再难,都要自己想开,你若不想开,还指望谁去给你开解去?你素日里诉于我只言半语,知你是难以释怀。我只告诉你,你想着众人的心,天日昭昭,日头下看的到影子!”
我哭着点头,外头太医们也进来了,胤祹已让开位置,我便擦了泪道,“太医来给嬷嬷把脉了。”
嬷嬷艰难的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不劳烦他们。我要睡了!”说罢,转头朝里闭了眼睛,深深吐了口气。握着我的手也松开。
那一瞬,我心头凉冰冰的滚落四个字,功德圆满!
轻轻叫了声,“嬷嬷!”再叫时声音就不自觉抖起来,“嬷嬷……”心里边凉了一片,像起了浓浓的雾,水滴不停的自树梢屋檐落下,嘀嗒嘀嗒!回头看胤祹他们,胤祹扑过来,不管不顾的大声哭喊,“祖母……祖母,还有胤祹呢!您睁眼看看啊!”
我挪下床来跪着,听任胤祹怎样哭叫,眼里脸颊上,泪痕都干了,没有新的流下来。胤祉和胤禩过来拉劝胤祹,争扯中不时撞到我,我并不躲。
康熙下旨,令苏麻喇姑的梓宫留到他回宫再发殡。苏麻嬷嬷逝去的第十五天,康熙銮驾回宫,康熙回宫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苏麻喇姑的灵堂。走近灵堂门口时,康熙被门槛绊了一脚,抬头看到满屋缟素,他的脸再不是往日君王的威严,是痛失亲人的哀痛。缓缓走到灵堂中央的紫檀木黑漆棺前,半跪了一只腿,后边众人跟着哗啦跪了,一时哭声四起,胤祹和太子上前搀起康熙,康熙的眼角,已是眼泪纵横,回头像内务府执事宣道,“按嫔礼发送。”
胤祹撩衣下跪谢恩。
苏麻喇姑灵柩停入殡宫后,胤祹却执意要再守百日,以报答苏麻喇姑的养育之恩。康熙知其心意,便命胤祹百日供饭,三七诵经,其他皇子每日轮流陪伴胤祹。后又思虑苏麻喇姑于我也有顾念之恩,便命我一并留在殡宫为其守灵。
我此时已心念俱灰,是何形状都于我没半点区别,与胤祹作伴惟忆起往日情形,悲中更添哀苦,只觉的自己如同行尸走肉,了无半点生气,病愈后身子已不如从前,如此一折腾,旧病又起,守灵的大半时日,除供香诵经外,都昏昏沉沉睡着。
胤祹无事时来守我,没意识的执着我的手就哭了,他受苏麻喇姑养育,衣食住行无不受嬷嬷关心,即便出了宫,也是日日请安,病了痛了也赖于嬷嬷调养,如今突然去了,他这样一温柔敦厚之人,怎能受的住。整个宫里,除他之外,我是第二依恋嬷嬷的,他见着我,与我见着他是一样心情,见了更添愁苦,不见又想念。如此两个人,在此情形下,倒有些相依为命之态。
我因精神不济,往往说不上几句话,便沉沉睡去。他便在一边窗下或看书,或写字,或发呆。偶也听得噪杂人语,有人俯身来看我,摸摸额头掖掖被角,我不愿多管,也不愿醒。梦里最多的是胤禛,辩不清表情,只站着冷眼看我。我想过去,却挪不动脚,心里着急,嘴里却说,罢了罢了,反正是离,何必多惹是非。
如此拖了月余,方才能慢慢起身。一日午后,吃了药睡醒,采青从门外进来笑道,“格格醒了,今儿是太子来。十三阿哥托太子给你带了件灰貂鼠鹤氅,说是天气冷了,你身子不好,这个好穿着出去。还嘱咐说不要你多呆在房里,身子好了就出去走走,那样对身体也好。”说着果真拿了一件灰貂鼠鹤氅还有一件昭君套过来给我看。我一并接过,摸着上边软软的毛,“这昭君套也还罢了,白色的,十三一向不送其它颜色给我,怎么竟给了这灰貂鼠的?”扯起藏青的绦带,竟绣了花,笑着拿到眼前来看,“好做工呢!连带子上也绣花……”话说了一半突然住口,那花儿,是飞燕草,为是飞燕闽浙来,不解君意有也无?
采青笑着过来,“给我也看看,绣的什么花儿。哟!见过蓝的花儿,竟没这样儿的?难为那些描花样子的人怎么想起了!”转身去水盆里拧了毛巾,给我擦了手脸,“既这样儿,格格也别辜负十三阿哥一片盛情,今儿天气好,我扶你出去走走?”采青试探的问。
见我不吭声,便取了衣服给我穿上,自然给我披了那件鹤氅,我自己系上绦带。由她扶着出了屋。
已是农历十月中旬,加上是殡宫,满目萧杀之态,枯枝向天,黄叶满地,太阳也是苍凉的黄,凄惶地照着,不见半分的温暖。风起时,吹起鹤氅袍脚,钝钝地打在小腿上,病后的身子竟还有些吃受不住,下意识的缩了肩,冲采青微微一笑,“几时不出来,竟难适应这天气,变的如此快。”说着拽了拽衣领,要往前走。
采青伸手摸了摸我的手,嗨了一声,“我糊涂了,你病才好,天又冷,冒然请你出来竟忘了拿上手炉。回头再不好,那些爷们非撕了我。”口里说笑着,抬头四看一下,指着旁边一处厢房,“那儿看着能避风,我先扶你过去坐着,等我回去给你去手炉来。”然后就扶着我往那里让。
我知拒绝她是断不肯的,便笑道,“你就回去取,我一人还走不到那里了?”
采青看看也就几丈远的地方,咬了下嘴唇,“那你自己当心,我快去快回。”边走边回头,“千万躲着风啊!”
我笑着看她小跑回去,自己便朝厢房走,隐隐听到里边有压制着的人语和挣扎的声音,我心里一惊,听声音不善,在这里还有谁做见不得人的事不成,心下疑惑着又走近几步,想想断不能冒然去闯。于是便转了身,朝采青离去的方向用略比平时大些的声音喊道,“采青快去快回,这里也是有风!”
身后屋子里一静,门突然哐啷一下打开,一个宫女衣衫不整的从里边闯出来,十六七岁年纪,面容清秀,却是满脸泪痕,见了我,先是错愕,继而猛跑几步,到我身前“嘭”的一下跪下|Qī-shu-ωang|,脸却倔强的仰头盯着我,“奴婢不知格格在此,格格饶命。”
好聪明的丫头!我心里暗赞。她哪里是请罪,这分明是在求救!
我还未来及细想,光线暗淡的屋内便又稳稳走出一个人来,脸上还带着玩世不恭的笑,一边低头挽袖子,明黄缎子礼服,俊美的脸上隐有酒色之气,不是太子是谁。他并不先看我,而是低低的去瞅跪在我身前的宫女,带着一股猎人巡视猎物的表情。然后才懒洋洋的冲我笑了笑,“若黎身子大好了?”
我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看向跪着的宫女,“下次走道儿别这么着三不着四的,今儿是撞着我,改天再撞着谁,仔细还有你的命?”我用微怒的声音斥道,“去吧,采青去拿手炉老半天还不回来,你去催催她。”
那宫女迅速的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泪,都忘记行礼,飞一般跑掉。
太子在我身后冷笑一声,“若黎可不曾大言语骂过这些奴才们!今儿是怎么了?”
我一笑,回头颔了颔首,“都是那丫头气的,若黎都忘了给太子见礼。太子爷吉祥!”
太子斜眼看我,右手虚抬一把,“若黎格格多礼了。”说着便懒洋洋靠到门框上,眼睛盯着厦檐,双手轻轻击打着木格子门框。
我回身要走,“若黎。”太子突然叫住我,眸子里泄出一泓潋滟的光,有一种叫做忧伤的东西摇摆荡漾。
心像被针刺了一下,浑身一紧,继而是细细的疼。重又转过身,保持着淡淡的语气问,“有什么事么?”一瞬的柔弱代替不了他把人当玩物的卑劣,只是,他何时变成这样了?
我拧了眉,看他欲言又止,最后仍旧一笑,“连你也看不起我?”
第 35 章
“何出此言?”我觉的我是在明知顾问。
“刚才,你一定是看不起我的。”他笑,站直了身子,有右手握了左手食指,静静立着看我。
他的这个动作让我一瞬间有时光倒流的错觉,当日那个小佛爷也是这般忧伤的望着我问,“你不喜欢见到我?”
在遥远的青藏高原,布达拉宫的宝座上,坐着年轻的六世达赖,他的名字叫仓央嘉措。他也有一个小动作,沉思时,苦闷时,无奈时,右手握了左手食指,静静立着。何以如此相像!
我在他又一次自嘲的笑时反应过来,“你为何如此不主意身份?你明知这里是殡宫,嬷嬷的灵魂还没有安息,你如此,叫人怎不看轻你?”我缓缓答道。
“身份?”他冷哼,又复倚到门框上,“如今还有谁在意我的身份不?连你不也说,这大清是皇上的大清么?我这个,也只能算做身份。”
“你这样算妄自菲薄?”我笑着问,坐到回廊的栏杆上,眼睛却是看着他的。
他一笑,换了个方向正对我。“你可知你是在同当朝太子说话?”
我一摊手,“刚才是谁在说那只能算身份,难不成要在一弱女子面前摆谱?”
他一点我,笑道,“你可不弱,你要是男子,也够指点一方江山。”
“那可不是,要文,我口诛笔伐不输晁错,要是武,叱咤风云堪比赵子龙。哪用的着皇上去亲征准格尔啊,我一个人就搞定了。”我撇嘴笑道。
太子在旁边笑弯了腰,厄尔,才直起身来,“若黎当年就是这模样,如今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事情变的复杂,倒难见你活泼一回。要是都跟从前一样也未尝不好。”说着笑容便从眉际滑落,脸上又是一幅忧愁神情。
“等闲变却故人心, 却道故人心易变。”我低了头,摆弄胸前的带子,蓝色的飞燕草。
“纳兰容若的诗。能体悟,又能精确表达出来,可见是不简单,皇阿玛当年也是极爱其才的。只可惜,天妒英才,要不然,请教今日困惑,也算有个可解之人。”他叹了口气道。
我冷笑,“他即使活着,倒不知敢不敢解你困惑!怕又糟蹋了你我的景仰之情。”
太子望我一笑,“刻薄!”然后又问,“你知我有何困惑?”
“俺也是懵懂混沌人,俺也是困顿糊涂身,俺也是迢迢江水望不断,俺也是蔼蔼青山难辩真!”我学着戏里老生道白,半真半假的回答他,应景儿的甩了下氅袍。
他却没笑,又仰头朝上,“你不知,这心里,猫抓一样,又乱又疼。总是做梦,梦到自己掉进水里,皇阿玛赶不及来救,那些兄弟们却一个个围在岸边,或笑或闹,没一个看到我要淹死……,还有人拍着手笑,若黎,你不了解那一刻的绝望,虽然是在梦中,可是那绝望清清楚楚的在心里,我有父兄妻儿,却还是孤家寡人,甚至这心事都不得人说……”他抓着胸口衣服,脸上却是平静的,只手轻轻的抖,“那把椅子,他们……”
“太子!”我大声打断了,阻止他说出那些自暴自弃的话。“你有君父,要尽为子的责任;你有妻儿,要尽为夫为父的责任;你有臣民,要尽储君的责任。如今你来说自己是孤家寡人,岂不是弃君父妻儿臣民于不顾?你不顾他们,他们自然难顾你,责任也是双向的,何尝有只索取不付出之说!还有一句重要的,你既然居正位,便要继正统,你只需做的正,怎怕别人歪着争?素来得人心者得天下,你若不得人心,就是普通老百姓,怕也容不下你!”我厉声说完,因言辞激烈,精神大费,说完便靠在柱子上喘气。瞟了眼一脸不可置信的他,又低低笑了笑说,“人微言轻,不知有几句到你的心里。总也算我的心意,瞧以后的事,指不定会怎样。”
他微微一笑,“我虚长你几岁,类似的话也听过许多,总以为自己悟的透彻,却不知仍在局中。”
“道理都是说给别人听的!”我接了一句,微笑着看他,他也看着我,忽然噗哧笑出声来。一甩袖子站直了,眼睛越过我的头顶看到远处,“若黎,居高位久了,就容易迷失本心,有时真不得不佩服皇阿玛的英明,是真的英明……做他的儿子,比做一个太子还难!”最后一句话声音低下去,那个难字,几乎掉到花岗岩的地板上,闷闷的一声响。
谁都没有再说话,风吹过树梢的呼啸声越发的清晰,身上心头,一阵阵的寒。我眯了眼睛,几乎把脖子缩到衣领里去。他看到,嘴巴朝前方呶了呶,“采青大约等你多时,这里冷,你病才好,劳烦你陪我冻了半日。”
我回头看到采青在不远处徘徊,见我回头看她,才朝这边走过来,给太子行了礼,把手炉递到我手里,也没说什么话。
我起身告辞,走了几步远,回头见太子没动,愣愣地看着我们,我回走了几步,低声说道,“太子,纵有万难,也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多少人盼着你不好呢,你又何必赌气,做些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皇上那里,先是你的父,才是你的君,你流着他的血,什么时候念的都是亲!”
说完也不看他,快步追上采青。我不知道我说的那些话算不算唯心,许多年以后,他仍旧逃脱不了被废的命运,我说这些,是为了安慰他,还是安慰我自己?轻轻摇摇头。采青看的糊涂,睁大眼睛看我,“格格没事吧?太子他?”
我握紧她的手,“采青,太子他也是人!”
“哼!是神了倒好,不会随便欺负人!”我看她一脸愤慨,知她已知先前之事,便笑着说,“原是太子错了,我骂了他呢,你信不?”
采青先是愕然,后又点头,我点了她的脑袋,“傻姑娘,说什么你都信!”
“料定格格不会不管这事的,你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主儿!亏的是遇见你,遇着了别个,躲还来不及,那丫头哪还有活的心!”
“这事儿别张扬出去,那丫头是十二阿哥的人,说出去也不好,只告诉她以后机警些就是。”我嘱咐采青道,她点着头,扶我慢慢回房。
十四远远的看见我,本来是箭步如飞,忽然顿住,害的后边小乐子差点撞到他背上。先是看了我一眼,低头慢慢的挨过来。
“我吃了你?”我憋住笑佯怒道。
胤祹抚掌笑道,“这些日子不见,竟不知十四弟变的秀溜了。”
十四的脸噌地一红,他后边的小乐子捂嘴缩腰转身,还是没躲过十四的一个爆头栗子,“看起自家爷笑话了不是?”
小乐子连忙讨饶,十四找到了台阶下,略微整了整衣服,到我身边问,“身子可大好了?前几日来,还烧的糊涂着。”说着就要来摸我的额头。被我拦下,白了他一眼,“摔了跟头都不知在哪摔的,还是这么造次。”
他嘿嘿一笑,“我是有糊涂时候,可不得你好好提点着。”
我顿时冷了脸,他知说错话,忙讨好地搀起我的胳膊扶我慢慢走。
三个人一起给苏麻喇姑的灵位上了香,等当日诵经功课完毕,才到后边用茶。十四突然看住我,“我这次来,还受皇阿玛嘱托。”
我忙站起来,垂首立正了。
十四清清嗓子,“皇上问若黎格格病可大好了?”
“谢皇上挂心,若黎病好了。”我躬身回答。
“若病好,此可随十四阿哥一同回宫。”
我诧异抬头,十四没有多余表情,不像是在哄我,但心下疑惑,为何突然召我回宫。也不好多问十四,只命采青收拾了衣物随十四回去。
回去的路上,车轮大概不小心碾到小坑里,颠的我一头撞上车厢,采青一边替我揉头皮,一边掀了帘子呵斥赶车的太监,“怎么看路的,格格头都撞着了。”
小太监忙停车跪下,“奴才该死!请格格恕罪。”
我脑子突然一阵,人也被雷击了一样僵直不动。多么熟悉的景象,一样的时间,一样去紫禁城的路,只除了当初是翠儿战战兢兢的叫奴婢该死!那是康熙三十八年,我随赫巴哈从藏进京,一恍就是六年过去。虽不闻政事,但也隐约知道准格尔部蠢蠢欲动,蕃藏内部也矛盾重重,达赖六世……仓央的地位,已不认可于朝廷……,康熙今突然召我回宫,必定与仓央有关,也就是说,藏内讧已平,仓央已受诏押解来京。
十四也赶来车前,见脸色有异,直接从马上跃到车内,看了看我的额头,“没事吧?脸色这样难看。”说着就要探身车外训斥小太监,我急忙拉住,“没事,就是猛一受风吹有些不禁凉,继续赶路吧。”
十四狐疑地望着我,见我又笑,才放心的下去。
回到宫里,康熙那边却并未有人来传。收拾妥了先去见太后,倒惹的她又哭了一场,我和李嬷嬷好一阵子抚慰,我知太后见到我又会为苏麻喇姑的逝去伤神,也不好多呆,等她安顿好了,便回延趣楼。多日不回这里,猛一下子竟有些不适应,这些年里我换了几处,哪一处都没有安稳之感。晚饭后自己看了会子书,也觉的没意思,对窗发呆,看自己影子映在窗纸上,书上说形影相吊……
窗外风动,听得枝叶哗响,我下意识的就朝楼下跑去,采青不知所以的跟着我,也不叫,一口气到院外,却并不见任何人影,甚至连过路的人都无一个。暗自嘲弄自己没出息,当日狠心不是自己下的么,如今又来自作多情。他毕竟是皇室阿哥,再好脾气,也不能容一个女人一二再再二三的悖逆他的心意。
我一向考虑自己的感受,怕日后无法面对他们兄弟的反目,却忘了想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于我,只是单纯的想要一个他想要的女人!
到底,是我先残忍……
摇摇头,拉采青进去,吩咐小太监关好院门,一步一步挪上楼去。
刚走到一半,便听到有敲门声,“格格睡了没?万岁爷召见若黎格格。”
采青忙迎下楼去,“是安公公啊!公公等一下,奴婢伺候格格更衣。”
“劳烦姑娘!”小安子一向与我们交好,来了这里,并不像其他人样眼高眉低,说话都是和和气气。
采青快步跟上我,眼神里有些不安。因我一向乾清宫应值,从没有晚间被召见的例子。我心里已明知大半,但也是只能料到开始,料不到结尾。
换好正装,随小安子逶迤到得乾清宫后殿。康熙正半卧着看折子,大约是年纪大了,光线又暗,擎了一臂远眯着眼睛看的仔细,听到脚步声,也不等我行礼,便放了折子,稍坐正了,“若黎来了。”
我知行礼已显矫情,便径直走过去,笑着答,“是的。”伸手扶正了他身后的引枕,他也顺势坐舒服了身子,我笑着道,“皇上晚上看折子,挑个亮堂的地方,您这样,奴才们也不敢吭声,回头眼睛累着了,怪他们不是不说,您还不得受着?”
康熙闷闷的笑了,“朕的十公主也这样儿怪过朕,如今她出阁了,你又来说。你不大在这里上心,是不是被嘱咐过了?”
我咧嘴一笑,“公主格格们关心您是给您的孝心。若黎也没被谁嘱咐过,不过是年龄大了,多懂得些人理儿,若黎自进宫,上有皇太后皇上体恤,平日里也颇受娘娘阿哥们照顾,跟着若黎那些丫头们更不必说,若黎也该知道感恩不是?别物儿若黎也做不来,惟有众人跟前多献些殷勤!”
“难为你这样想。”康熙沉吟了一下说,却并不笑。闭目养了会子神,才睁看眼睛,眼神幽幽的看着我,“西藏内乱已评,六世达赖为人所疑,朕已下旨令其进京,你……怎么看?”
“历来权力之争,胜者便为正统。第巴嘉措苦心积虑扶植仓央嘉措,也不过是为一方权益,如今败了,自然不名正言顺。”我苦笑着答道。
“哼!你话里是明白,暗里还不是为仓央嘉措开脱?难道地藏汗那些人里,就没一个直言的?那个所谓六世达赖,为人放荡不羁,完全不遵守佛家法度,私会情人这事儿,当年你可也是清楚的?这些年听说是越发大胆,藏地流传情歌大多出自他之手,你说他可配去做一个万人景仰的活佛?亏朕当初还信他一番恳切言辞。”说到最后,康熙竟有些愤愤,不知是因为不喜仓央悖理,还是后悔自己曾经的信任。
康熙也说藏地遍地情歌,我想是不是唱的最多的是那首“在那美丽的东山上……”,当年的玛吉经常站在布达拉宫的东山上,仰望宫里灯火辉煌,从中辩出情人的窗口。
“嗯!”旁边李德全刻意的清着嗓子,我方反应过来,只见康熙纳闷的瞅着我,“挨着骂还能笑?”
我掩饰着摸了摸鼻子,“皇上说的不假,若黎是有私心。若黎所喜者,也只是仓央嘉措的情诗。皇上,一个人,若没胸中锦绣,焉能口吐莲花?相信您已略知几首仓央嘉措的诗,若黎极喜欢一句叫,世间哪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没有一个单纯率真的心,写不出那些澄明虔诚的诗句,就算以我朝纳拉容若之才,也难比仓央嘉措之真。这样的一个人,有资格佛前供奉,也有资格做活佛,却错在他是六世达赖,错在他无意走进权力漩涡。仓央之苦,若黎虽与之相处时日不多,但也略解。皇上英明,您贵为九五之尊,也有无奈之事,况一个无端被人圈缚自由的孩子!那遍地的情歌足见雪域子民对他们活佛的喜爱。望皇上明察。”我说的动容,自己已身处历史,关于仓央的种种,此刻已不能凭史书上几句话来判断。决策者就在身前,答案自然也在他那里。
康熙没动,厄尔,“你们上次回京,用了近三个月吧?”
“是的,从拉萨到青海一路较费时,青海往这边走一个月也就够了。”我低头答道。
“喔!”康熙点点头,喝了口茶,“地藏汗押解仓央嘉措已往青海行进,进京路遥,怕中间有差池,朕准备派密使在青海湖畔接见并处理此事。”说罢看看我。
我喉间一紧,身子也不住抖了起来,他既这样问我,肯定是要给我机会,我肃了一肃,“仓央嘉措于若黎有救命和知遇之恩,若黎有报恩之心,却无报恩之力,此一见,不知还有无相见之日,只希望能千里送他一程。望皇上允若黎前去迎接,若黎可单以普通人员随密使进藏,若黎保证绝不另生事端。”
康熙歪倒在引枕上,彷佛很累,闭着眼睛不再说话。我紧咬着嘴唇等答案,若请不来命,怕今后死也出不了这紫禁城。
“若黎,老四跟我求过你。”康熙面色平静的看过来,忽然冷笑一声,“朕这个老四,平日里素言寡语,却不知对你这么上心。”
我心里一冷,“四贝勒爷抬爱,若黎承受不起,这一世,若篱只能念着大家的恩情,不能报还!”
康熙微微点头,“你可想好以后打算?身为女子,不能没有个依靠。”
我眼中一热,后退一步,撩衣跪下。
我跪的突然,让康熙吃了一惊,旁边李德全更是睁大了眼睛。
“李德全先下去吧!”康熙挥手道。
李德全躬身退出。
“你……?”康熙迟疑着。
“皇上,准若黎去吧,若黎从哪里来,还准若黎哪里去。这皇宫,不是若黎多呆的地方,这些年,若黎虽不曾受任何委屈,可更盼着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皇上,若黎也想自己的亲爹娘,还请皇上成全。”泪水花了眼睛,执拗着不低头,盯着康熙。
康熙也紧盯着我,良久才问,“你可知怎样回去?”
“大约见了仓央会有个说法吧。”
“你那么想走?”
“……”
“回去准备齐全东西,后日启程,到时会有人安排。”康熙吐了口气道,见我愣怔,忽一笑,“起来吧,还没见过你眼泪巴巴的样子。”
我却俯身磕下头去,抬头见康熙讶异的神情,“第一谢皇上这些年的眷顾。”
再俯身,“第二谢皇上的体谅与宽容。”
再俯身,泪就滴到地板上,摔碎了几瓣,“第三给皇上辞别。怕后日给皇上磕头引人起疑,今日若黎先行辞过。”
康熙下塌来,背手立在我身前,虚抬一下,“起吧!”
我站起身。
“时候不早,回去早早歇着。”康熙柔声嘱咐道。
我答声是,正准备转身,康熙突然微微笑道,“若黎若不回来,怕以后没人敢不怯不惧的顶撞朕了。”
我凄然一笑,却也无它话可答。
“去吧!”他挥手,我颔首退出。
仍是小安子送我回延趣楼,采青带着春来还有其他宫女太监正在院门口等着我。见我回来,一把拉住我,“格格,没事吧?”
我一笑,“看我不是好好的?不过是皇上找我说些话。”
“伴君如伴虎,你说话一向不知小心,难保哪天皇上揪小辫子,咱们有冤都喊不得。”卧室里,采青一边给我卸装一边说。
“叫你说的皇上那么小心眼儿?整天没事就跟咱计较一些无凭无据说过的话?”我笑着打趣她。
她也知道是她多心,不好意思的笑道,“不也是担心你嘛!”
想起乾清宫的话,我拉住她坐到床上,“采青,你跟着我这些多年,虽也明白规矩。到底我们这里也不太计较。所以一直也没怎么管过你这张嘴,你心地善良,人也爽直,说话不知道前后思量,怕以后祸从口出。从今日起,由你开始,咱们这里的人规矩一律讲起来,省的以后跟着别的人吃亏,再有素日看我不顺眼的人,因这些给你们设套子害人也不一定。可都记下了?”
采青先还嘻哈笑着,看我说的认真,脸色也肃然起来,“格格,你是怎么了?就是你出了阁,我们理也应都跟去的,哪还有再分去别人那里的道理。”
“你且别管,横竖听我的吧。别人还好,你是跟我最近的,你一定要好好的。”
第 36 章
试着开了几次口,却不知怎么和采青说清楚关于我的去留。叹了口气,或许她不知道会更好,此去若真的回不来,就让她突兀的接受怕是会更容易些。
第二日去景阳宫呆了半日,把以前整理归类的图文资料系数交待给朗世宁身边的一个笔帖士,再三叮嘱打扫的太监们一定要注意通风透气,采青一直在后边笑,“他们就是做这个的,等你来交待,有多少个脑袋都保不住了。格格这样跟要走了不回来似的。”
我回过头来看她,没有笑,理了理她的头发,“采青,我就是要走了。”
采青的脸刷地白了,抖着声音问,“格格您开什么玩笑呢?”
我摇头苦笑,仰头四顾了一下这间呆了四年的大殿,叹了口气,“真有些舍不得,呆了这么多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本书在哪里了!以后哪里见这么多书去?早知道平日该多看几本。”
“格格!”采青眼圈红了,“采青跟着格格的,您走哪儿去,不能带着采青?”
我摁着她的肩膀,“傻孩子,有些地方你是不能跟去的。你好好留在这里,我还有事情交待你做。”
“那您多早晚回来?”
我松开手,跨出景阳宫高高的门槛,立在门前,没有勇气回头。
来的时候不知道多早晚去,去的时候自然不知道多早晚回。谁知道这是不是个不切实际的梦,又做的太过真实,等梦一醒,一切均只是大脑晚间的一项活跃的运动。
见我不答,采青没敢再问。
拐到佛堂,从观音像后取出仓央留给我的信,然后恭恭敬敬的拜了一拜佛。
刚直起身,就听外边一阵急急的脚步声,进来的是太后跟前儿的总管太监常发,见了我忙打了个千儿下去,“哟!格格您果真在这儿。”
我忙让了,“太后她老人家找我么?”
“可不是?找了您老半天儿了。万岁爷德妃娘娘她们都也在太后那儿呢,也不知说的什么事儿,太后就急着找您来。那起子奴才没一个中用的。”说着脸朝后骂道,“没一个中用的,都不动动脑子,格格常来的地儿都不想想。”
我不禁莞尔,摆了摆手,不打算听他使威风。采青见状,忙笑着答道,“公公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要不是他们蠢,显不出公公您的能耐不是?您一出马,立即就找到我家格格了。”
我把信在袖子里塞好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没时间看了。常发被采青拍马匹拍到正地方,很受用,要是能长胡子,大概能翘上天去。见我笑他,忙又躬身笑道,“格格请吧。”
“我以为这会子又不急了呢!”我笑着出了门。
常发立刻不好意思的笑着跟上,“采青姑娘话儿好听不是,都是格格调教的好。”
采青快步跟上,咯咯笑着对常发说,“常公公,您这马屁没找对人,您不知道我们家格格软硬不吃的么!”
常发佯怒道,“怎么说话呢!”
采青方捂了嘴不吭声。
到得宁寿宫,果然一屋子的人,太后和康熙分别在上边塌上坐着,德妃坐在一侧,纳拉氏和十四的嫡福晋完颜氏在德妃后侍立,胤禛和十四立在另外一边。
见我进来,众人都收了正说的话,把眼光聚向我,脸色各异。我快走了几步,站在中间福了福,还没吭声,太后就伸了手示意我过去。
目不斜视的走过去,把手交给太后握了,太后笑着问,“去哪里了?找了老半天儿,手冻的这么凉,身边的人怎么照顾的?”
“若黎生性体寒,夏天手也是凉的,怪不得身边的人。刚去佛堂看了看。”我笑着答道,“若黎手凉,别把凉气过给您了。要不我给你捶捶背,一来给你疏散疏散,再若黎也暖和一下手?”
十四笑着看我,“皇祖母,您都把她宠的没边儿了,这话都敢说的,我们这些亲孙子们都比不过。”
太后松了我的手,笑着说,“若黎,十四他气不过,这背就让个他捶,也别说哀家不疼亲孙子。”
十四真就挽了袖子跨过来,拉我到一边去,作势要捶,被德妃笑着喝住,“仔细你的手,太后哪经的起你这样儿捶,快别玩闹。”
李嬷嬷也从后边拦住,“十四爷说说就行了,太后还有不疼哪个的道理?”
胤禛本来离塌不远,我被十四拉下,李嬷嬷又过来拦十四,又把我往下挤了挤,笑着退身时,不小心就撞到了胤禛身上。回头看到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见我看他,睨了我一眼,眼神像是无波的水,深的不见底。脸上的笑不由得就僵在那里,低头看自己衣服下摆,水蓝裹孔雀蓝边儿,挨着他的宝蓝,彷佛多年没见,亲的腻在一起不要分开。他眼光也看下去,我忙动了身子,一衣带风,飘飞着,急剧的,无声的撕裂开,带着隐忍的疼!
“十四弟跟若黎格格一向亲厚,今儿个倒争起这个了!”是纳拉氏温温婉婉的笑语,话是对十四说的,眼睛却从我这里看过去,我抬头,碰上的是完颜氏探究的目光,在我和胤禛之间逡巡。眼角余光里,胤禛也刚刚抬头。纳拉氏眼睛再扫过来,脸上堆了笑,“若黎格格说是也不是?”
我礼貌性地一笑,“凭是什么,他总要争个先的,我倒也把太后的疼爱送给他,只怕他没地方放!”
十四还在闹着要给太后揉肩,听我这般说,便转身向我,“我倒是有地方放,看你怎么给?”说着伸手来讨。
我往后撤出一步,抿嘴笑道,“你的福晋也在,你也正经些!”
十四果然收了手,向上行了礼,笑着退回原来的地方。
“到底是若黎姐姐的话爷才肯听。”完颜氏不高不低,不咸不淡的,微微笑着说了一句。
德妃向她微侧了头,她连忙太后和康熙肃了一肃,“臣妾失礼!请太后皇上恕罪,臣妾常听说十四爷自幼与若黎姐姐交好,爷也常念叨若黎姐姐的好儿!”
康熙突然笑了一声,看向完颜氏,“你说的原也不错,一家子说话。有什么就说什么吧,没失礼不失礼的。”
完颜氏躬身谢了恩,才又站好,白着脸看了眼十四,手里帕子绞成细细的麻花。
太后突然问道,“话扯远了,正要问你,往陕西府巡视灾情,怎么把若黎也派了出去?”
我心里一个激灵,偷偷望了眼康熙,他正用茶杯盖拨着杯中浮沫,也不抬头看谁,喝了一口,才缓缓答道,“皇额娘也说若黎高原上的鸟,宫里拘紧了她,如今放她出去飞,可不是正好?”
“那也要派个轻便的差使,那山西各省不毛之地众多,又天寒地冻,她一女孩子家,也不是你正经官差,倒给你做这等苦活计。”太后爱怜地看着我说。“咱们若黎水一样的女孩儿,哀家舍不得她受这般苦!”
康熙又笑,“若黎这就可是为难儿子了,这是她自己请的命。儿子应了她就要害您担心,儿子要是反悔又拂了她的意。”说罢看我。
我向前走了一步,微笑道,“皇上一直怕我耽误事儿呢!是若黎好不容易求来的,若黎知道太后疼惜若黎,您就多疼若黎一次,咱们这大好河山,若黎只在书上读到,未有亲眼所见,心中极是向往。今有了机会,就放若黎出去见识见识,回来也好跟你描绘一番。至于受苦,出外日子虽不如宫中便宜,可是若黎好歹奉的是皇命,还能苦到哪儿去?您就放一百个心,他日……”我突然顿住,此一走,宁还有他日?
“我看皇额娘还是准了吧!若黎早把应对的词儿想好了,您哪能说的过?”正迟疑着,康熙突然开口接过。
我感激一笑,又看向太后,太后才点着头,却看着胤禛嘱咐道,“老四是经常出去的,出门经验也多,一路上就多照顾着些儿!终究是女儿家,多跟个人!”
我彷佛被点了穴道,动也不能动,有百般的心思,乱成麻,没有头绪捡,大脑只是一片空白。
借理由允我出宫是在意料之中,可万想不到赴藏密使是胤禛,我以为康熙会选一位了解西藏内部情况的内阁大臣……
胤禛在身后应着,“皇祖母放心,孙子不敢委屈了若黎格格。”
又说了会儿话,太后道乏,康熙带众人离去。纳拉氏和完颜氏一左一右簇拥着德妃走在前边,胤禛十四和我走在后边。
刚至院门口,十四突然停下冷冷问我,“真是你请命的?”眼睛却瞟向胤禛,胤禛微扬了头不看我们。
“还有人逼我不成?”我笑道。
错开身,要跨出门槛,却被胤禛伸手拦住,“你最好说说清楚,免的有人以为我故意拐了你去!”
“想他也不会,我只问你为什么?”十四不看胤禛,赌气问我。
“太后那里都解释的清楚,你没听懂?”我睨了他一眼道。
“可是我觉的你是要走了。”十四坚定的说。
我一笑,“我可不是要走,不知四爷把日期定在什么时候?”
十四突然扯了我一把,“你不要回来了,这一走,你不打算回来了,是不是?”
胤禛突然看住我,眼睛里有震惊也有疑惑。
我慌乱地推开十四,转身朝门外走。一只手猛地攥住我手腕,只一顿的功夫,塞在袖子里的信就被惯性带飞了出去,“哗!”跟信同时落地的,还有一盆水,泼的正好,黄的信封像被雨淋湿翅膀的蝴蝶,有气无力的倒在泥水里。
我的头嗡的一下就蒙了,全身的血液都涌都头部,眼睛虽然睁着,却看不清任何东西。牙齿咬破了下唇,黏稠的腥甜的血从齿缝间渗进嘴里,刺激着舌头上的味蕾。我控制不住自己不发抖,回头看向胤禛,我想我的眼神是嫌恶的憎恨的绝望的,然后歇斯底里的叫,“放开!”
胤禛怔着,迟疑着放开我的手,下意识的想伸手去擦我唇上的血。我快步移开,一脚踢掉正打扫的小太监的扫把,丢下那封水淋淋的信,仓央写给我的信,我放了六年的信,我渴望能给指点我归路的信,踉跄而去!我能想象那些水一点点溶解开多年的墨迹,然后汇成一团,然后抹掉那些字,然后,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我要疯了!
采青已然知道我要出宫的事,一反常态没有问个所以然,只是默默为我准备着行装。
“这是小衣,多准备了几套,你别嫌麻烦,跟的也不知什么人,这些怕照顾不到。这个是手炉,您常害冷,宫里带的怎么也外边买的强。发油给你放这里了,……这钗?是要经常戴着吧?”采青举了那金钗问。
我过去接下,摸着钗头镌的木兰,然后放到自己正在整理的箱子里,跟那些泥人绣品还有书信一并放了,“不戴了,太重!我如今收在这里,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帮我把这箱子还给四爷。”
“格格。”采青突然偎过来,“怎么觉的你这一去就不回了?采青怕你不回来了。”
我抚着她的头笑,“该回来自然会回来,不该回来……自然就回不来!”
“怎么听着不懂?”采青疑惑地抬头看我。
“以后就懂了!”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拿起那枚木兰枝,月笼薄雾花笼纱,今宵好像郎边去。……他用木兰作钗替我挽起头发,那一个晚上足可当这一世的记忆,带这枝木兰,也算足够,太多,徒增负累。
第三日,一早过去宁寿宫,服侍太后梳洗,又陪她吃了早膳。
正说着些话,便见常发进来禀告,“四贝勒爷来请安。”
说着,胤禛便已进了内殿,大礼跪了,“孙儿给皇祖母请安!并向皇祖母辞行。”
太后虚抬右手示意他起,“这么早就走?”
“路程赶的急了些。”胤禛轻声答道,辞行也无多余的话。
太后喔了一声,转身看我,“你可要多加小心!天冷,衣服多穿些!路也不要赶的太急,事儿还能都跑了不成!你身子骨也单薄,别一心只想办好差,倒把自己身子累坏了。”后一句是说给胤禛的。
胤禛低头答道,“谢皇祖母关心,孙儿记着了。”
太后松开我的手,“好孩子,去吧。”
胸中莫名涌出一股悲怆之感,真的就去了,竟然这么多的舍不得。
走至殿中央,端端正正的跪下磕了头,“若黎也向祖母辞行,愿祖母身体安康福寿绵长!”抬起头来看太后,脸上虽笑着,泪却流下来。
回延趣楼,十三和馨兰以及淑珍竟都等在那里,馨兰已怀孕有四个多月,身子已渐显沉重,立在十三跟前,脸上是种沉静的幸福。
十三见我回来,便笑道,“我也是刚听说,怎么那么突然?竟想不到皇阿玛点你跟四哥去。”笑中有些暧昧,大概胤禛不曾把我们之间的事告诉他,难保他还会联想到此举是康熙故意成全我和胤禛。
我轻轻叹了口气道,“有机会出去哪还顾的了那么多。”绕过十三,走到馨兰面前笑着说,“天这么冷,你身子又不方便,难为你还跑一趟。”
“姐姐还没这样出过宫,怕这一别要等上好几个月才能见上面。”馨兰笑着说,手自然的抚到肚子上。
我也摸了摸,“不知道是个小阿哥还是小格格,我名字都想好了呢!”
“还要劳烦你来取名儿,不如给你自己的留着。”十三笑着答。
我还没怎样,馨兰和淑珍的脸倒先红了,馨兰悄悄扯了十三一把,十三摇头说,“她才不会害臊,上次还跟我说要生个女孩子呢!而且一定要选个英俊的孩子他爹!”
馨兰拿手绢儿掩了嘴笑,“这话没跑就是姐姐说的,除了她谁还敢这样儿说话。姐姐如今还没嫁人,真不知到时候她的郡马怎么消受的了!女儿家说那些歪七歪八的话,也不怕人笑话。”
“就你嫁人了不是?”我冲馨兰一挑眉,然后绕着十三走了一圈,看了一眼淑珍,“你们好福气的,不怕生的孩子难看,孩子他爹百里挑一的好。今儿说是来送我,却是来看我笑话了。”我话正说的时候,淑珍就把脸背了过去,馨兰还好,跟我厮混的时间长些,还能扛的住我说话。
十三却突然把眼神一虚,“若黎许久都不曾这样儿说话,两年前可都是她的‘胡言乱语’,哪一天没个无理赖三分的?”
我微侧了身子,倚到书桌一角,轻笑道,“原来我以前在你眼里就是无理赖三分的,你早说,我早改了。现在可不是也像大家闺秀了?”
胤禛本是站在窗前不语听我们说话的,却突然转过身来,眼神里有一种隐忍的,不知是怒还是痛,定定地看过来,全然不顾他们在旁边。我微笑的表情还未收拢,就那样僵住,心里头的潮湿蔓延到眼角,眼前的欢声笑语怕是以后只能记忆!而那些记忆则像是一场旧梦,我一个人的旧梦!努力把笑容扩大,在他看来,我一定是在讨好的冲他笑,只是,这将是我最后一次的卑微吗?
“时候不早了,回来有多少话都讲得。”他低低的说了一句。
“只顾着说话就忘了,怎么都想不出若黎是要走。”十三抓了下脑袋笑着说。
我笑了一下说,“要不然怎么会有人生无常?我走去哪里,都是极自然的事情。”
我拉了淑珍和馨兰的手,“你们两个,都是同样叫我姐姐的。虽身份地位不同,但说穿了都是十三的妻子。十三是个好夫君,值得你们用心去守护,以后不管逢到什么苦难,姐姐都希望你们能不离不弃的守着他。馨兰年纪大些,又居主位,更得多帮衬些大家,这样才能和和美美的过活。淑珍性子耿直,一家子一起难免有些磕磕碰碰,只凡事多思量,也从别人那里考虑。既然是相夫教子,就一心一意的相夫教子,不要去争那些无谓的。论书,姐姐不一定比你们读的多,不过是虚长几岁,多经历些事儿,多吃了些苦楚,这些话虽不是至理名言,但都实实在在。你们若念着姐姐的好,就记着姐姐今日这番话。大家好不容易成为一家人,自己不珍惜还指望什么呢?”叹了口气,又摸了摸馨兰的肚子,“希望这个小宝贝也跟弘昌一样可爱,若是女孩儿,大名儿你们作主,小名儿就依我,就叫阿欢吧,欢乐的欢,欢快的欢!还有什么比一辈子活的快快乐乐的好?”
十三头一点,“那要是个男孩子,岂不是要叫乐乐?”
我一拍手,“就是了!”
众人脸上又见喜色,扫了刚才的悲戚。
话说多少,路走多远,要别时还当别。
出了紫禁城,一路向西,我掀起车帘子想再看看威严重叠的楼阁,却只见一重厚重的城门,瓦灰的颜色,绵延到天边去,跟天融在一处。
“格格,进去吧,外边风大!”苏培盛过来躬身让道。
旁边几个人俱都躬身朝向我,我意识到我这样影响他们赶路,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缩身回到车内。
胤禛倚在一旁不知看的什么,看到聚精会神。我坐到他对面一点反应都没有,无奈的撇了撇嘴。本不愿意跟他一起乘车,为那封信的事,我心里还是怨着他,若不是他,那封信也不至于落到水里全毁。此一去,真的成前途渺茫!
他可是也恨透了我?连幅讥讽的表情都不肯给我,更不曾直接与我说话。
因为天气冷,苏培盛他们死活不敢让我骑马,又不可能有多余的车给我坐。
再不是从前,两人千方百计的寻着机会想腻在一起,如今天时地利,却只可叹无可奈何花落去!
虽是一路,诸事皆有苏培盛打点,似乎我怎样都再与他无关。伤他的时候不知道心会多疼,如今他这样对我,才明白这噬骨的疼,是怎样的折磨人。是我爱的不够,还是太自私,终不能爱到义无反顾。我突然想,千算了万算,怎么就没算到如何收场?伤了人再伤己,到底是情非得已,还是自作聪明,如果肯坚持一下下,会不会就不是今天情状?如果我真的走了,他会怎样?会留恋那些曾经的日子吗?会记得那只金钗那句“为是飞燕闽浙来,难解君意有也无”么?会愿意回忆他爱过一个叫若黎的女子么?如果他忘了我,或者因恨不愿意记起我……
不自觉苦笑出来,他诧异的抬头看我,见我看他,又低头看他的书去。眼睛一瞬间就湿润了,即使我现在哭,也得不到他的安慰和心疼了!靠着车厢发了会子呆,见他撩起窗帘朝外望了会子,嘴角微微扬了扬。稍微直起身子从窗帘缝里看到外边微微飘起了雪花,轻轻巧巧的像三月里飘飞的柳絮。突然拉下被子,裹好了身子躺下,我不曾告诉过谁,我讨厌冬天,即使有雪也讨厌,讨厌湿冷的空气,讨厌光秃秃的枝桠,讨厌冷冰冰的水,更讨厌自己找不到温暖。
车驶入官道,脚程比先前快了一倍,车厢里有些颠,被子是上好的新棉和丝绸做的,我缩在里边,像睡在摇篮里。心一灰,人就容易疲惫,没想些什么就睡了过去。
脸上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有,耳边却听得一个声音在说,“这么大热的天,你怎么睡的着。”
我闭着眼睛,但也知道是尹洛。“是很热啊!你不要乱动了,身上热气都蒸到我这里来了。”
一阵风轻轻的吹过来,急忙睁开了眼睛,见尹洛正拿了梧桐树叶给我当扇子扇,另一只手正扯着自己的T恤下摆擦汗。见我睁眼,满脸委屈的说,“真的好热啊!你不觉的?”
额前的头发被吹到嘴角上,黏在那里很不舒服,可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傻傻的盯着他手中的梧桐树叶看。
尹洛突然笑着一旁坐下,“若黎,你怎么这么傻呢?”
头顶有一群蚊子嗡嗡的叫,我说,“尹洛你坐过来点儿,咱们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蚊子不能只叮我一个人。”
尹洛就坐到我身边来,西边的太阳已落到半山腰,斜晖从梧桐树叶间透过来,洒落到尹洛眼角眉梢,眉若远山,眸如碧水,似一幅水墨山水的画。
我转过头去看夕阳,“尹洛,我们永远这样多好,一辈子!”
尹洛笑着说,“傻若黎。”然后突然站起来,站到我前边,微弯了腰叫,“傻若黎?傻若黎?若黎若黎!”
“尹洛,我是说真的。”我急着去拉他,却拉不住,他明明就在我前边,对着我笑,也对着我叫,可我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够不到他。无论怎样努力,还是差那一点点距离,我突然火了,站起身来,冲尹洛叫道,“你明明知道我永远都跨不过这一点点的距离,何苦还来招我?尹洛,我那么努力的喜欢你,你却不知道韩若黎的心也是会疼的。”突然间觉的很绝望,不可一世的韩若黎,终于被尹洛甩到一丁点的距离之外,任我挣的遍体鳞伤,始终不能再靠近他一步。早有今日结果,又何必当初遇见?非得伤一回心,才能让人明白什么叫不得已,什么叫奢望,什么叫不可能,什么叫不爱!韩若黎苦苦守的四年,不及另外一个人的一个眼神,或许,这就是真正的爱情!
韩若黎只有爱,却得不到爱情!可是,她错在了哪里?
我错在了哪里?我错在了哪里?我蜷缩着,攥紧了拳头逼自己不能问,爱情从来不需要理由,又哪里来的对与错!可是心快炸了,我真的想知道我到底错在哪里?
“若黎,你做梦了?”一个声音在耳边想起,人也被抱在他的怀里。
我不知是睡是醒,迷迷糊糊中看到熟悉的脸,眉目如画,眼神是关切的,可是能这样看我几时?迟早还是陌路,不如不要,我挣着,哽咽着,“我不要,都不要,你放了我,大家安生吧。”
他突然手一松,我的头就磕到下边木板上,我下意识的哼了一声,他又紧着去拉,冰凉的皮肤蹭到脸上,意识顷刻全醒了,睁眼四看,车厢里光线已然暗下,我还好好的裹在被子里。不自觉长出了口气,他的手还在我头底下,见我转头,忙抽了回去,重新坐好,依旧沉着脸。摸摸脸上是湿的,一定是刚才做梦哭了,他还是管我的,心中没来由的一暖。
外边开始有接二连三的人语声,想着可能到了一处城镇。正想着,马车突然停下,苏培盛的声音响起,“爷,天色不早了,前边已找好打尖儿的地方。请爷和格格下车来歇息一下。”
胤禛嗯了一声,苏培盛掀了帘子,伸出一只手来扶他,他也不理我,径自要下,我拥着被子说了句,“当真就不和我说一句了?”
他一顿,扶苏培盛的手微微一紧,却终于没有回头,踩着凳子缓缓下去。
苏培盛仍旧一手掀帘子,一手伸着等我下车。我坐着不动,他也不动,也不抬头,也不催我,我苦笑,掀了被子扶着他的手下车,刚站稳,他就不知从哪里拿了一件鹤氅,“格格还请披上这个,您刚睡醒,这样容易冷。”
我不语接过披了,看看四周,大概是在闹市区,路上雪几乎全被踩化,但见屋顶上,积的倒有半尺深。眼前客栈里灯火辉煌,人语盈耳,看打扮,居多是南来北往,西去东回的商贾行客,如今是十一月,许多商家开始张罗年关的生意。
看看门头匾额,悦来客栈,忽地笑了,武侠小说里出现概率最高的一个客栈,不知竟真有其名,难不成还真是开连锁的。招呼苏培盛问,“你去的地方多,是不是每到一处都会有这么个客栈?”
“回……小姐,这名儿奴才也是头一次见,客栈的名儿,都是图着吉利,招揽生意的。”苏培盛恭谨答道,然后伸手一让,“小姐您进去吧,外别冻着。”
我知他一向谨慎,也担心胤禛,便不再多言,随他进去。
刚踏一只脚进门,不由得皱了眉头,搀杂着酒味汗味饭菜味的空气被人的温度捂的暖热,混在一起又腥又酸,刚一从凛冽的室外进去,直逼的人喘不过气起来。再加上满屋的划拳声,攀谈声,劝酒声,一派沸反盈天景象,颠了一天的头立时疼起来。苏培盛见我皱眉,朝后示意一下,后边几人立刻依次列到我的右手边,把我与大堂中央的人群隔开。他自己也小心前走了一步,低声说,“小姐将就些,小地方比较粗陋,楼上会好了。”说着便引我上楼,本来要来接的店小二一看我们这架式,也站在一边不敢再动,我瞅着情形不对,忙对苏培盛说,“你们这样反倒引人注意,咱们不如就大大方方走上去。”
苏培盛答着是,旁边人虽是散开,却依旧围在我的左右,一群人这样进来,动作又如此奇怪,早惹了许多人注意,及至我们上楼时,早不见了刚才的沸语盈耳,只听得我们几人踏着木楼梯的声音。
刚走至楼梯口,就听得正对面一间屋子里的狎笑声,“怎么小娘子,在爷面前害起羞来了?今儿把爷伺候好了,别说你这绣品爷全要了,爷还保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比你跟着那只会吟诗作画的小白脸强。”然后就是一阵桌椅板凳的响声,还有一个女孩子的祈求声,“贾爷,您别这样。”
接着又是瓷器摔碎的声音,还有男子的怒骂声,门动了几动,终于被拉开,一个着青衣,头发零散的女子从房里跑了出来,跑了几步又回头叫,“杜鹃!”
门里又冲出一个葛衣丫头打扮二十多岁的女子,青衣女子急速拉起葛衣女子就要走,葛衣女子却回头念道,“夫人,咱们的绣活儿。”
“且逃了要紧。”青衣女子咬了咬牙,神情和语气一样果敢,眼神却是恨的。苏培盛见她们冲向我,便下意识的一拦,青衣女子朗声喝道,“怎么,还有助纣为虐的么?”
苍白的脸,紧蹙的眉,杏眼樱唇,柔弱中透出一股傲气,不是小家里养出来的女子!
只这一顿的功夫,屋子里又跟出一个人来,表情身段打扮,哪一处都贴着纨绔子弟的标签儿,先还斜楞着眼睛,见我们狭路楼梯,苏培盛又伸着一只胳膊。便拍着手邪笑道,“哟!难不成小娘子舍不得走了?”
青衣女子厌恶的往后站了站,却并不回头看他,只冲我道,“姑娘请让开道来。”
我看了看苏培盛,苏培盛放下了手,站到我一边,空出路来给她们主仆二人。青衣女子颔首,拉了那个叫杜鹃的丫头就要下去。却不妨被后边男子突然拉住手臂,我脸色一沉,叫了声“苏培盛”,苏培盛右脚一点,左右手同时出手,只听得一声惨叫,苏培盛一手捉了那人胳膊,一手卡了他的脖子。
我也走到上边,那青衣女子偎在杜鹃怀里,虽是强自镇定,脸也是雪青一片。“店家!”我叫道。
一个戴着瓜皮帽的四十多岁中年人连滚带爬的从楼下上来,趴到地上,战战兢兢的问,“姑……姑娘,有何吩咐?”
“去找把剪刀来。”
“……”店家抬头不解的望了望我,见我怒目,一连串的点头应下,疾跑下去。
我回头看那个被苏培盛制住的男子,大概想不到会有此突发状况,整个被吓蒙掉,口水流到了前襟上,完全没了适才嚣张模样。见我看他,咽了几下口水,哆嗦着,因被卡了脖子,也说不出话来,我冲他微微一笑,示意苏培盛松了他脖子,他也傻傻一笑。
多日来积聚的怒气被一并引发,“你知道我最看不得男人欺负女人,尤其是你这种地痞无赖,更没—有—资—格。”我一字一顿的笑着说完,脚底下一狠,照准他腿弯就是一脚,苏培盛同时松了手,他人立即就跪到了地下,他条件反射地想来抱住我的腿求饶,还未抓住我的衣角,就被苏培盛一脚给踢了回去,立刻如鸡啄米般使劲儿磕头,涕泪横流的叫着,“姑娘……不,姑奶奶饶命,小的被狗吃了眼睛,糊涂油蒙了心,冒犯了姑奶奶,不,您是天上下凡的仙姑,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您饶了小的这一回,小的给您立牌位天天烧高香,祝您长命百岁不,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小的……”
身后噗哧一笑,是杜鹃,解了气般的瞪视着脚底下跪着的人,见我看她,先是低了头,后又抬头冲我笑。我也一笑,“你冲撞的是这两位姑奶奶,问她们饶不饶你。”说着让开身去。
难猥琐男人立即趴到青衣女子前边,又把前边的话改了称呼念叨一遍。青衣女子不语也不动,眉头亦不曾解开。
我看店家拿着剪刀站在下边,便伸手要来,扯起青衣女子衣袖,从下剪到上,嗤啦撕掉,扔给店家,“这被人弄脏了的,找地方埋了去。”然后解掉自己鹤氅,给青衣女子披上,青衣女子不肯,被我按住手,“夫人气节,若黎深为叹服,若黎也无多余能力,只能替夫人廖出恶气。夫人若嫌弃若黎资质浅薄,不足以与夫人为伍,就此还给若黎,若黎就丢开手去。夫人若不嫌,就算若黎今日遇着知己,若黎出门在外并无带多余什物,这鹤氅便权作若黎心意。”
青衣女子突然眼神复杂的盯住我,手迅速的凉下去,身体也微微发抖。良久,她退后一步,朝我行了一礼,“扶兰谢姑娘救命之恩!”
杜鹃还呆呆的看着我,扶兰回头看她,杜鹃才咬着唇朝我施了一礼,却不曾说什么。
我忙还了一礼,“天色不早,我差人送你们回去。”
扶兰唇边漾出一抹苦笑,“不敢再麻烦姑娘,扶兰家就在附近,就此拜别!姑娘保重!”
说着,带着杜鹃下楼而去,我目送她们出门,却突然在人群里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像极了福格,见我望下那里,只一闪,便找不见了。我以为是我眼花,此时此地,怎会遇着他,怎会那么巧遇着他!
第 37 章
“小姐,咱们也进去吧?爷怕是也等的急了。”苏培盛见我朝下发呆,悄悄提醒道。
我恍然若失的笑了笑,便转身要走,底下却传来一声哭腔,“仙姑姑,小的怎么办呀?”
我几乎忘掉他,听他没出息的一声喊,便拧眉道,“凉拌!”他大概不懂凉拌是怎么一回事,却又真的不敢动,又磕下头去,“你给仙姑姑好生跪着反省,等我有空了再考虑怎么办你!”我说完便甩手走掉,心中隐隐有些解气。
店主忙不跌的前边引路,在走廊拐角处停住,苏培盛开了门,胤禛正立在窗前赏雪,见我们进来,习惯性的拧了眉。
“姑娘。”店主讪笑着走近我,看看苏培盛,又忙退了几步,站定了躬身道,“小的替外边那位贾爷求个情,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他这回?”
“他做错的事儿,你求什么情?”我坐下喝了口茶道。
“姑娘不知,这贾爷是本地镇长的公子,在这里实属一霸。姑娘今儿治了他,明日一早姑娘一行赶路,将来吃苦的还是那位小娘子。这贾爷打那小娘子的主意不是一天两天了,小的们也是敢怒不敢言。”店主叹了口气道。
我冷笑,“还没出了皇城儿根子呢,一个小镇长就敢称霸了!”
胤禛从窗子那里移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冷眼瞅了店主半天,把那店主看的三九天立刻直擦额头的汗。
店主见我如此说,便突然压低了声音说,“姑娘有所不知,这位贾镇长有来头呢!听说是他一姑表姐妹的侄子的女儿,是京里头一位贝勒爷的新宠。所以才这么得势。”
我不禁一笑,“我还真不知道他什么姑表姐妹的侄子的女儿是哪位贝勒爷的新宠。”晋位贝勒的阿哥是有几个,只是就算有那么一个杨玉环,不见得会认这么远一个杨国忠。但这也充分说明了一个道理,康熙的那些阿哥们,手里的权柄已够他们的喽罗们仗势欺人!
“你下去吧!”胤禛淡淡吩咐道。
“那?”店主为难的看向我。
“就让那个姓贾的杨国忠跪会儿吧!不吃的苦中苦,怎么为人上人!”我冷笑道。
店主听的云里雾里,我也不要他明白。
胤禛嘴角微动,有人明白就好!
店主一头雾水的四处望望,叹了口气走掉。
因是路上睡过,吃过饭后竟一点困意都无,独自看了半日灯花,看看已是三更天光景,便要熄灯睡下。却听得门外一阵吵嚷声,奔跑上楼声,还有各个房间此起彼伏的开门声、抱怨声、叫骂声,接着又是一声杀猪般带着委屈的长叫,不用听就是那位贾杨国忠的。我皱了眉头,本不欲理会。却听到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我房门前停下,门轻轻响了几下,那位店主悄声道,“姑娘,不好了。”
我打开门,昏黄的灯影里辩不清店主的脸色,却是一壁厢的抹额头,一壁厢的朝旁边看,见我开门,也顾不得礼节,一闪身进了屋,“姑娘,可大事不好了,那贾镇长得知他的公子在此处吃了亏,先把今日那小娘子一家给捆了,这又带着那丫头来寻你们,你们赶快逃吧。我们小店庙小,保不住你们。”
他说话的时候,胤禛和苏培盛等早听到动静一起过来。店主见到他们,慌忙又重复了一遍,“各位赶快收拾下走吧,虽然见你们有些功夫,可是毕竟人家人多势众,你们离井别乡的一准儿要吃亏。这位爷,别愣着了。”店主一急,便要去拉胤禛,被苏培盛拦着,便讪讪地站到一边。
这种情况以前只在电视剧或着戏里听过,打抱不平的大侠被人报复,然后再把那帮坏蛋打的落花流水,从此暂草除根,除了当地一害。我斜眼去看胤禛,仍旧是波澜不惊的表情,不知是见惯了,还是未放在眼里,他一黄带子阿哥,战场都上过,还怕一群恶棍。只不知今日他愿不愿做这为民除害的大侠,抑或是冷眼看我来收拾我自己弄烂的摊子,那我岂不成了女侠,以后又可以被当地人传诵?想的开心,便不自觉低声笑出来。店主不知是被吓到还是怎么,突然打了个很响的嗝。胤禛先看了看我,又瞅那尴尬的店主,也咧开了嘴角。那店主见我们没有慌张反而一个个傻笑,顿时急的要跺脚。
门外突然涌进许多人和许多火把来,见那贾杨国忠歪着身子,哈着腰,帽子垂到耳朵上,朝旁边一挺着大肚子的中年人哭着叫,“爹,就是那丫头。”
那中年人毕竟是上了年纪的,比较稳重的哼了一声,然后很有派头的一挥脑袋,便有两个家丁模样的小厮架着一个人送了进来。
“姑娘。”低低的一声叫,正是那个叫杜鹃的丫头,此刻头发凌乱,脸颊红肿,衣衫也扯破了几层,身上依稀有血迹。
我的头“哄”的一下,直觉的血全往上涌,缓缓抬头看门外站着的众人。那中年人得意一笑,摸摸嘴边的八字胡,“姑娘初来宝地,本镇长不胜荣幸。”说着看了看贾杨国忠,“不过姑娘这见面礼送的也忒大了,老夫承受不起,故人讲究礼尚往来,老夫也回送姑娘一份,就怕老夫家底薄,送的没姑娘的礼厚。”说着人慢慢踱进屋子里来。
我走近杜鹃旁边,冷笑道,“不知道贾镇长是好客之人,礼送的这么厚。若要讲究礼尚往来,我再回一份给你,真就怕你兜不走了。”我笑着盯住架杜鹃的小厮,他们先还狐假虎威的硬撑着,手却慢慢松了下来,“你们放开她。”我轻声说道。他们被针扎似的松了手,杜鹃身子一软,便要倒下去,我连忙扶住,苏培盛也过来帮我把她扶到椅子上坐着。
那贾镇长见他手低下的人不争气,便骂了句,“没见过世面的奴才!”说着便要过来抢杜鹃,后边的人也跟着,火把顿时把屋子里照亮如白昼,人的眉眼也逐个清晰。
贾镇长动作突然迟疑了一下,疑惑地看了看苏培盛。我回头冲那店主道,“去找个大夫来。”
贾镇长脸色突然一慌,又慌忙看向胤禛,腿一软就跪到地上,他的儿子在后边叫,“爹,你没事吧?怎么给这小妖精跪下了?”
“混蛋!”贾镇长又慌又气又怕的吼了一声,“还不快跪下。”然后连忙磕下头去,“奴才不知四贝勒爷和格格驾到,奴才该死!”
后边人听着不对劲儿,忙都呼啦啦跟着跪下,嘴里也叫该死。
“你确实该死!”胤禛不慌不忙的坐下,缓缓说道。
贾镇长“咚”地磕下头去,“犬子有眼不识泰山,无意冒犯了贝勒爷和格格,求贝勒爷和格格饶命!”
“喔?你儿子是无意,那你就是有意的了?”胤禛低头整了整自己衣袖,不动声色的问道。我没想到他也能咬文嚼字的耍无赖,咬了嘴唇站后边笑,他瞥过来看我,我忙扭头去看杜鹃的伤势。
又是一阵响头,“奴才该死,奴才不是那个意思,奴才是说奴才教子无方,惹事生非,欺凌弱小,又冲撞了贝勒爷和格格,奴才求贝勒爷饶命,请贝勒爷看在奴才一家老小忠心朝廷的份上,饶了奴才这条狗命!”说到最后竟是涕泪横流。
“哼!你也配说忠心朝廷!”胤禛冷笑。
“奴才不配。”惶惶恐恐又磕下头去,见额间已见了血,我有些不忍,可看旁边杜鹃,伤痕累累,扶兰那弱柳般的女子又不知怎样,心又硬了起来。
杜鹃见此情形忙地站其身来,夺到胤禛身前跪下,“贝勒爷,请您为奴婢一家作主。是那姓贾的仗势欺凌我家夫人,亏得格格相救,我家夫人才没惨遭毒手。可是这贾镇长,却仗势欺人,不讲天理王法,硬拿下奴婢一家,我家公子被他们打断了腿,老夫人快没了命,少夫人也背过气去,他们又拿来奴婢来要挟格格,若然格格你们也是平常人,怕也遭了他们的黑手。这里虽不是皇城根儿,可也没离了天子脚下,任由得这群人胡作非为?请贝勒爷和格格为奴婢一家作主,奴婢愿意以身家性命来谢贝勒爷和格格的对奴婢一家的救命之恩,来世也愿结草衔环报答贝勒爷和格格的恩情!”说罢就要磕下头去,我忙拦住,扶她起来坐下,柔声道,“没你说的那么严重,你说的对,有天理王法,不由得他们胡作非为。这大清世界,不是奸贼当道,自有人为你们主持公平。你且坐下。”
杜鹃一边擦了眼泪,恨恨地盯住贾镇长,眼睛里要冒出火来。
我在一旁椅子上坐了,看底下黑压压跪着的人,不禁冷笑,“贾镇长人备的好足!单看人数上,我们果然是要吃亏的。”
贾镇长一愣,回头看了看身后跪着的人,忙又低下头去讪笑着,“犬子不见,多备些人来找,便宜些。”
“打人也便宜些!”我补充道。
“奴才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这不是你的天下么,称不了王还称不了霸?你不是已经把你那犬子培养成小霸王准备接班了?”我稍偏了头幽幽说道。
那贾镇长一劲儿的擦脸,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格格说笑呢!”
“我也就和你说说笑。”我笑着说,“让不和你说笑的人说吧。他比我法子多。”说罢,我看向胤禛。
贾镇长顿时瘫软倒地,跪也不像,卧也不像,鼻子里只剩哼哼的气儿。也难怪,胤禛办事“心狠手辣”应该是出了名儿的,贾镇长那么幸运地落在他的手上,不死怕也剩半条命!
胤禛睨了我一眼,也不看地下的人,只叫道,“苏培盛,送这位姑娘回去,找大夫给他们家人医治,去吧!”
苏培盛应着来扶杜鹃,杜鹃拧着不肯动,眼泪早流了一脸,咬着唇瞪视着胤禛。胤禛看她这样,便轻轻吐出一口气,“你放心,不会委屈了你们家人!”
杜鹃张了张嘴,见胤禛挥手,便由苏培盛扶了出去。那店主愣在门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见刚刚还气焰嚣张的贾镇长此刻昏倒在地上,其余人也都跪着不敢出气儿,见苏培盛扶杜鹃出去,忙也跪了一下,跟着下去。
“你们,扶他回去,明日等着发落。哦!那贾……”停了停,指着早吓的没一声气儿的贾杨国忠,看向我,“你来发落这小的。”
正中我意,“一会儿就去刚才那姑娘一家,把你家搜刮的民脂民膏拿上一千,不,两千两银子带上,算赔礼道歉。”贾杨国忠慌忙应了,我又加道,“另外,当着他们家少夫人的面儿,扇自己三十个嘴巴,要狠的,银子要是少一个子儿,嘴巴少一下子,我饶不了你!”
一时众人抬着吓昏过去的老贾下去。
我呼出一口气来,胤禛起身,也不和我说话,踱出门去。我张口想说什么,他忽然回头说,“夜里冷,门窗关紧些,别什么人敲门都开。”
我一怔,还未反应过来,他就已替我关上门,影子朝一旁去了。
痴立房中半日,才怅然睡下,日里发生的一切又复在梦里混乱的过了一遍,到早晨起床时,头混混沉沉的几乎抬不起头来。
吃早饭时见苏培盛已在,知事情已完全办妥,也没有多问。
没什么胃口,胡乱喝了几口粥,便放下筷子,胤禛拧眉道,“这以后的路要赶的急,你吃这么点儿,路上饿着没人给你备吃的。”
虽是责怪语气,却是关心的,我冲他一笑,“我心里有底的。”
收拾妥当下楼去,店家和小二均低头侍立在门内两侧,厅里不见多余人影,怕是已提前规避,店主见到我们,便要低身跪下,胤禛一抬手,“此处不便,还是免了吧。你虽为商家,倒没失了为人的根本,倒是难得。”
店主到底还是跪下了,“谢贝勒爷褒奖!奴才恭送贝勒爷和格格!”
胤禛嘴角一笑,大步跨出门去。
门口却侯着杜鹃,一见我们,便扑通跪倒在地,“奴婢杜鹃,来伺候贝勒爷格格。”
我过去扶她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没人要你以身相报。我们不过是举手之劳……”
“格格是举手之劳,但救的是杜鹃主人全家的性命!”杜鹃抢了我一句,话里有些怪,我一愣,想想自己也说错,竟有些摆露身份的意思,脸上有些热。杜鹃见我不吭声,大概也觉的自己语气过硬,便又哀凄道,“杜鹃说过的话,一定要算数,贝勒爷和格格确实救了奴婢一家,奴婢理应报答贝勒爷和格格。杜鹃身无长物,惟有以身侍奉贝勒爷格格身前,格格若嫌杜鹃鲁钝,杜鹃即无能为格格差使,也无颜去见旧主。奴婢命贱,也只有死的份儿了!”说罢磕长头下去。
“那你家夫人岂不是没人照顾?”我迟疑问道。
杜鹃俯地不起,良久才哀声道,“实不敢瞒贝勒爷和格格,我家公子撕了昨日的贾镇长赔来的银票,今又全家为病,家中更无粮钱度日,杜鹃此来,一为践诺,二也是来求贝勒爷和格格再帮我家主人度过难关。贝勒爷和格格的大恩大德,杜鹃无以为报,也只有跟定了贝勒爷和格格。”
“你起来说话。”我叹道,扶杜鹃起来,咬着牙不知该作何办法。
“就跟着你吧,路上好有个照应。”胤禛淡淡说道。
我摇头,“此一路山高路远,高原气候险恶,你们男子都怕吃不消,何况她一弱女子,弱丢了命去,倒不值今日一番苦心。再说,我回不……”我住了口,我归心已定,竟忘了忌口,见胤禛疑惑的望过来,忙改了口,“我回来才好用她,不如先找地方安置了。”他也不知我要说什么,改口改的牵强,但也免强能过关。
胤禛点头,向苏培盛道,“暂且安置到府中!别委屈了她。”
杜鹃抓住我的胳膊问,“格格不带上奴婢上路么?”
我笑着说,“你身上还有伤,怕受不得车马劳顿。我一路还能照顾自己,四爷府中委屈不了你,你安心呆下。”
她不安地点了点头,退到一边,看我们登车。苏培盛并没有离开我们半步,随从的人也不见少,不知苏培盛怎么安置的她,总有他的办法吧,我自失一笑。
“你好似很有成就感?”胤禛见我笑,放了手中的书道。因昨日之事,凭空生出些许共患难之感,虽只是我个人的小事化繁,但也觉的我和他之间的气氛缓和许多。
“不过是借了你的权来谋点儿小名,要说成就感,怕在你那里贻笑大方!”我回头看他,突然想起一事,便问道,“我都忘了问你,那个小镇长,你怎么发落的?我只奇怪,他怎么认识我们?认识你倒也有可能,我是经久呆在宫里的,怎么也认得我?”
他低头一笑,很无奈的,“店家说的不错,他是攀了阿哥的亲戚,不过不是贝勒,是太子!他原是做皮货生意的,后来攀上那么点儿关系,生意做到宫里去,十三大婚时他献过殷勤,故识得我们,如今倒捐了官来做。”
我冷笑,把脸扭到窗外去,心里头有那么一瞬的嫌恶,甚至骂了句烂泥糊不上墙。随后便是满满的悲哀,“你定是做了好人,两边都没得罪吧?”
他想伸手来拉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你果然是要生气。”
“我生气又有什么妨碍,沾不到边儿的人,爱怎样怎样,横竖和我再没关系。”撩了车帘子往外看,车已渐走出镇外,路边少有几户人家,偶尔听得几声犬吠,远处山林被白雪覆盖,因少有人来,雪地完整洁净,背风口处,几桩枯木……等等,还有一个人影,我下意识地叫停车,人就要往外冲,刚跨出车门,人影就匆匆沿土坡而下,消失在坡的另一面。
胤禛也随着我探出了头,想必也认出了那个人影,回头一把拉我进去,把我狠狠甩到座位上,“你念他,他也不一定敢来。”
“未必那么巧就是他,敢不敢也不由你说了算!”我瞪视他,“你以后最好不要对我动粗,我们谁也不归谁管着。”
“哼!”他也端身坐好,冷冷道,“管不管也由不得你说了算!”
我冷笑一声,“我是相信的,四爷一向好手段,明珠聪明了一世,也没逃出你的手心。我若黎,又岂敢跟你叫板儿?”
他突然伸出手来,抓住我手腕,使劲儿一带,我便趴进他的怀里,被他抬了下巴,“你是一直为这个恨着我?”眼睛里是火,手也重了几分,疼的我直抽冷气,却倔强着不肯表现出来,闭着眼不理他。他晃了我一下,“是也不是?你为福格,一直怨我心狠,和我好,也只是为报复?因为我爱你?”
是针在心上划了道口子,不见血,细细长长的疼!
他用恨的语气说爱我,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明明知道相爱却不能在一起,而是明明可以在一起,却为彼此划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沟渠!
我眼光落到他的手指上,无名指上,还套着当日夺我的戒指,此刻车内光线暗淡,钻石也难现其彩,似蒙了一层灰,水也洗不去。他突然疯狂的吻下来,似乎要把我揉到他的身体里去,舌像受了伤的迷路的孩子,四处寻着最安全可靠的去处。我在迷迷糊糊中想开口叫胤禛,他却突然放开我,一掀车帘出去,听到外边一阵混乱声,然后又渐渐安静下来。
我保持着他放开我时的姿势,半趴在他坐过的地方,车外马蹄踏雪的声音有序地传来,车身晃动,无端地想起那首《外婆桥》,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凡事皆有因果,种的什么因,结的什么果!
太原府地处山西中南部,在康熙年间,煤矿开采已初具规模,此时煤矿归朝廷所有,每年除上供朝廷及归官用外,同盐一样,不由私人私自买卖。因其利润极大,许多富商便买通了当地官员,私开煤窑。私人的煤矿主不比官家,他们更注重利润,在经营管理及雇工报酬方面均比官家高出许多,银钱自然滚滚而来,渐渐便形成一批靠煤窑起家的富贾,他们腰缠万贯,富甲一方,有些更是捐了官做,官商勾结,官借商权势,商贿官钱财,最后坑苦的还是百姓。一个月前,太原府发生特大煤矿坍塌事件,下窑的六十三名雇工无一生还,当地官员不但不报,又敷衍善后工作,几百名矿工家属结众声讨,太原知府不仅不加抚慰,反而无赖矿工家属聚众闹事,指使手下人鞭打闹事者,当场打死两名幼童及一名老人。不服的人们联名上告,却遭遇官官相卫,将呈递状纸的人活活打死。山西府衙的一名刀笔师爷难受良心谴责,暗中将此血泪种种挥笔成书,冒死送入京城,恰好拦了四贝勒爷的轿子喊冤……
晋商是个传奇,如果说浙江人聪明,那么晋商应该用智慧来形容。在以农为本的社会里,山西的土地无疑是贫瘠的,可是她养育了山西人肥沃的大脑。山西人勤劳勇敢,敢拼敢闯,讲信誉,抱团儿,顾全大局,这些都是为商的根本。
行走在高墙窄巷之间,鞋底重重扣在结了冰的石板路上,有拉水的牛车,脖子里一路叮当响着进了谁家的朱门,吱呀的门响声和听不懂的招呼声合成一幅安稳的民生图。朱门复又闭上,我仰头看着门上讲究的铜鼻环,是怒目相向的狮子,不知门内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忍不住想扣一下,扣到半截又止住,这一敲,不知是否会敲出另一个故事?
低头一笑,继续走路。
这是我们到太原府的第二天,没有惊动当地官府,只扮作商人的样子在一处客栈住下。昨天胤禛他们就随着那名刀笔师爷去了事故发生地点,可能还会见一些当事人。胤禛虽不和我说话,我也知他是不愿意我去,在房里闲着无聊,便换了男装出来,来看看传说中的晋商大院。以前读书的时候,有个死党是这里的,经常蹿掇着我跟她一起来,可因为种种原因,一次都没成行。如果真的能回去,亲口告诉她我到过三百年前的山西,摸到三百年前晋商的蓝墙灰瓦,她会不会信?何不留下个纪念,让她来看?想到此,有些兴奋!看前边有个家庙一般的建筑,墙根是用超级大的石头垫的,佛主保佑这建筑不要被摧毁,也好给那妮子留个证据。我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蹲身在石身上刻了“牛牛,我真的来过。”本来想刻自己名字的,无奈太费周章,索性捡最简单的字,能说明问题就成!
刻完字左右看了看,又觉的有点丢人,好歹在古代镀了这么久的金,该说些更文雅有内涵的话,偏想都没想就弄了这么几个小孩子都写的来的字!一时心情有些不爽!
第 38 章
痴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看是留下跟我的七喜,我因想一个人逛,就留他在客栈里,结果还是跟着了。
无奈的朝他笑了,胤禛调教出来的人都几乎一个德行,寡言、谨慎、利落。如苏培盛是我接触最多的,我从没见过他失态,总是一幅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不能说他们是神,更像是兽类!
七喜打了个标准的千儿,“格格,天色不早,请回吧。”言语里是恭敬,却不卑不亢。
我没有拒绝的理。
回答客栈,掌柜的热情的迎上来,“小爷逛回来啦?”
我点头,无奈做这一行的天生话多,接着又问,“大爷昨天出去怎今日还不回来?”
我停住脚步,无奈的笑,“怎么你比我都急?是怕我们少了你的银子?”
=奇=“说哪儿的话?看您这身打扮,还是缺银子的不成?俺们山西人好客,就算您短了银子,俺们也不能委屈了爷们。”掌柜的腆着脸笑。
=书=“这话说的还中听。好好的做你的生意,别的就不要多问。”我倏地收回笑,径直朝楼上走。
=网=七喜在身后冷冷扔了一锭银子到掌柜怀里,“给爷备饭。”
掌柜的一边接银子一边道谢,待我走到楼上时忽然想起什么叫了声,“小爷!”
我住了脚看他,他左右看了看,紧走几步上了楼,离我三步远站了,低声说道,“下午有人来问过小的,最近有无可疑人等来住店,看着倒像衙门里的人,小人瞅着不善,只说没有。小爷你们一看打扮就知非富即贵,怕是有人要打你们的主意。爷们出门要提防着点儿!”
“哦?”我笑了一声道,“多谢掌柜的提醒了!不过我们只是普通经商人家,一向公平买卖,并无结下仇家,他们自寻他们的。”
“是是是,是小的多虑了。”掌柜的哈腰退下。“小的这就给爷们传晚饭。”
走至房中,小二送了水进来,七喜沏了茶端上,便站到一边。
我指着旁边椅子道,“跟了一天,辛苦你了,坐下歇着吧。”
“奴才不敢。”七喜吃惊道。
“坐吧,我不是你家爷,没那么多讲究。”我喝了口茶,不歇不知道,一坐下来,才发觉一天路走下来,腿也酸了,腰也硬了,好一会儿适应不过来。
七喜斜签着坐到靠门边的椅子上,腿也下意识的屈伸了几下,再是跑惯腿的人,这样一整天不分神跟个人也够呛。
“四爷对你们好么?”过了一会儿,我好奇问道。
他条件反射地想站起身来,被我示意坐下。才又低了头回道,“四爷一贯赏罚分明!”
“喔!”我点头,“脾气不好时拿你们出气不?”
“奴才们也分许多等级,奴才是第一次跟主子出门,但也都听苏公公差遣,不直接听命于主子。即使主子发脾气也轮不到我们这些品级较低的人,不过听闻那些跟主子久的人说,主子很少骂人!”
是了,他不骂人的时候都够威慑人,还何须动太多怒!
还想再问,门外一阵声响,是掌柜的亲自送饭菜来,七喜忙起身接过,并不让他们进屋来。掌柜的好奇怔了怔,便识趣地退下。还想再问些什么,又觉的没意思,纵然是他们不会乱自猜测,于自己却再无必要。
出了太原府,我们直向西走,经陕西榆林,宁夏,到达青海武威,然后南去西宁,一个月后抵达青海湖东畔,地藏汗已在那里等了半个月。
太原府的事怎样我一句都未多问,因时间耽搁太久,索性舍弃马车,我也与他们一起骑行,我的手因多年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猛一下受苦,生了许多冻疮,晚上睡觉时奇痒无比,七喜用土方子煮了辣椒水给我洗,才略微好上一点儿。
到达西宁城时,雪下的正大,早有地藏汗派的使者在西宁城里迎接,他们不曾驻扎城内,依康熙皇帝令驻扎在青海湖畔。
然而我们却不能立刻去见地藏汗,因为来藏的大多数人都因为适应不了高原气候,先后躺倒。
包括胤禛,他是病的最重的一个,别人都是服药后一天便舒缓过来,可是他却又发起了高烧。地藏汗派来了巫师来为胤禛瞧病,我知道藏族的巫师除司祭祀外,还兼有医生的职责,只要他不跳大神,我认为他们的医学知识还是比我多,所以尽管苏培盛不放心,我还是准那藏族巫师给胤禛来切脉配药,看药方时发现其中确实有当初玛吉来人给我治病时的几例药材,我亦放心的命人给煎来喂送。
病中的胤禛异常听话,高烧使他失去素日的骄傲,甚至是意识。喂一口药下去,眉头都不皱一下,乖乖喝了。藏族翻译传达巫师的话说,天子的使者是因为连日劳累加上风寒及高原反应,才会多病一起发难,致使身体虚弱,难以承受病魔侵袭。
我望着他苍白的脸,因发烧脸颊处微有些病态的红,呼吸紊乱,眉头紧锁。病了,都还不知放松!
我叹了口气,擦掉他嘴角的药渍,掖好被子。
外边雪下的正大,走廊上立了一会儿,才回自己房间,拥被独坐,脑子似被冻僵,什么都想不通。
迷迷糊糊中似听到有人叫若黎,慌忙起身,推开隔壁房门,见苏培盛一脸的愕然,继而镇定下来轻声道,“爷似乎在叫您名字,奴才正准备叫您去呢!”
“喔!”我点了下头,继续往里走,身后有苏培盛退出关门的声音。
也顾不得什么,胤禛疲惫的叫了声“若黎”,我快步赶过去,却见他闭着眼睛,并无清醒的样子。摸摸头,已没有初时的烫,到底是底子好,一幅药就能见效。他已不吭声,不知是睡沉了,还是意识到我已在身边,眉头慢慢苏缓开来。见他嘴唇干裂,便去桌上拿水,竟是凉的,本想招呼苏培盛去准备热水,到底止住。他又叫了声若黎,我返身回他的床前,凝神盯住他看,眼神怎么也集中不起来,看着眼前他的面容就虚掉模糊了。
“若黎在这里。”我轻轻的答道,不是回他的话,是在跟自己说,若黎在胤禛面前,却手足无措。摸着他棱角分明的脸,眉梢眼角鼻翼,佛主问女子尤洛斯爱伽南哪里,尤洛斯说,我爱伽南的眼,爱伽南的鼻,爱伽南的口,爱伽南的心……,佛主点头!
尤洛斯爱的简单,伽南背后是佛主,佛主是通灵万物的,佛主愿意原谅。我爱的懦弱,我不敢面对有朝一日胤禛身后背负兄弟骨肉怨忿的江山,我怕得不到原谅,胤禩的胤礻我的十四的,甚至是十三,都可能不原谅我!
冷了手,收回来,低身去吻他,用自己的舌尖去润湿他干涸的唇,然后起身。
他突然说,“若黎,你不许走。”我一怔,他手一拖,便把我拉到他怀中,“我没有糊涂,若黎,你不要走。要是我病着你才肯亲近我,不如我一直病下去。”
“你让我起来,我怕压疼了你。”我轻声说道,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心软,害人害己。
“不许!”他执拗地嘀咕着,孩子样的抱住我,翻身把我压到里边,拿被裹住。
我忙呼道,“我是凉身子,你病还未好,再过了凉气给你,怎么是好?”
“别动就是了,我暖着你。”他的脸还有些热,贴在我的脸上,我只觉的像烤着火。本想离他远点儿,可是我一动他就跟着动,定是要贴到我身上才肯罢休,我怕他再受凉,只好不再动,横竖他一会要睡过去,那时再抽身不迟。
“我们讲和,若黎。”过了许久,我以为他睡着,他却突然抵着我的额头说,“不管你有没有抗过婚,也不管你我都说过的狠话,我们从今天开始讲和,和你成为陌路,好比当初忍着不接近你,甚至更都难,我做不到。”他抬头,灼灼的眸子里全是我,丝毫未有病中的恍惚之态。
我睁大着眼睛,泪还是从眼角滴落,“你都没有想过,等明天一早,一切还会和以前一样么?你只是病了,胤禛!”
“我是病了。”他沙哑着喉咙答,找到我的唇,我躲着,好不容易决心离开,再陷进去,实属无可救药,然而终还是慢慢软化在他的吻里,带着愧疚。
见我温顺下来,他很满足的重又闭了眼睛,双手紧扣住我的腰,下巴压在我额头上,深吸了一口气,惶惶睡去。
听他呼吸逐渐均匀,我试着叫了他两声,他无反应,手却箍的紧,为难地将身子往下缩,然后从他手臂里钻出来。终归是病着,睡的很沉。“胤禛,我真的要走。”替他盖好了被子,“你病快好起来,那样子才好接受!我们本来就是陌路,重归陌路去,你只当曾经的那些是个做糊涂了的梦!”
我悄声起身出去,刚打开门就是刺骨的寒气袭来,不由得缩了缩身子。看苏培盛还守在门口,大概是听到我的脚步声,垂手立着,身子冻的微微发抖。
“找个地方避一下也好,有事自然会叫你,你这样儿不是要冻坏了。”我看他一眼道。
苏培盛抽了下鼻子,声音都有些打颤,“爷病着,怕万一有要招呼的。”
“难为你!”我吹了下冻僵的手,“你家爷这会子睡熟了,快进去暖下吧。”说着便回身朝自己房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缓缓道, “四爷醒时若问起,不要说我来过,请你!”
苏培盛一哆嗦,就要弯腰下去,被我抢先拦住,重复了一句,“请你帮我。”
“奴才不敢!”
“你为你家爷好,也该这么说。”我回过身去就走。
苏培盛突然在身后急急低声说,“格格,我家爷的心,你知道。”
“嗯。”我不回头,脚步却有千斤重,迈不动脚,叹了口气,“你赶快进屋吧,听着声音都变了,你若病倒,谁照顾你家爷。”
背后也叹了口气,脚步声响,门关了,我在外边,心里边也像下了雪。
到达青海湖时天色已晴,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在阳光下恍的人睁不开眼睛。放眼望去,一马平川,偶尔起伏些小丘陵,不知道是戈壁还是草原,若不是湖面上水气袅然,几乎找不见青海湖在哪儿。
营地早扫开了雪路迎接帝使,地藏汗带领他的群臣接出一里地远,遥遥就看到灰黑的人影,还有随风飘起的洁白哈达。我的心顷刻间就提到嗓子眼儿上,有一种接受终极审判之感,是我一心想走,可是能不能走,却没人能告诉我。
人群中并未见仓央的影子,转念想到,如今仓央是带罪之身,不可能再有资格来迎接帝使。一心想见到仓央,我无心去观摩地藏汗与帝使之间的繁文缛节,无非是些形式客套,况他们用藏语,我也听不懂,呆立一旁,心却如热锅上的蚂蚁,焦灼不定。
接见仪式没完没了,先是献哈达,然后是帝使问话,再后是洗尘宴,席间祝酒歌声朗朗,锅庄舞跳的酣畅淋漓,亦有美丽少女身着彩衣,眉目含情,胤禛似看的有滋有味,好像他千里迢迢又几乎送了小命,就为了来赴这场宴会!瞅着他怡然自得的神情,我恨的牙痒痒。
瞅着众人不注意,偷身溜出帐外。帐篷大大小小,一座连着一座,形式大同小异,不知仓央会关在哪里?信步转了几转,有来往巡逻的藏族武士好奇地看我,因我着宫廷侍卫装,并不敢阻拦。
几乎是每一处帐篷到进去搜一搜,却都未见仓央的形迹,这样找没有目的性,也费时费力。风夹着雪粒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我突然茅塞顿开,站到稍微宽广处,放声唱起,“在那美丽的东山上,有位好姑娘,她的脸庞似皎洁的月亮……”
如此唱到第二遍,在营帐的另一边响起带着喜悦的歌声,“她夜夜守在情郎的窗前,为他把歌唱……”歌声渐近,他必定料到我来,也必定听出了我的声音,隔着几重的营帐,仓央的歌声破空而来,清朗舒缓,带着喜悦,一步一步朝我接近。
我跑过去,脚底不稳,一头栽进雪里,歌声停了,我抬头看到仓央,一袭白衣,有泥土的痕迹,却丝毫不见猥琐,身材挺拔,眼神清澈,微笑比过太阳,手里拿着的是念珠。
“仓央。”我哽咽着,不肯从地上爬起来。
他过来蹲下,席地坐了,我把头扎进他的怀里,说,“我如此狼狈!”
“是你心觉烦扰。”仓央低声说。
“见到你真的高兴,像是看到故乡。”我表意不清楚。
他拂掉我头上的雪粒,整好了我的头发,不再是当年被我调侃的小佛爷,脸上已见沧桑,是佛一般的容貌,眼睛里含着笑意,并不避讳的直视着我。
我坐正了,“你这样笑,我是该当你见到我高兴,还是当作是你宠辱不惊?”
“是高兴!”仓央继续笑,“佛也喜怒哀乐,不过都是为众生。”
“呵呵,那你高兴是为我,还是为众生?”
“你是众生一个。”
“我不想代表众生!”
相视而笑,就像刚开始时那样。
他看到我的手,“怎么成这样?”
“娇贵的久了,理应吃些苦头,不然不知道这世界是苦难的。”我一语双关道。头上天光乍暗,抬头竟是一壁的人,不语俯视着坐着的我和仓央,不知何时到的,竟然不曾听到任何声音,打头的是穿石青团龙补服,戴东珠的胤禛,波澜不惊的看着我。
仓央拉我起身。地藏汗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仓央微微颔首,脸上仍旧是笑,却不发一语。胤禛也颔首,脸色稍动。
我紧张,他手里有康熙的密旨,不管康熙怎样,他都能随意修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不会不懂,仓央的命在他的手里。
“还好,他们好似没有为难你!”胤禛带领众人退去后,我检查没发现仓央身上有伤处。
“他们毕竟是敬畏佛的,只是不希望有我这个六世达赖。”仓央眉间不见悲伤。
“原来你明了,还怕你吃不消,你心里简单,这尘世的沙子太容易脏了你的眼睛!”我叹道。“佛家讲究清净无为,你却沾染了政治的污浊。”
“原都是为普渡众生!不过是我没做好,五世达赖祖师做的就好。”
我冷笑,“你倒学会谦虚。”
“你还是不肯圆融!”
“用圆滑妥当些,你何必捡好听的讲!”我抱怨。
他笑,“有个度在,恰到好处是圆融,过了便是圆滑。”
“不是不肯,是不会,我天生笨,遇事只想躲开。”
“所以躲到这里来?”他看透了似的笑,令我很没面子,“若黎,可是找到了因果?”
“以为你是先知,不用我和你说。或者你帮我解了。”我低头。
他哈地一笑,“你当初不信我,怎么突然觉的我是权威了?这几年你怎知我修行到什么程度了?”
“到底是因你来的,必定也要因你解开。寄了希望于你,我解不开的,盼着你能给答案。你写给我的信,我还不曾看,被人给无意毁掉,心里头更无线索,只觉的整个人悬在这大清世界里,入地无门!一个人扎挣的很辛苦,所以来找你,横竖和你在一起,就是死也算是叶落归根!”说着,声音就低下去,真莫名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了,仍旧是个糊涂的鬼。
“那也罢,反正是从尘土里到,归到尘土里去。”他叹道。
我噗哧一笑,“你是看的开,就是现在死了,也没关系。可是你可以是功德圆满,后世只传你的美名!我若死了,是不明不白,也没办法给生我养我的父母交待!”
“你当我背后就没有人么?”仓央神色突然暗下,佛变成了人,六根还留有余孽!
我噤声不语,我们已经走到营帐尽头,前边就是青海湖,近处湖面已全被积雪掩盖,水深处还是湛蓝如海,无风波动,隐隐有水气氤氲!再往前走时,听到后边有喊声,原来一直跟着人,藏衣,带刀,身材魁梧,走路却悄无声息,看向仓央的眼神,跟天空一样明净,只是听从主命,心里头,大概还是奉仓央为神的。
果然,仓央冲我笑道,“请求我们不要再前走,不然不好交待。”
“怕我掳了你走还是怕你羽化仙去?”我玩笑道。
“大概都有。”仓央很解意的应和,遇着这样的人,说话也是件很开心的事。
“那我们就回去,人家也有一家老小,再说我们也没那本事。”
“我们可以回去再回来,在这里划一条线,再折回时,不等他阻止我们就自动返回。”仓央眉尖一挑,露出一丝顽皮的笑来,用脚在雪地上勾了一道。
我捂着肚子笑,“幸亏他不懂汉话,要不听到他景仰的菩萨如此顽皮,一定失望至极!”
仓央伸手拉过我,“我来给你暖手,冰的不成样子,既然你在我面前,就要照顾你。”
我把手交到他手里,他比我穿的还薄,手却比我热,把我的手完全包裹在他温热的手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他们会不会认为我是你最后一个情人?”我歪头笑问,突然觉的是失言,是伤处,我竟然揭疤,随即低了头。
“我在这里就是听从发落!”仓央见我低头,握紧了我的手,轻轻的说,“你不必讳言。”
“我请你带上我。”我住了脚步请求道。
“地狱也一起?”仓央坏笑。
“你要去也是去天堂。”
“我犯了许多戒,佛主不容我。”
“佛主懂得宽恕,佛主知道你的心。”
仓央不语。
“或许不是死别,只是生离。”我微笑,“史书上,仓央嘉措的后事是个迷,或许就是我们来制造的。”
“政治没有宽恕,大清皇帝不是佛主。”仓央也微笑。“生死毋庸再思量,我已生过,何用惧死。”
“但是你死的不其所。我希望你活着,之前你为佛主活,为藏地子民活,为第巴嘉措活,这之后,你为自己活,写你的情歌,爱你的佛主,会你的情人。”我眼睛里要放光,“仓央,多自在啊!不用考虑功名利禄,不用忧心碌碌无为,不用费心与人尔虞我诈,不用两难于爱人与佛主,有酒时买醉,无酒喝水,从一地到一地,诵经也好,唱情歌也好!”
仓央无动于衷,“若黎,你想的太好!”
“仓央,我要让你活着。”我咬牙道。
“你不是帝使。”仓央微笑。
“我会求他。”
“他?”仓央疑惑问了一句。
第 39 章
可是我不能确定,胤禛是否会为我徇私。
“他不像是一般帝使,过于雍容。”仓央看了看前方,彷佛胤禛就站在那里。
“皇帝的儿子,没那股子气势,白投了胎。”我冷冷答道。
仓央一笑,“刻薄!他得罪过你?”眼睛里却是嘲弄。
“我知道你聪明,所以别在这里卖弄。要问就问,不问就别装圣人。”我白了他一眼道。
“你看他,他看你,虽然都平静,却似水火不容,必定是冤家。”仓央嘴角一扬,怎么看怎么像自鸣得意!
“哎呀!长大了呢!”我拂了拂他的肩膀,揶揄着。
“可你没变精,喜恼都挂在脸上,我敢说,大半的人都知道你爱他。”仓央嘟起了嘴,年轻的脸泛着白雪般的光泽,圣洁的不可方物。
“你把人想的太聪明,也把我想的太简单,本来在你面前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你信我也可以不露声色?而且他更不是轻易表露情感的人!仓央,人性比我们想象的都复杂,我甚至都弄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了。”
“听的糊涂,若然是相爱,怎么说要跟我走?”
我垂了头,“若然不是必须离开,舍不得不爱。他对我,虽不能算百依百顺,也是尽心的好。”
“只是为生存的世界不一样?”
我没有正面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仓央,你把我送进紫禁城,真不知是对是错。原只想顺其自然,该到哪里就到哪里。所以安心呆在哪儿,一心就保全小命,好有朝一日完整回到我的世界里去。可是却遇见了那么多人,你可知道,他们兄弟,小时候也是极可爱简单……。不知道那本书你有看多少?我也无法讲出,只是知道自己能面对以前,不能面对以后,所以逃离,于我于他们都是好的。我若不走,便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动一动,都能疼他半死。”
“是为争储?”
“《清史稿》里你看的明白,我们就不要多说。”我叹口气道,突然抬头问,“那书,你可保存好?”
仓央点头,“落入别人手中,恐生事端。”
我也点头,忽而笑道,“莫非真的是缘分,当初是迷你才无端来这里,若遇着别人,知道有那么一本书,我不知会不会有勇气和书同归于尽,才可保得历史不变。”说完还是止不住笑。
“即使不是遇着我,你还是会好好呆这里一阵子,历史还是沿原路向前。若黎,因果二字,实在难说清楚,怕是佛主,也得好一阵子冥思。”
“佛主不是参透一切的么?”我嬉笑着问。
“不可以对佛主无理,佛主只是舍身成仁!”仓央微愠。
我收了笑,“请问我舍身成什么?”
“你有舍身?”仓央的表情像禅理。
我摇头,“何为舍身?怕我们都说不清楚。”停了一下,“也许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我就是个宇宙漏洞的个案,不具备任何因果。所以,我需要想办法离开,而不是等因果来安排我。”
仓央突然盯住我,瞳孔在阳光下变幻出各种颜色,褐、青、灰、蓝,是藏族人特有的瞳仁,“若黎,你理智的不正常,我没有想过,一个女子可以这么决绝。”
我冷笑,“你当然想不到,有谁想过女子也是有思想的人,而不是男人们的附属品?你并不知道,在我来的那个世界里,有许多我的同类,我们习惯被称呼为女人,而不是女子!”
仓央莞尔,“你现在的表情像只护食的苍鹰!”
我羞愧一笑,“在你这里才有归属感,才觉的离我的世界很近,似乎打个呼哨就能回去。原有的本性和思想也就复苏了。这些年,无论怎样,都觉的像是在演戏,不过是剧情琐碎拖沓了些,夜里醒来,都会下意识的去捏自己,然后确定自己是在哪里,然后想这戏怎么还没结束,若黎嘉措虽然身份高贵,可是太想做回韩若黎,这三个字,几乎成了我的信仰。”
苦笑,憋在心里那么久的话,如今晒在太阳底下,竟然像奢望,一步靠近不得。只好远远的看着,还怕夜长梦多。
仓央仰望天空,用悠长的语调说,“我可以理解。”
过了许久,突然问我,“他呢?真的舍得?”
“舍不得!”
仓央笑。
“可是继续下去的后果比舍不得更难受!你懂?”我斜脸看仓央。
“不太懂,可能是你的道理。”仓央很认真的回答。
我咧嘴一笑,“佛主可以传你衣钵,你从来不打诳语。”
“若黎你太精灵,一个心思转上几转,寻常人难消受你,不知道他是怎样治你的!”
“你是在夸我还是夸他?”我狡黠地问。
“我想说,汉文化俗语里有一句话叫,一物降一物!”仓央无奈地摇头。
“你怎知是他降的我,而不是我降的他?”我白眼问。
“因为我降不住你,你把心给了他,可见他比我更会治理你。你简直就是块杂草地,什么草都长,根又扎的深,枝上又带刺,不高兴了还放毒气!”
“你这话才毒!这下子完了,你说了诳语,佛主会惩罚你的!”我放粗了嗓子讲。
仓央呵呵笑起来,我也吃吃的笑,有多久没这样笑了!脸都笑疼了。
藏族武士委婉示意我们谈话时间到,我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仓央拍了拍我的肩,“一切如来,亦当随喜!”
我艰难一笑,“仓央,若真有希望活着离开,我们一起?”
仓央愣了一下,却没有点头,“如果可以!”
我眼里噙泪,“像痴人说梦是吧,大家都知道是来做什么的。”
仓央突然笑,“那也没关系。”转身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笑道,“既然说了是我最后一个情人,就履行下情人的职责。”不及我反应过来,就在我额上印了一吻,“若黎,再见!”匆匆转身而去。
我不肯抬头,不敢看他的背影,将来忆起他来,始终是风流倜傥,或放荡不羁,而不是落寞孤寂。
身后又踩雪的声音,那样的脚步声,只属于一个人,那么稳,那么缓,似乎从没有让他焦急或失控的事!
临睡的时候,听到外边喧哗声,似乎是我们一行住处的动静,正思忖会何事。却听到七宝在帐篷外问了声好,接着是苏培盛低低的声音试探着问,“格格睡了没?”
我重又穿好衣服,起身到帐篷门边,“就要了,有什么事么?”
“格格若是方便,爷请格格到爷帐篷里一见。”
“能问下是什么事么?”我冷着声音问。
苏培盛似乎迟疑了一下,“这个……,格格去了自然知道。”
我冷笑,“你说的很对呢!”
撩开帐门,七宝显然不明白我为何突然生了气,愣着脑袋看我,被苏培盛一扯,方退后一步去,苏培盛连忙前边紧走几步,带我进了胤禛的帐子。
一进帐门,发现众多随从都在,一派严阵以待的架式,还有人手里擎着火把,照的帐子里堪比白昼。我还未及去看胤禛,却听旁边有女子用生硬的汉话哽咽着叫了声,“若黎姐姐?”我目光转过去,发现除了那些随从外,地上还半卧着一个身裹厚重毛絮的人,若不是那声娇俏的女子声音,让人很难辩出她的性别。欲走近了些看,被苏培盛悄悄拦了一下,“格格,此女子身份未明,又夜闯营地,刚才巡逻侍卫抓到她时,一直口呼格格名讳,恐对您有所不利。”
我转头看了眼胤禛,见他并无任何表示,只是低头稳坐在毛毡上,拨弄着左手上的一串念珠。
那女子在地上努力的想站起来,却被身后的人强压住,动弹不得间,拿眼睛瞟过来,眸子闪亮,轻轻的哼了一声,像是哀怨像是悲哀又像是无奈,我头脑间电石火光一闪,再看她的眼睛,她轻声呓语,用的是藏语。
“玛吉!”我扑过去。
她也努力的挣着,却已喊不出来,只大声的哭起来,把头埋进我怀里,手臂还被掣在侍卫手中。
我捧起她的脸,眼泪擦了又擦,泉涌一样流不尽,本来脏了的脸被她的泪水洗静,成原来的古铜红,侍卫见我们如此,早松了手,玛吉紧紧抱住我,身体因为紧张和兴奋不住地发抖。
我也抖着,不住地说,“玛吉,不哭,不哭,是我,是若黎姐姐。”可是自己也忍不住哭出了声。
“你要救他,你要救他。”情绪渐稳后,玛吉捉住我双臂使劲晃着。她还气噎着,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重复地央求着。
“玛吉,你先冷静下来,我们慢慢来说。”我安慰着,命人倒来热水,“来,你先喝水。”
玛吉不肯喝,“他还在受苦,我要陪他一起。”
我又气又笑,“你放心喝了,我刚见过他,他并无受苦。你不要先虐待自己,不然到时候怎么好好的见他。快喝了!”我端着茶碗去喂她,她犹疑着,见我一脸认真,便接过慢慢喝了。
喝完了,又拽住我问,“我能见他?”
我一愣,安慰她才说的话。不忍看她企盼的眼睛,我回头去看胤禛,胤禛扭过脸去。我扶玛吉站起来,拍掉她身上的土。“四爷,她确实是来找我,是当日雪域的旧识。不知若黎可否请她到我自己的帐中一叙?如果当初她有冒犯四爷的地方,若黎代她向四爷赔罪。”说着,我微弯下腰去。
胤禛一挥手,众人皆退出,他也站起来,走了几步,冷笑着看我,“那你是不是该谦卑一点?”
“是玛吉闯的祸,该玛吉来赔罪。”说着,还不等我反应,玛吉就跪了下去,“是玛吉不懂规矩,还连累了若黎姐姐,请这位爷见谅。”
“你满意了?”我拉起玛吉,冷眼问他。
他嘴角一撇,是悲哀的神色,“你若一直这样,将来谁来护你?”
我不知道他突然说出这样话,一时不知怎样应对,僵了几秒钟,便拉了玛吉出去。
让七宝备了热水,我拿出自己的换洗衣服给玛吉替换,帮她穿衣服时看到她胸肋前凸起的肋骨,再看她的脸,早没了昔日的圆润饱满,泪又滴下来,“玛吉,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
玛吉笑着拉住我的手,“玛吉过的很好,姐姐不用担心。”言笑间,眼角已有细细纹路,她还不过二十岁,就已见老态!
“你来跟姐姐说,当初怎么就突然消失了?”我把她捂到被窝里,自己坐在旁边,拉住她的手,她只是笑,“真好!姐姐,见到你真好!”
玛吉早知道,第巴嘉措和铁棒喇嘛等并不容她,可是仓央是她的太阳和月亮,不见了仓央,这个世界就等于不见了日月。她日日偷进布达拉宫和仓央相会,其实自第一日起,就做好了被火刑的准备。可是没想到那一天会来的那么快,也没想到我会冒死救她!感谢伟大的佛主,送来了风雪助我们免遭劫难,我们骑马在风雪里长驰了不知多久,玛吉醒来时,发现我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后来知道那已是藏边,当中藏民与川民交杂居住,相处融洽。
她检查了一下还在昏迷中的我,并无有生命大碍,便赶马驮我照原路返回,而自己就留在了当地……
那里的人不知道达赖活佛的风流韵事,也不知道他的情人被人处以火刑又火中逃生,那里的人淳朴善良,生活清贫但自得其乐,他们许多人会唱仓央的情歌,节日的时候,年轻人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唱仓央的“在那美丽的东山上……”,彼此相爱的人会被众人一起祝福。
玛吉的人虽然不能回去,可是她的心却时时刻刻系在情人的心上,每有从拉萨回来的人,她都要细心问上几遍,好打听她的情人的消息,她听到他为她的离去拒绝上早课,她把心都提到嗓子眼儿里,希望自己能立刻飞回他的身边,安慰他疼惜他。可是她知道,一旦她再出现在仓央面前,不只是她自己性命问题,更会招致整个藏区贵族对仓央的不满,仓央地位也将无可保障。
就在这样的矛盾中度过了初时的日子,不管有多难熬,也一步一步走过来了,不敢期望以后会怎样,只是想一日一日权且过去,也不考虑这一生会有多长……
可是,有一日常来往于川藏贩货的老阿爸,在路过玛吉居住的村庄时,玛吉照例问起拉萨和达赖活佛,老阿玛突然垂头痛苦,他们最爱戴的活佛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已经被加上即位不正,生活糜烂的罪名,被藏内乱中得势的地藏汗押解往京城,听由大清皇帝的审判,如今生死不明。“天空上将不再有太阳,雄鹰将不再能飞翔!”老阿爸哀叹着,牵着他的马匹走远了。
玛吉如被五雷轰顶,瘫倒在地!
在老人们口口的传诵中,藏地的活佛都是由前辈高僧转世,一代又一代,活佛是佛主在人间的使者,是佛主福音的传递者,也是子民们求佛主赐福的传达者。达赖活佛更代表至高无上的佛主,是人间的神,是藏地子民们最高的信仰!没有人可以质疑活佛的来历和身份,更没有人可以钳制和问罪于活佛。可是,可是……,怎么会突然这样?玛吉不懂政治的残酷和阴险,更不懂其中的复杂与微妙,她只知道,她的情人遇险,她要想尽办法救他,哪怕只是见到他,死同他一起死,亡同他一起亡!
从西南藏边到青海湖北岸,玛吉徒步纵跨了大半个中国,她没有足够的食物,没有御寒的衣物,更没有人帮助她,一路走,一路打听,一次又一次的听到地藏汗的队伍已经过去一天,她是想哭的,可是眼泪只能让她看不清楚脚下的路。她只抽了抽鼻子,继续赶路,沿着地藏汗的马蹄印和车辙,累的时候她伏地磕长头,亲吻脚下的泥雪的土地,祈求佛主的怜悯。泥土中有仓央的味道,她清楚的知道,只要是仓央经过的地方,那里的泥土都会变的芬芳!这荣耀只属于她伟大的情人!
她终于赶到的地藏汗的宿营地,可是营地扎在空旷的青海湖畔,她没有任何机会接近,地藏汗在青海湖扎营半个月,她在营地周围徘徊了半个月,靠雪水和草根充饥,直到无意中在帝使的队伍中看到我……
“我希望你能救她!”我低着头说,手指在地图上画,猜测着玛吉走过的路线。
玛吉终于在疲惫中睡去,我重又回到胤禛的帐子里。
胤禛不屑地看着地图,背着手不答我的话。
我仰头看他,“不能吗?”
“皇上的命令,谁都不能违抗!”胤禛冷冷抛过来一句。
“可是这里离京城遥远,皇上不一定知道中间会出什么变故。你只要稍抬下手,就可以救两个人的命啊!”
胤禛冷哼,“我凭什么要稍抬下手?”眼睛直直的盯住我。
“我求你!”我低声说道,屈膝下去,被他中途拦住,“若黎格格膝下珍贵,莫在我这里浪费!”
“胤禛!”我咬住牙,“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不管你信不信我有何苦衷。可是请你分辨一下是非,你也知道仓央不过是政治的牺牲品,他本人罪不致死,你救他一命,不仅是成全仓央和玛吉两人,藏民也会感谢你!”
胤禛冷笑,“我用不着那么伟大!”
“那请你看在玛吉千里迢迢苦寻仓央的份儿上!”我拽住他的衣袖,“胤禛,我知道你不会不无动于衷!”
胤禛甩了我的手,突然握住我的脖子,我要踮起脚尖才能保证呼吸,“我是不会无动于衷!玛吉为仓央做了那么多,拼了命都在所不惜,可是你呢,若黎,你为我做了什么?”他的额头因为愤怒青筋暴起,脸色暗沉,眼睛里满是怨忿,我从没有见过他如此神情,“你说,你能为我做些什么?”他重复着,另一只手搡着我,脖子被他卡的紧,咳也咳不出来,心里又急又慌,不知他为何突然这样,两只手只勉强抓到他的手臂,却使不上力,逐渐绝望时。他突然松了手,我退出好几步去,本能的弯下腰,却听他说,“你要求我放人,没有足够条件交换,我岂不亏大?”
我睁大眼睛,不相信地看着他,微喘着气问,“你想要什么条件?”
“你倒有够多的条件给我开。”他乍现狞笑,一步步逼近我。
我下意识的往后退,一眼不眨的盯住他,“你不能!”
他手一伸,极快地抓住我,另一只手也迅速地捂住我的嘴,压回我的尖叫,“我怎么不能?”他扳正我的身子,把我紧紧扣到他的胸前。
“胤禛,你落井下石!”我低吼。
他嘴角一撇,“你放心,我只是要和你谈谈条件,你心甘情愿才好。我堂堂阿哥,强逼女人有失身份!”
“有你这样谈条件的吗?”我挣扎无效后,瞪视着他问。
“怕你反应迟钝,不知道我想要的条件!”他手一松,随着退后一步,静看着我狼狈形状。
“你无耻!”我直觉的胃里一阵翻腾,勉强忍住,可心里还是不信他会做出如此不堪的事来,可是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要妥协和玩味的样子。
“你一直都很会骂人!”他并不恼。
“我真怀疑我是不是认错了人!”我一字一顿的恨声说道。
“随你说吧,你没有太多时间考虑。”他回过去头,返身坐回,拿起原来的书看。
我立着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头也不抬的说,“你还是回去考虑吧,我还等的及。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传出去是你名声问题。”
我恨的直咬牙,却也奈何不得他,看他正要喝的茶碗,劈手夺过来,又狠命摔了,踢的碎片“叮咣”铺了一地,朝门口走去。
他在我身后高声说,“明天是公审藏伪六世达赖一案的最后期限。”
“他不是伪达赖。”我失态地喊道,泪也不争气地掉下来,“你可以处死他,但是你不可以侮辱他,他比你们这些自认为高尚的人更高尚,你们才是邪恶的。”喊罢,猛地掀起门帘跑出去。
我不敢立即回我的帐子,脸上的泪结了冰,最后几乎把眼睛也冻住。我着急地叫七宝,我还不能出事,我再出事,仓央就真的没一点希望了。跟七宝一起跑来还有另外的人,我被冻住眼睛也看不清楚,七宝一见我,声音立即变了,转身就朝旁边跑,另一个人扶住我,“格格,您别紧张,七宝去取热水,就好了。”是苏培盛,声音也有些发颤。
知道是苏培盛后,我突然镇定下来,“你去回你家主子,但愿他真的能秉公处理。大不了我和仓央一起死,也不会要他得呈。”
苏培盛叹了口气,也不说什么,七宝又急急的跑回来,脚步一稳,就觉的一块热毛巾敷到了脸上,一阵刺骨的疼痛之后,眼睛终于能够睁的开。
“格格,您能瞧见我不?”七宝晃着一只手问我。
我突地笑了,没想到,最后逗我笑的人竟然是七宝。“七宝,我不会有事的,我要留着眼睛看好戏呢!”
公审是在地藏汗的王帐里举行,我被苏培盛委婉的拒之门外,我知必定胤禛吩咐过的,心里虽然窝火,可也没奈何,并且即使进去,也不能听懂他们说些什么,只白在一边浪费时间而已。
我并没有坚持,等苏培盛进去大帐,我招呼七宝过来,“你去给我找条小船来,能装下三四人的,不许跟第三人讲。”
七宝面色迷惑着,“那放哪里呢?还要瞒着四爷?”
“他那里我自会交待,你只按我说的做。”我指着离营地的东南方向,那里是个小高坡,坡的另一边被湖水冲成小洼地,独那里的水没有被冰冻上,可以一直通到湖心水深处,我早留意过的地方。“你看到那个小坡了没,船找来后放在那里,到时候听我吩咐。”
若仓央被判流放或格外开恩无罪,那就不用多虑,若真的被处以极性。我只能来冒险,“偷”仓央出来,七宝能帮忙引开蒙古侍卫,若嘱咐玛吉在外接应,胜算还算大吧!我心里打鼓,我不是全能女主,心机计谋预算均末流,只能靠运气。想完这一切,我还是觉的自己的计划像过家家,没有一点儿可执行性。
可是若是失败,结果会怎样?我不自觉出了冷汗,我虽然是穿越,可是这并不是小说,不可能存在那么多离奇,这许多年里,已经见过那么多残酷的事实,独独没有奇迹和传奇!
回到我的帐篷时,玛吉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发愣,一脸的迷茫。见我进来,立即换上热切的笑。可怜的孩子!我快步走到她身边坐下,把她拥在怀里,拂着她的头发说,“玛吉,若黎姐姐要是救不回仓央呢?可怎么办?可怎么办?”我重复呓语。
玛吉拉住我的手,认真的看着我说,“玛吉就跟他一起死!”
“他们正在审判他。”我残忍的说,明显感觉到玛吉身子一抖。
玛吉却只是点了点头,“我有准备的。”
“好孩子!”我再次把玛吉拥到怀里,紧紧抱着。
玛吉突然挣脱我,从怀里掏出当初我送她的那枚吊坠,眼睛明亮的看着我,“姐姐,玛吉最宝贵的,你说它是世界上最坚硬的石头,你把他送给仓央,告诉他,玛吉同这石头一样坚硬,会永远陪着他,无论是到哪里!”
我点头,接过那钻石坠子,那句消失了许久的广告语突然在脑间闪现,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原来一直认为太矫情,原来真是如此!
我放开玛吉,给她拿了早餐,还有早备好的茶水,里边做了些手脚,能让她继续安睡几个时辰,“你先吃点东西,养足了力气,咱们才好见仓央。”
她一点不怀疑的接过,我等她睡下才出了帐篷。沿湖岸向东走大概两百米,是我说的那个高坡,背面水弯如我所愿不曾有冰,再加上这两天温度稍微回升,晚间开船应该没有大碍,若然能顺利接出仓央,必能从这里离开!
第 40 章
往回走时,看到远远一对人列队从王帐里走出,中间赫然是一身白衣的仓央,脚手似乎都已上了锁链,脚步有些笨重。
我本能的意识到情况有变,脚底下加了速度,几乎是奔跑着过去,半道上就被七宝拦下,“格格,不可莽撞!”
我惊问,“出了什么事?”
七宝四下里看了看,方低了声音说道,“现在情况有变,刚才得到确切消息,有第巴嘉措旧部组织的人手,欲找机会劫持仓央嘉措。”
我只觉的脑袋一下子空了,不知是该惊还是喜,大脑跟这满天的雪地一样白花花一片,脚底下也轻飘飘感觉不到丝毫重量。消息来的太过于突然,我不能鲁莽认定第巴嘉措旧部的举动是正确的。他们这样无疑会引起地藏汗的反感和戒备,那样形式对仓央更加不利,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为了政治需要提前解决掉仓央,斩草要除根,几乎是人的本能。
七宝还欲再说,却听后边一声咳嗽,是胤禛带着苏培盛站到了后边,七宝连忙住口行礼。
我想起昨晚种种,还有他下的那个无耻条件,恨的咬牙,也不理众人的问礼,甩袖而去。
玛吉还酣睡着,眉宇安宁,似乎竺定相信,她能够与仓央生死与共。
我叹了口气,发了半天呆,突然想起若是要走,要收拾些东西路上用,包了一包棉衣,另有可以做盘缠用的金银,并不多,节省一些,也够几人一年半载的生活费用。还有一个我随身带的小包裹,里边放着我放不下的东西。
到黄昏,夕阳无限美好,我站在帐外,背对着太阳看自己投在地上的长长的影子,我走一步影子也跟着走一步,我不动,影子也不动。
七宝悄悄走过来,“格格,您要的船按您的要求放在那里了。”
“嗯!”我突然抬头瞥了七宝一眼,“你都不问我要做什么?”
七宝憨憨一笑,“主子吩咐的事情,奴才照做就是了,哪有那么多可问的。”
“果然是苏培盛教出来的。”我笑着说,“不知该夸你憨厚还是机灵。”
过了一会儿,七宝突然神色郑重的说,“格格,用的着奴才吗?”
“哈!”我大声一笑,“你不是没那么多可问的吗?”
七宝脸一红,便住了口。
“谢谢你,七宝!”我真诚的说,不等他有反应,径自走远。
天色渐渐变暗,我开始焦躁不安,强自安静着,心里却像打鼓,一下比一下响的厉害。玛吉醒了,不解的看着我,我才发觉我正端着茶杯放在唇边,却没有要喝的意思,|Qī-shu-ωang|只对着前方发愣。
我尴尬一笑,“睡的可好?”
她笑着点头,看神色比初来时好多了,依稀已有旧时的影子,“我又睡了一天!”她不好意思的坐起来。
“是啊,很奢侈,我还睡不着呢!”我起身去端炭火上煨着的饭菜,“喝口水,吃点东西,估计要饿坏了。”
“姐姐,我梦到仓央了,我们骑在马上唱歌!”她嚼着一口饭说。
我摸了摸她的头,“会有那一天的。”
她含笑不语。
这孩子,已经懂得揣测人的心思了,我说的那么勉强,她为何要信?
看看附近灯火接二连三的灭了,我让玛吉换了我的一套侍卫装,把包袱塞给她,“玛吉,出了门往东走,顺着青海湖畔,不远有个小坡,坡后的水弯里有我备下的一条船,你就在那里等我们,到时候我和仓央一起去找你。”她点头,我不放心又说,“你记住了,不管这边有什么动静,你都不要再回来,就在那里不动等我们。你保证?”
“我保证!”玛吉抱紧包袱,认真的点头。
“好了。遇着人只说是帝使侍卫!”我拍了拍玛吉的肩膀,“千万小心!”
等时间差不多,我起身朝仓央被关押的营帐走去。一路上遇着许多巡逻的侍卫,比平时多了一半,看来七宝所说是真的。
仓央帐前有四个人把守,见我过去,先是横眉冷对,因其中一个是早前跟着我和仓央散步的一个,见我身无兵器,便向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掀了帐门放我进去。
仓央还没有睡下,手镣已经褪下,脚镣还在,见了我,并无诧异,依旧微微笑迎。
我也笑着看他,并不先和他搭话,站着等了几秒钟,突然大声“啊”了一下,门口侍卫迅速进来两个,正想开口询问,我从袖中取出迷香,晃了两晃,他们便一声不吭的翻了个白眼倒下。两声沉闷的扑倒声后,另外两个也跟着进来,我没等他们准备只重复了一下上个动作,地上便连着躺倒了四个大男人。
我笑着从他们身上跨过去,蹲身去找脚镣的钥匙,一边冲仓央微笑道,“虽然是下三滥的法子,可到底管用,我还怕药量不够,特地准备了三根。”
“若黎。”仓央脸色微愠,“你是在铤而走险。”
“那也比看着你死强。”我头也不抬的说,摸到了钥匙,要去打开仓央脚下的锁链,仓央却突然阻止了我。
“这是我该受的苦难!你不该勉强!”
“迂腐!”我小声喝道,“你怎到这时糊涂起来,什么叫你该受的苦难?你也明知是他们强加!”说罢掰开他的手,“有多少话你先让我把链子弄开再说,我看它不顺眼!”
仓央突然笑了,“不知你是可恨还是可爱。”
“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外边有人在等你。”我伸手从怀中掏出玛吉交给我的钻石吊坠,“玛吉说他要让你知道她会同这钻石一样坚硬,她和你同生死!”我盯着仓央的眼睛说,看他神色突然暗淡下去。
我看了看地上躺倒的四个,“我知你会担心他们受到牵连,可是你不走会有更多人受到牵连,不包括我和玛吉,还有第巴嘉措的旧部,你若想看血流成河,我会陪你。”我看定他。
他睁大了眼睛,不自觉的咬了嘴唇,佛在两难中。
我苦笑,即使他是活佛,也免不了杂念丛生,有牵挂在,就有冤孽生!
“药效不是很持久,你还有半柱香的考虑时间。要不然,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我在一旁坐下,翻了翻他刚才看的经书,密密麻麻的梵文,“仓央,真的有佛存在吗?佛若救你,是要你死还是要你生?你若死,我会看不出佛是救了你。我只看到生的可贵,可看不懂死的意义!”
仓央回头哦一笑,“亏你这时还有心情问这个!”
我耸了耸肩,“不懂才问,不过是好奇,若是我死了,怕来不及问。”
仓央笑着摇了摇头。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仓央,走吧,现在只是人与人的问题。你只需考虑,玛吉在等你!”
外边突然一阵喊杀声,我和仓央俱是一愣,心里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时有痛苦的嚎叫声传来,仓央艰难的闭上眼睛。
我不再等他怎样,我拉了他就要往外冲,帐门外突然闯进一个人来。
“格格,不可!”是苏培盛,接着是七宝和另外一个随行侍卫,排成一字拦在我前边。
“苏培盛,你今天就当没看到我,我会感激你一辈子的。”我绕过苏培盛,却被七宝拦下,“七宝你?”
七宝突然跪下,“格格,请您三思。”
我冷静下来,“是四爷的命令?”
七宝点头。
我冷笑,“真没他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他不索性结果我们?”
“格格,四爷是为大家好。第巴嘉措旧部已经集结兵力试图劫持仓央嘉措,此刻二部正在开战,你这样出去一是不安全,更会令我家爷难做。”苏培盛不紧不慢的说道。
“要我为他好做,就可以视朋友的危难而不顾?苏培盛,你是真跟他冷了心了!”
“请格格体谅!”苏培盛突然抬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心里诧异,他为何要我体谅?“格格,地藏汗已经闻讯赶来,奴才们就是放您出去,您也逃不了。到时候不但是仓央嘉措性命难保,就是您跟四爷两个也难以幸免,请格格三思!”苏培盛再次请求道。
我正为难间,帐门突然打开,先是气势汹汹地冲进几个华衣武士,苏培盛和七宝他们连忙让到一边,几人列队站看,就见胤禛背手冷脸踱了进来,眼睛在我们身上略扫了一眼,就进去在主位上站定。跟着进来的地藏汗气度就不那么闲了,本来黢黑的脸,现在隐现酱紫色,绿豆一样的眼睛圆滚滚的睁着,进门看到躺倒在地上的四个人,再抬头看我,呼出一口浊气,手就举了起来,熊掌一样的巴掌若是落到我身上,恐怕不把我打残了也得骨折半年。我悄悄伸手摸到绑在手腕上的匕首,正踌躇着该不该反抗时,仓央突然把我拉到他身下,而同时胤禛大声喝道,“住手!”他声音并不浑厚,但是底气足,这一喝,倒真的把地藏汗给喝愣了,手还在半空中,拿小眼睛疑惑地去看胤禛。
胤禛恨铁不成刚的看了我一眼后,又把目光转向地藏汗,神色肃穆地说了几句藏语。那地藏汗看了看地上的人,悻悻地收了手,嚷嚷了一句,掀开帐门携怒而去!跟他的武士为难地看了看他们的躺在地上的同伴,又看了看胤禛。胤禛把目光移向我,我心跳尚快,用手压着胸口,见他看我,知道是要我给个交待。我蹲下去,在其中一个人的人中上使劲掐了一把,那人呻吟了一下,幽幽醒来。余下的三个其他人依样弄醒,彼此搀扶着退了出去。
“苏培盛!”胤禛喝道,“带人看牢他们两个,不许踏出这帐门半步!”说罢走到我身边,缓缓伸出手来,也不吭声,只沉着脸看我。
我把剩余的迷香恨恨地交到他手里,然后回身盘腿坐到仓央的蒲团上,背朝帐门。
门外喊杀声不像开始那么惊心冻魄了,在此刻的我听到,更像是在听邻居家放的电影,跟我无任何瓜葛。如果原来还有计划的话,那此后我将什么都不再有。
我真的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静下来,静到只听到仓央拨动念珠的声音和灯花的爆裂声!
我突然站起身来朝外冲,仓央惊讶的叫了声若黎就来拦我。被我一闪身,快他一步出了帐门。
苏培盛和七宝正尽职尽责的守着我们,见我出去,各自伸了手臂作势挡住,“格格不要让奴才们为难!”苏培盛低头道。
“我只是想见你家爷。”我冷冷答道。
苏培盛不语。
“你带我去,他会见我。”我咬牙道。
苏培盛为难地看了眼我,又看看仓央。
我冷笑,“你放心,你们即使不派人守着,他也不会逃。”
停了几秒钟,苏培盛缓缓说道,“格格请。”
我跟着他走了,脚底下的路不平,有好几次都要绊倒,我心想若真的使劲摔一下会怎样?事情已经让我感觉气急败坏!
苏培盛只是在帐门外报了声若黎格格到请见,也不待里边应声,便抱了双拳退下。
厚重的帐门微微被帐内的灯火迎成旧黄色,有风吹打着最外的一层,掀到我脸上,打的鼻子又酸又疼,听到炭火毕剥的炸裂声,却不见人语。
我缓缓掀开帐门进去,他正坐在炭火旁的椅子上,手中无任何东西,眼睛被火映的亮晶晶的,似在发呆,又似在凝神看着什么。
我进去也不见他动,更不曾看我一眼。
我垂手立着,感觉自己身心都被人掏空,呼入的气体在身体内长驱直入,引起一阵阵的回声。我听到自己说,“我答应你的条件。”
他转过头来,没听清似的看着我,我放大了声音重复道,“我答应你的条件!跟你换,不,是求你救仓央的命!”
然后拖动双脚走到床边,背向他将自己的衣服一层层解开,退去……
他站起身来,缓缓问道,“你真的愿意这样来换?”
我回身正对他,“是的。”
“啪!”还没看清他的神色,他就一耳光扇了过来,积了几世的怨恨一样,没有一点余地要留,我的眼前金星一片,人也栽倒到床上,脸上已分不清是疼是辣,被火烧一样。
等我反应过来,帐内已不见了他人影!
我突然抑制不住的笑了,趴在床上没命的笑,笑到泪糊了双眼,笑到浑身抽成一团,笑到没有喘气的力气。
我韩若黎一向自命清高,有着小人物的骄傲和尊严,自认没有力可齐天的能耐,但也可保一生不致碌碌,努力的过好自己小日子,不争不曲,不欺人也不为人欺。却不想到头来顾不到最起码的尊严。怪不得人说生命存在的本身是一种讽刺!
我站起身来,左眼几乎睁不开,脸颊清晰的疼着,此时应该已经肿的不成样子!
摸到衣服,混乱穿上,他出去了,不知会把仓央怎样,还有玛吉还等在船上……
夜风吹打在旁边旗柱上呜呜的响,被风吹到空旷的夜里去,耳朵也托他那一耳光的福,又疼又闷,风声听在耳里更像鬼哭,应该是控诉,血腥味早已吹的不见零星,可是枉死的人还在。
我几乎走不成路,两百米的路我几乎走了一刻钟,赶到坡后时发现不只玛吉一人守在船边。在微弱的雪光映照下,隐约辨出白衣的影子,那身形除了仓央还有谁?
我心下一喜,也不喊叫,不作声疾跑过去,他们谁也不妨突然冲出一个我来,仓央的一只脚已经踏到船上,被我拉住了手腕。
“若黎”
“格格”
几个身影同时想起,有惊疑有恼怒有紧张。我放不得手,“仓央,说好一起走。”
“拉下他!”胤禛冷喝道。
七宝上前来拉住我,只求道,“格格,奴才冒昧了!”
我不理会他,只拽着仓央,仰头望他,“仓央,你带我走。”
仓央叹了口气,把脚撤回来,站好了,执定我的手,回头望胤禛,厄尔,才无奈说道,“你不能跟我走。”
我头如被棒击,灾难来时各自飞,仓央也不例外。
不用七宝拉,我缓缓放开仓央的手,退后一步去。
“若黎……”仓央欲语还休。
我无力地摆手,“走吧,走吧。”退后一步去,看仓央上船。
船开了,我万念俱灰!
玛吉突然到船头高声喊,“若黎姐姐,你不要怪他,他要是带你走,我们就得一起死!姐姐,你要怪就怪我吧,我不能让他死!”玛吉泣不成声!
耳朵里嗡嗡声一片,玛吉再说什么,我丝毫听不见,也听不懂,耳边只有风声,还有水声。
“只有在水里,才可以把自己完全的隐藏起来,隔绝掉声音、空气、阳光,我愿意这样回到生命最本初的状态……,当我不够坚强面对这一切时,我选择逃避,包括希望和失望!”
我真的不够力气再去面对这一切,也许我压根就不该妄想还能回到现代去,自己给自己找了那么多的屈辱,还有这无边的恨,我无法回头。
我蜷缩在湖水里,或许这才是我离开的唯一方式,隔绝掉爱,隔绝掉恨,隔绝掉痴念,隔绝掉一切。混沌之初,本是一片荒芜……
第 41 章(上)
“格格,你又在发愣了!”采青在身后嗔怪道。
我回头去,一件薄衣披到身上,“虽然是开了春,春寒还是很足,你自打山西回来,身体就一直不好。如今还这么不小心!”
身前是开的正盛的杏花,偶尔有花瓣飘落,阳光慵懒的泄了一地,康熙四十七年的春天来的特别蹊跷,先还是料峭春寒,雪落不断,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春花就开了满园。让人找不出词来嗟叹,我只怕哪天天气再寒,可惜了那些争春的花。
终究是多余,天气只是一天更比一天暖了。
我和采青慢慢朝宁寿宫方向走,忽然瞥见采青头上落了几瓣杏花,便笑着吟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韦庄也可恨,凭什么女子就得心甘情愿被弃?若是要弃,当初为何要好?”采青噘嘴怪道。
我微微笑着,替她拨掉头上杏花,撒到一旁草丛里,“采青要打不平了!”
“格格不是也批韦庄太自负么?我说的不对?”采青不服气的辨道。
“你说的很对!”我笑着答,继续前走。
采青在身后叹了口气跟上,我笑问,“你几时喜欢叹气了?”
“我才不喜欢叹气,只是看着格格话越来越少,完全不是当初模样。采青又纳闷,又着急,不光是我,连十三爷都……”我斜斜的看一眼过去,采青闭了嘴。
我没有死。
当初谁也没有提防我会突然跳进湖里,被他从水里捞起时,我已剩了半条命,他在我耳边警告,“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易的死。”
人活到连死都不能的时候,连悲哀都算不上。
远处弘昌正带着阿欢玩儿,后边好似还跟着一个小尾巴,两岁的样子,走路还不稳当。看到我时,阿欢带头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姑姑抱,姑姑抱抱。”
“欢!”五岁的弘昌一幅大人神情,“不许这样闹姑姑,快停下。”
阿欢立即松了手,委屈地扭着身子,碰也不让弘昌碰。我笑着摸了摸弘昌的头,然后哦蹲下去哄阿欢,刮着她的鼻子笑道,“欢生气不好看呢!看鼻子都皱到一块儿了。”
正说着,旁边突然拱出一个清秀小人来,眉眼清晰,漆黑的瞳孔仿佛注了水,一手摁在我肩上,脑袋朝阿欢探过去,皱起小鼻子,嘴里嘟嘟叫着,“羞,羞!”
阿欢立即一手捂了脸,一手去推那小人儿,她也只比小人儿大一岁,两只小爪子你来我往过了几招,阿欢突然一个狠手,迅速推了小人一把,小人站不稳猛地扑到我怀里,连带着我一起倒在了地上。本来他失了势,瘪嘴就要哭,可一看地下还垫着一个我,大概是想他还不算太倒霉,于是又很大方的咭咭笑起来。
这边却忙坏了采青和弘昌,忙不跌的拉的拉,抱的抱,把我和小人儿都弄了起来,那边一大帮子的奶妈宫女也都跟着过来,这个叫小祖宗,那个叫小姑奶奶,还有给我陪不是的。弘昌在一边耸了耸肩,一幅没办法的样子,惹的采青一阵笑。
“这是唱的哪出戏啊?”身后一个浑厚的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
身后山呼声一片,高高低低跪下去,我站到一边,接道,“回皇上,唱的是《打金枝》”
“喔?”康熙摸着胡子问。
“一个阿哥,一个格格,谁也不让谁,打的可不都是金枝玉叶?”我话刚说完,就见阿欢突然站起身,跑到康熙面前,指着刚才和她打架的小人,拉住康熙的手,撒娇道,“皇爷爷,是他撞倒了姑姑的。”
我哑然失笑,这就是传说中的恶人先告状,十三怎么教出来的女儿!
那小人儿此刻却存的住气,不还嘴亦不起身,上身绷的笔直,我见亦罕,康熙微微点了点头,招招手,“来,弘昀,到皇爷爷这里来,跟皇爷爷说姐姐说的对不对?”
弘昀!他的儿子!
平地起了焦雷一般,我突然间耳目失聪。
弘昀脆脆的谢了句恩,端正起身,走到康熙面前去,奶声奶气的说,“是弘昀不好,请爷爷责罚!”
康熙突然仰天大笑,“责罚?”然后弯了腰,“咱们的小弘昀说说什么叫责罚?”
“阿玛说,人犯了错就要受到责罚,然后才知道改正。”小小的孩子,气还喘不太匀,话却说的掷地有声。
“嗯,你阿玛说的对。”康熙点头。
阿欢一把丢了康熙的手,藏到我身边,“皇爷爷偏心!”
“阿欢,不得无礼!”我轻轻喝道。
“无妨!”康熙看看阿欢,又看了看手里的弘昀,叹道,“可都不像他们阿玛。”
“小孩子家,懂事是一,但顽皮一点儿好,讨人喜欢。您看着不也喜欢!”我微微笑道。
康熙点头,拉着弘昀的手慢慢朝宁寿宫走。我跟在后边,阿欢扯着我的衣袖,我不敢拉她的手,怕我冰凉的手吓坏了她。
弘昀不停地回头看我,黑水晶一样的眸子,逼的我喘不过气来。
采青悄悄扶住我一边胳膊,“格格没事吧?”
我摇头,只盼着这路快点走完,盼着有人快接了弘昀过去。
人好像是商量好了,挑一日聚在宁寿宫里,不但惠妃德妃在,连同他们的儿媳也都在,自然少不得纳拉氏她们。
康熙一松开弘昀的手,弘昀便朝旁边站着穿粉色掐银边夹袄,如意卷云纹坎肩的李氏奔去。
阿欢把我牵到她额娘旁边去,馨兰微笑着向我颔首,让出自己的位置给我。
“听说阿欢跟弘昀打架了?”太后突然问我。
我忙起身回道,“小孩子闹着玩儿,当不得架打。”
康熙突然笑着跟太后说,“儿子刚还在说呢,这些孩子竟都不像他们阿玛,就说弘昀,老四当年可没他精灵。”说罢仍旧呵呵的笑。
自青海回京,从京门一别,我便再没见过胤禛,甚至连逢年过节的家宴上,我们都有意无意的躲开。他送我的那些东西,还有来往书信,我托十三悉数奉还,那支木兰钗大概是我溺水的时候丢失在水里,也当从此不曾有过。所有的过去,便这样一笔勾销!
周围的人亦都不在我面前提起他,就连太后这里,也几乎不曾遇到来请安的纳拉氏。
今日如此频繁提起他,竟恍如隔世!
我兀自发呆,馨兰在一旁轻轻碰我,我抬头,正听到太后说,“若黎前儿送来的那只花篮挺别致,不如再替哀家编一只来。”
我答声是,就要退去,阿欢非要跟着我,被馨兰拦下,我感激地冲馨兰笑了笑,带着采青出去。
太后不过是找借口给我开身,我低头朝御花园慢慢的走,采青闷声跟在身后。
脚底下一个趔趄,眼看着就要栽到地上去,身后一只手及时拉住,采青没那么大力气,是十三,我回头愕然的望他,十三没有要松手的打算,把我往他身前拢了拢,“你打算这样魂不守舍到什么时候?”
我不解。
十三朝身后望了望,“我看到你从宁寿宫出来,今儿是三月三,大家聚齐了来请安,你竟不知道避。”
“哦!”我拨了拨耳边的头发,“我竟忘了。”
“若黎,”十三怜惜的叫了一声。
我想挣开十三的手,尴尬笑道,“十三你也该去请安,怎么到这里来了。”
十三没有丝毫要放的意思,“我见你一人走,不放心才跟过来。”
“采青呢?”我四处看不到采青影子。
“被我打发掉了。”
我不置可否。
“你神色很差!采青说四嫂她们……”
“十三!”我厉声道,“跟这个没关系。”
“你还是不能面对不是?若是真的放开,你用的着这样折磨自己?”十三也突然恼了。
“十三,咱们不说这个。”我无奈道。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说?”
“十三!”我惊异道,“你怎么喋喋不休了?都已经三年,为何还要追究?”
十三苦笑,“哪里是要追究,是你一直不肯放开。”
“你竟这样以为,我以为你是最能体谅我的。”我微笑道,“十三,摔的最重时,不能立即爬起来,我只是想歇一歇。”
十三捧住我的脸,“若黎,你笑里都不见真了,叫人怎么相信你是好的?那个神采飞扬的若黎到哪里了?”
我掰开十三的手,“你今天怎么了?我以为你如今只考虑军国大事,怎么还管儿女私情?”
“若黎,你这样让人心疼!”十三皱眉,“你现在跟活死人有什么区别?不见忧,不见喜,也不与人多谈。我知道四哥……”
“我们可以不谈他。”我急急打断他。
“你还听不得他不是?”十三嘲弄道,“他是伤你很重,也不见得你不伤他分毫,你们这样,除了彼此伤害,还能有什么好结果?你到现在都不肯提他,是真放开,还是不敢面对?我一直以为若黎不与其他人同,能拿的起放的下,原来不过是空口白话。一年这样,两年这样,三年了,你还是这样,这一辈子,都要这样过么?”
“一辈子!”我冷笑,“十三,他留着我,要的无非也是这样,而我也没的选择。”我长舒了一口气,望着头顶上的天,“十三,你也丢开我吧。那个神采飞扬的若黎,你就当她死了!”
说完抬脚要走,十三突然从背后抱住我,任我怎样挣都不肯放手。
“十三,你是懂得进退的。”我冷冷道。
十三把下巴抵到我脖子里,“若黎,我带你走,去哪里我都陪着。”
“十三,我已习惯!”
“可是我不习惯!”十三打断我。
“你别任性!”
“我何曾任性过?也只有伤的要死时才敢抓住你的手不放。若黎,我的心思,你全知道。”十三裹紧了我。
“十三你是何必!”
“当初皇阿玛要你嫁我,你为何不应?”
“你怎么知道?”我疑惑问道。
“皇阿玛问过我,我说愿意娶你。可是皇阿玛说你考虑太多,你怕皇阿玛会怪罪众人。若黎,你不知道,你若答应,皇阿玛赐婚的就是你和我。”十三的眼泪滴到我脖子里,十三摇着我说,“若黎,你到底要顾虑什么?”
我整个人都僵了,我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多。
第 41 章(下)
“十三,我头疼。”我轻轻的说,“你别再说。”我几乎要坠到地上去,十三架住我才站的稳。
十三还想在说什么,被我止住,“你该知道,一切都已过去。”
“若是过去,为什么不重新开始?”十三托住我站好,却还是不肯放开手。
我仰头轻笑,看牢十三的脸,“十三怎么会想的这么简单?怎样重新开始,如你所说,拐你离开皇宫?”
“若黎,我没有与你儿戏!”十三急道。
我低下头,“你该明白,即使重来一遍,我们还免不了走同样的路,错的终归是要错。我们吃了教训,长了记性就可,再追究反而无味。”
十三无语,眉间是隐忍的痛苦,对他来说,我太无情。终于怅怅地开口,“我以为我可以代替他。”
“你是你,他是他!”我无力的回答,“感情的事若能归结为几方理由,便也不会如此伤人,更没有谁来代替之说。你若也执着于此,就太让我失望。”
“若黎,我不是圣人。从前是无能为力,只能隐忍,原以为看你幸福就可以。如今这样,只想带你走,哪怕是不能相爱,你离了这樊篱,不再受旧事煎熬,我看着亦是欣慰”
我叹了口气,“十三,你和我,你觉的可能吗?抛开这座紫禁城容易,可是,抛开你的家小,抛开馨兰、淑珍、弘昌、阿欢,也抛开你的皇阿玛和四哥,你怎么样面对一个看似自由的我?”
十三的手慢慢松开,最后垂下去,我转过身面对他站好,整了整他皱起的衣服,“一个人的力量太小,承担不起那么多!十三,你明白的。”
“若黎!”十三抓紧我的手,眼睛有些湿。
“你耽搁的时间够久了,该去太后那里了。”我努力笑着,“别只担心我。”
十三站着不动,我逃也似的离开,心疼的似被谁撕裂成口子,抑或本来就是深的伤疤,重被揭开,不顾命的疼。我已经不再去想这疼何时能够止住,它已像我常年的痼疾,无药可医!
六月,康熙巡幸塞外,皇太后因身体有恙晚行,我微舒一口气,这样我也可以名正言顺的留在宫中陪侍。
太后年龄愈老,腿脚耳目都已不如从前,如今更是靠药养着,每日除诵诵经,稍事走动,话也常多说,就一个人歇下了。宫中人口乍少,太后命我搬进宁寿宫同住,日里大多是上了年岁的人来往,越发迟暮一般景象。我日里话也少,诗书读的厌了,倒也与女红上费了些心思,再不然就是赏花钓鱼,一日一日,习以为常,不再觉的闷,再不想一生一世这么熬下去,
塞外还没有去成,康熙却提前回来了,九月初康熙銮驾回京,并没有进畅春园,而是直接进了宫。
隐隐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康熙那边到落幕才过太后这边请安,他在太后面前一向不透怒色,可是今天却沉着一张脸,沉默着坐在太后身侧,随从人员俱都大气不敢出一口。
我心自疑惑,按往常理说,太后刚进园子,一众妃嫔及皇室子弟都应该来请安才是,怎么就只康熙一人来了,平时那些忙不迭朝太后处跑的人,也连个影子都不见。
进得大殿门口,却见李德全守在外边,他见我来,远远的摆手示意我停住,他自己则轻脚过来,“皇上和太后正在商量事情,这里有老奴伺候着就行了,格格自去安歇吧。”
我道声乏,便知趣退出,转身回自己房间。
采青边回头边悄声说道,“格格你不觉的气氛好怪么?”
“宫里见怪不怪的事多了,你怎又少见多怪?”我轻笑道。
“这次怪的可不一样!”采青疑惑的看着我说,见我一幅事不关己模样,便急道,“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啊?”
我抽了本书,半躺到床上去看,“关也是关闲心!关的了么!”
采青噗哧一笑,“真是服了你呢!您可是天字第一号省心主子!”
我一笑置之,然而心里明白一定是出了大事,平时太后二更天就要休息,如今已是三更天光景,皇上还呆在太后那里,说是谈心,谁都不信。若不是出了重大事件,康熙何至于这样劳烦太后。只是康熙会有什么解不开的难事,竟在太后那里愁眉不展?
我翻身朝里,百思不得其解。凭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想破了脑袋,也只记得历史课本上只有关于康乾盛世的记载,而康熙四十七年发生了什么,没有丁点印象。可即使有事,大约也不会和我扯上关系。
采青在关窗子,“天沉的要命,怕不是好天气!”
“总要刮风下雨!”我拆了头发,采青过来帮我梳理。
“格格,总觉的有什么不对,会不会对咱们也不利呢?”采青突然侧了头在我耳边说。
我正取着耳环,被她冷不丁的问了一句,心里一紧,耳钉就挂到耳垂上,不自觉抽了口气,采青慌忙来看,“哎哟,都流了血,都怪我不好,害你分了神。”说着就喊春来,要她拿消炎的药过来。
春来进来的时候有些慌张,药刚伸手递出来就摔到了地上,采青正要怪她,忽然问道,“春来你作什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采青话刚一说完,外边突然响起一声炸雷,吓的春来尖声大叫,亏得采青慌忙捂了她的嘴,才不至于惊动外边的人。待雷声消去,春来身子还是不住的抖。
“春来你怎么了?”我疑惑问道。
春来腿突然一软,跪倒在地,语无伦次的说,“格格,我是不小心的,我不是故意的。”
“谁也没要怪你,怎么这会子怕的跟什么似的了?”采青怪道。
“你先起来。”我过去扶春来起身,“采青给她倒杯热水喝。”
一杯热水喝下,春来脸色好了许多,身子还在轻轻的抖,然后仰头看我,抓住我衣袖道,“格格。”
采青正要斥责她,被我止住,“春来你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了?”
春来头摇的像拨浪鼓。
“那就怕什么?”我问道。
春来咽了咽口水,呓语般说道,“太子被废了!”
采青立刻捂上了自己的嘴巴,不相信地看着我,又看春来,“你不要胡说!”
“喜红偷偷告诉我说的,她是常公公的侄女,在回京的路上就废掉了,格格在宫里不闻事,所以我们才不知道,格格跟阿哥们好,所以也没人敢跟咱们说……”春来继续说道。
我手脚冰凉,几乎站立不住,太子被废,太子被废!我只知道他被废,却不知道是何时,没想到这么快,这么不真实,走的时候明明还是好的,他还笑着说等太后病好要亲自来接呢!怎么突然就变了一个天了?
“那十三呢?”我抓住春来的手臂,“十三呢?”
春来和采青都被我的样子吓坏,采青更不明白我为什么先问十三,采青试图拉掉我的手,“格格,你别急,碍着十三爷什么事啊!”
“十三爷被囚进养蜂夹道,现在还不准任何人去探视……”
采青拉我的手突然松了,我的手也松了,一步步挨到窗前去,雷声已经停了,只有瓢泼一样的雨下,这样的雨,之前也下过,之后也会继续下。
我缓缓问,“四爷呢?”
“四爷此刻正跪在乾清宫外!”春来怔怔的答。
“采青,找伞给我。”我挽上头发,走到外厅吩咐采青道。
采青拉住我,“格格,乾清宫路远,你身体不好,不能淋雨啊!要不我去?”
“你去做什么?”我冷冷问道,见采青不动,便自己去找伞。
采青哭着求道,“格格,此一去非同小可,您三思啊!”
“采青,要三思的事情太多了。该到头上的灾难,一刻也不会迟,你放心,我只是想去看看。”
“格格!”采青还是不忍放我。
“你们都不要跟来,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只是随便走走。”我掰开采青的手,把采青她们关到门内。
雨太大,伞根本就不起作用,只才走了两步,浑身俱已全湿,康熙此时大概已经离开,宫门外只剩宁寿宫的侍卫,见到是我,并不敢拦,由我出门。
我说采青出去做什么,可是我出了门才发现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去看看,能挽回什么呢!
路并不好走,因为雨大,巡逻的侍卫都不愿多出走动,路上漆黑一片,我出门没有掌灯,一抹黑的往前走,只是靠感觉摸过去,摸到哪里都是湿的凉的,心里边也好似被雨淋透了,五脏六腑里水汩汩的流。
乾清宫的宫门上挂着玻璃灯,专门用在雨天的那种。胤禛此刻正跪在那对灯影里,孤零零的跪在那里,瘦削的肩背被大雨冲的没有一点尊严,仿佛再多一把水就能把他给冲走了,头倔强的抬着!
小安子从里边出来,路过他时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被吩咐过,一句话也没说,低着头朝外走。突然看见我,有些不相信似的把眼睛揉了揉,才慌忙打千下去,“格格吉祥!”
我只哦了一声,也想不起多余话说,稍稍前走了几步,给他让出路来。
小安子回头为难地叫了声格格。
我知他是担心,便笑笑说,“我有分寸。”
小安子点了点头朝雨幕里去了。
胤禛应该听大我们的谈话,却只是微微抖了抖肩。
“九月里不应该下这么大雨。”我站到他旁边说。
他抬头望了望我,昏黄的灯光下,又隔着雨,看不到他表情。
徒劳地把伞举到他头顶,被他一把打下,伞立刻顺水顺风地滚远,最后从灯影里消失。松松挽起的发髻经不起雨冲,一绺一绺地往下掉,终于摆脱掉发簪,径自黏到脖子里脸上。胤禛斜脸看发簪在水涡里砸出一个水花,轻轻吐出两个字,“你走。”
我不吭声,蹲身去捡发簪,在水里捞了半天,是很细的银簪,捡着很费劲。捡完了也没有站起来,抱住双膝,也不看他,“你这样没用,皇上不会轻易原谅的。你们的所作所为太伤他的心,他以为他的儿子们会稍稍体谅他,结果一个都没有……”
我站起来,又走近了些,“皇上不领你的这份情!要是为十三好,先把自己保全了。这样逼,十三只会更糟。”
我要走,他突然开口,却是问,“你到底是谁?”
我愣了愣,好半天才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淡淡的答道,“已经不重要了。”
我一进门采青就拿毯子把我给裹了,一边嘱咐春来准备姜汤和热水。开始还有些鼻塞,热水里泡了一会儿倒也缓了过来,采青一步不离的守住我,见我不吭声,也不敢多问。我打发了她去休息,自己抱着被子坐了半天,一点睡意全无,心里猜测着接下来会是什么个情况。胤禛肯定不会有事的,至于十三,真的会被圈禁么?会禁几年?
蜡烛燃尽,窗纸上映出淡淡天光,又是一天开始,却不知谁的命运从此改写。
外间采青传来梳洗的声音,我拥被躺下,要她知道我一夜未眠,又要多一轮担心。
合不了眼,担心一闭眼就要错过什么去,从来没有过的紧张造访了我,没来由的,心跳越来越快,身子也不自己的发抖。就像接下来要被老师宣布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又不确定那个代表是不是我,焦急难耐。只是这次,等着我的怕不是荣耀,而是看不见的灾难!
采青轻声推门进来,在床边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撩起帐子,唤了声,“格格。”
见我不动,又说道,“太后那边也起了。”
我忙坐起身,“太后昨晚何时休息的?”
采青摇了摇头,“昨晚那边都看的紧,奴才是都不允许接近的。”
我哦了一声,起身穿衣,仔细梳洗了,过去太后那边,太后神色略显疲惫,正坐着诵经,这是她的早课。
我在一旁站了,双眼盯着她手中拨弄的念珠,整个思绪陷入到一种荒芜中去。
直到太后突然张口问我,“若黎想些什么?”
我突然惊醒,见她不知何时已经放下念珠,正表情肃然地望着我,忙低头答道,“若黎在想昨晚那场大雨,下的实在出乎意料,非常日之态。”
太后点了点头,欲从塌上起身,我忙去扶了。
我扶太后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儿,残枝败叶早被打扫干净,只见瓦净台明,云淡风轻。
太后突然停住脚步,看着廊前一株冬梅道,“哀家老了!”
“胤礽那孩子,先看着还好,怎么突然就悖逆了呢?哀家实在看不明白。”太后哀伤地摇着头。
“好与不好,都是各人造化,外人也是无能为力,您不要太过挂怀。”我小心安慰道。
“怎不痛心啊!他阿玛疼他几十年,却是这样结果。”
“或许就是过于疼惜骄纵了吧!”我不动声色的回答,太后诧异的看了看我,我只低头,不作表情。
“迟些陪哀家去趟佛堂吧!”太后叹了口气说。
第 42 章(上)
佛堂自苏麻喇姑离去之后,便没有再住人,只派了宫女太监定时打扫。大概是没有料到太后会突然驾到,院子里并无太多打扫痕迹,昨夜风雨残迹尽现。满园翠竹零落,竹叶遍地,台前菊花落瑛纷乱,有新绽的花苞却沾了泥浆,一幅倔强却又掩不住凌弱之态。阳光正好,照的花叶几近透明,脉络清晰,却无端端的似想诉尽委屈。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常发见状嘱咐人去拿水来洗。我抚了抚花枝,说道,“随它去吧!”
然后进了佛堂,太后正在那里默诵,一下一下敲着木鱼,旁边香烟袅袅!
我记的我第一次进佛堂的时候,苏麻喇姑也是这样旁若无人的敲着木鱼,我以为她会当我不存在,可是她什么都知道。
正瞎想时,突然听到外边一阵忙乱的请安声。急步迈出门口,差点撞到康熙胸口上,忙又后退了一步,低头躬身道,“皇上吉祥!”
康熙止了步看定我,许久不说一句话,之前他这样看我的时候我总是很紧张,他有一双能把人看透的眼睛,可是这一次,我却出奇的平静。昨夜去乾清宫的事他肯定已经知道,太子被废,中间牵扯的人那么多,我大概不可能被放置局外。
太后放下木鱼,轻轻道,“皇帝来了?”
“听他们说皇额酿在这儿,儿子就跟过来了。”康熙放掉我,回头朝他的额酿笑道。
太后不经意扫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缓缓踱过来。
“若黎下去给太后和皇上备茶。”我略矮了矮身道,然后退下。
我出去的时候采青已经把茶备好,见我去,担心地看着我,这个时候免不了一个一个胆战心惊。
可是我笑不出来,没办法安慰她,嘱咐她先不要沏茶。静坐了会儿,采青在我身后立着大气都不敢出,我很想回头说几句轻松的话,可是觉的哪一句说出来都像欲盖弥彰。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到采青提醒我奉茶,我才端了茶盘进去,他们聊的却是无关痛痒的事,大概是苏麻喇姑的旧事,两个人的脸上都是禁不住的哀凄。
康熙搀着太后的胳膊道,“皇额酿一定要多保重些,儿子心里头仰赖的人就剩您一个。”
太后微微笑着,“哀家不过一届妇人,值什么仰赖!如今这岁数,不过是有一日便得一日。哀家的什么话,你听着好就听听,听着不好,就算了,也不必太往心里去。”
“自然是不能的。”康熙笑着答,是强漾起的笑,废太子一事,让大家都大伤元气。
他们往外走,我后边低头跟着。
康熙把太后送至门口,突然开口道,“皇额娘,儿子想留若黎一会儿。”
我松开搀太后的手,低头静站到一边。
太后看了一眼康熙,并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若黎就留下吧。”
目送太后离开,院子里有好一阵子的静,只听到风吹竹叶沙沙的声响。
康熙突然甩袖进了佛堂,我亦跟了进去。他正抬头看着堂上佛像,听我脚步声,缓缓问道,“若黎,你可信他?”
我摇头。
康熙冷笑,“是不信还是不知道?”
“回皇上,若黎是不知道。”我低头答。
“这些年你佛经看了不少,也抄了不少,为何不知?”康熙有些咄咄逼人。
“佛渡的是人心,若黎心不向佛,所以不知佛在。”
又是一声冷笑,“你倒是明白的很!”
我低头不语。
康熙把眼光从佛身上移到我身上来,“你可知朕为何要留下你?”
“若黎不知。”
康熙用手点着我走了几步,“若黎撒了谎。”
我苦笑,我怎么能不撒谎,风声鹤唳的时候,我又不用做直臣,耿着脖子力荐他体恤众心;我又怎回答,天威难测,废太子之事本已伤筋动骨,累及朝纲,若我口实不严,或心有所向,焉不会再起风浪!
我唯有低眉顺眼的装糊涂,我糊涂他也不一定会放心。
康熙走了几步后,在我身前站定,胸口起伏,能感觉到他压抑住的怒气,“若黎,你知道老八他说什么?”
我还不及开口,他突然回过身去,一掌拨掉桌上茶盏等物,呼啦啦一阵乱响,吓的门外李德全带人小跑过来,到门口看情形不对,又匆忙轻脚退到一边。
“他说皇父若不忍心,他可代朕除掉腻臣。你听听,那是做兄弟说的话吗?是做兄弟说的话吗?”康熙抬高了声音重复,突然气噎,猛地咳嗽起来,我过去帮他捶背,他还在低吼,“这次他代父除了腻臣,下次就要逼父退位了吧!”康熙止住了咳,脸咳的通红,满头青筋爆起,斑白发丝也有凌乱,甩掉我的手,“若黎,这就是你说的断了骨头还连着筋!枉我多年厚望,他们一个个这样对我。哪里还有父子兄弟之情?乌鸦反哺,羔羊跪乳,他们只知道挣朕的江山,禽兽不如!”
康熙又咳了起来,李德全已经备了茶在门外,我过去端来,递给康熙。他又一掌豁掉,“朕不要你们的假仁假义,不要!”说罢回身撑住桌角,独自喘息。
我知他恨屋及乌,便重去斟了一杯,轻轻放到桌上,轻声说“即使您怪我们,也要先保重自个儿身子。”
然后弯身去收拾地上碎片。
康熙长叹了一口气,并没有去喝那杯茶,到门口时,仰天缓缓开口,“若黎嘉措,以后你就呆在这里吧。外来人等,无朕的吩咐,一律不准涉足。”后一句是说给李德全听的。
李德全嘭地一下跪到地上,不相信地叫了一声,“皇上!”
“一切用度仍循先例!”康熙又补了一句,大步迈过门槛,朝院门走去。
采青突然从旁边奔过去,跪在路前,“求皇上恩准,留采青伺候格格。”
“哦?”康熙背手站住,冷笑道,“要做忠仆?”
“采青本就是伺候格格的,格格在哪里,采青应跟随到哪里,求皇上成全!”说完磕下头去。
康熙略微沉吟了一下,点头答应。
人走了,连风也静了,太阳已升至半空,空气中开始有焦灼的气味,秋日的天气,也变的频繁。昨夜雨迹,消息渐无。
我还坐在佛堂正厅地面上,手里是捡了一半的碎瓷,宫用器皿,皆是上等。白色透明的瓷片,宛如蝉翼,断在我的手中。
采青从外边进来,接过我手中碎片,又随手扔到地上,“反正不会再有人来,迟些打扫也没关系。”
然后托我起身,我拦住她,“我们就在地上坐会儿,秋老虎也热的灼人,这里刚好。”
采青莞尔,很利索地坐到地上,拉起我的手,突然就哭了,毫不避讳的放声大哭。
我把她拥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自己早就是无泪了。
采青哭声渐小,我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昨夜一夜未睡,这时间眼睛渐渐睁不开,终于在采青嘤嘤的哭泣声中睡熟过去,无梦!
醒来的时候已是午后,懒懒阳光从窗台照进,静静铺落,蜿蜒如一道明媚的伤。
采青不知怎么把我弄到床上的,身上被褥,是自己常用,中间肯定有人来,我竟睡的如此死,一点儿知觉都无。
翻身下床,手脚松软,几撑不住身子。
采青听到动静,掀开门帘进来,见我下床,找了一双软底靴子拿过来给我穿,“一会天气要凉,不如穿这个。”
我笑着伸了个懒腰,“好久都没睡的安稳,竟然睡了一天,梦都没有一个!”
采青嗤的一笑,“十二阿哥还担心你受不住,没想到你跟没事人一样?”
“十二阿哥?”我疑惑的问。
“昨天是十二阿哥带人送你东西过来,也亏得他,要不我怎么把你弄到床上。你也是,凉地上就睡的那么香。”采青笑着。
我又糊涂,看看窗外,没有变化的样子。
采青见我表情混沌,便又笑着说,“我的好格格,你睡了两天一夜呢!”
我也笑了,看采青眼睛还微有些肿,拉过她的手,抱歉地说道,“带累你了,我是无可无不可的活在这世上,可惜你这大好年华,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才是个结果!”
采青脸色微凄,“采青相信格格是无罪的,皇上只是一时盛怒,才牵连至你。采青在这世上已无亲人,格格待采青如亲,你到哪里,采青必要跟到哪里,即使今生再出不去这里,能陪格格到死,也是采青福份。客气的话格格就不要再讲,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我抚了抚她的头,她自十四岁到我身边,眨眼就是七年,眼见的也是眉眼标致,再有三年出宫,陪嫁多一点,也是不难找到好相公,如今跟着我,受这没有日月的苦,不知好好的一个姑娘,能熬成什么个样子!
叹了口气,握紧采青的手道,“采青,我被拘禁的原因不能和你说的清楚。事已至此,也无多愿。别人弃我,但我不能自弃,你更不能自弃,咱们只当在这里休养声息,可以避开皇宫的是是非非,如此也非坏事。”
采青点点头,“我听格格的。”
“惠儿在时,私下也偶以姐妹相成,你不如也称我姐姐,那样才更像相依为命!”我玩笑着说。
采青点头,扎进我的怀里,肩膀立刻就湿了。这种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坏了她,她如今只还是完全听天由命,想不到别的什么。若有一日被禁的苦闷,怕日子更会难熬。我仰头看屋顶瓦楞,我又怎样呢?
不是没有委屈!
我把之前记着的零星有氧操片段重新拾回,按人体结构细细研究了一下,自己发明了一套健身操,每日起床后跳上一遍,采青死活不学,指着我的动作笑的前俯后仰。健康是革命的本钱,若真有解放一日,我不能拖着半残的身体“扬眉吐气”!我在打击面前突然焕发了勃勃生机,吩咐采青严格计算时间,把每日时间安排的满满的。辰时起床,健身,然后早饭,饭后打理院中花草及竹林。再回去熟读四书五经,练五百大字。
下午琢磨韵律,苏麻喇姑在的时候偶尔抚琴,她走后,琴被收在佛堂,如今被我所用。
如此坚持了一个多月,午后困顿,采青把塌移至床前,那里可以有阳光照到身上。长觉初醒,伸手抓住的是虚无空气,周围静的无一丝人气,空荡荡的屋子里,虽然积了满室的阳光,却无不是落寞之态。多日积聚在心口的忿懑,顷刻苏醒,悲哀没顶,我凭什么要遭受如此之罪?我韩若黎即不曾包藏祸心,也不曾巧用心机,更
恨到难抑,我攥拳砸身边墙壁,直到满手流血,痛彻入骨,才无力收回。
采青早看在一边,并没有阻拦我,见我收手,才过来抱我入怀,我们抖着身子从彼此的身体里搜寻温暖,我说,“采青,我们真的是被这个世界遗弃了!”
采青找来药给我涂,“不是说好的不自弃么!你有什么委屈就哭出来,别人折磨我们,我们不能折磨自己!”
“我不要哭,也不要软弱。”我咬牙切齿的说。
采青手抹到我的脸上,抹了一把湿湿的泪。
我气急败坏的打掉她的手,“采青,这屋子太闷了,闷的我喘不过气来。”翻身也不穿鞋子,光脚走出屋子。下了台阶,看着满地的阳光,突然不知道能往哪里去,尺寸的地方,是我的牢房!
我捂住嘴,蹲下身子用力的尖叫,喉咙彷佛被撕裂,渗出血丝。
等一切都停下,除了一行秋雁南飞,别的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我蹲在院子里,第一次觉的自己弱如草芥,鸟能自由飞翔,我为人,却什么都做不了。
“给我砸开!”是十四怒吼的声音响在门外。
我还蹲在地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采青被蛰了一样跳起来朝门口冲,趴到门上喊,“十四阿哥!”
十四不一定听到,外边顷刻间乱成一片,他肯定带了不少的人,看样子已经和守门的侍卫起了冲突,并且已经交上了手,侍卫门一边抵抗一边叫喊,“十四阿哥,皇上吩咐过,不得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佛堂。”
“我就看看她,你们再当道我连你们一块儿收拾了,起开!”好像是一个人被扔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院门被哐啷一声踢开。
第 42 章 (下)
十四飞奔进来,一把抱住已经坐到台阶上的我,“若黎!”
我抓紧十四的衣服,把头埋进他的胸前,惊喜的说不出话来。
他突然抱起我,“我带你走。”
守门的侍卫均跟进来,看十四架势,忙跪成一片,“十四阿哥,是死罪啊!求您放下格格。”
十四看了我一眼,放下我,但仍旧把我拘在身边,“我要找皇阿玛理论,若黎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拘禁她?”
“奴才们不敢揣测圣意,但是请十四阿哥三思,您这样一闹,不紧于您无意,也害了格格。奴才们只是奉命把守,如今已经有负圣命,阿哥要是带格格走,就先从奴才们尸首上走吧。”说着起身拉刀,摆开拼命架势。
“当我不敢不是?”十四怒目道,手中长剑也顺势挥出,阻拦侍卫身上立刻划出一道血口,鲜红的血液立刻浸湿大片缁衣,被伤侍卫并没有立即包扎伤口,仍旧持刀以峙。
气氛有些僵持,我见血已晕,十四突然扔掉手中长剑,打横抱起我,撞开身前侍卫,大步朝门口走。侍卫们虽说不客气,可是也不敢真对一个阿哥怎样,亦步亦趋的退到门口,终于站着不动。
十四看了看我,“若黎你怎样?”
我感觉略好,可是心里极端矛盾,今日意气用事随十四出了这院门,恐怕真是弥天大罪,谁都保不了我。虽是被十四强行带出的,可是焉不是我自己意愿,到时案发,康熙能轻饶了他的亲儿子。对我,则是一了百了,也不用顾忌多年情谊,也不用担心我露天机。可是我又犯了什么罪?他失望于父子亲情,有关的我什么错?说到底众人都只是他君王之道的小小棋子,难道只为他若干年对我的仁慈,就甘愿受此冤苦,穷自己一生呆在这院落里?他完全可以将我放逐,不必装出煞费苦心的样子将我囚禁于此……
内心痛苦一定是表现于外,十四把头贴过来,“你别怕,若黎,有我在。”
我把头撇向一边,挣扎着脱离十四怀抱,理智终于占了上峰,我望了一眼院外,反身朝里。
十四一把拉住我,“若黎,你甘心?”
我甩掉他的手,“我怎甘心?”
“那就随我走!”十四坚定地拉住我的手。
院外又聚来一批侍卫,我苦笑着说,“走去哪里?是你的十四阿哥府?”
“只要出了这紫禁城,随你走去哪里!我们去过平凡日子,不是阿哥也不是格格。”
十三也曾说过要带我走,原来他们都知道若黎在这宫里呆不下去!我突然想到另外一个人,是他,硬把我带回了这里。
我咬破了嘴唇,“我不走,能走的时候走不掉,不能走的时候更走不掉。若黎自来这里后就注定没平凡日子可过。跟你走是死路一条,我还要留着条命看将来怎样!”我咬牙切齿的说。
“采青!送客!”我高喊。
“若黎!”十四急喊,一手从后边揽了我,“现在不由得你了,我不会让你留在这里。”
我突然从头顶抽出银簪,抵到自己喉咙上,采青失声大叫,“十四爷您快停下,您要逼死格格了。”
正要往外闯的十四募然停步,见我如此,发疯一样的怂住我肩膀,“为什么?这时候你都不肯跟我走!你惦念着谁,指望谁来救你?”十四手仰天指着一个方向,是四爷府。
我等他平静,才开口道,“十四谁都救不了我,也不能救我。你这样做只会让我的罪行加重,恐怕出不了这宫我就已丧命,不要指望你皇父的仁慈,仁慈永远敌不过权力。我被囚禁有我的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十四打断我。
“你无需多问,若是能说,皇上也不会如此费心的囚禁我。你去吧,以后莫再做如此傻事。”说完看向跟十四的人,“请你们爷出去。”
众人迟疑着,却没人敢动,后边人突然小声叫道,“李公公来了。”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来,现出一幅恭谨模样的人脸,对着我和十四各施了一礼,微笑着说,“皇上说十四阿哥打扰若黎格格许久了,请到皇上那里歇歇去。”
十四拳头攥紧,脸也胀的通红,李德全接着说,“皇上还说了,十四爷身体刚好,经不得大力折腾,您使使脾气就罢了。”
我冷眼看李德全云淡风轻的摆平十四,十四突然一甩手道,“你去回皇阿玛,就说他打的板子还疼着呢,我折腾这半天,身子乏力了。”
李德全脸色一遍,没想到十四敢跟他老爹叫板,我也是一惊,十四怎么也挨他老爹罚了?李德全朝我看过来,我本不想理他,转念一想,非常时期,十四这样死硬,遭罪的还是他。
于是拍了拍十四胳膊,叹了口气道,“你何苦使气,若有一丝转圜余地,事情也不至于此。为什么关键时刻总是你沉不住气?打哪儿了?让我瞧瞧。”
十四先还硬着脖子,一听我要看,下意识捂了下屁股,“哪里都是你能看的?都好了。”
我忍住笑,推了他一下,“你去吧,我领了你的情。”
“若黎!”十四不舍,又要抓我的手,被我躲掉。
“你们杵在这里,杀戮气太重,这里是佛堂,是清静之地。走吧,走吧。”我挥着手转身朝佛堂走,关了好几重的门,倚到门上,身体不住地发抖。
院子里顷刻清静,我悲哀地想,这恐怕是以后岁月里最后一次热闹的人声。我将彻底与世隔绝,过着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生活。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并不觉身体有恙,只是无力抬起头来。
三天后起床,继续练我的有氧操,继续读经史,继续操琴,用功不用心,经常对着竹林发呆,淡淡的回忆些杂乱的过往,我不再追究因果,也不去想此事的对与错。我告诉自己说,事情就是这样!
一日随意翻看经书,是禅宗六祖慧能的般若品第二,偈语中有“若真修道人,不见世间过, 若见他人非,自非却是左,他非我不非,我非自有过,但自却非心,打除烦恼破。”不觉看的入迷,读来有口齿生津之感,细细思量,又似是而非,一连几天都在磨那首偈语,时而笑时而呆。此时才觉佛源深广,并不是浅显懂几番道理就能通透,于是找来所有经书,一边读一边做简单翻译,并把其中经典公案摘录,加上自己注解若黎曰。
日子不知过了几许,入晚要睡时,突然听到爆竹声,平遥叹了一句,“过年了。”
我呵呵笑着,“过的那么快,竟又要过年了,到明天我就三十又三岁了。采青,我小时候可没想过自己能活到这么大,那时候觉的过二十岁就罪大恶极!”
“亏你还有心思说这个,这些日子你掉到佛经里拔不出来。原来跟着苏麻嬷嬷,并不见你多看几眼经书,这会子倒做起学究了。”
“日子怎么过不是过?反正是闲,看看也无坏处,原来不看是看不懂。只觉的这世界万紫千红,干吗非得遁入空门还美其名曰脱离红尘,既然为人入世,再死乞白赖的出世,不是自找烦扰?所以那时觉的向佛是俗的,佛只是一个摆在台面上不语不动的摆设,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初通,才明白,佛不仅坐莲花台,还坐在各人心里,佛并不救人,而是帮人自救,若你能心有灵犀,你心便是佛!”
采青听的愣神,见我止住,忙又问道,“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到庙里去拜,还要上香吃斋礼敬?”
我笑,“那不过是一种寻得安心的形式,就像我为表示对你的敬意,为你捧茶引座一样的道理。说到底,原来的礼佛只是简单对佛的敬意和尊重,不过是后来人心变化,起了贪婪之心,希望能以此受得佛的青睐,多多赐福。正所谓‘菩提本自性,起心即是妄,净心在妄中,但正无三障’。
采青先哦了一声,继而回头一笑,“还是不懂!”
“死丫头!”我起身去抓她,被她滑掉,正在闹时,窗子里突然听到啪的一声,似乎有重物落下。
采青忙推门去看,回来时手里了一个宝蓝色小包袱来,我一看那颜色就怔住了,除了他,谁还喜欢用此颜色。
“应该是哪位爷的礼物!”采青笑着说。
“非得是爷的么,我平时待人不错,焉知不是哪个宫女太监送的。”我嘴硬道。
采青抿嘴而笑,“他们就倒有那个心,就是没那个胆子,有几条命来还你的人情?除了那天天不怕地不怕的爷们。”
“哼!”我转过脸去,“不怕天不怕地,怕的是给他们荣华富贵的爹!”
“格格刚讲完佛就骂人,看来道行尚浅,还需多多修炼!”采青把包袱扔给我。
“采青也会损人了!”我白了她一眼道,把包袱推到一边,“你来拆,我懒怠动。”
采青奇怪看我一眼,侧身坐到床沿上,去解包袱结,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整理被子,心却扑通扑通直跳,毕竟几个月来除了十四来闹,已不闻外边任何消息,今日包裹,不知会送什么!
“呀!”采青轻轻的叫道。
我搭眼看去,另有一小袋的糖炒栗子,仍用宝蓝锦袋装着,“如今已过了时节,找了这几日,方才寻到这些,怕是你等的急……这板栗虽性子温和,但女儿家脾胃甚弱,你需尝得几颗,解了馋就好,多吃无益……”那些曾有的温柔恍如隔世,如今再现旧景,情已不堪。
我浑身顿生恨意,一掌豁掉锦袋,袋中栗子哗啦啦滚了一地,敲在石质地板上像旧年的玩笑。
采青不语,弯身捡起一串念珠,摊在手上给我看。
“你放着吧!”我无力的摆摆手,裹被朝里躺下。
不知从哪里响起笛声,婉转悠扬,像曾经唱过的红豆曲,却不全像。开始疑是十三,细听却不像,叹了一口气,总有欢喜总有愁!
又是一年繁花开尽,又是一年秋叶黄,是年的除夕,仍旧有宝蓝包袱掷于窗下,采青捡起,我摇头道,“又是何必。”
第三年,我偶然瞥见采青头边的白发,不多的几根,她还不知,微微笑着梳理。她都生了白发,我已不知老成什么样子,手举起又放下,看自己枯瘦的手,不敢去碰青春不再的脸,我幻想我眼角鱼尾纹的样子,细细密密,笑起来呈扇状。
采青笑我痴。
“既然不能不老,老也争取老的好看吧!”我坐在深秋的太阳低下,仰头说。
“可惜没镜子,它才让你相信你还和从前一样。”
我缓缓摇头,“都是你安慰我,哪有不老的道理!老又怎样呢?不过是你我知道。”
一日做梦,梦里许多小孩子,在我不远的地方玩耍,笑声清脆悦耳,听者亦动容。”
醒来后我告诉采青,“大概只有小孩子才有纯粹的快乐,他们什么都不用懂。”
“采青,我们来绣一副百子图,用七尺的白布,绣上各式各样的童子,或动或静或笑或闹,都穿彩衣。”
采青立即的答应了,她去准备丝线和竹架,我则绘各式各样的童子,他们曾在我的梦中鲜活,我不过是用笔将他们一一复原。
从此以后,除每日略读几句经文外,我全部心思都扑到百子图上,现成丝线有时不附和我的要求,我找遍佛堂各种可以用来染色的材料,为一只灵动的眼睛,我闭眼冥思几日,耳边尽是童子的笑声,随时随处的召唤着我。我近乎疯魔,有时半夜突醒,来不及穿鞋先去看摆在窗前的绣架,看到那些完成了的神态活现的童子,仿佛是其人就在身前,顿觉心安不少,忍不住拿起针线,挑灯绣到天明,直至体力不支,眼睛酸涩难忍看不清针脚才放手。
采青见我如此拼命,开始强力干涉,硬性规定了休息时间,一刻不够就不准我碰绣架。可是后来发现我一旦离了绣架就魂不守舍,才无奈妥协。
我安慰她道,“我不过是想快点完成,你不用太过担心,等绣完它,有多少时间都是休息!”
然而我深感工程巨大,百子不是小数目,又要形态各异,越往后,越觉心思枯竭,越怕针下童子失去生命力。
念珠还是在除夕的时候准时送来,我随手捡来,放于柜中,已经是第四串了,说明我已经被关了四年。摇摇头,时间过的真是快呢!
第 43 章 (上)
然而我的眼睛渐渐看不见了,到了第五年,我每日最多能绣半日,就已目视不清,针频频扎错地方。采青无意中发现我几乎扎烂的双手,说什么也不要我再蛮力下去。看看百子还剩一时,我不想功亏一篑,方才勉强答应。
前半日绣过,午后小睡,醒后心内一片泰然,看到阳光,觉的一切欣好。
我指导采青希腊文,只当消遣。
春寒渐消,空气中开始弥漫花香,夜深人静时,几乎能听到竹节拔高的声响,我为这一切的新生喜悦。
摸索着打好最后一个节,最后看了一眼童子漆黑明亮的眼睛。
我小心步出门外,风有些大,但不耽误是个春光明媚的好日子,我伸出手臂,指尖所触,是如凝脂般的空气。
饱含汁液的竹节彷佛有着弹性,在手指底下泛着无穷的生命力。
一阵风吹,院门吱呀一声响起,我向院门望去,并笑道,“好大的风!”
采青在身后惊叫了一声。
我微笑怪道,“怎么还大惊小怪的,可是院门吹开了?”
“格格。”采青惊叫着拉住我,手抖的不成样子,“门……门……”
我朝门走了两步,什么都没看到。
我眼已全瞎!
身前有脚步声朝我走来,我确信采青是在我身后的,正在疑惑,突然有一双手捧住了我的脸,苦苦地叫了一声,“若黎!”
是十三的声音。
我刹那怔住。
消失了五年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像是做梦。
惊呆片刻后,我抬手胡乱摸着,脸、眼睛、鼻子耳朵、还有肩膀和手臂,颤抖着问,“真的是十三?”
十三哽咽着声音答,“真的是我。”
我点头微笑,“是了,我知道你会好好的。”
十三把我拉进怀里,抱的我喘不过气来,有凉的液体滴进头发里。“若黎,你怎么成了这样?”
我直起身来,摸到十三脸上,擦掉他未干的泪,“这不要紧。”
“你的眼睛?”十三把手覆到我眼睛上。
“眼睛是瞎了,可是心亮。十三,有得必有失!”我笑着答。
“若黎!”十三声音抖的不成样子,变故太大,即使是在眼前,也让人难以承受。
我拉下他的手,执在手里,微微扬起头,记忆里十三的模样尤在眼前,“是有些不敢相信不是?还好一切都罢了!”
“嗯!”十三答的很努力。
“不知你有无变样?”问完有些心虚,他敏感自负,又心高气傲,无端被禁,雄鹰折翼,猛虎失声,其中悲凉,也只有他自己体会。
果然,十三沉默,握着我的手也隐有凉意。
我顺势撤开手去改拉他的肩臂,笑着道,“你能解禁已是天大喜事,皇上准你来看我,我更开心不尽。来,我煮茶给你喝。”说着拉他往里走,接着唤了声采青,却不见她应,正在疑惑。
听十三笑着说,“采青也变了样儿了。”
采青这才恍如梦醒般急急道了一句,“奴婢采青给四爷十三爷请安,四爷十三爷吉祥。”
“四哥也来了,皇阿玛命我们来接你出去。”十三从我旁边让过一步去。
一时静默。
许久,胤禛轻咳了一声,轻轻说,“先离了这里,皇阿玛还要见你。”
我如梦初醒般“哦”出一句,却不动脚。
十三轻轻拽了我一下,我方挤出一笑,“若黎没奢望再出这佛堂门,如今倒不知该怎样迈出步去!”
胤禛轻轻咳了一声,院内再无其他声音。
开始的时候也有想过有一日出了这佛堂门会是何种景象,是物是人非,还是人事皆非。而我将何去何从?
想象有千万种,事实却不是其中任何一种?
以为自己终将老死这里,却不曾想还有出去一天。是有人求情,还是康熙忽然发了慈悲?
又是一声轻咳,十三过来托住我的肩膀,“我来给你引路。”
采青搀在另外一边,迈出佛堂门口时,我仍旧被它绊了一脚,虽是这些年心性渐定,可也忍不住泛起五味,所以人生无常,大概也就是我这样了吧!
五年未走的路,今日重温,依稀仿佛。
大概走至乾清宫门,采青松了手,换了另外一个人,身上香味辨出不是太监或宫女,手脚很轻,也无答话,想是他们兄弟中其中一个。
跨了几道门,应该是我平日当值的偏殿。
殿内鸦雀无声,不知康熙在不在。
左手边的人突然叫了声,“皇阿玛!”竟是十四,声音较之从前略带沧桑,大家都是不容易!
上边有人咳了一声,十三也松开我,“皇阿玛,儿臣依旨将若黎带到。”
“嗯,你们先退下吧。”康熙说话依然中气十足,但老态必现。
我一时有些动容,待十四和十三退去,我肃了一肃,“若黎见过皇上。”
康熙没有答话。
静默了不知多久,连呼吸都似乎停止,康熙才开口低声的问,“可还好?”
我微微一笑,心中有言语万千,都是不必说的。
康熙也自嘲一笑,“多问了!”
继而又问,“怨朕吗?”
“怨过。”我低头笑答。
“怨过!”康熙重复着。
“毕竟不是若黎先错!”我如实回答。
康熙苦笑,“性子还没有磨完!”
“五年之牢狱,若是磨性,怕皇上见不到若黎了。”我微微笑道。
康熙呵呵的笑了,笑声中略带慈祥,“以若黎心之野,有今日之修为确实难得。你即使怪朕,朕也无奈何。”
“第一年恨,第二年怨,第三年怪,之后便淡了,以您之心,要保全的是大多数,自然要有人在劫。若黎首当其冲,若一味怨天尤人,岂不自讨苦吃!”
康熙不语,迟了一会儿方说,“你比老十三看的开。”
我苦笑,“十三虽然生在帝王家,可是他却是众阿哥中最重性情的一个,您在他的心里,父子之情多于君王之道,他想不开是自然。若黎再怨,怨的是皇上,若黎与皇上,不过是知遇之恩。舍恩容易弃亲难,若黎和十三比不得。”
“若黎!朕也不是圣人!”许久,康熙方叹了一声道。
我静立不语,他若是圣人,就不会有如此多人的牢狱之灾,更不会有今日若黎之得见天日。
“朕已二次废了太子!”
我身子猛然一震,脸色也僵住,不知如何答言。
“太子之事已令我朝大伤元气,众臣中保老八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司马昭之心揭然,若黎,朕真的不知道该相信谁?想我煌煌大清,真要陷于泥潭之中不可逆转?朕老了,眼睛花了,心也盲了!”康熙语气颓然,踱了几步,坐在离我不远的椅子上去,“若黎……”
康熙欲言又止,我隐约猜出他想说什么。
“大清正是盛世,皇上心境洞明,泥潭之说怕是过于言重!大概是皇上太过操劳,所以才忧思难解。如今正是春暖花开时候,万象更新,皇上不如多出去走走,一来排解烦忧,二来也强身固体。”我不尴不尬的答。
康熙先是不语,后又闷闷的笑了,“难为你!”
我脸有些热,我心里的小九九一目了然,他不用猜就能算的明白,但仍旧为自己的圆滑觉的脸红。
“朕已命李德全打点好延趣楼一切,你仍旧住回去吧!你的眼睛,朕会找太医为你医治,太后那里就晚几日再请安,她老人家年事已高,一向疼你,如今你这样,朕真的羞于向她交待!”
“谢皇上费心,若黎佛堂已住的习惯,不想再挪地方。至于眼睛。”我顿了一下,才说,“不医也罢!”
“嗯?”
“众人眼中,若黎是无辜获罪,今蒙圣恩获释,再得优渥,怕会增人疑心。而且若黎眼明与否已不重要,正好安居佛堂修身养性,还请圣上成全!”我正颜肃了一肃。
康熙犹疑着哦了一声,便命令道,“小心送格格出去!”
李德全应着小心搀了我,我又向康熙施了一礼,随李德全出去乾清宫。
刚一觉的身前空阔,就听跟在后边的小安子一叠声的请安道,“四王爷吉祥!八贝勒爷吉祥!九贝勒爷吉祥!十贝子吉祥!十二贝勒爷吉祥!十三阿哥吉祥!十四贝勒爷吉祥!”
李德全松开手,“格格,老奴就送您到这里,各位爷都在此接着格格了!”
“有劳公公!”我躬身谢道。
“老奴不敢。”李德全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是康熙身边几十年的老人了,早已触变不惊,连皇子们见着都要敬上三分。难得他动情,可知变故深!
李德全转身离去,周围静默不语。
不知谁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仍旧是十四,大步过来把我裹进怀里,也不吭声。
我笑着从十四怀里挣出,“是不是想不到还有再见之日?”我抬头笑道。
然后伸出手去,前走了一步,有人接过我的手,“是九爷!”我笑着说,“没错吧?”
胤禟闷闷的答了句“没错!”
“你喘气儿跟别人不一样,总是比别人急些。”
“怎么办,如今耳朵也尖利更难缠!”胤禟讥讽道。
“九哥。”胤礻我怪着。
我微笑着朝声音来源“看”去,“不妨事,瞎子是比一般人耳朵灵敏些。他一向同我如此说话,不是都已习惯?”
胤礻我过来扶住我,“你倒比原来胖了,呵呵,你脸圆,太胖了不好看!”
胤礻我嘿嘿笑着,“胖这回事挡不住,还管他好不好看?我带你到八哥那里。”说着扶我往一边走。
“怎么像展览?给每个人都瞧一下!”我自嘲道。
已听到胤禩的笑声,突然有人甩袖离去,胤礻我一顿,我不用猜也知是谁,胤礻我轻轻道了句,“四哥也是!”
“没有关系,是他接我出来,也算先见过。你们这样对我,若黎很是感激。”
我的淡然大概出乎众人的意料,胤礻我轻轻叹了一声。
胤禩的手温热柔软,紧紧握住我的手,良久,才说了一句,“想不到!”
我微笑,“是的。”
第 43 章(下)
然后就再没有别的话说,如何说,都是错,已经过去的错,还是不深究的好。
沉默了好一会儿,十四才缓和气氛,“若黎是要回哪里?我送你可好?”
采青走过来搀住我,微晃了晃我征询我的意思,我摇头,“你们还各都有事,不要耽误你了,改天有空再来佛堂看我。我想一个人走一走。”
众人没有强求,令采青好生跟着,又早有李德全安排下的原延趣楼的两个小太监过来接我们,他们才放心离开。
“为什么不要十四爷来送?”采青明显有些不乐意。
“你很愿意看到他啊?”我打趣道。
“那倒不是,想当初格格落难,只有十四爷拼死来救,就冲这份情谊,格格也得对十四爷好些。”采青语气平和的说,若在以往被我打趣早跳了起来。
我拍了拍她的手,“是要对他好的,不过不是这一时,该怎样对十四我心里有数。不过是我现在心里很乱,想多静会儿。”说完叹了口气。
采青轻轻一笑,“格格看起来平静的很,采青还在纳闷呢,重获自由是多大的事儿啊,我都高兴的走不成路了,你竟跟没这事一样。”
“我腿也软。”我笑着说。
采青停步松手把打量了一下,“还是没看出来。”
“是不能让人看的出来!我个人的苦难,个人知道就可以了。翻出来给别人看,又能挽回什么?只从今以后更好的活着罢了,那才是对所有记挂你的人的安慰。”我继续走。
“格格真了不起!”采青突然赞叹。
我失声而笑,“何来如此赞叹?你不是同我一样?”
“采青哪里和格格一样,延趣楼也好,佛堂也好,禁与不禁,采青都是服侍格格,虽然也觉的憋闷,可习惯了也就不多想什么。可是格格却是被皇上下旨囚禁的,也没个理由,格格不说,采青也看的出格格的冤屈。可是你不屈不怨的挺过来了,到现在也不曾抱怨什么,世上人有几个能做到格格这样呢!若是换了我这样,怕早就疯了。”
我摇头,“何尝没有怨过?怨来怨去,苦的都是自己。”
“其实……”采青迟疑了一下,“其实要感谢佛堂这几年呢!格格现在变了许多,那个时候怀疑你把魂丢在山西了呢,整天气息奄奄的。如今倒好,虽不似从前说话,但也比那时好的多,笑的也多了。”采青咯咯笑了起来。
采青提到旧事,心中稍有酸胀,也只是一瞬而过,于是说,“采青,咱们也不急着回去,到慈宁宫花园里走走。”
采青雀跃着答应。
湖边总是风大,这些年不来,不知景物是否依旧!还未到湖边,就已觉湖风凉意,采青担心地说,“还是改日的好,湖边风大,你的身体经不起。”
“都已经来了,我身体还扛的住。就是想来看看……”说到看,我自嘲而笑,“是想来感觉一下。”伸手摸到岸边柳枝,枝叶葱荣的样子,“人不在,景依旧,这些年不来,湖边柳枝也未因谁耽误,年年春来,年年抽枝长叶,我们真应跟它学一学。”
“采青,湖中可有残荷?”我问道。
“有的。”
“哦。”我驻足,凝神站了一会儿,湖风真的很凉,虽然柔和但吹在脸上也如霜冻,隐隐有荷叶清香浸入鼻端。
静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其实我不喜欢颓败景象,是他说留得残荷听雨声。”我缓缓抬起手臂指向湖心,“采青,六月的时候,那个地方的荷叶出水最高,他故意把船划到那里去,又害我落水。那个时候,是真爱他的!”
“采青,如今新荷已经出水了吧?”我问。
“采青?”我试探着高声叫了一句,仍旧无人应答,回身走了几步,因为辨不清方向又站住不动。
有微微的喘息声从左边传来,我抿嘴一笑,便扬手去拉,“你明知我要仗你走路,还这样吓我!”
手指所处却是人的脸,不是采青的,瘦削,坚硬。
我收手,被他攥住,用力的挣,却箍的紧,手指上的骨头要嵌到我的手里去。
“雍王爷好!”我轻轻道。
他松手!
他终于开口,说,“新荷已经出水,只还看不到哪里会出水最高。”声音很柔,稍有落寞。
我尴尬而笑,“没曾想是你,以为采青跟在后边。”
“吓着你了?”
“也不是,采青不会一声不吭丢下我的。”我笑。
“若黎……”他轻轻的叫。
“是不是叫起来很陌生?我听着都觉的生疏。”我试探着前走了一步,依据他站的地方,判断自己是在路的哪个地方。
本是客套的话,他却答,“不是!”
我愣住,继而笑,“刚才四爷突然走开,还以为有急事,不想又在这里遇见!”
他走近了我些,“你明知我是专门来看你。”
我低了头,“其实也不必,你每年命人送东西给我已实属不易,若黎感激不尽。”
“我救不了你!”
我使劲摇头,“罪不至死,就无所谓救与不救,大家各有苦衷,都不容易。”
他缓缓走过来,多年未经的熟悉气息,却不再如初时令我心动。我还要挪步撤开,早被他拥在怀里,轻轻的,怕我碎了一样,“我很想你,若黎!”他颤抖着声音说,我的额头抵在他的喉结处,清晰感觉到那里的悸动。
我有一刻动容,即使是从前,也未见他这般的柔情。然而还是委婉地推开他,微微笑着退出一步去,“人多眼杂,四爷身份不比从前,多注意些好。”
他大概无措,一时无语,此时此刻,确实无语。
“湖边风大,我先送你回去。来!”他说着来牵我的手,被我躲掉。
“有采青即可,不敢劳烦四爷!”
他苦笑,“你大可用你字,也不必一口一个四爷,若真要标榜与我无任何瓜葛,直接叫我胤禛也无关系,何苦如此费力!”
我脸微红。
“你站着别动,采青在一边候着,我去叫她。”他说完并未立即走开,沉默一会儿才朝外走去。
采青是跑着过来的,见我怔着,一把抓住我,“四爷对你怎么了?”
我回神,“没怎么啊?”
“那你对四爷怎么了?”
我纳罕,“就是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采青嗨地微跺了一下脚,“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当主子的在想什么?真要什么话没说,怎么一个红了眼圈儿,一个丢了魂儿?”
我心中一愣,红眼圈的自然不是我,想不到他……
“你也是,一声不吭的就走掉,我眼睛看不到,掉进湖里叫人都来不及!”我抱怨着转移话题。
“你也知道四爷脾气,我哪儿敢抗他的命!”
“回佛堂吧!”我没接她的话,微叹了声气。
刚一进佛堂的门,采青还未来及呀出声来,我就被一个人紧紧抱住。
采青低声笑着从一旁走开。
我使劲给自己撑出点空间来,“你可不可以不用那么大力?”
“你知道我是谁?”十四又委屈又高兴的问道。
“除了你,谁敢光天化日之下对我无礼?”我揶揄道。
他终于放开我,“去了哪里?怎不要我送?我等了你许久!”
我推开他朝佛堂走,路是走熟了的,不用人扶也走的自如。十四从后边硬拉住我,我甩手,“皇上放我自由,去哪里还要和你说?”
“我是担心你,你眼睛……”十四颓然住了口,伸手摸到我的眼角,“宫里有最好的太医,会把你眼睛治好的。”
“我的眼睛我知道,你不必担心。”我笑着,引他到我常坐的地方,采青端了茶来。
“十四爷请喝茶!”
十四笑着,“这些年采青也辛苦了,回头爷重重赏你。”
我喝了一口茶笑道,“人家稀罕你的赏?你赏金屋还是银屋?”
“那些岂不俗?采青是你跟前儿的人,眼光也一定不一般,赏那些污了采青姑娘的眼!”
采青噗哧笑了,“奴婢当十四爷真要赏呢,闹了半天还是借奴婢来恭维我家格格。”说完退出门去。
我喝着茶,十四大概在屋中走了一圈儿,回头在我身前蹲下,把脸埋到我的腿上,“这些年,你都怎么过的?”
“慢慢的过来,和你一样没少过一天呀!”
我拍拍他,“已经过去,毋需再问,来给你看样东西。”说着引他到里间,他一定一眼看到窗前那幅百子图。
我缓缓摸过去,手抚到绣面上,在最边上的一个童子脸上停住,“今天上午刚绣完的,你来看,这个像不像你,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就是这幅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眉毛扬的老高,把谁都不放在眼里。”
十四在我身旁蹲下,轻笑道,“是有些像我。”然后手摸了摸我头发,“不过我有那么蛮横吗?把我绣的这么凶!”
“小孩子哪来凶相,你别歪派我。你扬眉的样子最好看,自负了点儿,但男孩子嘛,就得有那么股子傲气!”我微微笑着。
十四拉起我的手,放到他的眉毛上,“是不是这样扬眉?”
我点头,十四突然把头埋进我胸前,双手紧抱着我,“若黎,没想到是这样!”
我拍他肩膀,“不是都已经好了?”
“若黎,我救不了你!”十四的话让我一时错愕。
等反应过来才笑着说,“你是我心中的英雄!”
十四苦笑不得,“是在损我。”
“我说真话。”我说。
“没有根据!”十四有些沮丧。
“真的!”我点头,“我最无望的时候,是你突然冲进来要带我走。虽然无果,可是你不知你给了我多少勇气!”我微笑着,“我有想到过死,十四!”
十四抓紧我的手,一时室中悲戚弥漫,十四突然笑着说,“这个肯定是十三哥,绣的比我好看,可见你还是偏心。”
“你小时候确实不如你十三哥好看。”我笑着说。
“那我现在呢?”十四随口追问,又突然顿住。
我站起身,在房内走了几步,十四跟着我,我站住,凄然道,“你现在自然要比你十三哥意气风发。”
十四无语。
厄尔,他才讪讪说道,“总会好的,你也累了,我不打扰,你好生歇着,我改日再来看你。”然后唤了采青进来,“好生照顾你家格格休息,有什么事儿可以直接找内务府的人,那里八哥管着,会照应这边的。”说完又嘱咐了几句,才出去。
第 44 章 (上)
十四走后,我一个人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突然觉的自己像一枚轻飘无助的羽毛,随风飘,落了地也不塌实,没底下一次风什么时候吹起,我又将飘向何地。强自沉静的那么久,这会儿剩下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接踵而来,全部拥挤在脑袋里,像堵车的十字路口,杂乱无序,也理不出个绪。
手摸索到百子图上,不自觉的笑了,三年的心血,虽然已然看不见,却也是欣慰的。把脸贴到上边去,心一下一下的开始跳快,伴随着钝钝的疼,有一小点点成功的喜悦。
采青的呼吸声隐隐传来,我抬头朝她“看”,“怎么不进来?”
“哦,也没什么事,怕打扰了您想事情。”采青有些慌张的说,稍有鼻音。
我招手示意她到我身边,她慢慢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我手拂上去,果然是湿的,便怪道,“不是觉的好了么?怎么又哭?”
采青摇着头,哽咽声又大了些,“可是格格眼睛怎么办呀?都怪采青不好,采青没有照顾好你。”
我拿帕子揩她的泪,“一切皆是劫数么?大概是惩罚我的不自量力。你莫伤心,我是坦然的。”
“就算是惩罚也该够了吧,五年还不够么?还要你一辈子来还?采青更不懂你做错了什么?”
我掩了采青的嘴不要她再说下去,“我若跟你说错在我不该来,或者是错在我走不了,你又要再问。采青,我们不要再去计较这些事去,过去的日子无法回头,我们且过好以后的日子,这佛堂的门打开与否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也希望你不要因此心生忧怨。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我都有些措手不及,难为你也要陪我承受这些。下去歇息吧,好好的静一下,等明儿一大早起床,太阳还是那太阳,风也不会突然变了个味道……”我轻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不过是平常人,端一颗平常心……。”
采青起身走了,屋子里又剩我自己。
我突然注意到我用了又字。这个屋子,有五年的时间,只有我和采青出入,甚至把自我的世界也封闭到这里,天和地,也就只有我和采青,日升月落,寒来暑往,关系到的也就是我和采青……
习惯了太久的平静突然被打破,旧人旧事也在一刹那间恢复知觉。像是平静了许久的湖面,突然起了风雨,而我只有风雨的记忆,而忘记风雨带过来的是何样疼痛!
不知坐了多久,采青复又进来,拿了毯子给我盖上,我才发现我不知何时睡熟了过去……
此后每日,十四都会来佛堂一阵子,闲的时候多呆会儿,忙时进来说句话就走。仿佛他小的时候那样,却不像小时候那般着我,算来他的大阿哥应该也如他当初那般大了,不知有无他那般调皮。时间过的可真快,我不自觉摸摸自己头发,如今眼不能见,不知我生了几多华发!
其余人等大概是经过嘱咐,皆是礼节性的命人传话过来,无非是问若黎格格康安罢了,佛堂的清净依然,甚至连馨兰都不曾来过。
到得四月,十三突然过来看我,他自那日接我出佛堂之后便再无消息。
十三近来的时候我正在练习写字,采青站一边提醒着我是否出线,或者字间距过大,因是刚开始起意,正是兴致盎然,采青见我心情好,自也是欢欣的。
“啊呀!过了,袖子都蹭到墨了。”采青叫着,边呵呵笑着去拽我的手。
我躲开了她,“你别动,要我自己来。”我笑着去挽袖管,手上早沾了一手的墨。
“你字儿还没写几个呢,墨倒使了多半!”采青嗔怪着。
“这个是不方便,采青,你不知道,其实还有一种盲人看的书,字是凸出来的,做的大大的,用手可以摸的出笔画,可惜这里没有。只能自力更生了。”我无限惋惜道,接着又提起了笔,摸了摸纸,试着写下去。
“格格写的什么字?”采青抽出我手底下的那张纸来,疑惑地问道。
“字写叠了么?”我诧异。
“那倒没有,就是我没见过。”
“哦!”我恍然大悟,我不自觉写成了简体,难怪她看不懂。
我放了笔,把耳边掉下的一绺头发拢到而后,笑着去接那张纸,“是春暖花开的异形字,你确实没见过。”
“格格怎么知道那么多奇怪的东西!”采青狐疑着抱怨了声。
我轻轻笑出声来,正准备开口,却突然听到十三的声音,“若没有奇怪的东西,若黎就不是若黎了。”
“十三爷的话更怪!格格总是格格,不管怎样都是她。”采青笑着反驳道,“十三爷走路悄无声息的,吓着奴婢不要紧,别吓着了格格。”
“我知道全天下就采青一个为若黎格格想着的。”十三打趣道。
采青呵呵笑着走出去,出了门还听到她的声音,“采青可不敢跟爷们争!”
“你今天心情不错!”待采青声音消失,我笑着冲十三道。
十三只低笑了一声,缓缓走过来,手就拂到我脸上,“春暖花开,人自然心情就好。”手指磨蹭着我的脸,呼吸里都有笑意。
我直觉应该是在笑我,忙躲了他的手后退一步去,“你笑什么?”然后就用手去摸脸。
十三很快地拦住我,“别蹭了,你手上都是墨,再蹭就是满脸都是了。”又一边嘿嘿笑着,“不想给你擦呢,这样留在脸上倒挺别致!”
“欺负我看不到是不是?”我扬头笑着质问。
十三突然沉默,继而叹了一声,手扣到我的左脸颊上,大拇指轻轻的蹭,“若黎,是我害了你。”
我笑容渐凝,脸色微怔,“非得把那些过去放在嘴边么?如今即使悔恨也于事无补,不如就接受如今模样,你该明白,有些事情我们不能左右,那就在我们能左右的范围内让自己更好,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心安。十三,我知道你无法释怀,可是过去已无法改变,不如努力去打算以后。”
“你……”十三的手明显一抖。
我苦笑,手顺着他的肩膀摸到他的手上,“你瘦了许多,十三!”我模糊应道,“我知道你伤的太重,心太不甘……”
十三静默的一会儿,突然把我紧紧拥进怀里,我能听到他心脏激烈的跳动,身体也抖的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十三才放开我,“我去唤采青来,你的脸怕是要洗一洗。”
采青张罗给我洗脸的时候,十三在我们身后轻轻度着步子。我虽看不到他形状,可是却能听出他脚步声的迟疑。待采青离去,我望向他,“你有心事?”
他哦了一声停步,却没吭声。
“于我还有讲不出口的么?”我笑着问。
“你如今笑起来平静的很!”他答非所问。
“人老了,自然平静下来。你还未回答我话。”
“你并未变样,我不骗你。”十三柔声答。
我突然有些震惊,幽闭岁月里无法计较年月,粗粗算来,我竟已近四十,想都没想过的年龄!
“如何不变?女人的好时候本也没有几年!”我语气有些淡。
“若黎!”十三轻轻唤了我一声,脚步声朝我靠近,执起我的手,反复攥了攥,“跟我出宫吧!之前是我一己私欲,如今是真的想你好!”
“你今日来就是为这事吧?”我转身朝里走,在一处椅子上坐定。
十三自然跟在我后边,并不坐,站在我跟前,长吐了一口气,“是的。”
屋子里空气突然沉重起来。
我知道是缘于于我的沉默,十三一定有许多话要说,只是我不开口,他无从说起……
而我,却在为难,究竟这宫中呆着已无意义,却没有想过再要离开。八年前青海一行,已毁了我全部离开的希望!
正踌躇着,采青突然在外厅含笑请安,“十四爷吉祥!”
“嗯,怎么?有别的人到么?”十四爽利的问道,心情似乎不错。
“回十四爷的话,今儿十三爷也来了。”
十四哦了一声,接着就是掀帘子的声音,“十三哥怎有空来?我还说过几日去瞧瞧你呢,不想今日在这里遇上了。”
“不劳十四弟费心,就是来看看若黎。”十三语气淡然而客气,不知道是我心境变化还是事实如此,十三再不是之前那个温文儒雅,不拘小节的十三了。
“十三哥哪里话!”十四突然语气讪讪的,声音也低下去,中间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们俩未尝感觉不到。
“都坐吧。”我笑着招呼了。
采青捧进茶来,一屋子瓷器叮当声。
“今儿不忙么?”我问十四。
“还好。”十四答的不情愿的样子。
“哦,若是忙,就不用来我这里,也没什么好挂念的,你的大事要紧,我不过是虚度光阴,早一日晚一日都看得。”我喝了一口茶说。
十四闷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我站起身,朝外边走去,采青连忙扶住我,“来外边说话吧,屋子里空气闷,再加上春日本就使人惫懒,越发不愿意说话了。”
“十三哥慢点儿。”十四急急叫了一声,接着就是桌椅晃动的声音。
我连忙回头问,“十三怎么了?”
不见人答,越发觉的情形不好,十三突然笑道,“没事,起的急,不小心撞椅脚上去了。”
我迟疑着,直到十四也笑着答,“怪我大惊小怪了,采青,扶格格好生走路,别绊着门槛了。”
我不便再问,只好先出门,身后是十三和十四杂乱的脚步声。
走近竹林边儿上,脚底下有些湿滑,我微踩了踩,笑着问采青,“是满地青苔了吧?”
“是的,格格,很厚了,您小心走。”采青答道。
我点头,深深吸了口气,“春天毕竟是好的,呼一口气出去都觉的喜欢。”
“既然你这么喜欢,不如改日出去走走去。”十四赶过来,替过采青来扶我。
“让我自己慢慢走吧,这里的路还是熟的。”我笑着推开他些,“出去哪里?如今腿脚也懒了,况且我到哪里还不都一样,花呀草呀,也看不到了,不如就在这里摸摸这些竹子,还踏实些。”
“是八哥的意思,怕你闷着不好,郊外我们找到一好去处,如今桃花开的正盛,你不看也只当我们乐一乐。”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竹节一处,十四的话一下子击中心底某个柔软处,心竟然微微的疼了。
当年胤禛也说带我去一好去处,那年的桃花开的灿若云霞……
“若黎。”十四拉了拉我,“怎么呆了?”
我猛地回头,讪笑着,“桃花依旧笑春风,人面已不与昔同!时间可真是过的飞快呢!”
“你要不要去?”
我摇头,放大了声音说,“哪里都不去了!”十三也能听的到,应该听的懂!
“为什么?”十四扯住我的胳膊急问。
“哪里有那么多的理由?”我笑着答道。
“可是……”十四还要再说,被我扬手止住,“十四,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如今咱们不比从前,你也该多考虑些事情了,别总一味感情用事。我不去也没有别的理由,只是这些年清净惯了,适应不了热闹场合,而且心力也不比先前,如今能省一步就省一步,能省一句就省一句,自自在在的没什么不好。”
第 44 章 (下)
“你……,不该是这样的!”十四迟疑着说。
我笑,“那该是怎样的?”轻轻抚着手边竹节,一节一节摸过去,“十四你看,五年的时间够一棵竹子长大,你没有眼见,可是不能说它没变!”松开竹子,我回身走,“变就变了,又有什么该不该的?左不过是朝着一个方向,不是左就是右。”
踏上廊前台阶,我面朝着走过来的方向说道,“你们都回吧,回头该忙。”
身前一阵寂静,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响,像是在落雨,又分明的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
错觉丛生,一时间生出许多悲哀来。
十三的拘谨,十四的小心翼翼,更让我觉的那些曾经的遥远,原以为还可以通过记忆来触摸,到了现在,连回忆都是一种奢侈,大家都怕触动了某块伤疤,扯痛了某根神经,或掀起什么风浪……,没有比防备更让人心凉,明知各有苦衷,还是难免纠葛于胸。如此这样,还不如不见!
脚步声终于响起,是十四匆匆离去,临走时甩袖叹了一声,我听的分明。
“你也走吧,十三。”我轻声道,又向采青,“采青,去唤苏和来,十三怕是腿脚不太好。”
采青答应着去了。
十三苦笑道,“这你都能听的出来?”
“听不出来,还辨不出来?你如今走路哪有从前气势?况又一个月不曾理我,断不是不想来……”我声音低下来,后边儿的话说出来太苦。
“奴才给格格请安!”苏和请安道。
“喔,苏和,请起吧!”我轻轻道。
“谢格格。”苏和彷佛有些动容,但也没多余的话。
十三并不动,苏和轻轻唤了声,“爷!”
“你们都先下去。”十三忧声命令道。
苏和和采青答应着朝一边走了。
十三抬脚走了几步,和我并肩站在廊阶上。
“若黎,你的心比眼睛还亮,看到的东西都是我们不能看到的。”
我失笑,“十三,你知道是有利欲熏心这四个字的。”
十三苦笑,“若黎,你恨过么?我甚至不敢问你,你是我们兄弟甚至是我皇阿玛利欲的牺牲品。”
“我有一时恨的想杀人,恨造物,恨权势,恨世故人情,恨你们贪婪不知足,可是我恨的过来么?我确实为你们所连累,可是仔细想想,我并不是没有半点错,我若和其他公主格格一样安守本分,不卖弄聪明,何来今日之祸?如今的苦果,不过是当初种下的因,迟早都会发作。而你们也未尝没为你们的年少轻狂付出代价,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该失去的已经失去,恨已无用!”
“十三,以后的路会更难走,你太仁慈,仁慈能帮你也能害你,你如今也快到而立之年,应该能够权衡利弊,明白自己所做的事情轻重。你的腿脚病了还能医,可若是心病了,没人能帮的了你,你四哥在这一点上就做的很好,他知道他背后是什么,他也知道他前边是什么,所以他知道他自己该去做什么。你跟了你四哥那么多年,应该能够体会!一时受挫不等于一辈子萎靡,你的肩上应该挑更重的担子!而不是带若黎出宫,好好的过日子。”
我扶住十三的肩,叹了口气,“去吧,光养身子还不行,心也要养一养。这样病才好的快!”
十三握紧我的手,骨头都快被他箍碎了,“你想过许多遍了不是?只是放心不下我?”我微笑。
许久,他有些沙哑地答道,“是这样。”
“大家都会好好的,你和我,我保证,十三,我们都好好的。”我轻轻抱了一下他,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你身体不好,馨兰她们要担心。”手摸到他的衣领,一寸一寸给他理过来,有些怅然,“不知道你如今什么模样,恐怕这辈子都看不见你了!”
十三把我的手覆到他的脸上,从额头到鼻间到下颚,一一的摸下去,我突然甩掉手,冷声道,“你走吧,以后不用常来,十四那里我也会讲到,大家都已不是从前,还是各走各的路好!”
说罢再不理他,回身走进屋去。
绕过厅堂后门,来到佛堂正厅,有一瞬的错愕,以为自己听到了木鱼声,一霎那惊的浑身发凉,认真扶着门框定了会儿神。才缓缓走过去佛前上了柱香。
是我脚踏木地板的声音,不知为何今日特别的响,疑似许久以前苏麻喇姑的木鱼声,细想想,木鱼声落也已八年了。
流年似水呢!
叹了口气,“嬷嬷,又是八年呢!若黎不知您无数八年怎么过来的,可如今若黎难以自处,您真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又该当如何?”
“他们真的都已不再是孩子……”心中仍有千言万语,可是说到这里却只能戛然止住,再往下说,不知道从何说起。就像人到了无路荒漠,本有无数个方向可以走,可却因为脚下无路而无从选择。
归根结底,是我在一直的患得患失中迷失了自己!
我已无从失去,也无从得到,从今往后,唯剩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