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无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识燕归来
第 45 章 (上)
十四很平静的接受了我的要求,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叮嘱采青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及时转告他。
他的平静让我略略有些失落,习惯于他的任性和蛮横,突然间他也冷静下来,多少有些人事全非的遗憾。
此后日子平静的过着,跟之前禁足的状况几无两样。
中间馨兰带着弘昌和阿欢来看我,弘昌已经少年老成模样,稳重如当年十三,甚至连声音都无大差。
阿欢几乎已经忘掉我,小时候黏我的情状估计都不存在她的记忆中,七岁的小女孩已经懂的害羞和排斥,馨兰拉她给我请安时,她使着性子的扭,馨兰初时还在柔声细雨的劝,“欢,你的名字还是姑姑给取的,你小时候最喜欢姑姑了,怎就忘了?乖孩子,给姑姑问声好。”
我微笑着伸手等阿欢近前,“欢,来给姑姑看看多高了!”
阿欢高声叫着不要!
馨兰突然打了她一巴掌,没有听到阿欢的哭声,也不见有人动,我诧异地问,“怎么了?”
阿欢开始低低的啜泣,“额娘,阿欢听话,你别哭。”
我心中一紧,脸上笑容也渐渐凝固。
“姑姑,您劝劝我额娘,都是阿欢不好,惹额娘生气了,以后阿欢天天给您请安。”阿欢突然拉住我的胳膊边哭边摇。
我伸手止住阿欢,把她拥进怀里,安慰道,“乖孩子,额娘不是生你的气,不是你的错。”
然后站起身,馨兰连忙扶住我,我轻轻叹道,“你这是为何?孩子们不懂事,白让他们担心。”
馨兰扶我坐下,强笑道,“不是高兴的嘛!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终于盼到能见姐姐一面,一时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淑珍本来也是要来的,可是爷说姐姐身子不便,叫我们不要太打扰,才只带了弘昌过来。”
我轻轻哦了一声,弘昌懂事低偎过来,轻轻叫了声姑姑。
我笑着答应了,“难为这孩子记性好,那时他也不过五岁,真怕他也把我给忘了。”
“这孩子懂事,爷不在那会儿,阿欢整天闹,家里大人们也都愁眉不展,多亏了这孩子,哄了小的,还要逗我们开心,一家人看着他才不至于那么惨淡,觉的还有希望!”馨兰叹口气道,“姐姐,变故太大了,连小孩子们都早早懂事。”然后又笑起来,“就一个阿欢,就会整天胡闹,有哥哥一半就烧了高香了,你还皱鼻子,长大了嫁不出去,刚才谁不听话来着?”后边一句是说给阿欢的,言语之中不尽的爱怜。
“阿玛喜欢阿欢皱鼻子。”阿欢不服气地反驳道。
“还会还嘴,都是爷给她惯坏的,她有弘昌这般省心,我就少操多少心了!”馨兰在我身旁坐下道。
我拉了拉弘昌的手,还没开口,就听阿欢欢快地叫,“哥哥脸红了!哥哥脸红了!”
弘昌的小手在我手中不安的动了动,呼吸也有些急促,我莞尔,伸手从他的肩膀摸到脸上,“弘昌越发像你阿玛了,你阿玛小时候也会脸红。”
“真的吗?阿玛真的也会脸红?”弘昌好奇地问,“额娘为什么没跟我讲过。”
“傻孩子!”我笑道,“你阿玛跟你这么大时,你额娘才有阿欢这么大呢,怎么知道!”
“那姑姑怎么知道?”弘昌又问。
我拍了拍他的脸,有些感叹,“姑姑见你阿玛的时候,你阿玛刚过十三岁,比你高不到哪儿去,姑姑看着你阿玛长大的呢!”
“姑姑真了不起!”阿欢突然在一旁插嘴道。
馨兰噗哧笑出声来,我也乐的合不拢嘴,只有小孩子的世界才有那么可爱,在弘昌和阿欢的心里,十三一定是高不可攀的英雄,能看着他们阿玛长大,也应该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是啊,很了不起,以后姑姑也看着你们长大好不好?以后你们也会很了不起,像你们阿玛一样!”我笑着答道!
“好啊!”阿欢跳了起来,大概手舞足蹈。
“都每个女孩子样儿,是爷给她宠坏了,没见哪家的格格跟她这样儿野的。姐姐你没见,爷竟然教她爬树!咱们皇家的格格,会骑马射箭倒也罢了,没见谁家姑娘学爬树的。我们也不敢说爷,姐姐回头说说爷,这样放纵阿欢,以后长大怎么嫁人。”
我只是笑,转头问阿欢,“爬树好玩儿吗?”
“好玩儿,可以自己去摘果子吃,阿玛说,姑娘家更应该做自己想做的事儿。”阿欢高兴地答,然后问,“姑姑,您会爬树么?阿玛说我有个姑姑会爬树的,是不是就是您?”
我笑着把阿欢搂进怀里,“你阿玛说的对,女孩子更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儿!”
馨兰把阿欢从我怀里拉出来,“别撕磨姑姑,姑姑哪儿经得起你折腾!”
阿欢格格笑着,大概又偎到她额娘怀里。
“馨兰变的唠叨了!”我笑着说。
馨兰轻轻笑起来,“人年纪大了是不是就这样儿!”
“你是在说我么?你可正是好时候呢!”我玩笑道。
馨兰突然不吭声,然后幽幽地说,“姐姐,真的没变呢!气色也比我想象中的好多。”
我抿嘴而笑,我已经习惯他们这样安慰,知道大家都不想再去碰触那个五年的伤疤。
“苦尽甘来,馨兰。”我定定地说。
一直到五月的天气,我才在康熙的安排下到畅春园觐见太后,李嬷嬷牵过我的手到太后跟前去,还不曾弯身下去,就被太后轻轻拖住,拉到她的跟前去,仔细磨挲着我的手,然后才缓缓道,“以后不许谁再欺负她!”声音已是龙钟之态,却坚定无比。
鼻子突然间就酸了,蹲身把脸俯在太后腿上,泪一点一点泅湿她的衣襟。
被禁足的时候不曾哭过,绝望的时候也不曾哭过,突然遇赦也不曾哭,却突然为今天太后一句话,找到了多年的委屈。
“以后不许谁再欺负她!”我远离亲情,孤苦伶仃的皇宫生活中,没有人敢为我这样保证过,也没有人有能力为我保证,如今伤痕累累,突然得到这么一句,毋须去管有几分怜悯几分内疚几分虚伪,都不失为一种温暖的安慰!
“好孩子!”太后哽咽着声音拖我起身,“看都瘦成什么样儿了!”说着又揽我入怀,轻拍着我的背说,“以后就跟着哀家,哪儿也不去,谁也不准给你苦吃。”太后语气执拗而孩子气。
我破涕而笑。
“有太后这句话,就是若黎不跟着您,也没人敢给她苦吃了。”声音有些暗哑,依稀还能听出是惠妃。
我忙擦了泪,站直了身子,“不知惠妃娘娘也在,若黎失礼!”
“不只我一个,德妃也在呢!快别多礼,你眼睛……”惠妃住了口。
我知她有意忌讳,便微笑道,“眼睛看不到是有些不便,只怕日后失礼处,请娘娘们多担待。”
“格格过虑了。”惠妃答道。
“若黎格格倒是没大变样儿,乍一看还是从前样子!”厄尔,德妃幽幽说道。
周围人连称是,就连太后也道,“看她这样哀家才觉的好些,哀家知她失明,直怕见她憔悴模样,后来李嬷嬷说不曾变了样子。如今看来,果真和从前差不离,是她造化高,换了旁人,怕早就煎熬不住。”说罢叹气!
“苦尽甘来,格格怕是会有后福的。太后不用太过伤神,况如今不是好好站在您面前?不枉您往日时常念叨。”德妃劝道。
我微微笑着,果真是铁嘴银牙,句句是好儿!
我本要立即回宫的,太后说眼看就要端午,好歹过了节再回宫不迟,只好在凝春堂住下几日。
不过每日陪太后说几句光景话,等她精神不济歇下,我才回自己房中执笔练字,或者让采青读几段书,也就到晚。
一日午后,醒后恍然不知何处,采青不知去了哪里,翻身下床,也无目的,独自一人摸了出去。
临近端午,天气已经十分闷热,但因园中花木众多,倒是有另一种和谐温暖之气,即使是中午,也感觉神清气爽。
我应该是走到一处回廊,有微微的风吹过,隐隐有些湿意,大概不远处就有一处水泊,记忆中应该是凝春堂后园,再往前走,就是片竹林,竹林后有个凉亭,不常有人过去,亭边围着几株木兰。
心不自觉的跳了一跳,脚仍旧顺着回廊前走,风吹竹叶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近,心突然剧烈的跳动起来,几乎不能呼吸。
我只是想去看看,那几株木兰是否还在。我安慰自己道。
终于定了神,寻着记忆摸过去,竹林尽头,面前突然觉的空旷,我猛地停了脚步。
我心知我不是为那几株木兰!
逝去的那些情话突然响在耳边,我并没有刻意记忆,而是它总是知道如何清晰。
“不过有一句更体贴‘奴为出来难,叫郎恣意怜’……”
“这个叫木兰,给你暂作钗用…… 明儿我再给你打支金钗,下次见我时要当心别溜掉了。”
或许曾经是有爱的那么深!
“你是谁?”一个小小的稚嫩的声音突然打断我的思绪。
“不得无礼!”是二十岁左右女子的声音,不曾听到过。
“快来给姑姑请安。”女子柔声招呼道。
小人儿奶声奶气地道了声,“给姑姑请安。”
“你是……”我迟疑着。
女子一笑,“我知道您是若黎格格,我们是四爷府上的,格格不曾见过。今天过来给太后请安,她老人家还没起,我们就在后园里等会儿,不曾想遇着格格了。”
我不知该作何反应,兀自愣了会儿,才茫然道,“哦,失礼!”
“格格见怪,是我们失礼才是。”
群摆一紧,定是底下小人儿拽住了我。
女子惊呼道,“弘历!”然后急忙蹲身去拉小人儿。
我彷佛如冰冻了一般,任由他们扯我的群摆。心中不痛也不酸,仅只是空白一片!
女子起身后一直道歉。
我止住她,“小孩子闹一闹没什么要紧,想必你就是钮钴禄氏了吧!”
女子大概吃了一惊,“格格怎么知道我?”
“哦!”我自知失言,忙掩饰道,“听馨兰提起过,说到弘历很可爱!”
女子粲然一笑,“弘历也淘气的很,跟十三爷家的阿欢很投缘,常常嚷着去闹呢!”
“是了。”
弘历又拽了我群摆,“姑姑,姑姑,头上的花儿!”
“恩?”我诧异,我出来除了一只簪外,似乎并无别的头饰。
“弘历。”钮钴禄氏似乎有些生气,“不要胡闹,一会儿阿玛就来。”
我脚动了动,“哦,恐怕采青找我不见,我先回去了。太后就醒来。”说罢就要转身。
“太后还未起。”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我脊骨猛地一僵,再无回头的勇气!
第 45 章 (下)
“弘历见过阿玛!”小小的弘历有些畏怯地请了声安,钮钴禄氏也随着请安下去,声音微有些慌张,大概一直都是怕他的。
“喔,天气这么热,怎么带他这会子出来?”声音只是冷。
“哦,也是刚来,看太后没醒,就先来这里了,倒还凉快些。”钮钴禄氏不安地答道,彷佛怕说错一个字。
胤禛只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弘历和钮钴禄氏更不敢有半点动作,空气突然变的凝重起来,我本想叹口气,却也被压的喘不出一口来。
我缓缓转过身,自然什么都看不到。
“你行动不便,怎没一个人跟?”胤禛突然开口问,声音低低的,有些许的迟疑。
“哦”我脸部肌肉有些僵,索性不再做表情,“并不走太远,一个人也不妨事。”
“你先带弘历进去吧,遇着若黎格格的人就说格格在后院,不必担心。”他这句话是和钮钴禄氏说的。
钮钴禄氏答应了一声,和我道过失陪,便带着弘历绕过我们沿我来时的路离开。
我口有些发干,莫名的紧张,彷佛偷偷做下的事被人发觉,不安地等待着人来揭底羞辱。
钮钴禄氏和弘历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他未再说话,头上突然一重,我本能地去躲。
“是朵花儿。”他淡淡解释道。
我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头发,微微松了口气,笑道,“怪不得弘历刚才叫有花儿,原来真有花落到头上。”
“是木兰!”他沉沉地说。
我愣住!许久才弱弱的答了一句,“不知道花开的竟这么早!”
“就今年早一些,往年都是迟的,大概是这边较别地方冷。”
我不知该怎么答,再愣在那儿,他突然笑出声来,“你发愣的神情一丝都没变。”
我终于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心头有些痒痒,仿佛被千万只羽毛轻触着,“我想我要回去了。”我很愚蠢地说了一句。
果然,他嘲弄一笑,“没有人要问你回不回去?”
我冷笑,“这上边还有什么文章不成?”
他噤声。
我抬不动脚步!
“我以为你会忘了这里。”他轻声道。
“四爷误会,我不过是随便走到这里,一个眼睛都看不到的人,即使想去哪里,也得能看的见。”
“那你又何必解释?眼睛看不到并不是很堂皇的理由!”
“你……”我词短。
“若黎,是你太紧张。我没有太多的意思。”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绕过我走到我背后去,几步后停下,“你知道皇阿玛近年来常年呆在这里,我们也是要随着进来的,没事儿的时候会常来这里走走,有多少烦心事儿,走到这里也就散了。”
我僵立不语,以为他是薄性的人,心中为重的,不过是家国大事,儿女情长,只是一时兴起。
“你不屑于听这些不是?你不信我!”他自嘲而笑。
“信于不信,与你再无关系,四爷何必纠结于这个!”
“是不该再纠结。”他缓缓地答道。
“我出来多时,确实要回去了。”我这样说着,便准备要走。
“若黎!”他突然叫住我,略带些沉重地问,“你始终不肯原谅我?”
我转过身面对他,脸上带着笑,“四爷要若黎原谅你些什么呢?况有这八年,多少怨也都散了,若黎都已释怀,四爷不会拘泥于此罢?”
他许久没有声音。
我回身走,“宁可追忆昔日冷,何不怜惜眼前人?四爷,如今你妻儿满堂,上天已经给了你福份,要说你的性子该改一些,太冷了,孩子们都怕你,怎做一个好父亲?”
回廊的尽头是采青,她只唤了声格格,接住我的手,便再也没说什么。太后已经醒来,除了钮钴禄氏和弘历,还有其他福晋格格,我没朝里走,直接回了自己房间,只盼着端午快些过去,回去佛堂,我才安心。
端午的一大早,李嬷嬷就先来看我们准备好了没有,说是后宫女眷都要随太后一起到西堤去祈福。
“太后今年难得有兴趣呢,格格,前几年太后就略应应景儿,都是由惠妃娘娘和德妃娘娘主持的。今年太后竟破了例,皇上也高兴,还命阿哥们到后湖去赛龙舟呢,肯定好看的紧。”说到“看”字,李嬷嬷突然顿了一下,讪讪地笑着。
采青已经帮我整好了头发,簪钗齐备,今天是大日子,礼服是必穿的。听见嬷嬷尴尬,我笑着说,“还费嬷嬷亲自跑来告诉,您派个小丫头子就可以了。”
“太后不放心她们,特地嘱咐奴婢伺候格格起身。奴婢也怕她们招呼不好格格,如今格格身边就采青一个得力的丫头,太后还说赶明儿再给您几个调去几个,昨儿个采青姑娘一个没在身边,那起子作懒的丫头就任格格一个人出去了,太后知道后担心的不得了,幸亏没什么事儿,要不可怎么是好。”
“若黎叫太后费心了。”我心内一紧,忙起身施一礼,“也让嬷嬷费心。若黎眼睛不便,给众人添了这么多麻烦,实在过意不去。”
“看格格说什么呢!”李嬷嬷笑着,“太后是心疼格格,您说要是磕着碰着的,格格千金之体,也受不了不是?”
我莞尔。
“都准备妥当了。”采青过来扶住我道。
我点头,“那劳烦嬷嬷带路,咱们就去太后那里。”
太后见着我便抓住我的手,“咱们娘儿两个一起,让她们忙去,呆会儿采青在旁边帮衬着点儿,今儿人多。”
采青应声记着。
还在凝春堂大殿里,就有一众嫔妃侯着请安,太后只简单应了,一直拉着我随她坐了她的车子。
我的手有些发凉。
“哀家知道你不太想见人,可这是在宫里头,你也该常出来走走,该见的不该见的,打个照面儿,算是礼节上的事儿,有什么磨不开的?别闷坏了自己。”太后拍着我的手意味深长地说。
我点头,“太后提点的是,若黎只想着不与众人添麻烦。”
“你这孩子,先看着大大咧咧的,没想到也是心重的主儿。哀家明白这些年是委屈你了,你要知道,是人都有无奈,更何况帝王家!皇帝他也是不得已,你跟老四……”
车子突然顿了一下,我整个的重心上移,人就一下子撞到太后怀里。
外边一阵大乱,早有人围过来,掀帘子惊问有事无事?
李嬷嬷声音犀利地呵斥道,“不长眼睛的东西,平坦坦的路都碾到沟里去。瞎了你的眼睛,太后她老人家要是磕着碰着的,仔细你的狗命!”人说着已经进到车厢里,伸手扶起我,“太后受惊了!哟!格格脸色怎么这样儿!都是这起子没心肝的奴才……”
“哪里没个沟沟坎坎儿的!算了,继续走吧,别耽误了时间要紧。”太后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手被太后抓的紧,心也仿佛攥在她手里,一阵紧一阵疼,好不容易控制住了自己不要发抖,却失声呻吟出来。
“格格这是怎么了?”李嬷嬷关切地问,“哪里不舒服了?赶快找太医来瞧瞧吧。”
我虚弱地朝她笑着,“突然震了一下,胃竟疼起来,不用宣太医,麻烦嬷嬷给我一杯热水喝。”
李嬷嬷听罢慌忙外边去叫人传热水。我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才缓过些劲来,轻舒了口气。“太后说的对,哪里都有沟沟坎坎儿的,若黎明白。”
“你明白就好!”太后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她身体的温度一点点经由我的手传到我的五脏六腑里去,是一种不自在的温暖,湿湿黏黏的,最后堵在喉咙里,呼吸都困难。
及至等到下车,又有宗室命妇来迎驾,行礼跪拜自然必不可少,等到真正祈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情。这些年来我不常与人接触,又无长时间的如此劳累,渐渐有些支撑不住,又不能在太后面前失态,只有强忍着。
终于祈福完毕,太后象征性地朝河水里扔了两个粽子,在众人的奉承欢呼声中,太后递了一个到我手中,“若黎也扔一个,祭奠下屈原,保佑咱大清江山代有屈大夫似的忠臣。”
采青扶我往前站了站,在耳边低声提示了下方向,我才抬手用力将手中粽子抛出,等了许久却不见粽子落水的声音,耳边开始有窃窃的笑声。
我凝神听了一下,笑道,“莫不是我直接把粽子扔进汨罗河里了?”
众人“哄”地笑开声去。
“回格格,这乃万泉河支流,不及汨罗河水宽,您把粽子扔到奴才身上了,格格好准头。”对岸一男声朗声答道。
我还未及反应,便听他在对岸高声请安,“奴才李卫给太后娘娘请安,给各位主子娘娘请安,给各位公主格格请安。皇上那边儿说了,请太后祈福完毕就到后湖去,各位亲王贝勒阿哥们都等着赛龙舟给太后娘娘助兴呢!”
第 46 章 (上)
“好口头!”太后嗯了一声笑道,“既是这样,咱们就别耽误了,这就赶过去。”
西堤离后湖不是很远,太后则换了凤驾过去。
我由采青等人扶着慢走,想起刚才那人自称李卫,便问采青道,“刚才那人你看清楚了没?长个什么样儿!”
采青嗤第一笑,“你怎么关心起这个?”
“听他说话中气十足,音质奇清,不卑不亢,恐非池中之物!”我答道。
“格格什么时候能听音辨相了?”采青仍旧打趣我。
“我只是想验证一下,听说声音好的人,皮相都不怎么样!”
采青差点失声笑出来,“亏格格有心情想出这个,阿哥们都有幅好相貌,还有幅好嗓子咧,怎不符合格格怪谈?”
“没白跟我混这些年,懂得举一反三了!”我戏谑道。
采青得意一哼,“那个叫什么李卫的,倒是长着一幅机灵样儿,脸皮较黑,个子也不算太高,不过眼睛极有神儿,尤其是看格格的时候……”
“你观察的可真仔细!”我掐了她一把笑道,“听他声音不过二十来岁,你打趣的是什么?”
“开下玩笑嘛!”采青撒了一下娇道。
我正准备开口,忽听旁边有声音道,“奴才给格格请安!”
是李卫。
我立定站住,“刚不是请过安了么!”
“你倒认的准!”采青接着挑衅。
李卫轻笑,“是格格扔粽子的准头儿好!”
采青轻轻跺着脚笑道,“你私拦宗室格格大驾,理应受罚,竟然还如此嚣张!”
我微笑不语,静听李卫应对。
他果然说,“李卫句句属实,格格可明鉴。”
“你是哪个李卫?怎么是你来接太后?王爷贝勒们都忙着什么去了?”我一连串地问道。
“回格格,奴才是乾清宫三等侍卫,跟雍亲王的李卫,皇上本是叫四王爷来接,但王爷临时有别事,其余阿哥们都走不开,四王爷就临时叫了奴才来。”
“那你拦住我又是为何?”我声音立时冷了下去。
李卫不提防我情绪转换如此之快,“呃”了一声后词短,再不像此前油嘴滑舌。
“你生了幅好口才,只别用错了地方,记住祸从口出。”我冷冷丢下一句,错开脚步继续前走,采青趔趄着跟上。
“格格。”李卫急急叫着,“请格格恕奴才方才无礼。”
“有礼无礼,你风头都已出尽!”我停住脚步,等他上前,“你可知这是哪里?”
“皇宫重地!”
“你可知刚才都是些什么人?”
“太后及后宫嫔妃还有公主格格等主子。”
“那你刚才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
“我……”只听“扑通”一声,李卫跪下朗声道,“奴才谢格格教训!”
我点头,“采青扶他起来。”
“谢格格!”李卫复又谢道。
“你不用谢我,我知大凡聪明之人,都不屑精明世故,恃才傲物,疏于小节,并自以为然。”我停了一下方又说,“你属此类,聪明但不自知,也只是小聪明而已。”然后不再吭声。
“格格话才说了一半。”李卫迟疑着说。
我一笑,“你不是已知我另一半要说什么么?”
李卫也嘿嘿地笑了,“李卫惭愧!再谢格格教诲!”
“你快些去吧,今儿眼睛甚多,别又生出事端来。采青,我们走。”
“格格,四王爷特地吩咐奴才接您。”李卫急忙答道。
我一愣,慢慢转回身子,纳了一福,“若黎谢雍亲王关照。”
采青气息不匀,我把手搭到她的胳膊上,“再耽搁下去,太后那里又要找,走吧。”
采青微微叹了口气,扶着我转身离去。
再行几步后有些泄气,早该托病避开这等繁事,也不用如此身心受累。太后那一针扎到现在还生生的疼,虽然话只说了半截,也能想到他们背后有多少思量,才肯把这话传到我耳边,是敲警钟还是单单安慰宽心,我还来不及细想。又经李卫来搅和一场,更是心乱如麻,理也不是,不理也不是。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借李卫两个胆子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来和我对仗,必是由他吩咐,他是要做什么?赎罪?抑或……是向谁示威……
我猛地停住脚步,一阵反胃几要吐出来,强忍着站稳了,采青发现我的反常,刚叫了声格格,却听两个孩子的声音一前以后的奔过来,然后一双手瞬间抱住了我的双腿,“姑姑,等你半天都不来,还以为老祖宗是骗我呢!”
我被阿欢晃的难受,索性蹲下来,刚摸到她的脸,又有另一个欺上来,叭的一声,就亲在了我的脸上。
我伸手逮住他,采青在一旁笑个不停,拉开了阿欢,“欢格格小心点儿,姑姑身子经不起你俩来折腾。”
“这个是哪家小色狼?”我已经摸到小人儿脑袋后的小辫子,笑着问。
“是四伯伯家的弘历。”阿欢嘴快地答道。
我哑然失笑,“你这算行的什么礼呢?”我问。
弘历格格笑着,在我头上拽了一把,挣了我的手跑掉。我赶紧去摸头发。
“他偷去一朵花儿!”采青笑着过来帮我整头发。
我又好气又好笑,站起来拉住阿欢的手,弘昌过来道了声,“给姑姑请安。”
我摸了摸他的肩膀,“又高了些,怕是到明年,姑姑就够不着你肩膀了。”
弘昌懂事地牵了我的手带我前走,“额娘她们都在前边儿等着姑姑呢。”
“你阿玛赛舟么?”我问。
“阿玛身体又不好,只在边儿上看。”弘昌有些失望地答。
我攥紧他的手,安慰道,“等你阿玛身子养过来,是比他们要好的,你阿玛连熊都打的过。”
“嗯,我听额娘讲过,是阿玛一个人猎杀的呢,皇爷爷还把那张熊皮赏给了阿玛。”弘昌略略兴奋起来。
“姑姑,你能跟阿玛说说让我看看那张熊皮吗?阿玛总是不让看。我长这么大还没讲过熊长什么样儿呢!”弘昌突然摇着我的手乞求道。
我有些恻然,十三是不忍面对昔日的辉煌,于是抚慰道,“那你定要好好地练练功夫,到时候自己去猎,岂不更长精神,你阿玛也替你自豪。”
“嗯。”弘昌还是有些失望。
人声渐至喧哗,因都是女眷,莺声燕语盈耳,脂粉气也浓的扑鼻。我辨不清路,任阿欢拉着我七拐八绕。
终于听到馨兰呵斥的声音,“阿欢!你就不能慢点儿。”
弘昌叫了声,“四伯母吉祥!额娘,姑姑到了。”说罢小心翼翼地把我的手松掉,“姑姑,弘昌去玩儿了。”
我含笑点头。
手被人拉住,不是馨兰的细滑圆润。“一直不得空去看若黎格格,都还好吧?”
“多谢四福晋挂念,若黎一切都好。”
“太后已经嘱咐过了,在她那里你不得闲,索性就和我们一起,咱们说说话,馨兰也好给你讲些趣事儿。”纳拉氏笑道。
“有劳福晋。”我微弯腰施了一礼。
只一刻的停顿,馨兰便笑道,“他们就要开始了,四嫂咱们也快入座,我来扶着若黎姐姐。”
馨兰一直牵着我的手,“姐姐,听到炮声吧?他们开始了,老十七最利索呢!你还记得老十七吧?那会儿也老爱缠着姐姐来着。”
鼓声隆隆,呐喊声阵阵,馨兰的声音逐渐消失在震耳欲聋的喧闹声中。
我的思绪随即陷入一片空白。
十七,那个时候他整日和老十六在一起,偶尔也会寻我去玩,还有十八,他被人利用送十三桂花那一年不过四岁,奇Qīsuū.сom书如今就剩十七一个……
肩头被谁碰了碰,“想什么那么出神?”是十三。
“你怎么来这边儿了?”我问道。
“弘历不知怎的去找四哥了,四哥走不开,就叫我送他来找四嫂。”十三挨我身边坐下。
“弘历,来给若黎姑姑请个安。”纳拉氏叫着。
弘历咭咭笑着不肯近前,我也一边儿笑。
“你们俩唱的哪出戏?”十三不解地问。
“他记性还蛮好,刚才偷摘了我头上的花去,这会子不敢近我身。”我笑着解释道。
众人都呵呵地笑了,纳拉氏拉过弘历去,“弘历喜欢漂亮姑姑是不是?”
弘历欢快地尖叫一声,众人哄地笑起来,我脸莫名地有些热,借拂鬓边乱发,用凉手冰了冰脸。
紧接着是一阵呼喊声,我惊问,“是哪个赢了?”
“老十四,十七到底嫩了点儿。”十三微微笑着说。
“十四使蛮力还是不差的。”我也笑着。
“你小瞧老十四了,光使蛮力哪儿能赢!”十三不咸不淡的答。
我不再吭声,只微笑着听旁边人的议论,有无所顾忌的,也有窃窃私语的,夸的都是十四。
伸出左手去,刚好碰到十三的胳膊,“你腿好些了么?”
“好多,只天阴下雨时会疼一些。”十三语气有些淡。
“我听人讲铁沫子掺了醋去敷关节处,能驱寒,你这腿,到底是风寒所致。”
“我心里有数的,你不用太挂心,横竖年轻可以挺的过。”
“病根不除,始终是祸,不如早早痊愈,你还有一辈子,不能让它折磨你一辈子。”我叹了口气说。
十三嗯了一声,才说,“我知道。”
我点头,“是需要些时间,别拖太长了,与人于己都不利,弘昌和阿欢都指着你扬眉吐气呢,人家俩人到哪里都要把他们亲爱的阿玛提一提!”后半句是戏谑之言,十三低低的笑出声来。
“你放心!”良久,十三吐出三个字,我只笑不语。
“十四过来了,我去看看弘昌和阿欢跑去哪里。”十三扶着我肩膀轻轻站起来。
第 46 章 (下)
我也想站起来时,突然有脆脆的声音传过来,“怎么十三哥要走?”声音里带笑,音调起伏平缓,慵懒里带的却是挑衅。
“见过四嫂,十三嫂!我来的晚,看看这里挤不下,就没来的及过来给嫂嫂们请安。”完颜氏徐徐笑道。“都说十三嫂是最有福气的,到底是十三哥会疼人,就这会子的功夫,也不忘过来看看,怎么就要走?”完颜氏又问了一句。
她没有问到我,我索性只坐着不动,有只小手递过来,是弘历的,我笑着摸他的脸,弘历便格格笑着摁住我的腿乱蹦。我听到是馨兰起身笑着招呼了句,“爷是送弘历过来,这会子那边有事,就要回了,偏生是你牙尖嘴利的,什么都有个说道。”
话题引到弘历身上,我想他们必都会看到我,果然,完颜氏接着略带惊讶的低叫了声,“听太后讲若黎姐姐也来,我瞅了一圈儿都没瞅见,姐姐这些年竟没变化,我竟都不敢认的,刚开始还以为是四嫂带来看弘历的丫头呢!竟没打招呼,姐姐千万别怪罪。”
我没有转身,只拉住弘历的手不紧不慢说了一句,“雍王府里怕不要我这样儿的丫头!”
“是锦荷眼拙了,真想不到是姐姐呢!”完颜氏笑着来扶我起身,弘历却在底下紧紧拽着我不要我动,完颜氏呵呵乐起来,“弘历,婶婶不是跟你抢,我要是扶你姑姑站起来。”
弘历迟疑着松了手。
纳拉氏招呼旁边侍女带走了弘历,笑道,“真真是锦荷在哪里哪里热闹,从来都不是爱省嘴的。”
“也就是嘴面上的功夫,四嫂跟四哥一样,喜欢清净,怕我一来闹你的心吧?”
“你说哪里去?大家热闹也是好的,我不过是这性子,想闹也闹不起来,再说热闹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这岁数,哪能再闹去。”纳拉氏语气缓缓的,话说的点滴不漏,笑意十足,仍是多年前的雍容。
“四嫂又谦虚了,让十三嫂说,四嫂又拿岁数当箭牌了,您这看去不比我们大几岁。”
馨兰呵呵笑着,“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高帽子一戴,四嫂再拿的住,也高兴什么似的了。”
纳拉氏啐了一口,“你俩就拿我顽罢!”
“谁敢拿四嫂顽了?”是十四笑意盈盈。
“是你家锦荷。”馨兰答道。
“怎么听着十三嫂像嫁祸?”十四戏谑道。
“谁敢嫁祸她?”
十四却突然转移了话题,唤了声若黎。
我笑着朝他点了下头。
“我赢了呢!”十四欣喜地像我报告,突然想起他小时候宗室子弟比武,他夺了魁,兴冲冲地去找我,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赢了呢!
“我知道了。”我笑着答道。
十四哦了一声,有些失望,继而又掩饰道,“刚去见了太后,太后说你在四嫂这边,就过来看看。太后说天气热,要你们说说话就回,别中了暑气。”
纳拉氏、馨兰、完颜氏具都恭敬地答了声,“谢太后费心。”
“太后几时回?若黎格格可要跟着一起?我好派人送格格过去。”纳拉氏问道。
“呆会儿就回,一会儿我送若黎回去,四嫂不必再劳烦。”
“既这样,我就先过去那边儿,这会儿人散,四哥大概忙不过来,我去看着点儿。”十三告退。
“也好!”纳拉氏答道。
十四也道了声十三哥慢走。
“怎么你不去忙?”馨兰问道。
“不是十三哥忙去了么!”十四笑着。
我也莞尔,“你得了魁首,理应赏你闲差!”
众人都笑,我朝她们微微施了一礼,“烦四福晋照顾多时,若黎也该告退。”
“这会子太后也还没回,格格不如多呆一会儿。”纳拉氏挽留道。
“若黎行动不便,你们也要管顾许多方,就不惹你们分心,就此告别。”
馨兰拉住我的胳膊,“我有空就去看姐姐去。”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一府里人要打点,不必总挂念着我,我有采青就够。”
馨兰唤了采青,众人又复别过。
十四路上只是不语,路上偶尔会遇见些人,行礼寒暄不胜麻烦。
“明日回宫,我还送你。”十四突然道。
“我想今日就回。”
“好!”
康熙也在太后那里,正说着要起驾回去。一众亲王贝勒阿哥均在,只得分别见礼。康熙果然吩咐十四护送太后回凝春堂。
路上与太后说了回宫的事儿,太后也没多说什么,只嘱咐保重!
因为可以回去佛堂,心里顿时轻松起来,话也肯多说,想起问些他们赛龙舟的细事,采青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我,“巴巴的这会子来问,刚在后湖,你可一声都不吭,还以为你真不关心。”
“我若一声一声的问,倒扰了她们的兴致,本来我去就会麻烦她们,若不是陪太后,你说我一瞎眼睛的人,搀合那么多事情做什么?乐得一个人清净。”
“很是呢!”采青不高兴地答了我一句,来我身边给我卸装梳头,突然叹了口气,问道,“格格,咱为什么不让太医给瞧瞧眼睛去?没准儿能好呢!你这样,总是要被人欺负。”
“傻丫头,谁有欺负我?再说这跟眼睛好不好的有什么关系?”
“你又装糊涂,上午十四福晋那口气,哪是给人请安的,明白着就是……”
“快打住!”我喝断采青的话。
“那里没我们奴才们讲话的地儿,我背地里说说也不成么,就是为你抱不平儿。十四阿哥跟咱们好,那是打小儿积累下的情意,又没抢她什么,怎么就看不眼儿里了。怪不得听人说十四阿哥不大待见她……”
“你又听谁嚼舌根子了,容你背地里抱抱冤屈,可没说人家坏话去的。人家夫妻的事儿,由的别人说么,听风就是雨,平时白跟你说了。”
“我想着她拿你比丫头就生气。”采青跺着脚道。
“好了!又不是叫你生气来。快给我梳好头发,咱们就回去,不见那些人,就没你的气生了。”我安慰采青道。
采青噗哧笑了,突然揽住我的肩膀,“好格格,采青几世修来的福,才遇到你这样的主子!”
我一时动容,停了一会儿,才拍她胳膊,“那我岂不是要修几世的福,专门来遇见你?跟谁学会拍马屁?”
采青笑着跳开,“有其主必有其仆嘛!”
“什么主主仆仆的,这些年要是没你,我不知怎么熬过来,倒是我耽误你了!”我凄然叹道,仰头凝神一会儿,“采青,但愿以后有为你好的出路,你也不必跟我辛苦一辈子。”
“格格又说生分话了,说好采青陪你一辈子的。”
“我又不能做你如意郎君,你陪我一辈子做什么!”我笑着打趣道。
“别以为这样就能笑话我,定你是嫌我烦了,想打发我出去呢!”采青嗔怪道。
“你家格格才舍不得你才出去呢,到时候谁来给她打抱不平?”十四朗声进来。
“十四爷什么时候学会听墙根子了!”采青不满地怨道。
“我才不听你们墙根子,左不过说些女人的事情,我是坐在外边椅子上听的,不是墙根儿底下。”
“喔?十四爷原来不稀罕女人的事情,干吗还要来跟格格说话!”
“采青,有你这么跟爷讲话的么?礼也不讲一个。”十四佯怒道。
采青唏了一声,“说不过奴婢,又拿爷的身份来压。奴婢给十四爷请安,十四爷吉祥!”
“对了!这才算给爷留面子嘛!”十四拉长了声调。
“孩子都几个了,还没个当阿玛的样子。”我笑着伸手拉十四,十四接过我的手,在我身边坐下。
“始终是你这里松泛些,在家里还不也得端起架子来,能选择,我也当采青好了。”十四微微抱怨道。
“也没非得要你端架子,到底是你的家。”
十四叹了口气,“锦荷的脾气你也领教了,我也懒的管她,今儿个给你难堪了。”十四手伸过来,想要抚我的头发,被我避开。
“是有好些年没见了,认错也是难免,采青的话你别放心里去,她是一心护我。”我安慰道。
十四苦笑,“何苦来解释,谁还多心了不成?”
“你知道就好,锦荷也是委屈,你撒开手不去管了,让她怎么撒手,她嫁给你,还能再为别人操心不成,略微对她好些,你也可省些心。”
“算了,不跟你讲这个,没的让你烦心。看她们都打点好了,咱们这就走,你也急跟什么似的了。”十四笑着拉我起身。
一同去别太后,自然是殷殷嘱咐!
第 47 章 (上)
此后无别事,再也不肯多踏出佛堂半步。
因康熙和太后一向畅春园中起居,宫中便也不常有人来。只偶尔馨兰会抽空带弘昌和阿欢过来,钮钴禄氏也带弘历来过一两次。余者皆不大见,倒省去许多口舌。
年末的时候忽然有惠儿托人带给我一套锦衣,书信中提及夫家,倒是一派满足之意,更是怀有六甲,大概到得另年六月分娩,无论男女,富察家并无多盼孙男之意。
采青给我读信的时候满腔的欢喜,又拿起锦衣给我试,忽然停住,“惠儿姐姐记的你从前身形,不知你现在瘦多了呢!”无限哀婉。
“不是说这几日长了肉,怎又说辞?你倒比我要求的多!”我笑着脱下锦衣,“也看不清楚颜色,说不准也不是我这年龄能穿的。惠儿是有福的,但愿你将来也有此福气。”
“是格格喜欢的蓝,惠儿姐姐明白格格喜好,可作日常穿的,不过你要再长些肉才行。”采青情绪有所好转。
我点头,“那就放着吧,咱们不大出门,旧衣也还穿不完。”
正说着,突然听到外边门响。
外间红袖张口回道,“回格格,十三爷跟前儿的苏和来见格格。”
我神色一紧,下意识地认为是十三出了状况。
急急地往外走,采青忙从后拉住,“格格慢点儿,说不定只是送东西来。”
刚走至前厅里,就听苏和请安,语气平常,心才安下一半来。
“什么事儿你来,你家爷可好?”我略镇定了一下方问。
“回格格,我家爷很好,爷叫苏和问格格好。爷送了几本书给格格,怕别的奴才弄坏了,就让苏和来送。”
“哦?”我放心一笑,“是什么样儿的书,还非你来?”
“奴才这就给您搬进来。”说着便听到苏和唤人进来的声音,一阵脚步声响后,采青扶了我到旁边桌子边。
“还真是看不懂呢!”采青纳闷地咦了一声,然后引着我的手去摸那书。
手指底下先是一片粗糙,凹凸起伏,心内忽然明朗,翻开内页,从上到下摸过去,“不思量除非是铁心肠!铁心肠也愁泪滴千行……,马致远的《汉宫秋》”
又抽出另一本来,“暖融融的玉醅,白泠泠似水,多半是相思泪……,《长亭送别》,王实甫的。”我轻笑出声来,“让十三费这么多心!”
采青早讶异着问,“格格怎么摸一下就知道了?”
“记得我那天跟你讲过盲文?十三大约在外边听到,他竟有心,这书看样子是用针扎出来的,得费多少功夫!”
采青大概也试着去摸,“果真是呢,我真吓了一跳,以为格格看到这些眼睛好了!”
“苏和,回去告诉你家爷,若黎无以为谢,只到时也尽力完他心愿而已。”
“奴才先替十三爷谢过格格。”苏和应声答道。
采青在一边儿笑,“我们格格谢十三爷,又不是谢你,你为的什么乐的见牙不见眼?”
苏和嘿嘿地笑,“格格喜欢,我们家爷自然就喜欢,大家高兴,岂有苏和不高兴的!”
“是了,告诉你家也我很喜欢。”我点头道。
苏和走后,采青指使人将书放到我卧室手边易够的着的提防,“到底是十三爷细心,十四爷也对你好,但绝想不出费这番心思来。”
“各人性格不同!受这许多恩惠,真不知如何还呢!”我叹道。
“正经要咱们还,也不用费这么大力。还不是念着格格的心,有几个真心对他们好的。大约这就是将心比心了!”采青轻声安慰道。
我点头称是,“到底是惭愧的。”
康熙五十六年,皇太后薨!举国三年禁舞乐,忌婚嫁!
睡梦中感觉自己漂浮起来,四周是无尽的白,并不刺眼,太后和苏麻喇姑在云端朝我笑。我问,“可是等我?”
她们俱都笑着摇头,“你不必随我们去!”
是六月初六,我坐窗前听采青吩咐其余宫女太监翻晒衣物书籍,一院子人忙忙叨叨,比平时热闹许多,大概是我平日喜静,他们都不敢大玩,今日松了禁忌,都敞开了说笑,连脚步声都轻快了许多。
已是下午时分,他们忙着往回收了,这个挡了那个的道,那个碰了这个的手,笑着叫着,突然就停下来,一丝气儿都不见了。我听去可疑,便扬声问道,“怎么回事?”
无人答我。
正想起身出去辨个究竟。
就被人从后边抱住,肩上瞬时多了一个下巴。
我略微直了直身子,皮肉在冰凉的铠甲里艰难的舒展了些,才笑道,“我再经不得你几次这般吓唬了。”
“嗯!”十四不吭声。
“打园子里来?也不把这个换下,天儿这么热,身子骨再硬朗,也得防着暑气。”我继续说道。
十四仍旧不放手,“你怎么一点都不惊喜?”
“你哪里给机会?先没被你吓死,这会子也快被你给勒死!”
十四嘿地一笑,松开臂膀,“一口一个死不死的,我可是刚从战场回来。”
“是的,我们的大将军王!”我打趣道,“喔!给我炫过你这身铠甲了,这会子可要让他们歇歇?也凉快凉快?”
“你还是没拿你当回事儿!正经作了将军,你仍不忘浇我凉水。”十四边解掉身上重物,边抱怨道,声音却是喜悦的。
“想听好话,外头不是排山倒海的!”采青已端进茶来,接过十四铠甲放置了。
“再去打盆水来,他满身的汗味儿!”我吩咐采青道。
“有劳采青姑娘!”十四杨声答道。
采青拧好了毛巾,递到我手中,我转手给十四,十四却把脸凑到我身前来。
采青笑着出去了。
我摸索着给十四擦了把脸,“你是大清国的功臣,却来劳累我!”
十四接过毛巾自己擦了几下,便扔进水盆里,朝里走了几步,一头栽到凉榻上。
我走过去,在塌脚上矮身坐了。
“累吗?”我问。
“还好!”十四仰身长舒了一口气,呼吸都听出是笑着的。
“真真是立了功了,喘气儿都不和人一样。”我笑道。
“你少打趣我。”十四侧了个身,把一只手搭到我肩上。
我突然闻到一股略带辛凉的霉味儿。便问道,“什么味道?”
“你不是说汗味儿吗?”十四笑着拽了拽我额前头发。
“像橘子发了霉?是不是你蹭到什么了?”
“喔!”十四哦了一声,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拿了个东西吊到我脸前,味道更重了,“大约是这个,一路急赶,想是泛了潮气,以前都是小心的。”
我接过东西,却是菱形香囊,闻了闻,那年他非要我做的香囊,做好了又问香来装,我嫌香味道太俗,他便将吃完的桔子皮来装。计算不清日子,二十年也有了,不知旧成什么模样。
我柔声问,“怎么还放着?颜色肯定褪的难看,你一个阿哥,戴着多不体面。”
“我一直戴在里边,颜色不怎褪,你再没给我做过第二个,只好一直戴它。”
我鼻子有些酸,“那里边东西也该换一换。不早碎了沫子!”
“舍不得!”十四接过去,低低说了句,“就它还是先前的味道,还没变!”
我不吭声,十四拿手臂围了我脖子,“你先前总说我爱显摆,我那时一心要显摆出名堂给你看的。你不知道,我第一次带兵到戈壁,满眼都是沙和石,满脑子却都是你,我想,你肯定喜欢的。我还是没能显摆给你看见!”
十四的手有些抖,呼吸也渐次沉重,“若黎,你说怎么可能一辈子只想一个人?那会儿真想你想疯了。”十四挪下榻来,紧紧裹住我,心要跳出来一样,脸磨到我的脸上。
“你这是怎么了?”我不解地问。
“皇阿玛很是夸赞了我,你知道他一向少嘉许我们。”十四撤开了身子,“若黎,或许我能给你你想要的。”
我浑身顿时冰凉!原来他也有争位的心!
“你怎么了?”十四大概看我神色有异,关切地问道。
“是不喜欢你总说要给我我想要的。”我站起身来,“你不是救世主,也不万能!”
“好,那我不说。我难得回来一趟,你有气等我走了再发!”十四哄道。
我噗哧笑出声来,仍远离了他,“娇也撒够了,正经坐着喝茶。孙子都快抱上了呢,你也不怕人笑话!”
“你是经常笑话我的,有什么可怕!”十四端起茶碗来,“咕咚”一声喝下,又夺起我的来喝,想是渴坏了。
我笑道,“必是渴了一路,非等这会儿来喝,也该叫采青多拿过来些。”
“只想着来见你,渴倒也不觉的了。”十四嘿嘿笑着,又复倒到榻上,我不再去他跟前,只在旁边椅子上坐着。
“这里倒比园子里还凉快!你不去园子里也省掉麻烦!”
“嗯!你可回过家了?”我细问道。
“还没有!”十四底气有些不足,顿了一下又说,“你再让我多躺会儿,肯定是要回去的。”
我没言语,起身找了把扇子,替他打着,“你是最怕热的。”
十四伸手握了下我的手腕,便又丢开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才又打了几下扇,便听到微微的鼾声,小心翼翼的响了几声,便沉静下去。我复拿了张夏凉被搭到他的肚子上,坐回榻脚上,继续给他扇。一时屋子里只剩扇子划开空气的声音。
采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蹑脚进来,轻声拦住我道,“格格,你歇会儿,我来打。”
我摆了摆手,“去歇着吧,我来就好。”说罢伸手摸了摸被子有无扯开。
采青重又拿过湿脸巾来递给我,然后出去。我放下扇子去给十四擦脸,一定瘦了许多,脸颊都陷下去,皮肤厚厚硬硬,应该已被高原的太阳晒成古铜色。摸到他的眉骨,山脊般高挑入鬓,线条清晰硬朗,这样的男子,天生骄傲,志高于天……
手收回时擦过他的唇角,被他极快地含住指尖,“你醒啦?”我强笑问。
十四用牙轻轻的咬,许久才丢开,“你从不这样对我,今儿是怎么了?”他疑惑地问。
我收回手,“只是突然想起你小时候的话,问我以后可不可以睡到我这儿。被我一口拒绝,如今真的睡熟在这里,有些难过,可真没想过有一天我们都会变老。瞧你,都是做爷爷的人,我更不知老成什么样子!最近腿脚也不及先前灵便,竟真已是垂暮之年,想想都不敢信呢!”我长叹了一口气。
“这不是必然的么!你一向看的开。”突然拿手放到我的头上,“若黎,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不能娶你!”
“非得娶我才是好的?都有人老珠黄的一天,还不是一样嫌弃。”我笑着打掉他的手,
“你都没有给我嫌弃你的机会!”十四嘲笑道。
我笑着摇头,“何必说这些牙酸的话!”
“若黎,我要死在你的前边儿,这样下辈子遇见,你再也没理由撇开我不管。”不待我还口,他又问,“下辈子见了,你嫁不嫁我?”
我微微凝神。
十四接着笑道,“不问这废话,打白条似的。没的犯酸!”
我抿嘴而笑,推了下他的脑袋,“少说些废话吧!”
“若黎?”十四叫。
“嗯?”
“若黎?”
“嗯!”
“若黎?”
我噗哧笑出声来,这故伎重演,怕已隔了二十年,于是笑道,“今天太阳一定很好,十四贝勒爷如此有心情怀旧呵!”
“就是想叫叫你,过段时间还要回去,怕又得一年两年的见不上你!”
十四话音一落,我脊背顿时如被冰扎,凉入骨髓,稍懂历史的都知道,康熙在位六十一年,而今日是康熙六十年六月初六!
十四没顾我神情异常,兀自说下去,“若黎你要等我回来。”
“我一直在这里。”我含糊其辞的答。
“不知怎么和你说,若黎,有太多事情我们无法把握。”十四长叹了口气道。
“是的。”我点头。
“但不管怎样,我希望将来是我接你出这佛堂,风风光光的!”虽看不见,但知道他嘴角微翘,那是踌躇满志的表情。
“风风光光?”我冷笑,“风风光光能做什么?”
“我知你不在乎这个,但是我想。即使将来你不愿呆在这里,我也放你走!”十四把下巴搁到我肩头,“若黎,有些话不方便和你说,但是要你知道,这是我的心!”
“我知道。”我话如呓语,不知该悲还是该喜。
十四突然放开我起身。
“十四。”我猛然叫道。
“怎么了?”十四拿手顺了顺我的头发。
“哦,不是,是想说,你已经耽搁了许久,家里该早备着你回去了。早些回吧。”我掩饰道。
十四低笑,“真希望你开口留我。”走了几步,复又回来,低头碰了下我的嘴唇,“我的话你放心上。”然后大步出去,听见他招呼采青的声音。
我颓然坐到榻脚上去,一时身体空的无以依靠!只好紧紧抱住双腿。
采青急急的赶进来问,“格格,这是怎么了?十四爷又欺负你了?”
我冲她摆手,“我突然不舒服,不干他事。”采青扶我榻上躺下,我蜷了身子躺着。
一个时代终于要结束了!我们为此付出的代价,不可胜数!
第 47 章 (下)
十四走的匆忙,来不及和我告别,像一串省略号,划在此后的许多年里。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
入夜的时分宫中突然响起钟声,太后薨的时候也响过,采青正在倒茶,茶杯和壶就一起摔碎在地上。
采青抖着声音叫,“格格!”
我起身去佛堂前厅,佛前上了柱香!才和采青道,“吩咐红袖他们把佛堂各处帘幕都换成白色。”
“管事儿的应该知会到吧!”采青声音仍有些抖,红袖已经进来收拾碎片。
“怕是管不到我们这里,或者……”我迟疑道。
“或者什么?”采青急急的问。
“总之这段日子吩咐他们不要不要乱走就是,也别胡乱打听什么!”
一晚和采青讲书讲到很晚,早上醒的就有些迟。起身时摸到旁边还有人,便笑道,“你今儿怎么也睡那么死。怪冷的,是不是又下雪了?”
说罢就要去推,一双手伸过来止住我,却不是采青的。我早惊了一身冷汗,用力挣着朝后撤去,张口要叫采青,被他急急拉下捂了嘴,低声含糊说了句,“是我!”
是他,多年前熟悉的味道,陌生,却不曾忘记!
喉咙里一阵干涩,咬牙用力挣开了他,赤着脚跳到地上去。
刚到门口,就听到哐啷一声,是谁将水盆摔到地上,听到采青惊恐的叫道,“格格……,四……不,皇上吉祥!”
地上的水漫到我赤裸的脚趾上,由温热逐渐冰凉,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面临何样的场景,自双目失明以来,第一次因为眼睛看不到而着急。
他并没有理睬采青,在身后突然多了一件衣服之后,我被他打横抱起,“地上冷,别着了凉!”然后才把我放到床上,招呼采青道,“再去打水来招呼格格洗漱。”
采青声音抖着声音应了,慌忙出去。
我压根不能说话,经刚才一动,上下牙齿止不住打架,努力拥起被子,一为保暖,二为和他保持一定距离。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笑道,“是我不好,这样吓到你。”
我转过身子朝里,撇开他的手,依旧不说话,听得有脚步声进来,忙叫采青。
却听是“奴婢撷蓝伺候皇上更衣。”大约是他贴身的侍女。
他重重地嗯了一声,便松开我。“我还要早朝,等回来再和你细说,你不用着慌,原是我惊扰了你。”
听见一阵衣服窸窣的声音,间或又有人陆续进来,却总不是采青,我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床上恍然无助。从开始的惊惶变为淡淡的恼恨,总是他,尽毁我所有的平静和坦然!
“为何不见采青?”他突然问身边的人道。
有另一个陌生的声音答道,“回皇上,采青姑娘在外边候着呢。”
“混帐!还不快叫进来。”他微微怒起。
有脚步声忙不跌地跑出去,我很快地握住了采青的手,俱都抖着,分不清是她抖还是我在抖。
他们还在纹丝不乱的穿衣整靴,采青小声地叫了声,“格格。”
待到屋子里略微静下,我也由最初的惊惶中回过神来,松了采青的手,“水可打来了?先给我梳洗。”
采青声音还是不免慌,也比刚开始好些,动作却有些迟疑,任谁也不能确定该不该在一国之君面前随便乱动。我明白她的为难,于是自己摸到衣服,还未披上,被另一只手接过,“奴婢伺候格格起身。”是那个撷蓝。
我怔了一下,还是避开了她的手,“你管好你家爷就好。”
他在旁边突然低低笑出来,“你不拿气撒别人头上的。”
“只请你离了这里,你不看顾我们,也该思想这里到底是佛门净地。”我冷冷答道。
他仍是笑,“到底是怪我打扰。喔!我要迟了,回头跟你说话。”说着便出去,院子里一阵子急急的脚步声。
我长舒了一口气,拿衣服的手也软下来,采青过来接了帮我穿好。
“水都凉了,奴婢再给格格打盆热的去。”撷蓝竟没走。
等她再进来,我便问她,“你为何还留在这里?”
“回格格,奴婢是伺候皇上的,皇上在哪里,奴婢理应跟在哪里。”
“他已经走了。”
“皇上嘱咐奴婢留在这里伺候。”
我咬了牙,采青轻碰了我一下,强笑道,“格格有话回头问吧,天气冷,水又要凉了。”
我冷哼了一声,“他一国之君,话理应是全听的。”
“格格恕罪!”采青扑通一声跪下去。
她这一跪,倒把我跪慌了,采青忙去拉她,“你这是做何?”
“奴婢说错了话,请格格责罚?”撷蓝并无起身。
我叹了口气,“你起来吧,原没有你的事!”
撷蓝谢了一声,才起身来,我冷笑,“难为你整天跟着他!”
梳洗过后,采青端来早饭,记着他说还要回来,心里头有些堵,平日里有什么还能和采青说说,可这次,万不能令她大意的。只喝了几口粥便搁下,采青微劝,只径自自己回房。
外边下了雪,窗前站了许久,掐了掐自己手背,很疼,可还感觉是在做梦。
他继承大统是历史的事情,与我无关。宫内大丧,没有人知会佛堂,不知是无意疏忽,还是有心漏过?我只管用心祭奠亡者,并未思量其中道理。
可是,他突然出现在我身边,又作何心思?我睡觉一向惊醒,竟不曾察觉身边何时换了人,他这样,是想要怎样?
头微微有些疼,采青过来扶我,“格格先进去吧,外头冷,你刚吃了饭,别凉着。”
进了屋,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平日里总会先和采青说会儿话,然后提笔写几行字,再就是听她读些经书或杂记,也有自己翻看那些盲文,自初时的几本元曲外,十三又陆续送过些史书或杂谈。
可今天丝毫没任何心思去做那些,一个人在屋内踱了一圈又一圈。采青站在旁边也不知该如何言语,只有撷蓝偶尔过来换杯热茶。我有心问她些什么,可又怕问出什么。
如此挨了半晌,院子里突然响起脚步声,不是平日里传唤太监的细碎脚步,我身子猛然一僵,还未有何动作,就已听采青和撷蓝俱都请下安去。
他并未进门,脚步声止到门口便停了,我缓缓转身朝向门口,外头雪落的声音突然大起来。
“我早膳还未吃。”他突然这样说道。
他没有称朕,也没有问话,只是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家常的不能再家常,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采青和撷蓝都微微动了动脚,却没敢答话。
我也愣着,下意识呃了一声,才轻轻问道,“他们不是应该管你吃?”
他不吭声,我想大概是没人敢管。
“奴婢这就去传。”撷蓝惊惶答道,就要出去。
却被他止住,“不用,他们这里的就行。”
“可……可是……”采青结结巴巴地答道,“这里只剩格格的半碗粥,另一些点心……”
“那就这些!”他语气干脆地说,然后才进得里边。
撷蓝和采青均都出去。
“你这是为何?即使是要给我们脸面,也犯不着如此委屈自己。说到底,又是我的错!”我轻叹了口气,站的太久,便想寻个椅子坐,可是被他那样一搅和,心思也乱了套,站在房中,赫然就不知道哪里是哪里了。
他大概看出我的窘迫,上前来引我到一处坐下,顺手拿起我的茶杯喝了口茶。我来不及栏,“你是不用避讳众人,可我也还要跟众人交待,何苦白白给我难堪!你是做给谁看。”
他搁了茶碗许久不说话,然后才低低说了句,“若黎,从今往后,不用再做给谁看!”
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心里头已经疼成一片,还未有察觉,他已经蹲身到我身前,手抚着我的眉,重复道,“不是做给谁看!若黎。”
我的手垂下来,被他握住放到自己脸上,然后连同我的手埋进我的腿上,“这场争斗,失去的太多了,让我觉的恐惧!”
“无论谁赢都不得安宁!既然争到了最后,不如坦然!没有救赎的办法!”我面无表情的答道。
他抓紧了我的手,我只僵坐不动。许多事情,能够理解,但是不能够接受!
“先去吃东西吧!身体最要紧。”我抽出自己的手,外间有桌椅轻动声,想是采青和撷蓝已经备好多时,迟一会儿,又有人要担惊受怕!
他迟疑了一下,才站起身。
撷蓝才敢柔声提醒,“皇上,早膳摆在哪里?”
“就哪里吧,不用多费事。”
我陪他出去,在一边椅子上坐了。他吃饭声音很小,碗勺碰撞的声音也极轻,透着一股子优雅,我见过他吃饭的样子,打小儿教出来的规矩,身体和桌子要有距离,筷子要捏到何种程度,菜夹多少,饭要嚼几下……
“你在想什么?”他突然发问。
我一怔,竟然不知不觉出了神,“哦,在想外边雪下的有多大。”
“哦,不是很大,落的急。吃完东西我陪你出去看看。”
“你不要前边去见臣工?”
“你哪来那么多问题?”他声音很冷,但能感觉出笑意。
我冷笑,“你吃饭原也不该那么多话。”
他闷声一笑,也不答话。
我缩身坐着,因是穿家常衣服,又在屋子里,外厅本不及里屋暖和,就感觉有些冷。
“采青去拿件衣服给她披着。”他命令道。
采青慌忙进去。
披衣服的却不是采青,他拿衣服裹了我,“走,去外边儿看看!”
突然又说,“你的眼睛,我会请最好的大夫来瞧。”
“不用你来管,你只管好你的江山,你的臣子,你的后宫就好了。如今来折腾我做什么?”我恨恨挣开他的手,退后一步去。
第 48 章 (上)
衣服挣掉到地上,他弯身去捡,担心地叫了声,“若黎!”
我仍旧后退着避开他的手,冷冷说了句,“采青,你和撷蓝先出去,这里没你们事。”
待采青和撷蓝一起出去,他突然长叹了口气,“你这是为何?”
“没有为何,请你给我清净,不要再把你的权利强加给我。若黎感激不尽,皇……上……”
他近前一步,我后退了一步,他突然低低的笑了,是苦笑,“皇上?你叫出来这两个字,真像刀子!从来没原谅过我,是么?”
“你做过错的么?”我冷冷反问。
“我做错过!”他低低答道。
大脑“轰”地一紧,我差点站不稳脚,“你……”
“是,我,无情也好,残忍也罢,你走了,我到哪里去寻你?”
“你有那么多理由!”我虚弱地反驳。
“我没有理由!”
我颓然转身,想离开。
“若黎,我们都要老了,余下的时间,够不够弥补我对你的错误?”他在身后问。
我无力地抬手挥了挥,“我不想听了,过去那么久的事,我想忘了……,不要再讲,不用再讲,让我歇会儿,天气太冷。”然后慢慢踱进里边,刚挨到床边,就颓然倒下,感觉生活全乱了套,想慢慢捋一捋顺,排一下前因后果,可是神经紧张的要断,头痛欲裂!
“格格!”采青轻轻叫着我。
我恍然抬起头来,身上早多了床被子。
“皇上走了!”采青轻轻回道。
“不要跟我提他。”我闭着眼睛。
“格格,你是不是病了?”采青担心地摸了摸我的额头,我伸手挡掉。
她只呀了一声便出去,我复又陷入昏昏沉沉的状态中去。彷佛在做梦,有悄语声,还有人翻转我的身子,胳膊上有几处突然的疼痛,只觉的自己从浓雾中跌落到某个松软温暖的所在,最后一切都归于宁静。
等意识清醒的时候不知何时,身子沉的无法动弹,采青很快地过来,小声地问,“格格醒?”
“现在何时?我睡了多久?”我借采青的力靠到床头靠枕上去。
“格格睡有七八个时辰了!……”她还要再说时,彷佛被谁止住,转了话题,“我先给您倒点儿水去,太医嘱咐等您醒了要把药喝掉。”
“什么药?”我疑惑问道。
“格格想是冻着身子,白天一直在发热呢!”采青起身倒了杯温水给我喝,然后又递给我药,我下意识地转了头。
“您身子太弱,太医还不敢肯定是否伤寒,药是苦了点儿,可身子要紧。”采青小声劝道。
“我怎么就病了呢?早上不是好好的么!”我轻打了声嘀咕,仍是没勇气去闻那甘苦的药。
采青噗嗤笑了,却没像平时那般打趣我,只带笑又劝了句,“您先喝了吧!”
我突然意识到采青一直在称呼我为“您”,她只有外人在的时候才这么称呼我。
一把推开了药碗,“是不是还有人在?”
“格格……”采青为难地叫道。
“我不放心你!”他在对面回答,声音有些沙哑。
“你走吧!”我面无表情的说,然后接过采青手里的药碗,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喝掉,苦味从舌头一直划到肠胃里,强忍着不朝外吐。也不喝采青另兑的蜂蜜水,侧身朝里躺了,被子一直拉到鼻端。
“采青在这里照应着,我到外间去。”他闷闷说了一句,便听到朝外的脚步声。
那药大约有安眠的作用,只不多时我便又迷迷糊糊睡去。
醒来的时候听到外间说话声,不甚真切,隐隐约约有,“……郁积,又加劳累过度,大抵可治……”
“你可担保?”是胤禛的冷冷的声音。
似乎有人“扑通”跪下去,中气十足的答了句,“臣敢担保!”
我坐起身来,身子已不像初时那般沉重,伸手朝床边柜子上去摸发簪,想把散乱的头发挽起来。手底下摸到的却是一只碗,大概是采青忘记收起,想缩手回来时,胳膊吃不久力,猛地一下磕到柜边上,身子也来不及稳住,跟碗一起载到地上,手刚好摁到碎瓷上。一阵细密揪心的疼从手掌漫过手臂,我闷声啊了一下。
“若黎!”胤禛惊叫了一声抢过来,一把抓起我,“伤到哪里?”继而高声叫到,“传太医!”
外边一时都是混乱的脚步声,他抱我到床上去,一手托住我受伤的手,一边喝着人去打水来,打了水来又不敢乱动,采青和撷蓝在旁边摒声敛气又手忙脚乱。
底下大概有小宫女收拾碎瓷片,被他一脚踢开,狠狠骂了声,“不长眼色的东西!”
采青突地跪下,“皇上息怒,是采青昨儿个忘收了碗,不曾想伤到格格,请皇上责罚。”
他闷哼了一声,我咬牙忍住疼,拽住他另一只胳膊,“不干她们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抹了下我额头,大概已经汗湿,轻声问道,“很疼?”
我还不及反应,就被他揽进怀里,“若黎,别再跟我犟了,你的眼睛,再耽误不得!”
苏培盛在外间恭谨提醒到,“皇上,太医来了。”
“叫他进来。”他放开我,却仍旧托着我胳膊,我想扭掉,“你别乱动,里边儿有碎瓷,别挤进肉里。”
太医已一旁请安行礼,沉吟了一下,为难道,“皇上……”
“你这样他不好看伤,还是出去吧。”我终于有理由推开他。
他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撷蓝来!”然后站起身来。
“采青她们原是没错,也让起了吧。”
“嗯,都起吧,以后万事小心点儿。”声音很平静,然后出去。
我不要用麻药,清洗伤口的时候很疼,采青一旁一劲儿擦汗,还是不断从眉梢鬓角流下来,采青担心的一直叫格格,又叫太医慢点儿。
太医有些哭笑不得,可也只敢一一应着,我咬着牙不敢松口,怕再一叫出来,胤禛那里又要发脾气,佛堂这两天几近风声鹤唳,都是为我们俩个不和。
待手掌包扎完毕,太医猛地松口气,“格格切记不可乱动,不能碰水,奴才隔一段时间会来给格格换一次药,不出三两天就能愈合。”
“那留疤么?”采青问。
“奴才会给格格专门配制治愈疤痕的药,采青姑娘不必太过担心,格格只是轻微皮外伤。”
“哼……”采青还药再说,被我止住。
“你让太医喘口气儿再说。”
“撷蓝你送太医出门,我给格格找来衣服换上。”采青摸着我半湿的寝衣吩咐道。
那太医告辞出去,采青脱下我的衣服,另拿干净的给我换上,扣子刚扣到一半,突然丢开手,“皇……皇上!”
他只喔了一声,便听到退出门外的声音。
采青复又帮我穿衣,突然低低笑道,“皇上只在格格这里,才难得好脾气呢,方才吓死我们了。”
我叹了口气,“我只希望他不理睬我们的好,这样下去,不但是我,就连你们,怕也要成为这紫禁城的众矢之的。采青,你说我该怎么办?”
采青的手僵了一下,“采青也说不好,皇上的心思也不敢乱猜。”
我冷笑了一下,“他这是和我赌呢!我自然赌不过他,你看着吧,用不了三日,肯定有人来管。到时,挑的自然是我的错。”
“格格又没非要留皇上,谁找格格的错儿?德妃?不,是太后?”
“太后?”我心里一紧,历史上这对母子的关系一直是个迷,是迷不是迷,也不是我这个瞎子能管的事了,我只怕纳拉氏会来,那个好女人,为了她的丈夫,什么都情愿牺牲或者委屈。
康熙六十一年,雍正帝继位,我只见到胤禛,那曾经的那些人呢?
苦难或许才刚刚开始!我不忍细想,刚缓过疼来的手掌心又开始紧密的疼,我不禁倒抽了许多凉气。
“采青,我总是觉的力不从心,真是因为年龄问题么?”我苦笑着问采青。
“格格是哪里话?突然说起这个。”
“也不是,就是觉的心力不比从前,稍微想些事儿都会头疼。”
“您定是累了,这会儿又病又伤的,快躺下歇着吧,等病好了就不这么想了。”采青安慰着,拖下我背后靠枕,扶我躺下,给我掖好被子,突然迟疑着叫了声,“格格。”
我忙问怎么了。
“你别怪采青多嘴……”刚说完半句,采青复又停住。
“吞吞吐吐的想说什么呢?”我强笑问道。
“皇上对你的心思都明摆着呢!依我说,女人这辈子再要强,也需要个男人来疼,如今皇上对你这么好,是采青从没见过没听说过的。采青是不知道格格为什么这么恼皇上,可是有多少怨恨,也都有解开的一天,你这样和皇上僵着,到底也不是长久之道。不如……”
“不如什么?索性入了他的三宫六院,专心讨他喜欢?”我冷冷地打断采青。
“反正,皇上要治你的眼睛,终归不是什么坏事!”采青赌气站起身来,又突然惊慌着喊了句,“皇上吉祥!”
我冷哼了一声,“你那么喜欢悄无声息的进我们屋子!”说罢翻身朝里,极力的闭了眼睛。
他在我床边坐下来,先是拉了拉我的被子,然后手顺了顺我耳边的头发,“是你们说话急,才没听到我进来。”
我躲开他的手,往里挪了挪,“原该都是我们的错。”
“你使气不当紧,只是身子还没好,又伤了手,对你不好。”他轻声说道。
“那谢谢你好心!”我冷冷回道,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准备再和他说话。
许久,他低低说道,“采青说的对,有多少怨恨,也都有解开的一天,你总该给我机会。”
也是过了许久,我重新坐起来,“胤禛,怎么告诉你?我没有怨恨,你不用去弥补我什么,也不要再管我怎样,让我清清静静的待在这里终老。我实在疲惫于应付人事,如果真要对我好,就放我清净!请你!”
“你先休息吧,我们以后再谈论这些!”他叹了口气,扶我躺下。
“你总是不肯听我。”我缩进被子里,失望的说。
第 48 章 (下)
果然不出我所料,第三天早上,胤禛上朝走了之后,佛堂便迎来了纳拉氏。
采青正给我喝药,院子里便有呼啦拉的请安跪地声,接着便是撷蓝进来禀告道,“格格,皇后娘娘来了。”
采青的手明显一抖,我示意她给我水喝,然后漱了口吐掉,纳拉氏已经进到里边来,采青还未及请安,纳拉氏便笑着说,“采青姑娘不必多礼,照顾你家格格就是。”
然后笑着问,“妹妹可大好了?”
我脸上一紧,她的称呼太过刺耳,胃里便火辣辣地烧起来,“皇后娘娘直叫若黎就是,若黎不敢与您姐妹相称。”
纳拉氏显然被我噎道,尴尬一笑,“若黎格格多礼了。”
“采青,快请皇后娘娘坐下。”我吩咐道。
“前儿个就听说若黎格格病了,因有它事绊脚,也没来及瞧一瞧,看如今似大好了。”
“多谢皇后关心,今已大好,只是还不方便走动,有失礼处,还请见谅!”
“说的哪里话,你们相识多年,哪里讲那么多虚礼。皇上他……”纳拉氏突然咳了一声。
我低头冷笑,“我知道皇后意思,若黎病着来不及请皇后。到底是一国之君,不该如此作践自己,蜗居在小小佛堂,你们看着心疼,别人看着笑话。都是若黎的不是,可是若黎劝不动他,还需劳请皇后才行。”
“若黎格格误会我了。”纳拉氏笑着答。
“哦?”我诧异。
“皇上到底是皇上,他爱去哪里,还能由着别人说去不成?只是我听说,皇上这几日为格格守在外间,觉都未曾睡好。朝堂上还有他操劳的事,底下又吃睡不好,怕拖垮了皇上身体。不如就请若黎格格委屈,为皇上着一回想,搬到宽敞的地方去住,这佛堂,我会派人细心看顾,若黎格格随时都可以回来看看。”纳拉氏突然顿了一下,“其实你我都知道,皇上他是不会舍你一人离开这里,这么多年的性子,拗起来谁能劝呢!少不得劳烦你,说到底,皇上这样与礼不合。格格原是方外人,不拘这些礼节,可是我们,终要考虑这些的。格格三思!”
“不过是这些话!”我苦笑,“可是,你们置我于何地?”
纳拉氏长叹了一声,站起身来,“我只是这样一说,若黎格格请便罢了!”
她在屋内走动几步,突然说,“这本书,是他每日辛苦做出来,弘昀当时好奇,拿出玩儿,被他罚了面壁。那孩子要是活着,如今也该娶福晋了!”然后轻轻把书放到我的手中,是当时十三送来的《汉宫秋》。
“格格好福气,有这样闲时读书。我也巴不得哪日卧床不起,不管那多劳什子事儿。”纳拉氏苦笑着说,然后握了我的手,“格格再读一遍吧,我就不打扰了。”
纳拉氏带着她的人离开了,佛堂突然间寂静无声。
采青挨过来,我问她,“采青,住到哪里才能安宁呢?”
采青不知道该怎样答我,我放开她,躺下身去,吩咐道,“他回来你们自管他吃饭,别让人打扰我。”
我又开始陷入抉择!
思绪陷入了死胡同,感觉往哪边想都行不通,左不成,右不成,前不成,后不成,立在原地仍旧不成。是因为他,我找不到了自己,不是不爱了么?为什么还要这样为难!
“若黎。”他轻声叫我。
“不是说不要打扰了么?”我迷糊着问。
“要到晌午,好歹起来动一动,吃了饭好吃药。”他拿起靠枕来,硬拖我起身。
“让采青来就好。”我抚了抚头发,有些起腻,“你唤采青来吧,我想洗洗头发。”
“病才好些,隔一日再洗可好?”
我微撇了下嘴,他轻笑,“好。”然后朝外喊,“唤采青来,就说格格想洗头发。”
等采青打水进来,准备好东西,听他没要走的意思,我便抬头问,“你有这般闲么?”
“午饭前不必那么辛苦,折子是永远也看不完的。”他笑着回答,又问,“你倒常读这些书的?都是这西厢汉宫的教会你伶牙俐齿。”
我一愣,早间纳拉氏的那番话复在耳边。嘴硬道,“可见你是比我读的多,我是伶牙俐齿,你是铁齿铜牙!”
采青呼地一笑,松了手中胰子,撷蓝呀的一声去捡,他却突然说,“我来试试。”说着便从采青手里接过我头发浸在水里。
我忙要去挣,被他止住,“看弄湿衣服。”然后催撷蓝递胰子给他,轻柔打在头上各处,又轻轻揉搓,我稍微一动,便赶快停手问是否弄疼了我。头发不曾被他扯疼,心却开始胀胀地疼,终于忍不住开口说,“你让采青来,没的折腾两个人!”
他呵呵笑着交于采青,还不忘提示哪里没又揉到,看不到,但是也能感觉到采青笑到脸抽筋。
我的脸突然红到耳根,等她一丢开手去拿毛巾,便自己抓住了头发扭过身去,怕被他们看到。
却听采青哎呀一声,边拿毛巾裹住我的头发,边朝一边道,“红袖,快去看那本书,水滴上了,拿东西揩开,是格格最爱的呢。”
没有听到红袖应声,却是胤禛踱到床边坐下,绕过我身子拿了什么,继而低低问,“还能读的顺么?”
是纳拉氏走时有意拿给我的那本《汉宫秋》。
我心知我已嘴软,只能无语。
湿的头发耷拉到脸上,还有水的温度,是种温热的凉。
采青拿来梳子给我通头发,只梳了一下我就突然觉的厌烦,是的,我心烦意乱。
挥了挥手,对采青说,“就这样吧,干了再梳不迟。”
采青嗯了一声便走开了,几下脚步声,门吱呀关上,挤的心疼疼的。
“怎么突然就懒了?”胤禛问。
“这样算什么呢?”我叹了口气问,还没来的及披上外衣,有点儿冷,我不自觉的缩了缩肩。他先拿被子裹到我身上,又拖过外衣给我披上,手碰到我的湿发,迟疑着顺了顺,然后用手指一绺一绺的缠,偶尔会蹭到我的脸,倏地一震。
“什么都算。”他的手指终于停在我的脸上,拨开乱发,沿着脸颊滑到下巴上去,唇就覆过来,轻轻点了一下。
我把身子朝里挪了挪,小心地挣开他的手,“你不要这样。”
他苦笑,“我真的不知道该做多少才能让你不排斥我,稍稍一点也好。”
“你不必如此。”我心虚地答道。
“如果可以不必如此,我也不用再费心思。你知道,我只为你这样。”
“你有江山,有妻儿满堂,何苦为一个我!”
“如果当初不曾遇见,也不为一个你。”
我噤声,是怎样当初!以为是因果,始终躲不掉今日的沉重。
“别管了吧,你想来想去,又躲掉了什么呢!空落了一身的伤病,也没见谁半点好过。若黎,你总是顾虑太多。”他拉起我还未痊愈的手,叹了口气道。
“胤禛,你走吧。”我咬了牙道。
“我是不会走的,我们明明可以更好,为什么非得委屈着!”他扯掉我身上的被子,拉我坐到床边,低身去给我穿鞋子,“先不说,我饿了,陪我吃些东西去。”
“是!”我推开他的手,大声道,“为什么非得委屈着,这里佛堂,哪如那边储秀宫,诸芳殿,这里还有一张不待见你的脸,比不得那些软语温言,你为什么非得呆在这儿?是要为难我,还是为难你自己?还是为难你的正妻侧妃?”
“若黎你怎么了?”他不解的去扶我的肩。
我打掉他的手,也不管鞋子,径自站起来朝门口走,拉开了门,“你走啊!这儿没什么好留你的,屋子不够宽敞,使唤的人也不够多,吃饭睡觉都委屈你,你在这里什么意思。还要我若黎嘉措担什么罪名?”
“若黎!”他过来有些生气的叫着,拖住我的手,要把我拉回去,被我使劲儿挣着,于是强摁住了我的双手,拦腰抱起,扔到床上去。
我的身子刚好压到他刚才拿起的那本书上,便抽出来,朝他丢去,“还你的书,横竖还不完你的情,了一样是一样。下辈子做牛马,再还你的恩情!”说着自己突然哭了,多年不见的眼泪此刻突然断了线的珠似的往下掉,心里头明明不觉的悲哀,可是却好像除了哭,不能有其它的动作。
胤禛应该被我吓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过来把我揽进怀里,任我哭了一会儿,才拍着我的肩膀问,“谁告诉你什么了?”
我还抽噎着,已经在后悔自己冲动,纳拉氏都是为了他好,才擅自来找我。如果我说出此事去,不免伤了他们感情。
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泪,努力让自己平静,才开口道,“我原该猜到,十三身体不好,哪来精神做这些。况且除了你,别人也仿不出我的瘦金字体。”
他只是喔了一声,把我甩掉的衣服给我穿上,又弯腰给我穿鞋子,“你再这样不管不顾的,病什么时候是个头,都这么大人,还不知为自己好!”
我推掉他的手,“不要你来。”
他拿掉我的手,“你手不方便,别动来动去的。”仍旧把鞋给我穿上。
然后才唤采青来,采青在外间肯定听到我们吵闹,进来的时候吩咐人端了热水,重又给我洗过脸。
我头发还未干,胤禛便命人把饭端进里屋来吃,我又想起纳拉氏说过的话,那些饭粒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怎么了?不对你口味?”他放下筷子问。
我摇头,如此几番,终于开了口,“我随你搬出去。”
“什么?”他闷声问道,彷佛没听太清。
“你在这里始终不是长久之计,我随你搬出去。”我重复道。
过了许久,他才重重的嗯了一声。
第 49 章 (上)
我原本以为他会让我再回延趣楼,自我离开,那里便一直空着,没有人再住进去。
可是他却坚决要我同他一起进养心殿。
话一出口,满屋子人都沉默了,自清开国以来,除了贴身婢女,连皇后都另有单独宫室,帝王寝宫,不是女子随便入住的。而我的格格身份则最是让人为难!
如此僵持了许久,胤禛突然冷冷命令道,“请皇后来!”
我本正愣神,听他突然开口,猛惊了一下,撞到身旁茶几,几上茶碗“叮”的响了一下,采青脚步挪了一挪又停住,我的手便已被握到胤禛手里。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紧握了一下,便松开站起身来。“怎么还不去?”
只听一个人慌张而又为难的叫了声,“皇上!”
“何苦为难他们!”我缓缓说道,也站起身来,朝外走了几步。
“你去做什么?”胤禛跟上来,有些担心的问。
“想出去走走。”
“你身体还没好,经不得风!”他拖住我的手,想拉回我。
“好与不好,我自己清楚。”我用另一只手拉开了门帘,风凛冽地灌了进来,身后的胤禛也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我突然笑道,“也就是风,才不管你地位高低。”
然后迈出步去,胤禛从身后披了件风衣给我,“正在化雪,路滑,我来扶你,你当心点儿。”
我只管走着,一路到院中竹林去,青砖的路,容易渗水,也并不滑,“呆了14年,真要离开,真的不舍。”我兀自说着,“这里一片,苏麻嬷嬷走的时候开了花儿,都跟着嬷嬷去了。草木都有情,何况是人。”
“你想说什么?”胤禛在我身后问。
“养心殿的路不好走,我会有多久的时间去熟悉?”我转过身去,已不能保持微笑。
“若黎。”他近了一步。
我退后一步,“就算我向你妥协,大家都妥协,如你所愿,我跟你进了养心殿,我们将要怎样?要我做……”我说不下去,我心知我不能,哪怕只是说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若黎。不公平对不对?”他近前来,不管我愿不愿意,把我揽进怀里,“我前边几十年照顾到了她们,后边儿还不知有多久,用来照顾你,怎样?”
我失声,算不过这笔帐来,只觉的是我贪了太多。他熟悉的味道和怀抱里,我不敢放松安心的依靠。
他抚着我的头发,“若黎,诺大的紫禁城,我只许你一个养心殿,给你当家用。有一天你不高兴了,可以把我赶出来,我换到别的地方去,成么?”
那么紧张严肃的时候,他突然这样说,我忍不住低笑,抓住他胸前衣襟,想抬起头来,却被他下巴抵着额头,挣不起身。
“你放开我。”我低身叫着,“那么多人看着,像什么样子。”
“就让他们看着吧,省得到时候你说我口说无凭,由他们给你作个见证。”他笑着答,犹不肯放开我,然后晃了晃我,“答应了?”我不语,便稍低了头到我耳边悄声说,“你放心,没你允许,我会很规矩。”
脸噌的一下热起来,使劲儿与他撑开了些距离,背过身去,他在后边低低的笑,我又恼又气,下力气踩了一下他的脚,他也不躲也不动,倒笑的响了。我却恨不得找地缝去钻。
“你是这里的天,说一不二,那么多人听着看着又如何,还不是看你脸色。如今你只是高兴说说,不高兴的时候,又能怎么算!”我叹了口气,轻易地解开了他扣在我腰间的手。
他苦笑,“你若不信我,那咱们走走看,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也没脸留你,你走就是。”
“喔!”
“回屋吧,冻了这么久。”他牵起我的手,小心的引我进了里屋,“累了这么大一会儿,你先歇着,我已着苏培盛去那么收拾,等会儿咱们直接过去就是。”
我不语,心结仍在,没那么容易就打开,此一去未来更不可知,能和他走到哪一步去!
“回皇上,格格该吃药了。”采青在外边轻声回道。
“端进来。”胤禛命道。
然后就是一股甘苦的药味儿,我下意识的皱了眉,“怎么还在吃药?按理是该停了的。”
采青没有答话,却是胤禛在说,“太医说你身子太虚,趁此机会好好调理调理。”
我还要说,又被胤禛打断,“没那么多道理,太医医术总比你高明,只管把药喝了,身子养好才是正事儿。”
然后药碗递到嘴边,是他说,“也就两口,来!”我抬手摸了摸,果然是他的手端着药碗,不好再说什么,一气儿喝下药,早有人递过清水给我漱口。
“太医换了药了?”我疑惑问道。
“怎么?”他有些犹疑。
“和昨天不一样,好似换了几味药。”
“你舌头倒毒的狠,以为只会喝出苦味儿来呢!”胤禛打趣道。“只管放心就好了,调理身子的药和治病的药当然不会一样,味道自然不同,你疑心什么?”
“我也没什么好让人害的。”我咬了咬嘴唇道。
“又说混帐话!”他轻怪道。
我撇了撇嘴,闭目养神,禁不住叹道,“这两天眼睛倒有些疼,大概是真要老了。”
他迟疑着哦了一声,把手覆到我眼睛上,“疼的可厉害?”
我拨掉他的手,“偶尔疼一下,没什么好挂心的。”
“那就好,你养养神儿,我们一会就起身回去。这些天为着你,耽搁了许多要事,可得费些功夫处理。”他轻笑着说。
我冷哼了一声,“这会子是赖我,又是谁赖着不走?你倒是愿意做误江山的周幽王李后主,我也没心情去做……”说到“做”字,我突然想咬掉自己舌头。
果然,他坏笑着问,“做哪一个?忘了么?要不要我提示?”
我咬牙道,“不劳烦你,算我说错话。”
他嘿嘿地笑起来。
我正愣神间,突然听到胤禛问,“你杵在这儿做什么?”
“哦……”是苏培盛有些恍惚的声音,“奴才是……奴才是许多年不曾听主子这样笑过了,所以……一时愣神儿。”
刹那间,胸腔内一股无名暖流直冲到喉头,又迅速四散开来,身体四肢绵软无力,想开口说些什么,又怕打破此刻心境。
傻傻坐了一会儿,才听到他问,“那边都收拾停当了?”
“回皇上,都收拾妥当,銮驾车轿也都已备在门外,万岁和格格随时都可以起身。”苏培盛这回答的很利索。
“那我们就走。”胤禛扶我起来,我略迟疑了一下,才跟着他走,心思百转,五味俱全。
扶我坐稳了软轿,胤禛突然捏紧了我的手,“若黎。”
“怎么了?”我疑惑的问。
“没什么?你刚说眼睛疼,想问问这会儿还疼不疼?可趁早找太医来瞧。”他轻声答。
我摇了摇头,“真的没什么要紧!”
“喔!”他松了手,“你且忍耐一会儿,养心殿离这里并不远。”胤禛语气好似要生离死别,我禁不住想开口问到底怎么了。他却突然转了身。
“格格,你坐稳了,就命他们起轿。”采青在一旁提醒道。
“嗯。”我点头,“他的神色可是不好?怎么怪怪的?”起了轿后,我隔着帘子问采青。
“是有些怪,刚跟你说话时还笑的好好的,这会子不知怎的沉了脸。”
我放下了帘子,不再说话。
轿子走的平稳,仍不免有些颠簸,我坐在上边突然有些困,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小时候被祖母抱在怀里摇的情景。
我已经多久没有想起我的来处了?我拍了拍自己的头,努力地回想着自己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好像也是迷迷糊糊的睡着,醒来就见到了仓央,辗转来到清宫,遇着这么些人,经过这么多事!大部分人都已经忘记我的来历,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甚想,彷佛从已开始,我就已是这紫禁城的一分子,逃不开躲不去!
如今又要往哪里去!
如果我再迷迷糊糊的醒来,遇见的该是谁?
“姑姑,姑姑!”
“阿欢?”我迟疑着睁开眼睛。
阿欢的手便圈过来,“您可醒了,姑姑。”阿欢抱着我,不知是哭还是笑,十六岁的大姑娘了,力气是有的,抱的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欢格格!您这样使劲姑姑会受不了的。”采青拉开了阿欢,拿靠枕垫到我的背后,扶我坐好。
我笑着拉住阿欢的手,“姑姑精神气儿越来越不好了,阿欢什么时候来的竟不知道。”
阿欢把头放到我的怀里,“姑姑精神才不差呢!”
我抚着她的头发笑着问,“你一个人进宫来的?你阿玛和额娘呢都可好?”
“阿欢随阿玛进的宫,额娘没来。皇伯伯说您搬到了养心殿,他和阿玛商量事儿,就让阿欢来看姑姑了,一会我阿玛也来看您呢!”阿欢一口气说着。
“欢格格喝口水吧,谁也没跟您抢着说,那么急做什么。”采青在一边打趣。
阿欢大概喝了一口水,又趴到我怀里,“可有人跟我抢呢,每回跟姑姑说话,可不都得有人说别累着姑姑,不快点儿说,话哪能说的完!”
阿欢一席话说的满屋子人都乐了。
“姑姑。”阿欢突然摇着我的胳膊说,“你快点儿好起来吧,在外边听说您又病了,阿玛额娘还有哥哥都着急呢。看您睡着,阿欢突然想到皇爷爷……”
“欢格格!”采青在一边急着打断阿欢的话。
我捧起阿欢的脸笑道,“阿欢知道心疼人呢!”然后抱住她,“欢,人不怕死,只是怕死不得其所。你皇爷爷英名一世,自会有青史留册,而你的若黎姑姑,死了也还有阿欢记得,所以,即使现在姑姑死了,也没有好悲伤的。所以,阿欢要记得,我们活着,不只为我们自己,还有我们身边能顾及到的人,还要为别人做些什么,哪怕是服侍你的太监宫女,他们都跟你一样,有被人记着,被人爱护的权利。这样,在你的身后,才会有许多的爱支撑着,你才不会觉的这一生不枉过……”
阿欢在我怀里点了点头,突然起身叫道,“皇伯伯!”
胤禛嗯了一声,“阿欢可难得这么老实。”
“皇伯伯!”阿欢撒了一个娇叫道。
“你阿玛在外边,先去他那里。”胤禛叮嘱道。
“那好的,姑姑,一会儿我再来看你。”阿欢在我脸上蹭了一下,然后一阵风地跑出去。
“这孩子!”胤禛无奈笑道,“真的给我们惯坏了,满宗室里,找不出第二个她这样的。”
“那是,在她家里十三惯着,在宫里你惯着,亏她懂事,要不然还不惯出许多毛病来。”
“就是她懂事才要宠着的。”胤禛在我旁边坐下,“不过,这孩子眉眼性情都像你呢!”
我微微笑,“脾气像我倒要吃亏。”
胤禛没再回答,只是问我,“怎样,感觉可好些?”
我恍然记起我的疑惑,便问道,“我怎么会突然躺到这里了?中间出了什么事?”
第 49 章 (下)
“药有安神作用,是我一时疏忽。”胤禛淡淡地答。
我轻轻哦了一声,心里是有些疑惑,又觉的是自己多心。便笑着转移了话题,“阿欢说十三也来了,我想出去看看,有多日不见。”
“阿欢自景陵回来后便吵着要见你,今日听说你身体略好,十三才肯带她来。”他拿过衣服来给我穿,“采青去外边看阿欢,让撷蓝给你梳头。”
掀开被子下床,不知是谁握了我的脚来给我穿鞋子,我猛然收回了脚,身体不自觉的要往后退,胤禛极快地控制住我,“是撷蓝。”
我才慢慢放松下来,弯身去摸到撷蓝,“你起身吧,以后只需告诉我鞋子在哪里就好,不必如此麻烦。”
“伺候格格是奴婢份内的事,不敢称劳烦。”撷蓝温声答道,仍旧蹲身在底下。
“起吧,只帮我梳头发就是,别的我可以自己来。”我又一次拉她,大概胤禛也有点头,撷蓝才谢了一声起身。
鞋子就在我脚底下,是平日穿的,似乎醒来这么久,就这双鞋子是最熟悉的。
撷蓝扶我起身,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一步也不曾抬,胤禛看出我的窘迫,在另一边挽了我手,“我初来也是不习惯,你也可以慢慢熟悉,好在这里结构并不复杂,对你也还算方便。往这里走。”
我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不自觉叹了声气。
胤禛低声笑道,“又在怨我?”
“佛堂里,每一脚都知道高低,日日走习惯了的,这样一换,心里怎肯踏实!”
“熟悉了就好。”胤禛扶我坐下轻声答道,“是不是身上还不大好?听说话也懒懒的。”
“还好,大概是这几日未曾走动,身子忪泛久了,有些乏力,过几日自会好转吧。”
他嗯了一声,撷蓝已经打散了我的头发,我听胤禛未有要动的意思,便挥了挥手道,“你别让十三在外边闲等吧,出去跟他说,我梳洗完就出去见他。”
“也好!”他答了一句,在我肩头拍了拍便转身出去。
撷蓝手法很轻,通头的时候都有经过头顶穴道,一遍头梳过来,头脑也清醒了许多,于是我笑着问,“撷蓝梳头的技艺哪里学的?”
撷蓝低声一笑,“没弄疼格格就好。”
“他的头发也是你打理的?”我问。
“他?”撷蓝有些疑惑的重复了一下,继而答道,“奴婢本来是伺候皇后娘娘的人,后来才分到皇上屋里伺候,皇后娘娘也是瞧着奴婢略通穴位之理,日里皇上公务繁忙,常有头痛毛病,奴婢可稍稍疏通一下,也不是什么技艺,不过是家里学了点儿,没曾想进宫倒用着了。”
“哦,你家倒是开通,女孩子能通医理的人家必也不是普通人家了!”
“奴婢也就是懂皮毛而已!”
“穴位是极难拿捏的,你何必谦虚!也不知你父母是怎样的人!养了你这么好的姑娘,若不是进了宫,指不定有一番造化呢!”
撷蓝突然低低哼了一声,声音有些异样,我扭头问,“怎么了?”
“哦,没什么,是梳子挂着了几丝头发,乱了,要再重梳一遍。”她果然重新散了头发。
被撷蓝引着出去的时候,老远就听到胤禛和阿欢在闹嘴,见我出来,阿欢极快地跑过来搀住我,“姑姑你快来,皇伯伯欺负阿欢呢!”
胤禛在后边呵呵的乐了。
阿欢跺着脚道,“还笑还笑!”嘴里呜呜着去扭我的胳膊,“姑姑你看嘛!”
“阿欢!不得无礼!”十三轻喝道,隐隐有些笑意。
我也笑着,牵了阿欢的手,朝十三走过去。
十三从撷蓝手里接过我,引我到一处坐下,“听皇兄说你身子不好,今儿气色不错,不过看着乏力的样子。”
“大约是刚睡起的缘故。”我笑着答,阿欢不知从哪里拖了个矮凳坐到我身边,趴在我的腿上。
“阿欢越大越不懂礼貌了,明知姑姑身体刚好,怎能如此闹姑姑。”十三轻喝。
阿欢扭了下身子,我抚着她的头道,“不碍的,她能有多重,就让她这样挨着我。”
十三无奈地笑了笑。
“喔,你们刚才怎么欺负阿欢了?”我抬起头笑着问,“阿欢又羞又气的。”
“我哪里羞了?”阿欢在下边抗议。
“喔,姑姑也有阿欢这么大过,还听不出你羞没羞?”我笑着道。
“姑姑也帮着他们!”阿欢不同意道。
“好!姑姑向着阿欢!跟姑姑讲,你皇伯伯说什么让你不开心了?”
“呜!我说不出口!”阿欢又扭了下身子,把头埋到我腿上。
屋子里的人全都笑起来,我强咬了嘴才没笑出声来,“你……,到底跟她说什么了呀?阿欢可从来不知道说不出口这几个字怎么写!”
胤禛大概正在喝茶,放了茶碗才笑着说,“也没说什么,不过是女大当嫁之类!”
我噗哧笑出声来,“阿欢也太没见识,怎么就为这个羞了,平时是怎么义薄云天的?”
阿欢突然站了起来,一跳脚就跑了出去,采青忙不跌的跟出去,众人又是笑。
我笑着摇头,“丫头是真的害羞了,你们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十三微咳了咳,“丫头大了,总要提起这个的,皇兄刚才说要给弘昌指婚,顺便体了体欢的。”
“指婚?”我一愣,恍然不能明白是那个一直很懂事的小男孩也该大婚了。
“皇室子孙14岁就能大婚,弘昌已经算特例。”
“不能给他自己找么?哦……我意思是,弘昌可有自己中意的姑娘,不必非得是哪家王公大臣的。”我迟疑着说。
“嗯……”胤禛沉吟了一下,“十三弟意思呢?”
十三微微哦了一下,却没吭声。
我有些焦急,怕十三还会如从前一样去顾所谓的大局。
十三却突然说,“弘昌若真有中意的姑娘,不如先问过他。”
我咬了下嘴唇,看不到十三的脸,也能感觉到他的落寞,他深知不能自己的痛楚,阿欢这么些年的娇纵和到今日未嫁,都是他有意留给他们的幸福。但愿弘昌和阿欢能够知晓!
胤禛不语,我暗暗捏了把汗,怕他会说出朕有合适人选之类的话!
低下头,手不自觉的扣在一起。
终于听到他说,“也好!”
仍旧是沉默,我几乎屏住呼吸,是因为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多谢皇兄!”十三突然起身谢道。
我猛然的背过身去,泪在一刹那间流的止不住。
时间都留给了我们什么啊!年少轻狂的日子,何曾有过今日之卑微的心境。荣耀与权利的光环再遮不住心力的老去,无上荣光下,谁能理解如履薄冰的生的无奈。
十三谢的诚惶诚恐,抹去了帝子天生的骄傲,唯剩对命运的依从。
“你这是做什么?也要多谢你才对。”十三走到我身前,不自然的说。
我抓住十三衣襟,把头埋到他衣服里,放声大哭。
我不能说话,不能说,我哭那些逝去的年月,哭我们丢失了的骄傲,哭我们难以阻挡的伤害,哭我们不能自己的现实,哭我们不能预知的未来,哭那个面目全非的十三!
我只能哭,哭的换不过气来,哭到眼睛疼痛难忍,哭到人事不醒!
再醒来眼前仍旧一片黑暗,不知晨昏。
眼睛又胀又疼,似乎还有异物敷着不能睁开,便伸手去摸。
还未触到脸上,便被一只手抓住,“不能乱碰!”是胤禛。
“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在这里?”我疑惑问道。
“已经掌灯了,上午你情绪失控,我就在这里看些东西,好守着你。”
我哦了一声,恍然明白我已经搬离佛堂,随他进了养心殿。“又耽误你时间!”我挣扎着想起身,被他摁住。
“先别动,眼睛上敷的有药,一会儿太医过来取掉你再起身不迟。”
“药?”我才隐隐闻到一种淡淡苦香,有决明子的味道,猛地丢开他的手,“我说过不要你管我眼睛!”说完不管不顾的就要起身,他先是捉住我双手,我挣的厉害,便整个人箍住我按到床上,等我挣到无力,他才稍稍抬起头,有些喘,“太医说你不能太过激动,你还在病中。”
我冷笑,“病?是你给的吧?你在我的药里做了手脚是不是?我原不该这么信你。”
“我只是想让你好!”他低声说。
“然后就可以强加你的意志给我?”
“我没有此打算!”他低吼。
“那我眼睛算什么?你瞒着我喝下的那些药算什么?”我把头撇向一边,他身上淡淡的青草味道对我来说成了一种折磨。
“我想要你看看我!”他突然提高了声音,两手摆正了我的脸,“要你看看我这张脸,是不是真的老了,要你看看我还有多长时间来和你计较那些恩怨过往,然后还有没有必要如此纠缠下去,还有没有资格去爱你!”
奋力争着的一口气突然松掉,我再没有丝毫力气去挣,他的呼吸还在身前,急促、不安、愤怒,最后变为平静,抹了一把我的脸,“眼睛上有药,哭的话会把药渣弄进眼里,我去叫太医。”
说罢起了身,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身来,手拂着我的脸,“若黎,不要再强了行吗?我们也可以好好的。”
我转身向里,手侧在脸颊下,湿湿凉凉的都是泪,那么多,不知道怎么流的。
他叹了口气重又坐下来,“我们这是做什么呢!非得自己搅的自己不安生。你其实是怨我的对不对?”
我缩了缩身子,哽咽出声来,那么多年,我怨到以为不怨,最终还是怨的。紫禁城那么大,我无以为家,连爱都让人疲惫。“当初你若放我跟仓央一起走,也不会有今天。我走,是先帝应允的,你不会不知道,还是硬留下我。这么多年来,我生无可恋,死又牵连他人。叫我怎能不怨!”
他抱我起来,拥进他的怀里,“你总是云淡风轻一样,我以为我们够时间来整理我们之间的感情,没想到中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耽搁了这么多年!”他紧紧抱住我,听到胸口紧致的心跳。
第 50 章 (上)
这样坐了一会儿,他顺了顺我的头发微哑着嗓子说,“先起来吃点儿东西,你一整天水米未进,就是跟我生气也没力气。”
我脸上本还有泪,又要笑,又不好笑,只顺着他的上身滑到床上去,用被子遮了脸,低低笑出声来。
听他叹了口气,“你终于肯为我笑!”
起身时才觉的浑身已无半点儿力气,因是晚上,便不再重新梳洗,就顺着头发,换了常服。
粥是银耳燕窝的,一向不大喜欢,只喝了半碗便搁下,胤禛欲要劝时,忽又止住,唤了苏培盛不知低语了什么。
我坐在旁边看等他吃饭,偶有碗盏杯盘相碰的声音,叮铃铃的响,应是他食欲很好的样子,便笑问,“多久没吃了,饿了许久的似的!”
他咽下一口饭,放筷子才答道,“你那会子病倒,紧张到现在,心情又好,就觉饭菜可口。”
我明知他有贫嘴的成分,也不点破,微转了头忽然想起是说好和十三阿欢一起吃饭的,我那样一倒,恐怕十三和阿欢也不得好心情。
“是我坏了阿欢兴致,说好陪她吃饭!”
“等你身体好,再请她不迟,大可以留她在宫里多住,你们日日一处吃。”他笑着答道。
我微微笑着,想着阿欢的可人,有这样一个女儿守在身边,日日腻在自己左右,额娘额娘的叫……
“你想什么?”他突然问。
“哦,想着我若有阿欢这么个可爱的女儿,也定觉的十分安慰!”我不假思索的答。
“喔。那……我们也可以生一个,肯定会比阿欢更像你。”他略带调笑的说。
我知我口误,脸立即红到耳根。不答他言,径自换了采青扶我起来。
他快快的挪步到我旁边,“你再吃点儿东西,刚就吃那么点儿,这样身子怎好起来。”
我正要推辞,忽然面前飘过一股清香温热之气,他微笑着问,“怎样,可是当年味道?”
“比我当年做的味道好多了,你竟还记得!”
“你取的白汤鱼名字甚差,得再重新取个。来尝尝看,看看吃起来怎样?”他说着,汤匙已经送到嘴边,温度正好,淡香入口,一股温暖之气顺喉舌滑入肠道,徐徐润泽,顿时觉的五脏熨帖。
“怎样?”他又问了一遍。
“浓淡正好,味道也鲜,是火候的问题,应该比我做的强许多倍。”我如实答道。
“赏!”他直起身淡淡命令道。
就听有执事太监一溜的喊下去,“白汤鱼做的好,万岁爷赏!”声音遥遥连绵下去,有一刻的失真,我暗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接受这是事实。
“你多喝点儿。”他坐回对面说道,“采青,给你家格格盛上一碗,肉也取一些。”
那个赏字的作用完全压制了我对白汤鱼暂时的兴致,又不好推拖,接过采青递过来的碗,鲜美的味道里突然多出一些腥气,是烹调淡水鱼最致命的缺陷!
终于吃完,他叮嘱采青记得给我吃完药早些休息。
我因躺了一天,吃了药也不想再躺着,便央采青扶我在殿内各处走走。
采青便引着我告诉我哪里是镜花门,哪里是起居室,哪里是正厅,厢房等又在其外。卧室在内殿,要穿过正厅,走过起居室,然后过了镜花门才是。
我突然住脚,“这里有几个卧室?”
采青吃吃笑了,“格格这个怎么还要问,各宫各殿的主卧都均只一个。”
我也觉的问的冒失,自问心里有鬼,便不再多问,只慢慢的走,心里盘算着他何时回来,在佛堂我敢公然晾他于门外,在这里我们倒如何安置?我未进养心殿就已晕在路上,睡了一天的房间自然是主卧,不知是否另有我房间?
想着便问采青,“撷蓝在哪里?”
采青冷不丁被我问道,迟疑了一下才说,“她大概在看着茶水,我就命人叫她来。”
说罢回头向一个大概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的宫女道,“去叫下撷蓝姑娘,就说格格有请。”
那小宫女答应着去了,未有多时,便听到撷蓝脚步声,我自眼睛失明,耳朵是日渐伶俐的,撷蓝走路又自与别个不同,遇到她第一天,便能准确辨出她的脚步声来,是那种轻悄且又坚定的,一直认为撷蓝心里藏着某些不欲与外人知的心事,所以才使得她有着不一般女孩子的凛然气质!
“格格有何吩咐?”撷蓝谦声问道。
等到她问我才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好开口,然而人已过来,若说无事反嫌我刻薄。
横竖是人已经叫到,在我已觉的尴尬,再厚次脸皮也无可厚非。略清了清嗓子问道,“养心殿里可另有房间供我起居,日里我休息的地方应该是你们爷的地方。”我说的很慢,怕咬到舌头,紧张和不自信或觉话不好说的时候我语速通常比平时慢一倍。
“回格格,万岁爷只吩咐奴婢细心照料格格,并未曾说起另置起居房间。”撷蓝回答的像喝白开水一样自然。
我无话可问。
回转身去,撷蓝又问了句,“格格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哦,麻烦你了,你去忙吧。”我强自回答道。
撷蓝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采青小声的问,“格格怎么了?”
我摇头,不好意思的一笑,“只是……只是不清楚日后怎么和他……一起,一起……哦,这个,采青,你知道的。”我继续往前走,不想让她看到我脸上羞赧神色。
采青这些年跟着我,肯定明白我心里想什么,扶着我的手都是热的,不过是不好意思笑我罢了。她毕竟也是不曾出阁又久居深宫的女孩子。
“也走了半天了,回去躺下吧。”采青提醒我道。
我只顾想着不相干的心事,经她一说,才觉的是有些累,便点头答应。
回到床上躺下,采青为我换好衣服,盖了被子,困意渐渐上来,大脑却十分留神于门外动静,稍有响动便一个激灵醒来,如此三四次,终于折腾的疲惫,睡沉了下去。
不知道睡了几个时辰,翻身时觉的身子滞重,迷迷糊糊的推了一下,听到一个人含混的声音在耳边哼的一声。我一个惊醒便坐起身来,紧接着就想叫采青,却被人忽地捂上嘴。
这才突然反应过来我是在养心殿里,身边的人除了胤禛还会有谁?
身上早出了一身冷汗,因只穿了寝衣,上身在外边露出许久,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快躺下。”他轻声喝道,拉我躺下,又拿被子盖上,手臂隔着被子拥了我一会儿,才放开也收回被子里。
“你怎么在这里?”我镇定下来后心虚的问。
他手突然伸到我被子里,我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还好他只是摸了摸我胳膊,随即就收了回去,我下意识的嘘出一口气来。
他在暗中大约笑了,“要不然我去哪里?”
我把身子朝里靠了靠,却被他止住,“刚才凉着,先给你暖热了你再挪的远些也不迟,回头病情再加重,好好歹歹的不是事儿!”
我轻轻拿掉他拉着我被子的手,翻身朝里去睡。心里却在不停打鼓,又不知该说什么样的话,把头在枕头上磨了又磨,身边这么真实的睡着一个男人,是两辈子都不曾遇到过的事情,不知道是应该还是不应该,更不知道是该接受还是拒绝。
他从后边拉了拉我的头发,“你不睡想什么?”
“睡不着了。”我低声答。
“不习惯?”他深嗅了一口气。
“大约是。”我声音低到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他翻了个身,大约仰身躺了。“若黎,我也不习惯,醒来后见到你,生怕是梦,想再闭了眼睛怕你突然消失,又想真真切切看到你,心里头是没来由的满。那种满就像……就像……就像冷极时饮下一口暖香的汤,五脏六腑全被那口汤给暖热了。”然后是沉默,良久,又侧身向我,“若黎,你能明白吗?”
见我没反应,轻轻抚了我肩膀,“睡着了?”语气像极寂寞孩子,我不忍拒绝他,吐了句“没有。”却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下去。
他似乎并不需要我回应,高兴的哼了一声,缩手回去,“我不打扰你休息,明儿也还有早朝,也困的很,见着你就想多跟你呆会儿!”
他想我如斯!我还在计较别人的闲话!韩若黎,不要太伤人心!
我在心里默默的对自己说。
“嗯!”我本该对他说快睡吧之类的话,可结果喉咙里只能发出嗯音来。
“嗯!”他也嗯了一声,卷了卷被子,不多时就听到均匀的熟睡声。
我也闭了眼睛,迟迟不能睡去。他的话还在耳边一直的说,“若黎,你能明白吗?……就像……就像……就像是冷极时饮下一口暖香的汤,五脏六腑全被那口汤给暖热了。……没来由的满……”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熟的,连胤禛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等我醒来时,听到采青笑,“格格这些天来难得睡这么安稳!”
“胡说,你睡起来雷都叫不醒,怎知道我睡不安稳不安稳?”我佯怒道。
“喔!这么多天辛苦白费了,原来我半夜三更爬起来瞧你,敢情你都不知道啊!费了那么多冤力气!”采青乐着说。
“你是说?你是说……”我住了口,脸上温度直线上升,那她昨晚必定起床看我,胤禛睡在我旁边……
我想找地缝去钻!
采青拿来衣服给我换,“今儿天气比较冷,穿这件貂皮领子的吧!”竟然没把我脸红当回事,一时有些懊恼,我自己竟先乱了阵脚,又没什么发生,我羞的什么!亏自己还是现代人,这点儿小事都搁不住!
自我检讨了一会子,才稳下心来,采青也帮我穿好衣服,拿鞋子给我时说了一句,“你脸终于不红了!”
我本来伸向鞋口的脚突然错了位,一脚登到脚塌上去,身子正好歪到采青身上,顺势抓住她摁到床上去,笑着去掐她脖子,“小蹄子,消遣起我来了,我说你怎么这么好,突然变的很识趣了。”
采青只顾在下边笑,被我摁到脖子,猛然间笑叉了气儿,狠命咳嗽起来,我这才忪了手,撷蓝也进了来,帮我拉了采青起来,又给她喝了几口茶,才慢慢缓过劲儿,还忍不住在笑,怕再抓她,就先离了床,站到我够不到的地方,“格格倒说说,采青识什么趣儿了?”
撷蓝要蹲身下去帮我穿鞋子,我顾的上和采青斗嘴,就不妨撷蓝在底下,脚被她冷不丁一抓,我下意识去躲,又要踩空,身子本是前顷,眼看就要趴下去,采青慌忙过来扶住,我抓牢了她,笑着说,“这下你还跑。”
采青知道上当,笑着要挣,就带着我和撷蓝一起滚到地上,一时间屋子里都是我们三个的笑声。
好不容易止住笑,撷蓝边笑边向采青道,“哪能让格格这么在地上,快起来扶起吧!平时见你老实巴交的,想不到会这么闹!”
“撷蓝姐姐不知,格格才是最会闹呢!”采青也笑着答。
“起来再闹吧!”另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过来道。
第 50 章 (下)
采青和撷蓝均一个激灵翻身跪到地下,惊呼道,“皇上!”
我没想到胤禛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听她们叫也不免有些尴尬,被谁看到几个大人在地上闹作一团也会觉的难为情。
她们两个行完礼就立即的扶我起身坐到床上,忙忙的穿了鞋子,俱都退了出去。
剩我一个人干坐着,他一直未吭声,我辨不出他站在何处又是何表情,脸就慢慢的热起来。
“我不放心你,就回来看看。”他抬步到我跟前,执了我手,轻轻揉捏着。
我不好意思的抽了回去,“采青她们都在,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她们看是她们的,我看的是我的!”后几个字加了重音,还伴着低笑。
“你心情很好?有什么喜事?”我掩饰着问道。
“李卫在江南办了个大差,当初真没用错他!”他踌躇满志答道。
“哦,是那个舌头尖儿都抹着油的李卫?”这些年雍亲王府的李卫像一披横空出世的黑马,搅翻了一池康熙末年的官场黑水,我虽少闻事也偶尔听到,“如今越发成了人物了!”
“喔,有微词之意!”他不怀好意的说。
“与我何干!”我站起身来想起自己还未梳洗,便朝外叫了声,“采青来!”
“确定不是为那年端午冒犯你?”
“陈年旧月的事情,我没那么好记性!”采青已经进来引我到梳妆台,打散了头发梳头。
“他可记的你!”
我哑然失笑,“我又与他何干?他为何记着我?”
“这个你要问他,我喜他耿直爽快的性子,改日邀他进宫吃饭。你不如也一起,倒可以顺便问问他是为何记着你。”
“他没有什么话都跟主子说么,太不应该,竟然瞒着你这些事!”我恶作剧般道。
他过来敲了下我脑袋,“如今有力气磨牙了。”
“依我看,你不如把宴席赏到他家里去,又容光又自便,当着你面吃,他一遍遍谢恩还来不及,哪有时间动筷子!白白耽误了一桌子好菜好蔬!”
“你倒掂量的清!”他闷声笑着说,“就依你说的,赏他一桌宴席外加十坛美酒!”
我突地乐了,自然想到美女,便问道,“美人呢!少了美人不是英雄情短?”
“你倒不知,李卫是情痴,倒是有个举案齐眉的夫人,只这两年身体不佳。李卫一得了功夫就陪着,煎药烹茶,细心至微。我也是偶然听说,不知道他一向大大咧咧,没想到还有如此柔肠!”他略叹了口气,手在我头上动了动,我伸手去摸,却是只钗,末端木兰花形状,心不禁抖了抖,也随他叹了口气,“自古最难是珍惜,如此看李卫,又比其他人强了百倍去。”
他拍了拍我的头!
饭后等太医为我换过药之后才到前殿去招呼政务,眼睛被药带蒙着,总有一股又苦又凉又辛的味道扑在身前,再加上口服的汤药,开始我还能忍受,日间睡过几次便也算罢,几日后就觉的厌烦,脾气不如往日般安稳。
因他政事繁忙,说了几次与他分开起居,以免打扰到他休息,他不置可否,安慰几句又匆匆离开,从他语气中能听出有些棘手事,心知是皇位甫定,政局不稳,争位的重创还未来及处理,便也尽可能不去烦扰他。
只每日要采青或撷蓝读几页书来听,有心让阿欢进宫来陪我,想到又麻烦十三,只好放下。
吃完药后总有困意,往往不得半个时辰,便就昏昏睡去,睡不长,一刻钟就醒来,便更觉整日昏昏整日闲了。
不觉半月过去,眼看就是新年到。
一日午后睡的正沉,忽觉耳边呼吸声重,稍迟疑了一下,便晓得是他回来了,采青说他晚间并无回养心殿。
听声音像是很疲惫的样子,我不敢乱动,怕弄醒了他,稍稍摸了摸,发现他是和衣躺在我身边,他睡梦中轻哼了两声,朝我身旁靠了靠,头也埋进我头发里。我还未敢做深呼吸,他突然受了惊悸一样胳膊一下子打到我的背心,人也跟着醒来,慌忙拉住我,“撞疼了你?”
我忍住疼摇了摇头。
“本想过来看看你,没想到一躺倒就睡着了。”他仰身躺了,深舒出一口气道。然后又围到我身后去,脸凑到我身前问,“一天到晚都见你睡着,那药力有那么大么?起来走走吧,别存住气,越发懒了。”说罢就来拉我,我月事在身,小腹疼痛,更懒待动,他这样一拉,就更觉难受。
便晃了肩膀道,“你自去忙你的去,想走动时我自会走动。”
他没再说话,头放到枕头上去,手就伸到被子里去焐着,开始还只在我胳膊上搁着,只是轻轻磨挲,然后干脆把我揽进他怀里,我越是挣,他越是揽的紧。见我不再动,便摸索着解开了寝衣偏襟的扣子,手触到我肌肤的一瞬,我本能的一颤。他停了动作,我拉开他的手,“你手太凉!”
他收了手,有好半天没有动静,我以为他安稳了,刚想摸着把被子拉好,他先拉了好,又给我在里边掖了掖。手收回时又顺便回到我身上,这次却是温热的。“采青说你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再让太医瞧瞧?”
“太医刚刚瞧过,哪里有那么多毛病!”我不满的答道。
他低低一笑,“女儿家的小毛病也是要认真治的。”
“你怎么知道?”我又羞又气。
“张口问问不就清楚了,还有什么难的么!”他又一乐,“我已经让他们准备了药,待会儿你喝些,那些年耽误了,不知还能调理的好不能。”语气慢慢沉重,我本来要气,听他这样说,抵制的情绪放松了许多,用手压好被子,不再搭话。
他手绕到小腹那里去揉,我拗不过他,又不能太动,只好由他。
过了好一会儿,听到几个人进来的声音,采青轻轻的报了句,“皇上,撷蓝送药来了。”
“喔,药好了,起来喝些,会好受点儿。”他起身拉我道。
“我还忍得,不要吃药。”不自觉皱了眉,这些天来日日吃药,说到药字嘴里就泛苦,以后身体养好,再也不碰这劳什子!
“这药不苦!”他嗯了一声道,“起来喝一口,快!”
“你怎知它不苦?”我抱怨道,拿被子把自己裹严实了。
“是甜的,我尝了口。”他笑着来拉我。
我又急又气,忙坐起来摸着要去接药碗,却摸到他的脸,是咧开的嘴角。“什么药都是混喝的?”我气恼道,放了手。却感觉有药碗放到了嘴边,他轻轻圈住我说,“听话,喝了会好些。”我无奈,只好就了他的手喝了几口,果然是甜的,却有些腻,仍旧不愿意多喝。转了头,他却说,“那剩下的我喝了。”我不知他真喝假喝,又怕惹了旁边采青他们笑话,忙又扯过他的手,不情愿的说,“我喝!”碗又放到嘴边,一口气喝下。又有茶送过来,应该还是他端着,有些笨拙,我心有不忍,“让采青来吧,你这样算什么。”
“我不过是顺手,你的病早好了才最要紧。”他扶我躺下,盖好被子,自己仍旧在我旁边挨着。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放到我小腹那里,问道,“好些了没?”
我脸上一热,也不理他,拨开他的手翻身朝里。他就欺过来,把下巴放到我脖子里,手不依不挠的继续探过来。“怎么还疼?”
我笑着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没完了不是?一个大男人追着问这个。哪有见效那么快的药?”
他也低低的笑起来,热气喷到我耳根上,我把头移到枕头下边去,他也跟过来,“若黎,你肯跟我怄气真好!”
我一惊,心里顿时打翻了五味瓶,诸味皆在。我以为我不恨了,就不爱了!我以为我心不痛了,就看透了!一年两年三年,他的温存在时间里一点一滴的耗失殆尽,最后连恨也随着眼睛的失明而失去意义。我都可以站在湖边跟采青说,当初,在那里,对那个人动了心,是真的爱他,心里头没有伤痕。也可以微微笑着招呼说“哦,是雍亲王!”
我甚至感谢康熙给了我那么多年的空白让自己的心空白,让我瞎了眼睛却擦亮心灵。可为什么他一回头,洗了那么多年的空白就突然斑驳了?
他也有许久不动,然后手轻轻移到我后背去,轻轻揉着腰间的几个穴位。我吃惊的摁住他的手,“你作什么?”
“我问采青的,她说这样你不至于太难受。”他拿开我的手,仍旧不轻不重的揉着。手指偶尔不老实的画个旋儿。
“你别乱动。”我哭笑不得的警告,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异性接触身体,虽无关大碍,可还是觉的难为情,而且还在讨论些女人的问题。佯怒道,“你好意思问,真不知采青怎么好意思回的。”
“我问了她总是得回的。”他一本正经的说。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的手没有因我的警告老实些,总是在揉了几下后轻轻回拉一下,指尖轻轻划过皮肤,被他划过的皮肤渐渐发烫,及至蔓延的周身去,连他的手烫的灼人。我听到他渐渐沉重的呼吸声,自己也紧张的屏紧了气。使劲撤下了他的手不让他再动,他朝上躺了躺,下巴刚好抵住我的额头,呼出的气也是热的。他一时不动,我又停了一下才缓缓放开他的手。他手突然一动,我“啊”的一声就惊叫起来,他突然一笑,“你紧张?”
我语塞,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良久才憋出一句话问他,“你想干什么?”
“你说我能做什么?”他凑到我耳边轻轻的问。我的脸立刻烫的吓人,他的脸贴过来,我连忙转开,想埋到被子里去,躲到一半就已被他吻住,腿也欺过来,我整个在他身下难再动弹半分。手探到胸衣那里停下,因为是紧身的,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能解开的地方。“这是什么衣服?”他抬头问我,“扣子在哪里?”
我想象着他好奇纳闷的表情,不自觉笑起来,也不吭声。心里想豆腐不是那么好吃的。他低头又吻了我一下,“不说是吧?我去问采青。”说着就坐起身来,作势要下去。我先是一急,又想这种事情他未必再好意思问,便又躺下,“去问吧!你问了她总是要回你的。”
他笑着复又躺下,“你又长了本事了!不过……”说着手伸到我后背衣服里,轻轻一拉,胸衣立刻一松,我不提防他动作如此快,上身立刻失掉安全感,只没命的抓紧衣服。他可能没料到我如此紧张了,好半天没有动,然后才把我轻轻揽进怀里。“若黎,我想把你揉碎了放我身体里,我总不知该拿你怎么办?”
“女子不得干政,你带着我怎么进朝堂?”我煞风景的说。
他咬着牙笑,“这可是你自找的。”手也同时探到了胸前,在触到我胸部的一刹那,我浑身一紧,顿时失了声。
第 51 章 (上)
“你……不能!”过了许久,我才颤着声音撑开他的身子说。
“我知道!”他哑声答,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就是亲亲你!”然后手揽过我的腰,把我整个拥到他怀里去。
他身上的热气整个的把我围的不能呼吸,我想再挣。
“别乱动!”他警告道,手上用了力,几乎能把肋骨勒断。
我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他忽然笑道,“你有多紧张?”
紧崩的神经霎时全松,我腾出来手去打他,他笑着任我在他身上捶了好几下,才掣住我的手道,“好了好了,我不问了!”
我咬着牙不知该羞该恼!
如此厮磨多时,他抱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忽又抬起头,只发了一个音节便止住。
我直觉他有话想说,便问道,“想说什么?”
他闷声笑了一下,趴在我肩窝里摇了要头,在我脖子里深嗅了一口,“有股特别的味道!”
“药味儿,我骨头里肯定都也是药味儿!”
他用力攥了下我手臂,“别当我听不出你风凉话,不高兴了?”
“能停了药自然开心!”
“怎么跟小孩子一样,良药苦口,再苦也得忍着,你眼睛好了才是正经。”他的手覆到我眼睛上去,“太医说你这眼睛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是气血所致,发散一下,不日就能复明。”
我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拿开,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将看到谁呢?苍老的他?疲惫的十三?未知结局的十四?还是痴心未改的八爷党,抑或是这哀怨难发的后宫三千?
“怎么了?”他拍着我肩膀问。
“没事,就是突然觉的累。失了明的眼睛哪有那么容易再亮起来,若不能好,你也不要太苛责太医。”我掩饰道。
“先尽力看看,不好另说。”他沉吟道。
我回握住他的手,“不要这样,你心中唳气太重,年龄大了,也该缓一缓,对你自己身体也不好。”
“喔!是关心我么?”他环住我的腰道。
“是的。”我点头。
他高兴的笑了,脸在我头上蹭了蹭,“我依你说的赏了一席酒给李卫,他夫人也派宫里最好的太医去瞧了。”
“我只是玩笑说说,你们君臣的事,哪能由的我说。”
“说的好自然会听。”他在我勃颈里亲了一下,“从李卫那里学了个名词,要不要说给你听?”
我听后一笑,“你还有什么名词要从他那儿学的?”
“你听不听?”他又笑问了一遍。
“你不说我听什么!”我哑然失笑道。
他先清了清嗓子,又有些犹豫的沉默了下,才悄悄趴到我耳边说了两个字,“娘子!”
我浑身倏地一木,思绪像空旷的风,无所依傍,明明吹过,却了无留痕。他轻唤了声我的名字,彷佛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我欲开口应他,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心只是在疼,酸酸钝钝的疼,一下两下的疼,有些像幸福的东西沙土一般哗哗的落,直落到没有空地方装,要从身体某个地方溢出来。
“怎么不答应?”他又晃了我一下,“好不容易叫出的口。”他如此说着,却又不是非得等我回答。
“是不是困了?”他又问道。
我躺直了身子,嗯了一声。
“我这里耽搁多时,就到前边儿去,晚点儿可能不能与你一同吃饭,你记的多吃点儿。”他亲了亲我鼻尖嘱咐道。
“我知道!”
“别单说知道,采青说你中午就没吃多少。总是不听话。”他晃了晃我肩膀。
我笑着打掉他的手,“你别拿这样语气哄我,又不是小孩子!饭自然是吃的,只是天天躺着,吃多恐怕全长成肉!”
他握了握我手腕,“你是该多长点儿肉,全剩骨头了,抱着都硌的慌!”
我笑着朝里挪了挪,“谁也没招你抱着,怎赖我硌着你了!”
他咬牙一笑,“过来给我看看你的牙,利成什么样儿了。”说着一把拖我到他身边去,我刚张口要笑,就被他堵了口,咬紧牙关不让他得逞,他手在我腰上一触,我立即松了口。
头微有些晕时,他放了手,摸着我的脸忽然笑道,“终于知道古代那么多帝王为何容易被美人误国了。温香软玉入怀,哪还有心思顾江山!”
“是男人胸无大志,反倒赖在女人头上,你也跟着迂腐。”
“又恼!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是我不想走,对了么?”他吹口气到我耳垂下,我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听他那样说,不免好笑,偷换概念,还再想说,单又随即想到,这样下去哪里是个终点,便推了他道,“不是说不能耽搁了,还不快走。”
“喔!”他坐起身来,拉了拉我的被子,摸了摸我的脸,才下的床去,“我前边儿去,你困会儿就起来走走。”
因是天气冷,再是我眼疾在医,雍正元年的第一个新年我是在养心殿过的。主要原因我和胤禛都清楚,我们俩个非君非亲,家宴里哪里去摆我的桌次,而我又实难面对他的满堂妻儿!
自我随他搬入养心殿后,我除去日常起居,从不过问他任何事情,掩耳盗铃式的生活有助于我能心平气和的呆在他的身边,后现代的教育让我无法接受三妻四妾、妻为夫纲的古代伦理纲常。动情的时候他话里有给我名分的意思,均被我冷冷拒绝,无论什么样的名分对我来说都是一副枷锁,像白纸黑字的证明,宣告我若黎为他的附属品,到那时,我所谓的平等的爱,便成了某种有目的的滥情!这不是我的初衷,也不是我的归宿!
今晚宴罢,他会去纳拉氏那里,这是他们祖宗例制。之前他托口政务繁忙已多次违反祖例,逢初一十五也均留在养心殿。除夕之夜,他断不能再丢先例。临行的时候很担心我会委屈,绕着弯子想知道我是何心情。我知他是不放心,是有些微酸的,可是想想他的那些名正言顺的妻,盼多久才见他一面,我有何理由为此委屈。而且自己明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心中早做好准备。
我也置了一桌酒和采青撷蓝等一起围坐喝了一回酒,她们始终顾虑是在养心殿,不敢太过放肆,我不便为难她们,勉强散了。
自己写了几行字,又丢开手去院中独自走了一圈,心情稍稍平静。嘱咐采青他们早早关了院门,正准备熄灯休息时,听到头顶屋瓦声动,开始还以为是风吹的响动,还未来及仔细分辨,听得耳边“嗖”的一声,是匕首类利器划开空气的声音,刚好打在床帐上的雕花顶栏上。
撷蓝出去打水,屋内就我和采青,采青刚要尖叫,被我一把掐了胳膊,生生把惊叫声咽了下去。
外头已是撷蓝的脚步声。
“拔下来。”我小声命令采青道。
采青哦了一声慌忙拔下,又迅速掖到褥子下边儿,然后弯身去解我上衣盘扣。
撷蓝带着红袖等进来,听声音似乎什么不曾发现什么,指挥红袖两个搁了盆子,到我跟前,轻声道,“格格就梳洗吧。”
采青已经脱去我的外衣,便接着撷蓝的话道,“端这里来吧,拿毡衣来。”
我坐在床前未动,那把利器就压在我的腿下,我若一动,势必会引人怀疑,这把利器明显是冲我来的,又无甚歹意,是敌是友还分不清楚,我不能冒冒失失引出祸端来。
采青围了毡衣在我身前,红袖端了水到我跟前,我刚把手伸进盆子里,就觉的手底下不稳当,只听撷蓝低身斥道,“格格就这一回要你们捧水,你也端不好,都是平日里惯的你们手脚惫懒,给我来!”说着接过红袖手中的水盆,“格格也是太好心,不曾苛责奴婢们,小丫头们不懂事,只当格格的善心是好欺负,做起事来偷工减料,委屈起您来您也不苛责。可得意了她们,烧的高香才遇着个好主子,还不知道惜福。若是遇着厉害主子,有几条命也不够这么送的。”说着,叹了口气,继而又笑说,“瞧奴婢说着她们,自己反倒忘了忌讳,在主子面前摆起不是了。”
“撷蓝给人戴起高帽子来不露痕迹啊!”我淡笑着,就着她手中的水盆洗了脸,采青顺势褪了钗环耳饰,要去拿寝衣时,撷蓝突然道,“床有些皱了,麻烦格格起身,奴婢再重新铺一下。”
我心中一紧,并不怀疑她要做什么,只担心身子底下的东西被发觉,她一旦知道,胤禛那里自然不能隐瞒,送东西的人命不保不算,背后指使之人也凶多吉少。正着急时,却听采青哎呀一声,“撷蓝姐姐来帮忙,这柜子夹到我头发了。”
“你先去帮她解头发。”我不动声色道。
“喔!”撷蓝忙忙的跑了过去,我知道平时更换衣物是在卧室里间一个略小衣橱内,和卧室中间隔着屏风。撷蓝只要绕过去,我就有足够时间去藏那把利器。
是把匕首,柄端缠着帛布,想必会有字在布上,顺手拿起来塞到袖子里,冬天穿的衣服,虽已褪去外衣,贴身的也还是夹袄,袖子宽大,藏起东西来也难看见。
然后若无其事的摸索着穿鞋子,等撷蓝和采青出来,我已经在起身站起。
采青笑道,“那柜门该着人修了,本想着今日除夕,拿这身红色寝衣给格格换上,也好沾沾福气的,不曾想被合叶挂了头发。”
“你记着就是,这会子忙,且不要和他们添乱。”我笑着,走到一边儿。
撷蓝已经在我身后整理床铺,听我那样说,便笑道,“格格总是先为别人考虑的。”
“你们一年到头的没个闲时,也挺辛苦,好不容易赶着节气休息下,没的拿小事麻烦。”我淡淡笑道,采青一边给我换寝衣,悄悄的将匕首移到自己身上。一边笑着接我的话,“格格这样一说,采青倒觉的不好意思了。本来今天皇上不在,撷蓝姐姐该休息的,还劳烦你来照顾格格,实在罪过,呆会儿好好给姐姐拜个年。”
“照顾格格哪还分个你的我的。”然后又笑道,“明儿个是大年,要早起的,格格早些休息吧,奴婢这就告退。”
我点了点头,“你们也早些休息吧。”
门吱呀关上,采青长长出了口气,失声道,“好紧张。”
又过来扶我道,“格格先床上去,我把门锁了再说。”
我坐到床上去,听采青去锁外间的门,她因是我贴身侍女,不必像其余宫女一样住集体寝室,只在外间纱橱里安置了床铺,算做她日常起居之地。
听她和上夜的嬷嬷说了几句话,便上了门,又转进来。
第 51 章 (下)
采青再进来时,我也莫名紧张起来。
手有些抖,不知那匕首带来什么消息,坏到什么程度。
采青突然握住我的手,“是十四阿哥的消息……”
我紧紧抓住采青的手问,“他怎样?有什么不好的?”
“没说不好,只说十四阿哥被皇上软禁在皇陵,日夜买醉。格格!”采青惊慌的喊了一句。
我浑身如被冰袭,一直冷到骨子里。
无论是野史还是演义,雍正皇帝都未对他的亲生兄弟手下留情,如今看来,事实如此。到底皇位……
我摇了摇头,逼迫自己不再想下去。
“这信断不会是十四命人送的。”稍微冷静了之后,我让采青把那布帛火中烧掉。
“那会是谁?”采青紧张的问。
我摇头,“现在还看不出来人什么意思,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打十四的旗……”我停住不说,采青知道多了并不好,我隐约能猜到匕首的意思,偏挑这么个时候,偏报告十四的消息……
事情捅出来,皇帝也不好对他的亲兄弟再怎样,不过是人仰马翻乱阵子脚,顺带着……顺带着把我也搭进去。
正沉思间,突然听到外间上夜嬷嬷措手不及的请安声,除了胤禛,没人会在这点上来这里。
我突然起了鸡皮疙瘩,为背后的人用心机之深!
如果我没猜错,肯定还牵连到后宫里的人,要不然不会这么顺畅的到了养心殿,时间也卡的那么准!
采青忙去开门,刚哗啦听到门响,就听到他大步进来,还带着屋外阴冷的空气和浓郁的酒气。
我躺着不动,逐渐适应死静后突然的喧哗,包括空气中的异样。
“散席了么?怎么好回来?”等他坐到我床头,我伸手摸到他的衣袖问。
他握住我的手,“怎么还这么冷?还不如我的热。”
“刚换衣睡下,不及暖呢。”我淡淡答道。
他喔了一声,另一只手也焐过来,我有些不自在,刚才有那样的事情发生,我还这么冷静的面对他,不清楚自己是何种心理。
“席还未散,我今晚不回来,抽空过来看看你。”他低声说,手摸到我耳垂,久久揉捏着。
“情绪不好?”我问。
“人一多,总会有些不如意。”
“你忍着些,毕竟是团圆的日子,难得聚在一起,总爱绷着张脸,大家哪能吃的高兴。”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叹了口气道,“有说的那么容易,我也高兴天天乐着。”
我想起刚刚的事,不禁心寒,有人拿我做他的软肋来。
他好似觉出异样,就问“怎么了?”
“门是不没关好,有点儿冷。”
“哦”他站起将门关上,采青他们大概被打发到外间侯着。还未到床前,突然问,“怎么好似有焦味儿?”
我心中一紧,压住声音撒谎道,“刚不小心把采青的帕子给烧了,怎么?”
他复又坐下,拿起我的手亲了下,道,“没事,就问问,怕熏到你。”
我手指在他脸上划了几下,推开他道,“你快回去吧,这会子也晚了,天也冷,那边恐怕要等你回去才敢散呢,没的让大家为你一个人在那受冻。我们也要睡了。”
“遵命!”他笑着咬了下我的手指,“天底下敢命令皇帝的人只有你!”
我抽回我的手,“明儿还要早起,没功夫跟你贫。”
“嗯,你早些睡,明儿还要接受百官朝贺,又得很晚才能回来,我抽空就过来看你。到时让弘昌和阿欢来陪你。”
“你且顾外边吧,别硬要他俩来,十三和馨兰那里也舍不得。”
“好!你早些睡。”他把我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子,立了会儿,忽然叫了声我的名字,“若黎?”
“怎么了?”我疑惑问道。
“心里边不踏实,怕你走了。”
我微笑,“我瞎着眼睛,能走到哪里去?你就一个晚上离开而已。”
“等我回来!”
我点头。
他才去了。
采青又进来查看了一回被子和灯火以及茶水之类,也到外间歇息去。
我想了会儿刚刚发生的那些事情,直觉胤禛知道些什么,又猜不出他从哪里知道。总觉的他最后的话怪怪的,仔细闻,并无觉出有何烧焦的味道。
该来的躲不掉!我安慰自己道,药力也开始起作用,只一会儿意识便开始迷糊。
一夜无梦,鞭炮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响起来的,被阿欢吵醒时阿欢告诉我天已经大亮。
“姑姑真懒,我都早起来了,您还睡着。”阿欢半歪在床上抱住我道。
我刚想问她怎么这么早就进了宫,怀疑是胤禛时,突然想到以往先例,皇室格格都是腊月25日便接进宫来过节的,阿欢自然早就呆在宫里了,如此一算,她来养心殿倒是晚了。
于是便笑道,“姑姑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哪能跟你们小孩子比。”
采青已经进来,先拿了水给我稍微漱口,然后披起晨衣给我依着和阿欢说话。
“姑姑怎么总说自己老?”阿欢不满的抗议道,“等您的眼睛好了,我第一个拿镜子给您看,到时候就知道您老不老了。”
我搂住她笑,“好好好,今天不提老字。”摸着她光洁的脖颈问道,“这几天都住在哪里?都不来看姑姑,我还以为你一直陪着你阿玛额娘呢!”
“熹妃娘娘那里住呢着,顺便带带弘历,那孩子皮着呢!”
我捏着她的脸笑,“跟谁学的贫?你才多大,就称弘历叫孩子,不怕消受不起!”
阿欢趴我怀里格格的笑,“过完年我都十七了呢!阿玛说您刚进宫那会子也就这般大,整天管阿玛和十四叔叫孩子。”
我抿着嘴笑,拉了拉她嘴角,“你阿玛说的不对,我进宫时都二十三了,比你皇伯伯还大一岁,你说该不该管你阿玛叫孩子?”
“嘻嘻,姑姑,阿玛小时候长的好看吗?”
“嗯,看你哥哥就知道了,弘昌十几岁的样子我倒还记得,跟你阿玛差不多样子。不过比你阿玛乖。”
“阿玛小时候不乖吗?”阿欢直起身子问。
我仰头想了想,我为什么要说十三不乖呢?进宫后的第一个除夕夜,他装睡着,抱着我脖子不撒手,害我骂了他的乳母。是康熙三十八年吧,一晃就二十多年过去,如今他的女儿都十七岁了……
叹了一声,“你阿玛也很乖,库布也学的好,诗文也做的好,当年你皇爷爷很喜欢他呢,常跟在你皇伯伯一起,俩人形影不离一样。”
“真想跟您一样能看看阿玛小时候!”阿欢抱着我脖子道。
我有一刻黯然,想到十三就会想到十四,那个时候他俩安慰我许多深宫里的寂寥。十四总是毛毛躁躁不顾一切的朝前冲,撞了头后才觉出痛,那个时候十四会说十三哥这样,十三哥那样,语气里的亲昵谁都怀疑不得,到最后,竟成了仇!
“姑姑!”阿欢捧住我的脸叫。
我方察觉我又失神了,忙笑道,“你额娘最近怎样?她进宫也都不曾来这里。还有你阿玛身体好些了没?”
阿欢情绪显然有些低落,“额娘还好了,就是阿玛的腿,遇着阴冷天气就会疼,什么样的法子都试过就是不见好。阿玛到那时就不大乐意讲话,一个人关在屋子里。额娘不让我去打扰他。”
我拍拍她的背安慰道,“你阿玛是不想你替他难过,平时多孝顺些就好。”
阿欢用力的嗯了一声。
采青复又进来,“欢格格先让奴婢伺候格格起床吧,您先到外间玩儿去。”
“采青以后不准对我您啊您的,不是都跟你讲过么!奴婢也听着别扭。”阿欢显然又围到采青那里去,采青一直呵呵的笑。
我笑着起身,采青忙过来帮我换衣服,阿欢已经出去。
“撷蓝来了么?”我轻声问道。
“她今儿当班,要跟着皇上。”采青道。
我心里明白,便不再问,总觉的昨天晚上有哪里不对劲,又琢磨不出来哪里有问题。
洗漱完毕,阿欢复又进来,“姑姑,哥哥也来了呢,他随阿玛早朝,皇伯伯就令他到这里来。”
说着牵我出去到正殿,弘昌果然等在那里,见到我,忙行了大礼,祝了平安。阿欢突然一跳,“呀!我都忘了!”然后丢开我的手,到我前边去,扑通跪了,“阿欢给姑姑拜年,祝姑姑容颜不老,青春永驻,还有眼睛快快复明,身体也快快好起来!”
“快起来!”我弯身去拉她。
弘昌在一边儿笑,“额娘千叮咛万嘱咐的,你还是给忘了。”
“不过是个形式,咱们讲究那么多做什么。”我笑道,“弘昌你额娘可好?”
“回姑姑,额娘很好,也让弘昌问候姑姑,改天也一起进宫来看您。”
我笑着点头。
他们只坐了一会儿便被叫走,要到宗庙去拜祖宗。直到9点十分才又回来。
阿欢一进门便嚷嚷着饿了,弘昌笑着打趣,“哪里有姑娘家整天嚷嚷饿的?”
“饿了就饿了,还有什么不好说的。”阿欢抗议道。
采青忙命人传早膳。
“反正女孩子就应该有女孩子的样儿!你横竖没有。”弘昌又笑。
“没有就没有。”阿欢大概拿了只水果,边啃边坐到我身旁,“哪里像你的什么如的,像个女孩子,笑不露齿,温尔文雅,满口子乎者也,张嘴李杜王杨!”
“好你丫头!”弘昌突然笑恼着过来揪阿欢。
阿欢蹦起来躲到我身后,“说到要紧处了吧,你紧张什么,不是要有女孩子样儿,我拿个人做比如还不行么!姑姑,我跟你说……”阿欢笑出的热气喷到我耳根,笑的厉害,就说不出话来。
“你敢!”弘昌绕过去,“姑姑你别听她的。”
“为什么不听我的?我说了什么了?”阿欢笑着逃掉。
我听着他俩闹,听弘昌气急的样子就能猜出八九分了,也不言语,阿欢跑的累了便过来蹲到我脚下,脸埋进我腿上,笑的接不上气来。
“这是做什么呢!”采青进来笑着问。
“哥哥!”阿欢仍旧笑的说不出话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大冷天儿的,又空着肚子,怎好吃凉的,快来吃早点吧。”采青过来,从阿欢手里夺了什么,又拉她起来。
阿欢使劲忍住笑,“采青姑姑,哥哥有心上人了。”
“欢!”弘昌跺脚叫到,又要恼又要羞又要气!
第 52 章 (上)
阿欢怪叫了一声不理弘昌,径自跑了出去,采青追在后边。
“赶明儿一定要阿玛给你找个辖的住你的相公,叫你乱说话。”弘昌不解气的嚷嚷了一声。
我微笑着站起身来,弘昌过来扶住我,“姑姑慢走。”
我拍了拍他的手,“你阿玛知道么?”
“只是偶然结识的朋友,姑姑别听阿欢乱说。”弘昌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
“若果真是喜欢,咱们又能求来的,有什么不能说的!人家有婚约?”我问道。
弘昌不开口。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弘昌,都过了弱冠了吧?”
“是的。”
“满人的规矩,男子过了十四岁就可娶亲,你阿玛却留你和阿欢到现在,可知他为何?”
“弘昌明白阿玛苦心!”弘昌恭谨答道。
我点了头,“你阿玛专为你求的,要你娶自己中意的姑娘,你阿玛为你们用心良苦,不可辜负了。”
“弘昌谨!”
“所以!”我话音一转笑道,“真有喜欢的,如也好果也好,有什么不好说的,情投意合的,咱们结了亲家,岂不皆大欢喜!”
弘昌低低的笑,却不语。
我又拍他手,“你自己明白就好。听阿欢说了一句,那姑娘怕是不错的。”
“就两三面,略谈了几句话,因都喜欢金石古物,在琉璃场那边儿遇到的,常讨论些个。也不知人家心意。”弘昌话音低下去。
“哦?”我抿嘴笑道,“不知道就去问嘛,不问怎么知道?”
弘昌又笑,“被阿欢捣蛋,我都不好意思再见人家。”
我无声笑了。
“下个帖子为阿欢的事情赔礼道歉,约时间喝次茶,把该说的话都说到,真诚点儿,想你也没摆王子架子,咱们弘昌人品相貌都没的说,人家姑娘定会赏你个脸的。”
弘昌先是不语,继而又道,“真会如此么?”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十三怎么生出如此憨厚的孩子!“不信你试试!”
“喔!”
“咦?姑姑传授哥哥什么武艺?”阿欢接过来搀我坐道餐桌前。
“三十六计,连环计,你学不学?”我信口胡诌道。
阿欢格格的笑,“是娶媳妇的计吧!”
弘昌这次得了手,拎住了阿欢,“这回可跑不掉了,就会乱打小报告。”
“哎哟!嘴都被你撕破了,我不打小报告,姑姑能替你出连环计么,你没的媳妇娶,撕破我的嘴都没用。”
我抓住阿欢的胳膊,“欢,不准乱说话!跟哥哥正经说话。”
阿欢不高兴的嗯了一声,挨我身边坐下,我摸到她的手,“都大姑娘了,以后说话不能再不分场合没大没小!让人家说你阿玛额娘教女无方!”
“知道了!”阿欢乖乖答道。
“嗯,快吃东西吧,都饿了一个早上。”
中间胤禛回来过一次,弘历也跟着一起过来。
弘历大概是第一次在养心殿见到我,而且又碍于别的原因,又有他阿玛在场,更显的生分,立在一旁并无说话。
胤禛本要问弘昌功课,被我拦住,“他都这么大人,哪里需要你时时耳提面命,今儿是大年下,何苦拿这些东西费神,不如另说些轻松的。”
胤禛突然一笑,“刚听苏和说了一句,说前头几日,弘昌专往琉璃场跑,你阿玛也是打小儿对金石有兴趣,刻的章满世界送。怎么,琉璃场里跑出什么名堂没?”
弘历突然咳嗽了一下,又掩饰着多咳了几声。
“弘历坐那儿吧,采青给他杯茶喝!”胤禛沉着声音道,话音里有些许揶揄味道,显然是针对弘昌的。
“谢皇阿玛!”弘历道了谢坐下。
“也没啥名堂,就是瞧着新鲜,不敢跟阿玛比。”弘昌心虚答道。
我笑着喝茶,阿欢坐我身旁,这会子出奇安静,她胳膊肘应是摁在茶几上,不住的晃,想她也不会这么仗义,替她哥哥着急。
“嗯!”胤禛喝了口茶,向我道,“若黎,惠儿记得不?”
“怎不记得!赫巴哈的女儿,她阿玛也是个好人。”
胤禛低笑,“我说的是富察家,不是许给富察家了么,富察如今做了刑部员外郎,人耿直的很,有一双儿女,我都见过,标志的很,改日进宫让她来瞧你。”
“没想到,十几年前的事儿了,只说有了一个女儿,如今倒是一双,惠儿也该有如此福分。”我微笑答道。
“是富察凝紫吧,我见过,小丫头长的精灵的很,很懂事的样子,嘻嘻,跟弘历有的一拼。”阿欢在一旁接口道。
“为何跟我来拼?”弘历是故意贫嘴。
“人前懂事多礼,人后嘛,不比我好到哪里,也是会骑马爬树的主儿,我还纳闷呢,富察家也是诗书之家,怎也有这么个女孩子。”阿欢乐着说。
胤禛呵呵一笑,“是了,惠儿是你姑姑带出来的,她的女儿自然也不差。”
“哦,怪不得欢姐姐记这样清,原来是同路人。”弘历打趣道。
“彼此彼此了,你又比我们好到哪里去?人模人样谁还不会装。”阿欢哼了一下鼻子。
“喔!原来欢整天皇伯伯长皇伯伯短的都是装的!”胤禛故意曲解道。
“这个阿欢倒没装,倒是皇伯伯装糊涂了!”阿欢得意一笑道。
胤禛笑笑不语。
阿欢突然叫,“啊呀,我叫小太监给我准备了鞭炮放呢,养心殿就刚开门那一会儿放了,一整天都没个响,一点儿不热闹,都被别人比了去。人呢,给我拿炮仗来,哥哥弘历,一起来吧。”
另外两人应声起身,到外边去了。
留下我和胤禛,自然知道他们意思。
胤禛起身到我跟前儿来,拉了我的手,“可有闷了?”
我摇头,“阿欢和弘昌一直陪着,晚会儿就让他们去吧,让他们陪陪十三他们。”
“过了今儿,有几日不上朝,我好好陪你。”
我微笑不语,许诺是许诺,身不由自是身不由己。
送走阿欢和弘昌,我正准备回身。
“姑姑。”弘力突然在身后叫住我。
我讶异答了一句,“以为你也一起走了,有事么?”
他迟疑了一下,走到我面前,搀了我的胳膊,“外边儿冷,进去说吧。”
待我重又坐好,却不听他开口。
“怎么?”
弘力苦笑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喝了口茶,低头静了一会儿,“弘历,是不是觉的很不可理喻?”
弘力显然不能明白我为何突然这样问,有些支吾,终于也没有说出话来。
我起身笑,朝外走了几步,“就一转身的功夫,又开始下雪了!”
弘历在屋内动了几步,略带惊异的答道,“是的。”
“我就是觉的下雪了。”我笑笑,不明不白的说了一句,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要这样说上一句,回身又坐下,听到有脚步声来来回回的走,应是采青带人来掌灯,冬日的天,是黑的早。
我看不到烛光动,可也觉的眼前是烛火的昏黄,雪一定落的很大,簌簌声倾耳可听。
门外有人进来,是撷蓝的声音,先同我和弘历请了安后,方说,“回格格,苏公公命奴婢来取皇上的寒衣。”
“知道了,快取了去送吧。”我淡淡答道。
撷蓝去后弘历突然开口,“姑姑怎会答应到养心殿来?”
“你以为呢?”我稍愣了一愣笑着问他。
“现在不知道了!”弘历低声说。
“原来是恨我的?”
“是失望!额娘总说您是奇女子,小时候和欢姐姐一起去您那里玩儿,敬您如神。及至皇阿玛迎您进养心殿,以为您跟其他后宫女子无二,甚至更有心计,不过是为荣宠,为一己私欲……”
我无语起身。
“您未见过我额娘的样子吧?她长的像您。”弘历顿了一顿,“小时候不懂,长大了才觉的悲哀,她一辈子,也就做你不合格的影子而已。”
“哦!我……很抱歉!”
“您和皇阿玛的事情,额娘才和我说,原以为额娘只是像你,原来是有意的……,姑姑,我很有挫败感,只要想到你,就会觉的额娘连同我,都是多余!不过是皇阿玛籍此来安慰自己的工具!”弘历最后几个字说的很重,他的表情,一定是痛苦。
我摸着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肩,手扬到半空又放下,叹了口气,“如果我们非得这样计较,任谁也活不下去。开始已经是场错误,你何必再把这错误继续?你阿玛疼你,你心里是清楚的,你这样说,是对你阿玛的不尊重,你额娘也肯定不同意。”
“你额娘,我不知该怎样说。恐怕我做什么,都不能弥补这个错误。”
“我不敢来看您,无法想象您跟皇阿玛在一起的样子!我怕看到您得意的样子,那我一直以来对您的敬仰就全毁于一旦,叫我以后如何再相信一个人。可是更怕您现在的样子,阿玛给的荣宠,别人求都求不来,您却置之身外,在您面前,我眼见的阿玛都谦卑下去。这又叫我和我额娘如何安身!”
“姑姑!叫我该如何?”弘历抓到我的手,头埋到我的臂弯处,整个身体轻轻的抖。
我把手放到他头上,轻声叹了口气,“你才十四岁,以后要经历的痛和苦何止这一件。弘历,这是我们上一代人的恩怨,有你阿玛,你额娘还皇后,还有我,我们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来处理这个看来荒谬的事实。你只管去孝顺你额娘,做你阿玛优秀的皇子,上书房里好好读书。你要知道,你是爱心觉罗弘历,是你阿玛的第四个儿子,是大清的四阿哥!”弘历在我臂弯里叹了口气,直起身来,微抽了抽鼻子,“惊扰姑姑了,弘历该告辞。”说着就往外走,门口撞着了采青惊叫了声,“四阿哥!”然后又急命小太监道,“快拿了伞跟上,雪下的大呢,跟四阿哥的人呢?多几个,快跟着呀。”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殿内复又安静,落雪声不住。
采青进得门内,见我站着,“格格别太往心里去,四阿哥年轻,总有些事情不能明白。”
“他说的不差,哪一个孩子不希望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他一向心高气傲,突然遇着这样事情,怎不是打击。我原未想过,他的额娘……”说到这里,我叹了口气,“若但愿他能想的开,要是不能,怕是一辈子的阴影。”
“那也不是格格的错啊,格格这些年深居简出,哪里会知道有这些事情。一切都是造化!”说着扶我坐下,轻叹了口气,“原以为皇上心里一直有你,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受那些苦了,没想到更折腾人,什么时候能安安生生的啊!不是说好人有好报么,格格向来待人宽厚,怎么就不能有个幸福日子呢!”
我苦笑,“生而为人,总要有诸般无奈,别人都向帝王家,不知帝王家愁更多!不说也罢!”
“哦,对了,忘告诉你了,刚苏公公打发小全子回来告诉,说皇上晚些和格格一起吃晚膳呢!小厨房那要里我也已经预备下了,格格可还有要添的?”
“也没什么可添,只捡清淡的做就好,他这两天酒肯定喝了不少,暖胃的菜羹多备些。”我站起来,“我想去躺会儿,今儿一天跟阿欢闹也不觉累,这会子人走了,倒觉的抽了筋似的乏。”
采青扶我进去,我只命她铺了软塌给我靠会儿,又嘱咐她,“等他回来,提前告诉我一声,我这样睡着,他又要担心!”
采青答应了声,把熏香撤到旁边去,才退出去。
第 52 章 (下)
确实是很累,闭了眼睛,什么都不再想,一下子跌入到混沌的黑暗里,似乎只是一瞬间,就听到弘历在旁边哭诉,“她一辈子,也就做您不合格的影子而已。”身子猛然一悸,人就跟着醒了,眼皮还困的厉害,想再睡去,却是越努力越清醒。心里头突然堵的难受,忍不住挥起手想甩出去,听得耳边有人闷声哼了一声,赶紧起身,听他笑道,“做什么这么用力?梦到谁跟你淘气?”
我扶了扶额头,“是做了梦,这一惊忘了大半,前边儿事情完了?回来这样快?”
他揽住我,挨着我的脸问,“不生气我不能陪你么?”
我一笑,在他肩头长长呼出一口气,“想把你拴身边儿,拴的住么?”
他笑着拍了下我的背,“拴?把我当什么了!”然后拉我起来,“走,你也睡小半个时辰了,起来顺顺气儿,咱们好吃东西。”
一顿饭吃的安生,吃完饭也没见哪里请,我陪他到起居室里去坐着,突然想到白天弘昌的事,便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白日里故意问的弘昌?”
他一笑,“当事人都不说,我也只是逗逗乐子。”
“那孩子可不比阿欢,哪能经的住你逗,谁跟你说什么了?弘昌看看也20过去,也该大婚了。你别跟我卖关子。”
“他会不和你说么?怎反来问我,我不过是听弘历一说,还要听弘昌意思。”
“就是说弘昌中意,女孩子那里也无异议,你是不反对的?”我着急问。
他过来执住我的手,“你这样急?”
我失声而笑,也发觉我是太过于紧张,便自嘲道,“不知不觉就老了,下一代的事不由自主就想操心,不知弘昌可怪我多事,你也知道,除了弘历,就十三家的两个孩子跟我亲近些。”
“不是说过弘昌自主的么,要给十三一个交待!”他低声说。
我点头,他突然又说,“弘历也不小,该有个侧福晋,我看惠儿家姑娘不错,改天你看看,行的话可指给弘历。”
我脸上突然一紧,忙推道,“弘历的福晋自有他额娘,怎好由我来看。你要先让弘历的额娘看过,至于惠儿,她进宫来,于我不过是旧时情谊,你若这样,白让弘历额娘难过。”
他沉吟了一会儿方喔了一声,“是我大意,改日命人跟他额娘讲了。”
说是过几日,日子匆匆,这个几日便等于两个月!
我身体已然大好,除因长时间不走动总觉乏力外,醒着的时候,精神也是好的。
惠儿到底是先带着一双儿女见了我。
阳光很好,我立在养心殿的廊前,听采青她们给一只鹦鹉洗澡。
嘻笑声落的满地。
忽然听到红袖笑着喊了声,“苏公公来了,带的谁?”
采青却突然呀了一声。
我凝神听着,急速的脚步声朝我奔了几步,便听到有人哽咽着说道,“奴婢惠儿给格格请安,格格万福!”人显然是跪到了地上。
我慌乱摸着,不知哪里能下去台阶,只好叫,“采青!”采青已经跑过来扶我。
下去廊阶,听到惠儿低低的哭,我弯身拉住,“快起来,咱们哪里有这个!”
惠儿拉着我的手起身,朝后边招呼道,“凝紫,傅恒,来给格格请安!”
便听到一个清越的声音和稚气未脱的童声,略显拘谨的道了声安。
采青笑着过去牵那两个孩子过来,“格格,真是璧人呢,这个是凝紫,这小的是傅恒了,也是精灵像。惠儿姐姐养的好孩子!”
“采青过奖了!”惠儿谦逊道。
我愕然,突然意识到我们不是从前,惠儿也不是那个衣食无虑的小姑娘。
便招呼采青道,“去看茶吧,惠儿好不容易来,怎让站在院子里。”
采青一跳,“都高兴忘了,喔,格格,苏公公已经走了。”
“茶都已备好,格格请福晋进屋吧。”撷蓝在身后说道。
采青不好意思呃了一声,随即搀了我,我则牵了惠儿的手,“撷蓝你来带凝紫和傅恒来。”
“自那年你写信进来,再无你的消息,也不知你过的好与不好,过年的时候方听说你举家进京,还有一双儿女。真的挺高兴的。”
“托格格的福,惠儿未曾受过委屈,只儿女还未成人,还要多操几年心罢了。”惠儿恭谨答道。
我沉默了一下,问她,“惠儿,即使不能同于从前,我还是我,何以如此拘谨?”
惠儿沉默。
我突然想到此是养心殿,她就算是有心叙旧怕也要碍于帝皇威严。
于是便命采青道,“今儿天气也好,我们不如到慈宁宫花园里去逛,你安排人你打点一下,我和惠儿慢慢走过去。”
采青答应着去了。
我携了惠儿一起往外走,不妨被阶台绊了一下,随即站稳,惠儿声音便又哽咽,“惠儿是过的好的,万不成想格格是这样!这些年也略知宫内变故,只苦于无处打听格格消息……”
我叹了口气,“你知道又如何呢,白担心罢了。今日见着,大家都好好的也是造化!你不必伤心。”
惠儿嗯了一声,出了养心殿朝外走。我突然笑道,“自来养心殿,我还是头一遭走出这殿外,原也不觉的,这一走出来,竟觉的自己都快霉了,该有着太阳晒一晒。”
“难道皇上……”惠儿欲言又止。
我先是一愣,继而明白她的意思,便苦笑笑道,“物是人非,纵是走动,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惠儿抓紧了我的手臂,我拍拍她,“这是不当紧的,这些年我也习惯清净。”
惠儿也跟着叹了口气。
我突然想到凝紫,“你家凝紫多大年纪?”
“过完年刚好十四。”惠儿答道,听声音里有些踌躇。
我听着异样,又不好问,便说道,“姑娘家的倒要比男孩子费心,小时候担心教养不好,大了些又要愁亲事,又要家好,又要人好,又要前途好,错一遭儿,孩子一辈子就毁了,唉……,是累人!”
惠儿轻笑,“难为格格说的如此精道,可不是就这样想的。”
“阿欢似乎见过你家凝紫,外秀内巧的,也是个有主张的人,你也用不着多担心去。”我安慰惠儿道。
“那是欢格格抬举我们家凝紫,到底是姑娘家,嫁到别处去,可不得受人家管,我们娇纵得,人家公婆岂还有娇纵的道理!”
“听你这样说,莫非是有人家了?”我诧异问道。
惠儿突然停步,叹了口气,“看我一来就跟格格唠叨这个,咱们换别的说法。”惠儿明显掩饰道。
我略微一笑,想她是不敢多说,胤禛让她带凝紫进宫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显然是有意指婚给宗室子弟了。这是满清贵族的习俗,我也不好说什么。
慈宁宫花园离养心殿距离并不是很远,一行走下来却也觉的累,终于走到时,我便笑着说要歇一歇。
空气中有梅花芬芳,采青显然是把我们安置到梅亭内了。
梅亭!我第一次遇见十四,他逃学到这里,趾高气扬的问我是哪宫宫女。
前方应该就是那清塘,十三在那里落水……
采青招呼惠儿,我起身想往水边去,一只轻柔的手搭在我胳膊上,“格格,凝紫扶您。”
我点头笑笑。
采青大约注意到,便过来问,我只说,“你先陪惠儿坐着,凝紫陪我前边去走走就成了。”
我牵住凝紫的手,笑着道,“从这里走到那水边,应该是50丈的距离。”
“大约是的。”凝紫小心答道,“这里路不很平整,格格您小心点儿。”
“多谢!”我笑着,“阿欢说你马骑的不错,跟她比过?”
“欢格格骑的比我好,十三王爷亲手教的,我自然比我过,不过我箭比欢格格射的好!”凝紫现出一派天真来,“我听欢格格说过您,早想见见呢。”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发,“一个瞎子,有什么好说的。”
“您蒙着眼睛现在看不到,欢格格说您的眼睛像观音菩萨的,我见过菩萨的,亮的很,能把人看透!”小姑娘认真的说。
“喔,阿欢给我脸上贴金了,你别太听她的,改日见着不像,肯定会很失望,我眼睛和别人并无两样。”
“改日还能见您吗?听额娘说了您十多年,今儿才见着,跟想象的不一样!”
“哦?那想象的什么样子?”我笑问。
“高高在上,不可接近的,就像佛龛上的观世音,额娘会说许多离奇的话来,她说是您教的。现在却觉的可以握您的手,和握着我额娘的一样。”
“喔,这就对了。”
水气已经很重,比旁地冷上许多,我站立不动,任风吹着额前头发,凝紫很乖的安静。
我在吊唁什么呢?二十四年过去,该失去的都失去了!
正出神间,凝紫突然拉了拉我的手,轻声叫,“格格,那边来人了。”
“嗯?”采青不在,凝紫肯定不知道是谁,只是慈宁宫这里一向少有人来,况又不是花开时节,会是谁呢?
“弘历给姑姑请安!”
“哦,是弘历,怎么今日无课?”我微笑道。
“回姑姑,今儿师傅告假,我们自己温习,额娘说这里梅花开的好,弘历便陪额娘来走一走。”
“若黎格格可好?”钮祜禄氏含笑问道。
“哦,不知是你来。”我有些恍神,突然想起身边凝紫,心立刻揪起来,但也只好说道,“这是富察家的姑娘凝紫,凝紫,见过熹妃娘娘和四阿哥。”
凝紫乖巧的行过礼。
“果真是标志的姑娘,皇上前几日还和我提起呢,今儿一见果然不凡。” 钮祜禄氏笑道,语速很慢,一派和善,然而气氛是有些不对了。
第 53章 (上)
我知越解释就越糟糕,索性撇开去,“这里梅花开的好,梅亭那里采青备了座,不如一起过去。”
钮祜禄氏未语先笑,“倒是借格格的光了!盛情难却。”又一边说,“弘历也去扶着姑姑吧。”
弘历听话的搀了我另外一边,我牵起凝紫的手,跟他们到亭子那里去。
采青和惠儿早接出来,分别向钮祜禄氏和弘历请过安,便在亭子里坐下。
钮祜禄氏往常一样的随和,问惠儿些民间故事,再问凝紫的女红功课,小小的傅恒也拉过去细心询问了一番。
凝紫本来呆在我身边,开始扭捏。
钮祜禄氏突然笑道,“今儿天气好,花也开的好,不如命他们采些各宫送去。”
跟她的人立即答应着要去,钮祜禄氏忽然又说,“你们留下伺候吧,笨手笨脚的弄坏了花儿,弘历带人去吧,哦,是凝紫吧,你也带弟弟一起凑凑热闹去,也趁机会逛逛园子,我们大人说话,别闷着你们。弘历捡好的送到养心殿去。”
我笑着拍了拍凝紫的肩,“去吧,你们小孩子在一起是好说话的,早知如此,阿欢也该一并接进来,凝紫有多伴儿了。”
凝紫略微紧张的答了声是。
“凝紫姑娘是玉一样的人,弘历小心看顾着,别委屈了人家姑娘。去吧!”钮祜禄氏道。
弘历恭谨应了,便招呼凝紫和傅恒一起离去。
谈话又归到天气上,钮祜禄氏讲去岁冬天的雪有多大,大年初一也还飘的跟鹅毛似的,直到近二月,才见着好太阳。
我久不与人交道,有心敷衍,却无话出口,亏是惠儿场面上常来往的,一句一句的接,我只间或答声是的,怪不得之类,渐渐开始集中不起心神,身子也强撑着才能坐的直。
钮祜禄氏正说着未入宫前一件奇事,突然停下。
采青已经靠到我身后,双臂护住我两勒,我惊问,“怎么了?”
“呃……”采青为难的呃了一声。
钮祜禄氏也过来扣住我手腕,“呀,这么凉!真该死,只顾着说话,倒忘记格格身体经不住这天寒地冻了。”说着,从自己身上摸索着不知要做什么。
只听到采青慌乱的说,“娘娘使不得。”
一件带着提问的风衣便披到了我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百合花香,我也连忙推却,却听钮祜禄氏急道,“格格身子骨要紧,回头再病着,不只皇上急,咱们大家也都急啊。”
“多谢娘娘,回头奴婢洗了就给娘娘送回。”采青一边拥我起身,一边道。
“快先扶你家主子回去吧,衣服是小事情。”
惠儿也从另一边扶住我,我才觉的自己腿硬脚软,几无站立的力气,抱歉笑道,“是若黎煞了各位风景。”
“大约是冻着了,今儿太阳虽不错,到底是冷的,格格出门多穿件衣服就是,比不得我们皮糙肉粗的,快先回去要紧。”
我又道谢才由惠儿和采青扶着回去。
嘱咐她们不要告诉胤禛,躺回床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惠儿还在一旁担心,便安慰她道,“你别多心,平时也是这样,不知怎的,突然就乏了。大约是一直吃药又缺乏走动的缘故。”
“也是我太大意,该给格格多加件衣服的,害惠儿姐姐也担心一场。”采青捧来热茶给我喝。
“不是大问题就好,真是吓坏我了。”惠儿长舒了口气道。
过了一会见我果真无事,便急问道,“凝紫他们怎还不回来?我们也该出宫了。”
“弘历是个稳重孩子,应该会稳妥送回来,你不用太担心。”我安慰她道。
“熹妃娘娘看着和善,她的阿哥理应也温和。”惠儿有些心虚的说。
“嗯。”我点头道,“是不差的,难得懂事儿!”
却听她叹了气,“是惠儿多心了,格格原该知道这件事情的,只实在难开口,按理说该是圣上眷顾,是我们一家的荣耀,可是一想到一入候门深似海,娘儿两个见上一面的机会都难得,心里就跟刀割似的。”
“大约做女人的苦楚就是这了,万事由不得自己,凭是再强的性子,又哪里使去?你也该往好里看。”
“也只能如此了!”惠儿略有些鼻塞答道。
听外间有人叫,“采青姑姑,把这花儿放到哪里?”是凝紫带着欢喜的声音。
傅恒已经冲了进来,大约是直接进了他娘亲的怀里,还嚷嚷着,“额娘,见了好大的雀儿,腿长长的,比我都高。”
无限的童真惹得我和惠儿都笑起来,惠儿笑道,“平日里教给你的礼数都忘记了,格格在这里也不知先问声好。”
“傅恒问格格好。”傅恒复又庄重的问了礼。
我半坐直身子,手虚抬了一下,“好孩子,没那么多礼,刚见了是不是脖子也长长的,头顶有红色冠子的雀儿?”
“是的。”
“那叫丹顶鹤,不是雀儿,古时候神仙成仙的时候都乘着它,回家去让你阿玛额娘讲给你听。”我微笑道。
“嗯。”小傅恒重重地嗯了一声。
采青进来道,“四阿哥和凝紫姑娘已经回来了,在外厅候着呢。”
“那我们就告辞了。”惠儿起身道。
我本要下床去,却被惠儿拦住,“您就别再着凉了,我们自己出去就好,您好生养着身子,等再得空,惠儿再来看您。希望到时候见着格格就好好儿的。”惠儿声音又哽咽了。
“不送就不送了,让采青代我吧。下次再见,我一定好好的和你说话。”
我嘱咐采青将惠儿送到宫门。
撷蓝从门外进来,“回格格,奴婢备了参茶,是否现在就要?”
“先煨着吧,这会子不想和。”我懒懒答道。
撷蓝走近了些,“要不要奴婢给您揉揉肩?格格身体看似好了起来,怎还总是乏?是不是有什么不好没瞧出来?”
我摇摇手躺下,“不劳烦你了,你日里伺候他已够辛苦。我也纳闷呢,按理说我不该这么虚的,是不是原来吃的药的问题?”
“呃……是药总会有三分毒,药力还未下去也说不定。”撷蓝顿了顿答道,见我躺下,便过来替我盖好被子,“格格先歇着吧,采青还未回,奴婢就在外间候着,有事儿您叫奴婢。奴婢告退。”
原本想着躺会儿到采青回来,谁知道却又不知不觉睡着。
梦里是一派清越景象,眼睛似乎能看到无限光明,只除了光,什么也看不到。
隐约有谁的影子在恍,小孩子的身形,笑声朗朗,似十四,又像十三,一想十三从未如此活泼,心里想着必是十四了,便开口叫他。
又彷佛换了一个地方,宫中的某处,十分的熟悉,却不能具体分辨,十四扬眉问道,“你是哪个宫的宫女,如此大胆!”然后听到有人叫“十三阿哥落水了,救命啊!”
我着急就朝前冲,看到十三在水里拼命的挣扎,眼看就沉下去,回头却见十四蓬头垢面醉意阑珊的看着我叫“若黎!”我想回去,又着急十三,脚底下偏偏迈不动步子,无奈喊道,“十四,十四,快救十三。”
“若黎,若黎!”
我急的满头是汗,辨不清楚是谁叫我,只机械地喊,“十四,十四,去救十三!”
“若黎,十三弟没事了,没事了!”
我挣扎着睁开眼睛,可是什么也看不到,突然陷入到一股莫名的恐慌中,我的手似乎在谁的身上,使劲抓住了他的衣服,“我怎么看不到了?怎么看不到了?”
“若黎,你醒醒,十三弟没事了!”是胤禛的声音,脸整个的贴到我的脸上,一下一下的吻我,重复着说,“没事了,都没事了!”
我终于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突然的清醒让我觉的无助,手里还抓着胤禛的衣服,却像是溺水时的稻草,抓的住却无法承重。
胤禛还抱着我,我僵硬不动。
“你又做梦了!”胤禛叹道。
我吃力的点了点头,梦中的情绪还在,“我梦到十三和十四了,刚见到他们时候的样子,十三落了水,我要去救他,十四是可以跟在后边的,可是却突然在后边叫‘若黎’,神态那么委屈,好似受了很大的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两个,我不知道该先救哪一个,没有旁的人可以求助!胤禛,这不是真的?是做梦不是?”
胤禛在我额头亲了一下,“是你在做梦,他们早长大了,十三也会游水,不用你来救了。”
我长舒了口气,“胤禛,我最近总在想很早以前的那些事儿,是不是我命不能久了?”
“瞎说!”胤禛把我紧抱在怀里呵斥道,“别说这种话。”
“或许是真的呢!我总觉的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的从我身体里抽离,快抽空了。”我迷茫道。
“是我最近太忙,没时间陪你。你别瞎想,等天气好些,咱们到园子里去,那里风水好,对你身子也好。我抽出多些时间陪陪你,你眼睛也快好了,不是能模糊看到光了么!”
我点头,突然问,“胤禛,别人我不管,十四呢?你把十四放哪里了?”
胤禛抱着我的手慢慢放松,找了靠枕给我靠到背后,“谁跟你说什么了?”
我摇头,“他性子太烈,我担心他。”
“我已经准他回来探视额娘,今儿个在永和宫里。”许久,他沉着声音答道。
第 53 章 (下)
我把头扭向一边,任何表情之与他都是难堪。
他拉住我的手,轻声说道,“如果……你想见他,也未尝不可!”
“怕他不想见我!”我呓语道,他应该会恨我吧,他踌躇满志的跟我说等他回来风风光光的接我出佛堂,许我自由。
如今,原本以为唾手可得的皇位花落它家,自己反被一母同胞的兄长软禁在景陵,其中冤苦,要耗多少的心血来解!
“你想什么?”胤禛突然问道。
我意识到自己失神,忙掩饰道,“想起刚才的梦,梦里可能都不知道以后是这个样子!”
他抚着我的脸颊说,“别想那么多了,事情没那么糟糕!”
我点头,掀开被子来要下床。
他突然疑惑的嗯了一声,然后问,“这不是你的氅衣,哪里来的?”
“哦!今儿去花园里逛,遇着弘历的额娘,见我穿的少,就拿她的给我披了。”我解释道。
他沉吟了一下,扶我下床,边唤着采青,嘱咐道,“以后格格一应物品,都不要假手他人,别人送的东西,我没准的,也别拿给你家格格用,记清楚了!”
采青有些慌的应了。
我扶着他的手有些凉,“只是一件衣服而已!”
“我不能时时陪你,你眼睛又看不见,多小心没什么坏处。”他模棱两可的答道。
我没有再问,从我跟胤禛住进养心殿起,我就被置于后宫争斗的风浪尖上。其中的厉害,我不是不知道!
“惠儿家的凝紫是很不错,只是孩子太小了,又在国孝,大可不必那么着急这件事!”我转移话题道。
“嗯,我也是此打算,但还是要先指了婚才好,朝堂上的事儿,也不便与你说,你是懂的。”
我哦了一声,“熹妃那里,你也要问一问……”
“我知你顾虑,今儿也是凑巧,改日再让惠儿进宫见她一次就好。”
“是了!”我点头道。
晚上的时候胤禛依旧在前殿里披阅奏章。
采青和撷蓝正忙着用药包给我敷眼睛,只听得前边儿一阵慌乱声,很快便蔓延到内院里。终于听清楚了声音,“十四爷,这里是万岁寝宫,您不能乱闯。”
“哪里来的忘八羔子,敢挡爷的道儿!给我滚开!”十四恶狠狠的骂道,接着是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还有兵器碰撞声。
“住手!”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大声喝起,应该是李卫的,“全都退下!”
呼啦啦的脚步声后,院子里空前宁静。
十四突然冷笑一声,“有种的他就出来,这群个窝囊废哪里拦的下我。”
“十四爷虎胆龙威,奴才们自然不是您对手。”李卫自称奴才,声音里却无丝毫怯弱。
十四冷哼一声,“少给我装蒜。”
“皇上请十四爷外边儿说话!”
“你告诉他我在里边等他,他掖着藏着什么不能给我看见了?”十四嘲讽道。
“十四爷请自重,莫说不是万岁寝宫,即使是兄长内室,以礼您也不能擅入,十四爷请三思。”
十四好似迟疑了一下,突然高声叫道,“若黎,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出来见见我。”
“我在这里。”我缓缓走下台阶。
他们争斗的时候,我站在门口。
“若黎!”十四欣喜的叫了一声,想再往前走,却被人死死抱住,“放开我,李卫,再不放手我要你好看。”
我迈大了步子,走到他们面前,只听到闷声的斗力声,“李卫,你放开他吧。”
李卫气儿喘的紊乱,显然使了大力,“可是……”
“没有可是,放开他吧!”我重复道。
李卫为难地嗯了一声,终于放开。
十四立即奔到我面前,“若黎!”
“十四!”我也叫了一声,“你怎还是这般鲁莽?”
“是他逼你的对不对?”十四避开话题。
“不是!”我摇头。
“若黎!”十四失望地叫道。
“十四,不能这样闹了。”我伸手想扶他的胳膊,他轻轻避开。
“为什么?”
“为了……”
“他逼你的对不对?”十四打断我的话。
“没有。”我如实答道。
“若黎!”十四突然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咬牙叫了一声,“为什么?因为他赢了?”
“不关谁的输赢,十四,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十四恨恨地截断我的话,“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给你的爱,你就不肯要?我半辈子的感情抵不过他一句话?若黎,你告诉我,我哪儿比不上他?我哪儿错了?嗯?我用的心,你放哪儿了?你给放哪儿了?若黎,这可公平?若黎,这可公平?我等了这许多年,你的心仍旧向着他!别的我可以不要,为什么你的心我也得不到?若黎若黎……”十四摇晃着我,把我的头埋进他的脖颈里,泪一滴滴渗进头发里,春寒料峭的晚上,格外的凉!
我抓紧他的衣服,轻轻叫着十四,待他慢慢镇静下来,才抬头说,“如果你要怪,就怪我吧,我的这颗心,装不下那么多了。”
十四手松下来,放我站好,轻声说了句,“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
“十四,你心里的苦,我体会不到,我知我令你失望。”
十四无语。
“我很担心你!”我说。
十四轻声冷笑,“他断不会向亲兄弟动手,但有我这个威胁,他怎坐的踏实,哼!看守皇陵,不过是个名目。他的皇位,得的……”
我突然转身。
十四一把拉住我,“若黎你哪里去?”
“你们政治的恩怨,说与我何用?”
“那我不说!”
“你不甘心不是?”
“我怎甘心?”
“你为何不能甘心?”
“我……”十四迟疑。
“只因为他得而不是你得?总有一个会不甘心。如今已成事实,说有何用?要历史重演一遍,再斗的头破血流?父子不成父子?弟兄不是弟兄?你亡父的魂灵怎肯安息?十四,你是堂堂大将军王,怎摆一副可怜相?挺直的腰板哪里去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你道只是说说用的!”
“要是我赢,你可还会这样说?”
“换了你赢,何用我说这话给你。”
“你明知我问他。”十四有些气氛的说。
“为何总要和他比,他是你一母同胞的兄弟,你有多顾念他,他就有多顾念你!”
第 54 章 (上)
“他顾念我?”十四冷笑,拉住我的手,“他就是这样顾念的我?皇阿玛灵他都不准我拜一拜,你可见有如此顾念亲兄弟的?”
“十四……”我语气弱下来,“十四!”有什么话,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说,“爱应该比恨多吧!别再纠结这些了!”
“要我向他低头,想都甭想!”十四咬牙道。
“十四!”我的心绞着疼,“你们是兄弟呀!一母同胞的兄弟,不能再恨了。”
“若黎你太天真了,这不是恨,是仇!他黑心黑手,多少命在他手上呢!八哥现在看着风光,是拘在他身边任他宰割呢!九哥和十哥已经被他流放的流放,拘禁的拘禁了……”
我拽住十四的手,慢慢地蹲下身去,心疼的几乎失去意识,恍惚中感觉有人蹲下来抱住我,我以为是十四。
却听得胤禛小声喝道,“十四,你来就是和他说这些的?”
我靠在胤禛的怀里,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可是这疼,像是几个月来所有忧虑的出口,泻了闸一样汹涌成波,一浪又一浪的击的我无招架之力。
十四显然料我不到我会这样,也蹲下来担心的问,“若黎?”
“既然知道她被我带来这里,也该知道她身体如何。有什么话,尽可冲我,何必让她难堪?你明知道她担心你……”
我挥手示意胤禛不要再说,深吸了一口气道,“让我站起来,咱们这样,让他们看着什么意思!”
胤禛拥着我起身,摸了摸我的脸道,“先进去再说,外边冷!”
采青和撷蓝从一边赶过来搀住我。
听到胤禛在身后说,“你也进来!”然后在我们身后进了殿内。
采青在一旁塌上给我置了引枕,又拿暖手炉给我。
十四脚步沉重,不大情愿的跟了进来,只在我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轻声问,“若黎可好些了?”
我摇头道,“我没事,在冷地里呆久了才会这样!”
胤禛冷哼一声,“弘明的儿子都几岁大了,你还不改你的任性脾气!”
十四也冷笑,“我是打小儿任性,哪里比得十三哥乖巧,不会给你惹麻烦,还是你的左膀右臂!”
“你是不能跟十三比,他不跟我一个额娘,却比一个阿娘的你跟我还亲!你可用正眼瞧过我?”
十四闷哼一声,“是!我是没正眼瞧你,都瞧别人去了,你又正眼瞧谁了?”
胤禛突然笑了,不是沉郁的笑,或者说是慈祥!
“十四,我们俩,似乎从没有一起说过这么多话!”
十四不语。
胤禛又说,“十四,你道只你有怨?额娘那里,到现在也偏着你,我做了皇帝,她都不稀罕做太后,甚至以死威胁,要我把皇位让与你!窦太后护小儿,也没见如此绝情,我跟你一个额娘所生,怎么就差那么多?”
十四沉默。
胤禛继续说,“我对你是不如对十三温和,十三打小儿没了额娘,弟兄们忌讳他受皇阿玛宠,不愿跟他亲近,交给额娘养着,到底不是亲生的。你是有皇阿玛和额娘一起宠着,额娘心里眼里只要一个你,我再娇纵你,这天底下,哪里有你怕的?关于争位的事,我上下多少次提醒你不要和他们胡闹,你只不肯听,皇阿玛为保你才封你做大将军王远征青海,要不然他们会怂恿你做出多少大逆不道的事儿!你可有想过……”
“不要说了……”十四低吼道。
“给十四爷看茶!”胤禛命令道。
我静听茶盏碰撞的声音,还有十四沉重的呼吸声。
“还有若黎!我会对她好的。”胤禛突然轻声说道。
过了许久,十四低低笑出声来,绝望而又无助的,“我全输了对不对?”
我摸索着起身,走到十四那里,揽他的头到怀里,“十四,这是结局,别管输赢。我以后挂念你,同以前一样,你和十三,在我眼里,一直都是和我亲厚的孩子,不管时间过去多久,也不论我们老成什么模样!不是输,十四,不是输!”
十四在我怀里泣不成声,手指几乎嵌入我的骨头里。
过五日,十四启程回景陵,全家随行!德妃始称太后,准皇帝觐见,只不肯移居宁寿宫!
四月,雍正帝指兵部侍郎富察氏女富察凝紫与四阿哥弘历!指京都玉石商人舒舒觉罗氏女惠如与怡亲王之长子弘昌。国孝满完婚!
四月将尽的时候,北京城里天气已经敖热难挡,胤禛便搬进圆明圆中去住。
端午节的大早,扑月阁的内殿里万分的紧张,不是因为端午祭,是因为我的眼睛,太医说最后一道药后,便可复明。
我明显听到胤禛紧凑的呼吸声,采青在我身后微微跺脚,红袖端着盘子的手不停的抖。
一屋子的人,最冷静的反而是我。
太医小心为我一圈圈拆着纱布,离我咫尺,却听不到呼吸!
眼睛上的负重一层层减去,覆在眼睑上的厚重一层层变轻,黑暗似乎也一层层消融!
我突然用力闭紧了眼睛!
太医带着稍微颤抖的声音道,“格格,请您睁开眼睛瞧瞧!”
精神的过度集中让我有一时的恍惚,太医的声音缥缈而轻忽,我静立不动,胤禛突然一把抓住了我。
我受惊一抖,下意识的睁开了眼睛,又被眼睛刺眼的光明逼的再度闭上,双手本能的护在眼睛上!
“看到了是不是?”胤禛喉咙里不知滚动着什么声音,手指扣进我的手臂里。
“烦劳采青姑娘把门窗暂时关上,格格眼疾初愈,见不得强光,还需适应一阵子方好!”太医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欣喜。
立刻有几个人分别各处,门窗几乎同时轻声吱呀关闭,采青忍不住的笑声也隐隐传出。
“格格可再试一次。”太医在一旁鼓励道。
胤禛斜蹲下身去,柔声道,“若黎,再试一次,来!”
我微微笑了,“你起来,让我也起来。”
胤禛起身,也扶我站起,我闭着眼睛走到门那里去,丢开胤禛的手,“你往后走,让我一个人。”
胤禛不放心的顿了顿,还是退后了几步站住。
我长舒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像无数早晨醒来后第一件要做的事一样,睁开眼睛。
不再是不见底的黑暗!
褐漆雕花的木门,卷云纹路,木兰花格,一朵接一朵的开,一直开到瓦楞上去!
我仰着头缓缓打开门,五月的初阳同着清凉的晨风一同吹进我的眼睛里!
“若黎!”胤禛在后边微微颤着声音问。
我轻轻转身,微笑和眼泪一同落地。
胤禛快步走过来,一把把我拥进怀里,一遍一遍的重复着,“好了,好了,好了!”
我抬起头看他,眉疏目朗依旧,只是眼尾纹路细细散开,鬓发颜色,也现珠灰。拂上他的脸,“十年未见!胤禛。算不算久了?”
胤禛把脸贴紧我的手心,唇一次又一次的吻上去,“有些久了!”他的眼睛里,湿湿的也是泪!
我看到他眼睛里我的影子,小小的,我多年未见的。
擦了泪,从胤禛怀里挣出来。
走到太医面前,深深福下身去,“若黎谢太医重见天光之恩!”
“格格折杀奴才!”太医慌忙要跪,被我拖住身子。
“若黎惟以此谢太医,你若不受,若黎不安!”
“格格真心谢你,就受了吧。”胤禛令道。
“奴才惶恐!”太医才打了揖,还了礼退下。
我走到采青身边,本来正是大好的年纪,容颜竟已渐衰,见我向她,忙忙的迎过来,早已哽咽不成声,努力的笑着,眼泪却一颗一颗的掉,擦了又擦,也不见干。
我执住她的手,从胸前解下自己的帕子给她擦泪,还未开口,多少话,就堵在了喉咙里,用力的抱紧她,拍着她的背,久久才放开。
采青鼻音浓重的笑着道,“采青一高兴就不知怎么好了,把礼都忘了。”说着,退后一步,深深肃下身去,“奴婢采青恭喜格格眼睛痊愈!”
她刚一说完,屋内其余人等都也肃的肃跪的跪,齐声道,“恭喜格格眼睛痊愈。”
我扶起采青,“大家都起来,这些日子都麻烦你们!”
走到另一个宫装级别较高的宫女面前,“是撷蓝吧?”
撷蓝又福了一福,“奴婢撷蓝。”
我托她一把,“这些日子多谢你。”
撷蓝微微一笑。
苏培盛立在另一边,我走向他,他也慌忙前走了几步,一揖下去,“恭喜格格!”
“苏培盛,你还是老样子!谢谢你。”我笑着说。
“奴才不敢!奴才……只尽心伺候主子!”苏培盛语无伦次的答道。
“好了!你这样要谢到哪里去!”胤禛过来阻止我说下去。
我只好依他。
因还是国孝期间,端午只是简单祭祀,并无盛大庆祝活动举行。我眼睛刚好,胤禛只嘱咐我们在扑月阁内稍作走动。
我恨不得立刻见到我日夜想见的人,十三、馨兰、阿欢、弘昌……
那一日,我尽是想念!
向晚,胤禛回来,单袍几乎被汗湿透,眼睛里都是笑意。
撷蓝她们已去备水,他见我正在看书,便来夺下,“喔!这个,现在能看的着?小心累着眼睛!”
是当初他为我刻的《汉宫秋》!
“瞎着眼睛都能读的书!”我一笑。
他堵了我嘴,“再不许说‘瞎’字!”
我扯开他的手,笑道,“何用避讳它!”
“总之是不说为好,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硌的慌!”
我收了笑,为他擦额头的汗,“作什么这许多汗?”
“走的急!”他笑着说。
“天儿这么热,不赶着做什么,那么急不怕中暑!”采青已经准备了凉水,我洗了帕子为他揩了一把脸。
“你怎知不赶着回来做什么?”他诡异一笑,看了看采青,采青已经低头出去。
我转身擦干自己的手,把书收起来。他突然从背后环住我,“我赶着回来看你!”下巴也搁在了肩头。
我浑身一热,低头去解他的手,他扣的紧,一动便是一身汗,我着急道,“你自己一身汗,又来惹我,快放开!”
他突然笑着,“那好啊,撷蓝备了水,刚好一起洗。”
我脸一下烧到耳根,使劲侧身推他,他用力凑过来,若有若无的吻上我的脸,然后突然放开,大步朝外走,“我先去洗去,是臭的难闻,你都不肯挨着我。”
我背着身子不说话,看看被他弄皱的衣袖,突然间觉的幸福!
第 54 章 (下)
采青笑着进来,侧脸看了看我,我推了她一把笑道,“我脸上写了字?”
采青笑而未答,进去内室拿了一面镜子给我,“你看看写着什么字?”
我狐疑着接过去照,却看到自己红晕未褪的脸,下意识的要扣下去,一想动作太过明显,又要惹采青笑,便故作大方的继续打量镜中自己,顺手理了下头发。看脸色渐稳,突然愣住,这张脸,自禁足佛堂后,便再无见过!
回过头去看采青,“采青,我十五年前的模样,你可还记得?”
采青显然一愣,接着叹了口气,接过我手中菱花镜,摆在我的面前,从左缓缓移过右,手指拂过我的头发,“格格,你未变样!”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采青,我康熙三十八年进宫,二十三岁,岁月催人老,二十四年过去,算算我年近半百!怎说未变样?”
“格格不是照着镜子?”采青疑惑地问。
“这才可怕!”我喃喃自语道,搁了镜子,心情一瞬间沉重起来。
镜中容貌与二十四年前,除多去沧桑后的淡然,几乎连眼角纹路都不曾添,甚至连头发都不曾长过,如此异数,让我深感不安。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我几乎忘却来路,举动行止都深被同化,偶尔想起现代,恍然如隔世,更像是海市蜃楼般的幻境,而我设身处地的,才是我的今生!
“别的女人千方百计的想永葆青春呢!格格容颜常青怎么会可怕?别人想得得不到呢!”采青安慰我道。
我吃力笑笑,“是啊,别人想得得不到的……”只是,我得到了,会是幸福么!
“你们拿着镜子说什么?”胤禛换了月白的单衫进来。
采青忙行了礼,“回万岁,是格格……”
“采青去奉茶来!”我打断采青道。
采青猛然一愣,便不动声色的下去。
胤禛疑惑的看着我,“有什么不好讲给我?”
“是女人的事情,不好说与你,采青自不敢顶撞你,只好我做歹人!”我掩饰道。
“她明明说是格格,显然跟你有关,老实说,有什么瞒着我?”他笑着拉了我在一旁坐下,捡了颗葡萄送到嘴边,又突然停住,转而送我,被我打开。
“是啊,我这半辈子,瞒着你的事何止一件两件,要不要开个书场,咱们细细说来?”我仰了仰下巴笑道。
他莞尔,眼神凝住,仔细看我,突然说,“若黎,刚进宫那会儿,你是这样说话!”
我一下愣住,明白他话中意思,鼻尖顿时有些酸,便推他一下,“好好的,犯的什么酸!”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双手,闻了闻,“犯的葡萄酸!”说完噗哧一笑,我也随着笑了。
松开他的手,想站起来走到门口去,“这会子天气正好,风也吹的好!”
他拦腰扣住我,脸在我背上蹭着,然后绕到我耳后,呼吸渐热,喷到耳根下,身子不自觉动了动,他一笑,“人也好!”
我浑身一震,他明显感觉到,突然低低一笑,把我打横抱起。
我喉咙顿时干的不能说出话来,瞪大了眼睛看他,却碰上他如水的眸子,若干年前就深的不能见底,我沉了许多年!
他一松手,我便滚到床的一边,绻起身子,埋首在自己的胳膊间。他轻轻靠过来,用身子裹住我,热气蒸的我不能呼吸,我动了动,他笑道,“为何不看我?”
我不理他。
他扳了我身子笑,“为何不看我?”
我突然笑出声来,躺正了身子看他,“有什么好玩的?小孩子的把戏,早过了这年纪!”说着便要坐起身来!
他喔了一声,突然俯下身来,在我耳边说,“那就玩些不是小孩子的把戏?”然后不待我挣,早防备好了一边捉住我的一只手,另一只手则压在身下,吻就密密麻麻的落下来!额头、鼻端、唇上、颈间,直趋到胸,夏衣单薄,很容易被他咬开领上小扣,白色纱质的抹胸便露出一角来!我们几乎同时停住了呼吸!
他腾出一只手来,抚摸着胸衣皱纱的边,看向我的眼睛,“若黎,到如今,才觉的和你最近!”手摸向背后,拉开胸衣活结,我整个人便被他包裹住……
这扑月阁应该是后来所建,胤禛的圆明圆的样子我大体见过,之前并未有一间这么别致幽静的处所!他和他阿玛的审美观念显然有很大的不同,康熙更倾向于富丽堂皇器宇轩昂的气派,胤禛则喜精巧雅致,更重要是安静!
我未到扑月阁外走动,只在内里走了一圈,正是夏初大好时节,花木扶疏,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琉璃瓦,朱木柱,飞兽角檐,檐入参天古树中,回廊暗转,水榭连波,鱼戏莲叶中!
我眯着眼睛看这一切,总忍不住要亲手处碰一下,怕是在画中,只是画中风景,不是人间佳境!
手腕处是一抹朱红,是他昨晚用牙咬的,也不是咬,只是唇细细的捻,便有鲜红的血聚凝到一处,像是刚刚展开的罂粟花!
“格格已经独自坐了半个上午了!”撷蓝在背后笑道。
我没有立即回头,怕被她看到红了的脸,便顺手捞了一把水,笑道,“这里看上一整日也不会厌!”
撷蓝突然抚掌笑道,“是了!”
我疑惑的看向她,“什么是了!”
撷蓝向前走了一步,看看我身前的另一块石头,“这扑月阁,建好也才一年!爷一个人住进来,也常常坐到这里。一次奴婢奉茶给爷,听爷独自说了一句‘她是会喜欢的吧!’当时奴婢还暗自纳闷呢!想爷也一直没命谁住进来,那个‘她’是怎一回事!现在才明白,那个‘她’,可不就是格格!”撷蓝说罢抿嘴而笑。
“他可也整日的坐?”我起身换到对面去,眼前的,是小荷才露尖尖角!
“爷常忙,得闲的时候便来坐!多久都有过!”撷蓝答道,大约见我神色有异,便递了手中碗盏给我,“格格坐了半日,这是冰冻银耳汤,您喝一口,避避暑气!”
“总是麻烦你!”我接过笑道,“采青在这些上总有些拙,我就更不用说!”
“格格总是客气,采青心思都用到照顾格格身上了,哪里像奴婢,有功夫闲弄这个!”撷蓝谦虚道。
“你们趁我不在说我什么坏话?老远就听到采青采青!”采青从我身后赶过来,脸上滚着汗!
我手中的银耳汤还未喝,便递于她,“又去做什么!一恍神儿就看不到你,满身的汗回来!把这个喝了润润喉咙。”
采青顽皮一笑,接过汤碗喝了一大口,拍拍胸口道,“喝这个正好,热气赶走了一大半!撷蓝姐姐做的吧,别人的没那么好喝。”
撷蓝一笑,“夸奖了。我再去盛碗去给格格!”
采青一乐,“再没我脸皮厚的了,抢了格格东西吃,也没客气一下。”
撷蓝笑笑没说话,便转身离开。
我拉采青坐到我旁边,“歇歇吧,笑的像朵花儿,见到什么开心事儿了!”
“也没谁?内务府那边找我去选格格的衣料,回来碰着那个李卫,正在那惩治一起子仗势欺人的太监,也不打也不骂,每人嘴巴上涂了蜂蜜站在太阳地里,蜜蜂嗡嗡的飞,吓的那群太监哭爹叫娘的,还有尿了裤子的!”采青边讲边比划,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也听的直乐,“李卫也是想的出来,再仗势欺人到底也是肉长的,给那样苦吃,苦了那群人了!”
“格格别恁地好心,说好听他们是人生父母养,做起黑心事来眼睛都不眨一下,这次好似听说害了人命了,皇上才命李卫从里头查的……”
我收住笑,不再让采青讲下去,“不是我们的事,少管吧!”
撷蓝再过来,却道,“皇上那里派了苏公公回来请格格!”
我哦了一声,不知有何事,便起身回去。
苏培盛果然等在那里。见了我,便弯身行了个礼,“皇上说他这会子抽不开身,请格格先到豫丰园内去,也请了十三爷同去。”
我突然笑了,当年和十三一起去那园子偷西红柿的事还没有忘记,他叫我们去那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命采青和我换了衣服,也不乘轿,园中花树众多,虽已近午,也还是凉荫满地,我们逶迤行去,鸟雀声不绝于耳,偶尔有从树丛中突然穿出来,擦着身子飞去,惊的我和采青又怕又喜!
走到一处假山处,突然听到布谷声响,以为是自己听错,侧耳细听,果然是“布谷布谷!”
“想不到这里也有布谷鸟儿!”我边走边同采青说。
“什么是布谷鸟儿?”采青问。
我仰了仰头,突然笑,“其实我也不知长什么样子,但是知道有这么一种鸟儿!五月的时候叫的最欢,是收麦子的时节,种田的老百姓最喜欢,说它一叫,就叫到了丰收!南方管它叫杜鹃!是种悲苦的鸟儿,传说是蜀地国君杜宇魂灵所化,为他失去的王位哀号,夜夜啼血,唤人归去,莫误了终生……”说到这里,我不禁抬起了头,想寻到一只杜鹃鸟,看看是何模样,又怎会那样叫声!愉悦的心情也微有些沉落,杜鹃声声,是唤人归去!
正沉思间,忽然转交花木深处有人叫了声“若黎!”是十三微微有些沙哑的声音!
第 55 章 (上)
我心内一喜,没想到在这里先遇到,快走了两步,迎上去!
“十三!”我看着藏青色便服的身影从花木丛中错出来,看到皂鞋踢在青石板的窄道上,看到马褂的衣摆松开缠绕的枝叶,看到梅花结络的衣扣蜿蜒交错,看到瘦削的双肩,看到颧骨高耸的脸颊,看到斑白的鬓发,看到细密的皱纹,看到惊喜与忧虑交杂的眼眸,看到光泽黯失的额头……
我努力的睁大眼睛,再挪不动一步。
十三,憨顽爽直的十三,倜傥儒雅的十三,侠骨柔肠的十三,豪情万丈的十三……
我猛然背过身去,泪流满面,屏着呼吸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十三,让我怎么面对他的憔悴不堪!
十三的手拍在我的肩上,清晰听到他安慰的叹息声,我咬着嘴唇使劲儿的摇头,不肯转身面对他,他青丝黑眸的笑还印在我的记忆里,我怎么面对他的苍老与颓唐!
我拼着命的摇头,想甩开他原路退回,呜咽声如注,霎时堵住呼吸。
十三摁住我,“若黎,你冷静些!”
我哭的气噎,没头的乱挣,一遍一遍的重复说不!
“若黎,十多年了,我是会变的,大家都变了不是?”十三大声喝我,“你快冷静些!”
我使劲哭,哭到无力,才慢慢出声,“不是这样变法儿,十三,不是该这样……不是的。”还是摇头,再挣不动,被十三揽进怀里。
“若黎,咱们以后再说,你先别哭,当心眼睛!”他拍着我的头,使我情绪渐缓,逐渐安静下来。
抬起头看他,眼泪不能控制的掉,摸一把,还来不及看清他,就又模糊,我着急道,“我看不清你,十三,让我看清你。”
“你放心,我在这里,一直都在这里!”
我稍感安慰,十三替我抹了脸上的泪,“多少年没哭过?这么多眼泪,像发洪水!”
我破涕为笑,“不准取笑!”
十三才轻轻的笑了,“这才好!”
“哟!十三叔这是哄谁呢!”一个黏腻的声音从十三背后响起,“俩人说的跟真的似的。”
十三手指一凉,随即松开我,微微错开身子道,“说的可不就是真的,怎么您也有心情这时候逛园子?”听十三声音并不大恭敬,想必是不大喜欢的主儿。
采青走过来帮我整了整鬓发和脸上泪痕,只见一袭淡紫身影从绿叶丛中缓缓摇出来,绾青丝,碧玉钗,黑宝石耳坠,眼含秋波,唇吐娇蕊,颈如蝤蛴,宫制纱衣,紫中透篮,碎碎小花若隐若现,兰花指轻翘,眼眉轻抛,并不看我们,落在食指间捻着一朵初开的栀子花上。“闲人总是会闷的。”
语含深意!
我听出挑衅来!胤禛的妃嫔是肯定的,只不知是哪个!
气氛尴尬,不免有些不耐烦,又不好抽身走掉,只得转了身迎上去,好在中间还隔着十三,见他面有厌恶,也不必担心开罪失礼。
“怎么停在这里了?年妹妹!”纳拉氏一贯安闲的声音!
我不自觉的抬眼望去,正好碰上年氏递过来的眼睛,审视中略带惊异,应该还有一丝愤恨。我直觉她是认识我。只见她立即调整好表情(奇*书*网.整*理*提*供),满面堆笑道,“刚碰上十三叔和哪家的格格在这里说话,面生的很,还不及招呼,姐姐就来了。”
“喔!十三弟也在?”纳拉氏略带喜悦的问了声。
十三恭敬的答道,“臣弟受皇兄之命!不想碰到皇嫂!”
“哦,是看巧了。”纳拉式一身淡黄宫装出现在年氏身旁,年氏慌忙让路,十三也又错了一步去,纳拉氏脸上的笑在看到我后有一瞬的凝固,随即重新展开!
“是若黎格格啊!我说十三也不曾和哪家格格有这么亲厚,听说你眼睛复原,还来不及去看你,却在这里遇上了。身子恢复的可好?”纳拉氏殷殷问道,亲切而疏离!
我微微颔首,“谢皇后关心,若黎身体已无大碍。”
年氏突然在身后格格的笑起来,“闻名不如见面,原来就是大名鼎鼎的若黎格格啊!失敬失敬!咱们原也没见过,刚才话有冒犯,还请格格原谅则个!”说着还福了一福。
我只动了一小步,“不敢当,若黎久未走动,娘娘不认识也是应该!”
“原也该认识的,不是爷封的紧么!我们这些仰慕格格人,早想一堵格格尊颜呢!果然是……”年氏说着要朝我走过来。
纳拉氏低低喝了声,“年妹妹!”
年氏停了脚步,眼神无辜的看着纳拉氏,“姐姐怎了?咱们不都是伺候皇上的么?理应彼此亲厚才是!”
年氏的话如一记耳光打在我脸上,我身无所依,浑身如被冰裹,迅速凉下去。
“年妹妹话说多了!”纳拉氏微微笑道。
“怎么?妹妹说的不是?”年氏继续朝我走来,我有心想往后退,腿却沉的不能移动。
年氏的笑脸渐近,“果然是好姿色!我当以为有三头六臂呢!格格都近五十的人,竟然还如花容颜,怪不得爷当宝贝一样捧着,晚辈不如啊!”说罢转身,“姐姐,不如……”
“不如什么?”胤禛低沉的声音从假山后突然响起。
年氏一个激灵抖了一下,迅速的跪下去,“皇……皇上吉祥!”
其余人等,除了我和纳拉式,也都极快的跪下去。
包括十三,他艰难的屈膝下去,我伸手拦住,“十三……”十三拨开我的手,“臣弟……”
“十三弟,说过你可免此礼!”胤禛的手也伸过来托住十三。
“多谢皇兄!”十三抱拳道。
我拦十三的手垂下去,稍偏过头不去看众人,泪又流了一脸!
胤禛对众人道了声平身,斜眼看了眼年氏,“什么时候学会高声说话,大老远只听见你的声儿!”
年氏嗫嚅着答了句,“臣妾……臣妾,请皇上恕罪!”
“你有什么罪可恕的,跟着皇后,也学着些,别听风就是雨的胡闹!”这句有些严重,眼看着年氏又要跪下去,便又道,“起吧,大热天儿的,回去好生歇着。”
年氏额头的汗密密一层,听到这句,忙换了欢颜,谢恩退到纳拉氏身后去。
纳拉氏微笑道,“臣妾等告退!”
胤禛点头嗯了一声,纳拉氏福了一福,率年氏众人从原路返回。
胤禛回头看我,“眼睛可有不妥?”
我摇头,看向十三,十三脸色初定,看了我一眼,才向胤禛道,“都是我害她!”
十三无意的话刺痛旧伤,三个人顿时都沉默。
良久,胤禛重重叹了口气,“旧事再提无益,你们两个再为此事挂怀,反倒更伤情谊。”说完牵起我的手,“来,带你们去看看我新种的菜园子,也好踩踩路,方便晚上去‘偷’。”
我和十三同时笑了,十三也稍稍直起身子来,跟在胤禛后边朝前走。走到宽阔地带便与我们并肩而行。
园也不是很大,一路逶迤行来,几处楼台厅栏后,便是胤禛姹紫嫣红的菜园子,样样都有几棵,紫的茄子,红的番茄,绿的西瓜,小甜瓜白的黄的分了几处,热热闹闹的挤挨着,虽然略显单薄,但也有故意的熙嚷,看了还是让人心觉欢喜。
我过去番茄那里,回头冲十三笑,“十三,这会子可认识了什么叫番茄?”
十三背着手低头一笑,也不答我。
苏培盛不知从哪里拿来一只竹篮子,团扇面大小,精巧可爱,递给我来装番茄,我摘了几个,突然想起那年和十三摸黑来偷,刚好被胤禛逮了个正着,自己和十三一身一脸都是番茄汁,忍不住蹲身笑起来。
胤禛和十三在一旁看西瓜,听见我笑,便问,“好好的摘番茄也有可笑的?”
我捡起一只小巧红润的扔给十三,“这个熟的正好,又香又甜,尝尝!”说着自己也捡了一个只略微一擦便咬了一口下去。十三也学我样,咬了一大口,半个番茄便进了他的肚子。
胤禛左右看了看我和十三,便笑着说,“当心吃坏肚子。”然后又说,“岂不偏心,有十三弟的,都没我的。”
我拿帕子擦了嘴角汁液,“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即使有病,十三那里也不会找我麻烦,你可不一样,给你坏了肚子,一群人等着给我好看呢!这点儿眼色我还是有的。”
胤禛笑着摇头,招来了一个太监,指着一个西瓜说,“这个摘了,井水里湃着,回头吃了饭吃它。”
那太监恭谨抱着瓜去了。
抬头见我篮子还空着地方,便又分别捡了几个小甜瓜装进去,苏培盛过来提了篮子,他才从瓜田里趟出来。边走边跟十三讲,“回头叫阿欢进来摘,她小孩子喜欢这个。”
“皇兄尽惯着她了,没的让她来捣乱,好好的瓜田给她糟蹋了。”十三微笑答道。
胤禛突然诡谲一笑,“你当不请她她就不敢来了?若黎的本事阿欢学去的可不少!”
十三佯装咳嗽,看着抿嘴笑了笑。
“合着就偷了你一次番茄,你要给记一辈子账了。”
“那你还想偷几次?”胤禛微歪了头看我,眼神里尽是揶揄。
若不是碍着十三,真想一巴掌给撇过去。只好挥手道,“罢罢罢!算是给你抓着短了。”
旁边有一处草亭,周围葡萄枝爬了满架,依稀见几个人影晃在里边,然后看到有人迎出来,也不说话,只躬身行了礼,便都退下,原来摆了酒在那里。
菜是家常菜。
“我亲手种的菜,就咱们三个,像旧时候那样吃酒可好?”胤禛看向十三。
十三神色猛然一动,鼻翼抽了抽,眼眶就有些湿。
我不好看他,便向身后的采青道,“采青来把酒。”
胤禛拉着十三的手一起进了亭子坐下,我也跟着坐到十三对面,再看胤禛时,眼睛也略有些红了,他举起酒杯道,“十三,我欠你太多,这杯敬你。”
第 55 章 (下)
十三为难的叫了声,“四哥!”被胤禛挥手止住,便不再说什么,站起身来,仰头饮下,搁下酒杯,泪就落了下来!
我以帕掩面,不想看到两个男人的眼泪,也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在哭。
胤禛为两只酒杯满了酒,声音微有些嘶哑,“若黎,这杯为你,让你吃了许多苦。”
我无法把手帕从眼前拿开,刚止住的泪水肆虐泛滥。
采青从身后过来,轻轻扶起我,我也看不清脚下的路,只是跟着她走,到一处敞开的小院子里,有人打了水,开了妆奁,“格格身子要紧。”采青在耳边轻声劝。
我点头,向水里洗了脸,让采青匀了些粉在脸上,脸色好了许多,只眼睛还红的不成样子。
我在一旁椅子上坐了,想等眼睛好些再回去,看采青,竟然也哭过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采青,是不是真不容易?”
采青也叹了口气,“再不容易,也都过去了,格格这样儿,皇上和十三爷也跟着难受。”
又照了照镜子,觉的差不多好了,才和采青一道回到草亭里。
胤禛和十三,分别站在亭内两角,仰头看着远处菜园,不知说些什么。见我回来,都重新归了坐,胤禛看了我一眼问,“眼睛?”
“还好,毋庸担心。”我冲他笑了笑说。
看着眼前酒杯,便朝他举起,没有说话,仰头尽了。
一时三人都不说话,我更不知道该讲些什么。
十三低头拿酒杯把玩,不时磕碰到桌子上,“啪”一下,“啪”一下,杯中的酒一圈一圈的溅出来。
我和胤禛都盯着他的手看,十三也不抬头,只顾玩弄,神色忧人。
过了许久,我担心的叫了声,“十三?”
十三仿若从梦中惊醒一样,抬起的眼神中还带着恍惚,突然一怔,尴尬一笑,开口说话,喉咙里混的厉害,勉强清了清嗓子,先前要说的什么,却已然记不起来了。
“十三我与你也喝一杯吧!”我端起酒杯朝十三道。
十三无语,与我碰了碰杯,酒杯搁在唇上辗转,突地一笑,“喝酒是为高兴的,怎大家都伤怀起来。若黎你最不该!罚三杯才是。”说着看向胤禛,“四哥可同意?”
胤禛神色一动,想是为十三突然叫出的四哥,于是笑道,“我无意见。”说完抿了一口酒,笑着看我。
“你一向是喜欢幸灾乐祸!”我喝下杯中的酒,“先干了这杯,咱们再议罚与不罚。”
十三抿嘴一笑,也一口喝下杯中酒。“议什么名堂?”
我有心绕口,却觉有心无力,已然过去卖嘴斗口的年龄,于是也抿嘴一笑,看了看采青道,“像采青那般年龄时,还有力气卖弄口舌,如今……”我摇了摇头,“岁月不饶人啊!”
十三微微一笑,“你知你并未变许多!”
我怅然道,“大概是被岁月给忘掉了!”
胤禛突然笑,“说什么灵精的话!照你这般说,岂不能有长生不老的?”
“谁又知道呢!说不定等着秋后和我算帐,看我现在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忽一日就灰飞烟灭了。”
“又说不着边的话!”胤禛怪道。
“本来在这里说话,也不用着什么边儿吧!”我看着他道。
他和十三俱都微微一笑。
气氛渐渐融洽,三人说到热闹处,突然见苏培盛悄悄附到胤禛耳边说了句什么,胤禛眉毛立即拧了。朝远处望了望,那边躬身立着一个太监,见胤禛望过去,肩立刻又缩了一圈。
“三丫头身体不好,我去看看就来。”胤禛脸色有些难看的说,说着战起身来朝外走去。
我愕然点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十三朝后看了看,回头时脸上表情有些异样,站起身送过胤禛,复又坐下,意味深长的跟我说了句,“是四哥的三公主,年妃的女儿!前几日……”
我立即明白,不禁苦笑,打断他说话,“你好似对她有意见?我第一次见你如此嫌恶一人。”
十三尴尬一笑,“刚进雍王府时看她,也是一副乖巧模样,这些年,愈发跋扈,连四嫂都不大放眼里。”
“为她哥哥的原因?”
“年羹尧倒是个人才,有大丈夫气概,出生入死这些年,全凭一身胆识,有英雄气魄!”
“只怕是个枭雄!”我接道。
十三摇头笑我,接着叹道,“只是他这个妹子,却不懂得人心,又想拔尖儿又没手段,亏得四嫂不与她计较,为着四哥处处让她。”
我笑话十三道,“又想拔尖儿又没手段,那样一个美人儿被你说成这样,怎变长舌了。”
十三呵呵一笑,“想也没想就说了,平日里遇着她总觉别扭,今日总算找着原由。”
“闹了半天是为你四嫂抱不平!”
“你也可称四嫂。”十三玩笑道。
我脸上有些不自在,“你哪有许多四嫂。”
“你生气了?”十三忙问。
“是我一向自命清高,突然发现泥潭比谁陷的都深。十三,以后叫我如何呢?是做独个儿的若黎,还是被他纳入三宫六院与年氏一般,一日日变的让你可憎?”
“别太多虑,四哥不会为难你。”
我苦笑,“不是君王的娇宠么?”
十三无语。
我站起身来,“我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些事情,要你为难了。”
十三也苦笑,“你在宫里,这样事情再所难免。”
我低头,“我知道,我在一日,她们便恨我一日。”
“应没那般严重!”十三安慰道。
“我又不糊涂。”我站起身来。“恨就恨吧,就一个人一颗心,有了她们的,便没我的,有了我的,便没她们的。我只是庆幸,若他心里无我,这紫禁城,|Qī-shu-ωang|再没必要呆下去!”
“古今女子,没见过你这样思想的。”十三背手站我旁边,仰首看了会儿远处,突然说,“若黎,感觉你像什么都知道。”
我一惊,随即又笑,“是啊,我先知,来自异世。”
十三摇头笑。
“我若是说真的,你怎样?”我问十三。
“我要先问问先知,也会留恋凡人?”十三揶揄道。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神仙都思凡呢,何况我!”
“原来是贬下凡的先知!”十三大笑。
我倚了草亭柱子看定大笑的十三,硬朗的脸庞上,几许皱纹,“若是我功德圆满,回到异世,我会把你们讲给别人听!”我声音很低,十三似乎没有听到。
眼角里又多了潮湿,忙掩饰着回头坐回凳子上,“你为何突然和我说起这个?”
十三转过身,坐到我对面,“十四,他的处境,以为你若知道,肯定要和四哥计较,你一向疼他,看不得他吃那般苦。”
我苦笑,“但凡后果,总有前因,他不是也有得意的时候,你也意气风发过,不能说是老天不公平。”
“如此……”十三顿了一顿,停住,再没往下说。
天已过午,有太阳晒过来,虽有风,也觉毒辣。
“散了吧,我送你回去。”十三起身道。
“嗯!十三,好景不常在,我们的好日子,就是找不回来了!”
“何必又提!”
“不免感慨!”我叹了口气道,回头看到采青拎着装满瓜果的篮子,便向她说,“呆会儿交与苏和,带回去给阿欢他们吃。”然后向十三道笑,“果真是要的没偷的甜呢!阿欢不知懂不懂!”
十三笑笑不语。
“总是回忆的时候,人就老了!就是不老,身后的那群孩子,也催着人老。”我笑着说,“看着阿欢,总觉的安慰。”
十三迟疑了一下,“她像旧时的你,所以四哥喜欢她。四哥对你……”
“情至意尽!”我接下十三的话说。
十三脸色一惊,见我笑着,眉头只紧了一下,仍不免疑惑,“你今日说话,刻薄!”
我笑,“我惯于自嘲,如今能好好的看见你们,我感恩还不及。看的清楚的事儿,再不去计较。”
十三笑,“什么时候才会有自己的?”
我疑惑,“哪个自己的?”
“孩子!”十三稍稍掩嘴,大概觉的多有不当。
我是有一瞬脸红来着,可仍觉的正常,甩手打量了下自己腰身,“小时候是有想过,生个小小的女儿,最好模样性格像自己又比自己强些,好好的护着,宝贝着。如今想来,却是多放一个生命来世上受苦,自己这一辈子,着实不敢往后看。”
“天凉好个秋!”十三突然道,然后看着我,一起笑了。
为了年妃的事情,胤禛冲纳拉氏发了很大的火,他们夫妻一向举案齐眉,胤禛对纳拉氏,也算得情深意重,毕竟是少年夫妻一路相扶共经患难,他对纳拉氏的尊重并不比自己额娘少。这一次,却是在扑月阁外摔了茶盏,大斥纳拉氏不晓是非,听信小人挑拨,枉做一国之母。声音之大,我在内殿都清晰耳闻。
纳拉氏一生谨慎,怕不能受今日之辱。
第二日,年妃便被送回紫禁城。
当晚,我劝胤禛向纳拉氏道歉,胤禛也觉愧疚,辇车也不乘,步行去了她处。
那晚夜凉如水,衾被生寒,我一个人辗转反侧,只觉此后人生,也如这漫漫寒夜凄凉无边!
我深知年氏将恨我入骨,为避尴尬,更是不肯外处走动。
第 56 章 (上)
如此到得八月,因圆明园内各项设施还未齐全,又逢着过节,就不大方便,胤禛便搬回养心殿住。
虽然是一场秋雨一场寒,到了中午,太阳也还毒辣,暑天气息并未完全遁去,一日车马劳累,便觉心神不济。
午饭时只吃了两口,勉强撑到傍晚,胃里便翻江倒海般翻腾起来,吐也吐不出,只没命的干呕。
采青急着要去找胤禛,被我拦住,他那里沸反盈天一大堆事情要做,哪里又要一点小事烦他。喝了几口酸梅汁,才稍稍好受些,采青扶我床上躺下,自己去叫太医。
一挨着床,就觉的自己千金重,躺下便不想再动,翻身都懒得,闭了会儿眼,迷迷糊糊就要睡着。
再清醒时就听得有太医在旁,还不敢进来,采青先过来拉了帐子,遮了手腕,太医亦步亦趋的进来,单腿跪了,右手搭在手腕上,凝神半日,又请出另一只手来。然后招了采青,“格格,奴才借采青姑娘一步说话。”
我道了声“去吧!”
太医便躬身退下,采青亦跟了出去。
撷蓝和红袖过来拉起帐子,撷蓝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慌张,“格格感觉可还好?”
我摇了摇头,又闭了眼睛,胃里又开始翻腾,撷蓝捧过茶来给我喝了一口,我喝过,还未咽到喉咙便又吐了出来,吓的红袖丢了手中盘子抢过来扶我。
撷蓝看了看窗外,着急道,“太医找采青去了这半日,什么毛病也不说,这可如何是好。”红袖打过清水来给我漱了口,我只敢仰面躺下,闭目养神,也无力气安慰撷蓝。
不知有多久,采青脚步声很重的跑进来,抓了一把我,见我睁眼,又忙松开手,眼神似喜非喜,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只几下,眼圈就红了。抓着我手,也不说话。
撷蓝在一旁着急道,“采青这是做什么?格格什么病,药煎上没?”
“太医正在捡药,正在捡药!”采青重复着,却只盯住我看,眼泪“吧哒吧哒”的就往下落。
我也被她弄的疑惑,正要张口问时,却是胤禛大踏步奔了过来,慌的一屋子人忙不跌的跪地请安,他也不理,也不坐,半蹲在床头,握了我的手,呓语般叫着“若黎!”
我疑心更重,拧眉问他,“这都是怎么了?”
胤禛反复握着我的手,又凑到唇边去,一下一下的啄。
我环视屋内,人早已悄悄退出。
胃里又要翻,欠身呕了几下,徒劳挣扎。
胤禛小心拍着我的背,待我起身,端起水来给我漱口,扶我躺好,摸着我的鬓发道,“辛苦你了。”
我强笑道,“是为我病的辛苦?真不中用,只累这半日就这模样。”
他神经质的笑出声来,拿我的手贴到他的脸上,“若黎,若黎。”
我想抽出手来,“傻了一样,到底怎么了?”
他冲我傻傻一笑,手顺着胸口滑到小腹那里停下,盯着看了许久,才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异样的光溢出来。我猛然一惊,恍然如明白了什么,不敢继续想,默算自己月信,因一向不大准,过去十天也并未在意。
我挣扎着坐起来,求救似的抓住胤禛的手。
胤禛以为是我激动,忙摁住我躺下,“你别乱动,太医也还不敢太确定,要再重新诊了脉来。”
我稍稍放心,仍旧是莫名惊恐,我并不明白如此惊恐是为了什么,只是像是掉进无底洞,脚底是空落不能自已的无助。
胤禛见我异样,惊觉的问,“你怎么了?”
我向里侧了侧身,咬唇道,“我并未准备好。”
胤禛突然低低的笑,俯身来贴着我的脸道,“我准备好了,你知道,我一直盼着同你生的孩子。你只管养身子。”然后亲我的脸,低低的叫,“若黎,若黎,我该有多高兴。”
我侧然,抚上他的脸问,“真有那么高兴?”
他点头,顺势躺到我身边拥住我,一只手搭到我小腹上,轻轻磨挲,“这个孩子,眼睛要像你一样,让人不能轻易直视。我给他所有他想要的,江山也可。”
“你岂不要担昏君骂名?”我戏谑笑道。
他也笑,“自古昏君最惬意,为自己的女人放一把烽火,那也不是谁想做就做的。”
“败了家国,骂的还是女人,男人最擅长的就是把责任推给女人,还美其名曰红颜祸水!”
他大声的笑,吻了吻我的额头,“要不要我立个字条,日后算起帐来,白纸黑字,你好做个凭证以示清白。那混蛋事都是一厢情愿讨好你?”
我拍了他一掌,“不许胡说。”
他拉住我的手,一起放到我肚子上,“儿子,你额娘最不易讨好,你长大了可要费些心思。”
我又笑到无力,转身背朝他,又被他揽回去,“让我多看看你,保不准以后你眼里只有他没有我。”
我又给了他一拳,“有没有还不一定,你乱说什么?”
“太医说十有八九,多年的老郎中,岂信不过。”
“那也不能确定就是个儿子。万一是个女孩儿呢?”我问道。
“那就更多疼她,一定点儿委屈都不给她。”胤禛肯定的说,然后又仰头无限向往的说,“我想是个阿哥,我好好栽培他,让他成为比先帝更有成就的君王!”
我捂了他嘴,“不要这些,若真是阿哥,就让他以后做个闲散王子,不问政事,民生疾苦,有他的兄弟,他只平平安安一生。”
他一叠声的答说好好好。
我抓紧了他肩,“我说是真的,你一定答应的。”
他有些吃惊的看着我,重把我揽住,“我答应不强求他,若他有意,我们也该给他机会。”
“我知你是想对我好,但不必许如此诺言。”
“这是后话,且不说了。”他拍拍我肩道,“来,养会儿神,呆会子太医还要给你断脉。”
我点头,是有些累了,事情来的太过突然,我完全不及防。虽日夜与胤禛守在一处,却是时时注意,加上太医常说我体弱阴寒不易有孕。再想自己身份尴尬,皇宫是个看身份活命的地方,子因母贵,胤禛对我再好,也不能保我一世,一旦他日有不测,新仇旧恨,这紫禁城哪里容得下我母子,所以不要子肆是最佳选择。
无心插柳,柳渐成阴,我不知该喜该忧。
心里想这这些,渐渐睡去,睡梦中似听到孩童清越的笑声,朗朗入耳,我不自觉微笑,心想,有小儿环绕膝下,余生也是件美妙的事。又恍惚觉的自己也有那么一个孩子,手脚忙乱的在自己怀中撒娇,幸福的喜悦就那么蔓延了全身。
再醒来后就是掌灯时分,空气中隐隐漂浮着药味,我长舒了一口气,想坐起身来,采青听到响动,过来扶我,见我要下床,忙紧张的叫了声,“当心!”
我惊愕抬头看她,睡前的意识复苏,明白她担心什么,果然她朝我一笑,是那种幸福难以言表的表情。
我哑然失笑,站起身来,环视四周,并无异样,缓缓站起身来。
“万岁爷到前边儿去了,嘱咐我等你醒来告诉你一声一会儿就回来。”采青似乎知道我想问什么道。
我一笑,“中间可有人来?”
“你睡透的熟,太医来就没叫醒你。”
我哦了一声,便朝门外走,“出去透透气吧。里头闷。”
采青有些迟疑,我笑着斜了她一眼,“哪有那么要紧,还能就不走动了!”
采青欢喜一笑,便搀起我胳膊来,几乎一步叫一声当心,我只好停下无奈看她,她吐了下舌头,嘻嘻笑道,“忍不住要担心嘛!”
我只好摇头,由她紧张扶出殿外去,外间余热已退,偶有凉风吹来,闷了一个下午,不由得觉的神清气爽,小小的伸了个懒腰,眼光漫过平整的小腹,下意识停了下来。
回头问采青,“太医断过脉后怎么说。”
采青立刻笑成一朵花,“是喜呢,爷高兴的不得了,养心殿里里有些外外的人全赏了。”
我想象不出胤禛在宫人面前高兴到忘形的样子,只笑了笑。
“太医说格格身子早年留下痼疾,虽不成大病,但终也影响胎儿,所以以后要悉心调理。”
“全是套话,他们除此,也并无多余的话好说。”我笑道。
“格格!”采青担忧的唤了我一声。
我看向她。
“格格好似并不很开心?”
“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么,做女人,总会要生一个孩子,非得得意到忘形?”
“别的主子知道身怀龙子,千方百计要给人知道呢!看着格格,连高兴的兴趣都没有!”采青嘟囔道。
我莞尔,拉过她的手,却不知说什么,只拍了拍,“那你可使着劲儿的高兴。”
正说着,突然外边通报道皇后驾到。
我看着自己还是身着寝衣,便要退回去换,纳拉氏却已带了几人,脚步轻快的进了内院。
我只好迎上前去,采青等各行了礼,纳拉氏便执着我的手,“恭喜若黎格格了!”然后就看住我笑。
我倒被她看的不好意思。
于是让她进殿,撷蓝奉了茶来。
“还要你亲自来。”我有些词短的客套着。
纳拉氏并不知我的尴尬,笑道,“龙子这天大的事儿,我当然得亲自过来一趟。爷那里仔细吩咐了,我也不敢掉以轻心,只要你们母子平安,咱们烧香拜佛的求着呢!”说罢又笑。
我勉强笑着,突然觉的悲哀,女人的命,即使贵为皇后,也依旧这般渺小!
第 56 章 (下)
纳拉氏并未久留,想是因为胤禛子肆不旺的缘故,她开心是真心的。多说了几句喜庆吉利的话,就赶在胤禛回宫之前走了。
送纳拉氏出去,我又独自在院中站了半会儿,想起人生无常,十五六岁时觉的自己二十都活不过,一眨眼也年过半百,眼见着也要做娘亲了。想及此,便瞧瞧掐了下自己手腕,微微的疼,一切都是真实的,唯有我的心不信。想着自己便喜悦起来,大概是为了腹中有个不能预知的生命!
胤禛从身后拥住我,“一个人傻笑什么呢?”
我忙挣脱他,“一群人跟着,你怎么好腻味?”
他一笑,牵起我的手回殿内,“若黎格格何曾怕过人笑话?”
“怕有何用,还不是被你带累的,别人自不敢笑话你。”我赌气道。
“喔,我怎不知,你说说我怎带累你?”他斜眼坏笑着问。
我知他有意羞我,便甩开他的手,“就欺负我不是?”
“那要不我说?”他伸脸过来。
我一掌推过,“要死,越发没个正经样儿了。都这把年纪,你怎好意思说出口。”
他仰头大笑,进殿内一下坐进椅子上,拍着自己腿道,“来,若黎,咱们的小阿哥也随额娘一起坐他阿玛腿上。”
刚好撷蓝低头送茶进来,脸是红的,想是因为胤禛的话。
我急道,“疯了!”
胤禛拉近我,把头埋进我的怀中,“就是疯了,若黎,想一想,就快有你跟我的孩子。”然后在我怀中长长的舒气。
我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是我和你的孩子!”
中秋节的家宴,我依旧是不想参加,借口妊娠反应太重,恐扫众人的兴致来推脱。胤禛沉吟半日,突然请求道,“若黎,可不可以为我?为你怀中的骨肉,你可以不要名分,但这胎儿需要他的位置!我需要给他一个位置!”
晴天一个霹雳,我顿时浑身发凉,他到底比我考虑的多,这腹中胎儿,还有漫长的一辈子,这深宫大院,没有地位就没有生存的权利!
我凄然点头。
我知道我又退了一步,从前若黎的尊严,也又一步的萎缩!
抬头看胤禛执着的眸子,我想我到底在坚持什么呢?
许久不曾考虑的问题被胤禛一句话问回,我恍然不知答案。
我理应感谢胤禛,没有他的爱,若黎哪里还需要尊严!
我想我是考虑的太多了。
我是为胤禛才留在这里,而不是为安身立命!
若然要爱的这般小心翼翼,何苦当初心扉敞开!况且如今有了这个小生命,她或者是他,仅只是我和胤禛的孩子,是我们爱的见证,身份和地位,仅只是一种象征,若有爱,一切都在,若爱无,一切皆无!
我用爱去交换爱,无关尊严吧!
然而到底是心虚,临赴宴前不住的紧张,甚至想临阵退缩。
胤禛非要我和他同辇,我自不许,无需张扬到这种程度,而且实在不能伤害纳拉氏最后的骄傲。
胤禛无奈,便着了十三和馨兰伴我,这样正好,既不使我丢了气势,又免了他的骄纵宠溺之嫌。
馨兰知道我有孕在身,确是比我还喜,事实好像别人都比我更关心这个小生命的到来。阿欢几次想腻到我身旁来,都被馨兰喝止,往淑芳斋的一路上,阿欢都噘着嘴。
十三笑着招呼阿欢搀着他走,还特地嘱咐阿欢挽着阿玛想怎么跳就怎么跳。
馨兰不无担心的看了那爷俩一眼,转向我道,“爷始终是惯着她,眼看又是一年,皇上指婚是早晚的事儿,她这样叫我如何放心!”
“又说!又说!”阿欢听到撒娇的欺到馨兰身边,抱住馨兰的脖子道,“皇伯伯说舍不得阿欢早嫁呢!”
“听是女孩儿说的话么,别家姑娘一听嫁字就红了脸,她可好,面不改色的说。那你皇伯伯有无说女大当嫁啊?”馨兰又气又笑的问。
“又唠叨这个,欢没你说的那般不懂事。”十三笑这护道。
阿欢忙跳到十三旁摇了摇十三胳膊,“阿玛说的对!”
馨兰只有摇头嗟叹,“过了年就17了呢,留都留不住了,饶是有皇上护着,宗室那里也有不满了。爷只管阿欢开心,谁知以后是不是害她!”
“做娘亲的总是要担心这些眼前的还不算,以后的也先想着,不都是没用的?你要是担心,索性也让欢自己选去,只要人好,家庭怎样的也都无甚大关系。弘昌不就是好好的。”我宽慰馨兰道。
“姐姐是这样想,哪里又能做呢,若是像的弘昌,她一女孩儿,这样行为怎堵攸攸之口!阿欢性子傲爱逞强,又无心机,皇上宠她,实在是硌众人的眼。”说着又长叹气。
我拍拍馨兰的胳膊,“白叹回气,过节呢,你这样倒让阿欢心里也难过。我看她也还是知道你心里苦楚的。不过是孩子心性,还不知道人世愁苦。你之前还不是同她一样,经此大难才略懂沧桑。人哪有一辈子不吃一点儿苦的。”
馨兰点头,“这样说来也是!”
一入淑芳斋,竟是苏培盛迎了过来,我们具都一惊,苏培盛麻利的行下礼去,然后引我们到得宴会主场,前边儿就是听音阁,戏文是少不了的。
胤禛和德妃主位旁,纳拉氏席位挨德妃在次,余下是年氏李氏诸妃带着未成年皇子公主入座。
胤禛左手后一列,应是众兄弟之位,苏和在胤禛左手侧席位等待,想那里是十三之位,十三之下才是三、八、十二、十七等席位,余下是稍低一辈皇子贝子阿哥的席位。
我未入场前大致扫了一眼,苏培盛引在前,一路遇着许多人,认识的陌生的,寒暄的颔首的,我想我的出现着实震惊了许多人。
德妃胤禛和纳拉氏的席位还空着,十三席位处,赫然并列三张桌案,据往例,只有嫡福晋才有资格与亲王等同座,侧福晋位子在嫡福晋案后一侧。十三这里并列三案是何意思,看淑珍已然从一侧起身来接,说明那一案并不是她的。
正疑惑间,苏培盛引我到最前一案,“回格格,皇上吩咐,委屈格格同怡亲王爷和福晋同坐。”
胤禛用心之良苦,刹那间灼热的全身,他是在用这个特殊的位置告诉别人,若黎嘉措在他心里有多重!
馨兰见我迟疑,担心的问,“姐姐可是身体不适?”
我笑着摇头,正欲落坐,却见胤禩和胤裪一起走过来以。
胤禩仍旧一派风情月明的神情,只是眼神不再也如往昔般清澈明亮,不知是年龄的缘故,还是因为浮华看尽,唇角微微上扬,在我看去,仿佛随时都要叹出声来。
胤裪自也不是少年模样。
这时间,改变了如许多。
我一瞬失神,十三和他们互相行礼问候,胤裪轻声叫了声若黎姐姐,他们兄弟中,除小一些,只有胤裪一直称我为姐姐。
我换了微笑,“听说你常年大沽口练兵,那里的风沙并未噬去你几许年华!”
胤裪笑的有些苦,“是姐姐偏意才如此说。”
胤禩眼睛无意瞟到我腰部,半晌才说,“听说有喜,还未及向你祝贺。”
我笑着答,“多谢!”
然后突然沉默,似乎都想多呆一刻,又都不知谈话要如何继续,更像是在一起缅怀逝去的那些青葱岁月,像是“记得当时年纪小”!
胤禩低着头,玩弄着左手拇指上的碧玉扳指,我也有一个类似的,是当年十四送我,后来出青海,不知哪里去了。
“呃!这个,很眼熟。”我笑着向胤禩道,想缓解冷场的气氛。
胤禩突然调皮一笑,摘下那扳指给我看,“你瞧瞧。”
扳指全身碧绿通透,浑身了无瑕疵,即使我不大懂行的,也知是上好的南阳玉。十四当年送我那只也大抵是这样,年月久远,记忆已经模糊,qi書網-奇书似乎只是近似,想天下如此好玉断不会只有一块,必定会有雷同的。
“玉之所以通灵,其中之一也在于无两相同!”胤禩在一旁提示道。
我浑身发冷!
于是强笑道,“我不懂行,对这个没研究,比不得你们,肯下功夫在这些稀罕物件儿上。”
“身外物事,花心思再多到底是身外物。”胤禩转移了话峰。
十三大概看出端倪,笑着插进话来,“讲我们兄弟中,对金石玉器最为通透的,非八哥莫属,资质不高者,断不然有如此研究,八哥话是过谦了。”
“十三弟过奖,我与玉器还稍通,金石自然比不得你。”胤禩笑着打哈哈。
十三抱了抱拳,微颔了首道,“不敢当!八哥博学,天下人皆知,何必谦虚。”
胤裪笑着做好人,“八哥十三弟均有所长,八哥于玉器,十三于金石,朝野上下,俱是声明远播,你二人毋庸再谦。”
我也觉的好笑,于是也搭腔道,“这等场合,咱们还是说些废话来比较合适。不谈金石玉器也罢!”
胤禩摆手,“叫若黎见笑了。”
十三也笑,“竟显得迂腐了。”
气氛到此方缓和许多,又接过话谈些无关痛痒的话,直到有太监高声叫场,胤禛他们人就要到。
第 57 章 (上)
接着就是一阵山呼声,从万岁到千岁,半盏茶的功夫众人才窸窸窣窣起身。
中间唯有我和十三赫然立着,我不知如何跪,十三是为陪我!
我抬头,德妃眼神刀子一样的射过来,在我身上停留多时,才由纳拉氏扶着坐到主位上。一同搀着的,还有十四,葛衣不得素袍,许多人未认出。
我一惊,十四只面容淡淡的看了我一眼。
我离胤禛半丈远,他伸手唤我,“若黎,来,见过皇额娘。”
我轻轻走过去,听到德妃冷笑,“哀家哪里称的起!”说罢,把手伸向十四胳膊,摸着衣服,“如今夜里凉,你穿这么少!”
我和胤禛俱都尴尬,胤禛脸有些黑。
纳拉氏出来打圆场,“若黎格格不宜久站,皇额娘,臣媳看,还是放她回去坐着吧。”
德妃突然一笑,“我当若黎格格一向瞧不起咱们这把椅子呢!如今肯坐,可是天大的面子!”
我忍住心中羞恼,也笑道,“太后之言,若黎无地自容,深宫三十年,全赖帝王之恩,岂敢小觑!”
从后边传来一声忍不住的嘲笑声,纳拉氏嗯了一声,连忙止住。
“年妃娘娘笑声还是这般清脆!”十四突然转头笑着调侃。
气氛突然变的滑稽,勾心斗角的烟火还未成势,被十四一句演成闹剧!
我有心想笑,碍于胤禛才方忍住,他脸已经黑了。
纳拉氏脸呈尴尬,左右看了看,方厉声喝道,“十四爷的桌位怎还未安好?”
旁有太监宫女忙不迭的应声慌张而去。
“十四就挨我哀家坐。”德妃霸道说道。
纳拉氏一愣,看向胤禛,见并无反应,才陪笑道,“就听皇额娘的。”
大家都有失态!
我看无人顾我,便自己走回座位去。
十三和馨兰有些担心的看着我,我笑笑不语,德妃明显要给我难堪,我最怕这样,如今真的遇着,竟然也就这样,并无什么大碍。她压根是在跟自己儿子斗气,拿我出气不过是个由头,她哪里顾的管我是我非!想想心底愈发轻松。
十四位子已安好,就随着德妃坐,胤禛已经宣布开宴,周围宫女太监忙忙碌碌传菜,我偷眼看他,正碰上他看过来的眼睛。灯光昏黄,他容颜不能看的十分清楚,只是眼神,较之刚才,多了一份灼热。
我突然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时,我眼睛还是瞎着。
正想着,十四低声向德妃说了句什么,便起身离席,绕过众人。
馨兰递了温好的酒给我,“姐姐也作兴喝一个。”
“十三嫂也不让我一杯!”十四在身后笑。
大家都惊愕,忙起身迎他,十四快步按住我不动,笑道,“我来讨十三哥的酒喝,顺便和你们说句话,你就坐着。”
说着,苏和已不知从何处搬来椅子,十四就挨着十三坐了下来,馨兰置了一杯酒给十四,他接过,突然笑起来,“来,十三哥,咱们哥俩还从未单独喝过一杯,今儿借花献佛敬你一杯,一时半会儿是不能请你至府上喝。”说着仰头将杯中酒一口饮下。
十三安慰似的笑笑,也饮了杯中酒,“料不到你回来,你若多呆几日,我下帖子请你。”
十四苦笑摇头,半说半唱的拉长了声音道,“京畿繁华地,不留失意客!”
“十三弟,你醉了!”十三瞟了一眼胤禛扶住十四道。
十四哈哈笑,“我还未饮酒,怎就算醉?”然后斜眼看着我,“若黎,为何你永远都是这幅模样儿?来来来,咱们一起喝酒,庆祝若黎常青不衰!”说罢举起酒杯向天,一轮圆月正明,他歌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十四的异常举动惊动了众人,一时间淑芳斋内鸦雀无声,十四嘹亮的歌声中,后台戏班备场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也是微弱的、拘谨的,甚至不及背后小宫女紧张的呼吸声。突然,一声清越的瓷器敲击声隔空传来,很快找准十四的节奏,一双象牙筷在桌案和磁盘间有序敲奏,十四歌的浑厚那人敲的低沉,十四歌的清亮那人敲的激越,歌到最后,伴奏的人掷筷以手拍桌,空起掌心扣击桌面,木头振鸣的嗡嗡声将最后一声长腔送入高空!
十四收声,场上复又宁静,先前那些细微的声音也不可闻,我的掌声和十四的笑声同时响起来,那与十四击筷相和的人,正是阿欢!
“皇伯伯,十四叔与阿欢为您献的礼物如何?”阿欢高声笑道,起身走至胤禛主位前,屈膝肃了一肃。
胤禛意味深长的看了十四一眼,转了笑容看向阿欢,“嗯,不错!你想讨什么赏?”
“请陛下赐美酒一杯!”阿欢微微一福,调皮笑道。
众人忍俊不禁,连胤禛也呵呵大笑,招手示意阿欢到他跟前去,亲自斟了一杯酒给她,“来,赐朕的欢格格一杯美酒!”
阿欢双手接过酒杯,又是一福,欢快地谢了句恩,仰头喝下。退后几步去到十四身旁,“十四叔,轮到您去请赏了!”
十四脸色稍显尴尬。
我看向胤禛,面色初动,不知是惊异还是触动。
我轻轻推了推十四,十四轻咬了咬嘴唇,走上前去,微弯了腰道,“皇上可留有赏赐给臣?”
胤禛眉头轻皱,大概又不满意十四的语气,但也未过分表露,向旁边要过一只空杯来,也亲斟了一杯,交由苏培盛捧下去,“赐酒!”
十四并未谢恩,端起喝了,然后回到德妃身旁坐下。
酒过三巡,下边有人递过戏码来,要各人点戏,自然是由德妃那里点起。胤禛看了看众人,便说道,“今儿是家宴,大家不必太多拘谨趁这空档子,各人找相熟的一起坐着,好热闹看戏。”
一句话刚落,底下便起了小小的欢呼声,大多是小孩子们,跟大人们尤其是皇帝一起吃饭,对他们来说是件苦差事,既然是这么一说,就都高兴起来,当即就有几个五六岁的小阿哥呼朋唤友起来。大人们还未敢动,胤禛便着意起身去更衣,留了时间给矜持的大人们。
果然,他一离座,先是成年的阿哥们开始调换座位,接着就是各宫嫔妃和亲王福晋也开始彼此招呼,一时间场面热闹异常,莺声燕语不绝于而,中间还夹杂着男子粗逛低沉的笑声。
阿欢早蹦了过来,拉了一张矮凳坐到我和十三中间,欢喜笑道,“我早想过来了,皇伯伯一直呆各脸,就没敢动。”
十三爱怜地看着自己女儿,“喝了不少酒吧?”
“就三四杯,不多!”阿欢嘻嘻一笑,身子倚到我身上来,我伸手把她圈进怀里。
弘昌和弘历结伴过来,后边跟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少年,看身形容貌似不是中原人。一双眸子闪闪发亮,眼神不时落到阿欢身上,阿欢只顾和弘历斗嘴,压根没功夫注意。
那少年见我注意到他,便躬身行了个礼,右手放至左胸,“客尔齐齐部都海见过怡亲王爷福晋,见过格格。”
十三微笑道,“免礼!你来京多日,听弘昌常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比你父亲还要英勇!”
“皇上说虎父无犬子!”这英勇少年一点儿都没谦虚,眼光又落到阿欢身上,阿欢这回挑衅样的皱了皱鼻子。
“这是客尔齐齐部亲王的世子。”十三向我介绍道。
我微微笑着还礼,“初生牛犊,气势非凡啊!”
“格格风采不减当年!”都海眼神明亮的说。
我有些疑惑。
都海露齿一笑,“都海的阿妈就是当年和格格赛马的蒙古公主!都海进京时,阿妈跟都海讲过格格。”
“你阿妈才是巾帼英雄,多谢她还记得我,代我向你阿妈问好!”我礼貌笑道,若不提,这些往事,全都忘记。
“一定会的。”都海见我记起,忙应道。
“弘昌你们不必呆在这里应付,自去玩去!”十三向弘昌道。
弘昌答了声是,便要和弘历一起退走,都海却回头,满脸殷切的问阿欢,“欢格格要不要一起?”
“谁高兴!”阿欢白了他一眼,正脸也没给。
十三微怒道,“阿欢,不许无礼!跟世子道歉。”
阿欢噘着嘴不吭声,压根没道歉的意思。
“欢,这不是咱们大清格格的排场,怎一点儿都不大气?”我笑着推阿欢道。
阿欢撇了撇嘴,站起身来,标准的福下身去,“阿欢刚才出言莽撞,请世子原谅。”
都海受宠若惊的搓起双手,不知如何是好,只管笑着也不答言。
“喂?你接不接受?”阿欢有些恼火的问。
“哦!都海接受!”都海红着脸紧张答道。
阿欢噗哧一笑,回头冲我道,“姑姑,这是他们客尔齐齐部的排场吗?”
这下连十三和馨兰也都笑了,十三摇头道,“蒙古人性格爽直,不会转弯抹角,这才是真性情,值得作朋友,欢你不要笑。”
阿欢吐了吐舌头,“知道了。”
都海才回身跟上弘昌和弘历,那二人,早在后边笑的站不直身。
顷刻胤禛回来,点了戏码,台上开始咿咿呀呀的唱,都是些应景儿走过场的歌功颂德,虽然唱的好,也不免觉的乏味。
我渐渐有些坐不住,便扶起采青离坐,向十三和馨兰他们道,“我去走走,总坐着有些窝气。”
馨兰说要陪我,我止住她,只让阿欢跟着。
苏培盛凑过来,传胤禛的话问我怎么了?
我说就到处走走,一会儿就回。
苏培盛去回话,一会儿就有苏培盛底下常使唤的一个小太监跟过来,说是奉胤禛之命伺候着。
我无奈摇头,只好让他跟在后边儿。
第 57 章 (下)
出了淑芳斋的门朝左走,有一脉活水流过,中有小亭子,那里设计略微简陋应该不会有人去,于是带着阿欢和馨兰朝那里走去。
先只觉月明,因为人员嘈杂无暇顾及,出了热闹才明白今夜月色有多么好,紫禁城中无树遮拦,月光流水般直泄而下,又顺着甬道向前铺展,那光彷佛浮在脚面上,隐约可触。
阿欢似乎也注意到这点儿,松开我的手,就着道上青砖一节节的跳。
惹的采青在后边儿干着急,“欢格格,你穿着宫鞋呢,小心崴了脚。”
这一下提醒了阿欢,一脚踢掉脚上花盆底,向后边儿太监道,“你给我拎着。”
然后就只穿着袜子继续跳,一边儿笑声如铜铃。
采青扶着我笑,“这成何体统,被人知道笑话死!”
我淡淡一笑,“由她去吧,要那么多体统作什么!”
说着阿欢已经跳出甬道,我稍微加快步子,以免她又走远。
采青早急着叫,“欢格格别走太远,回头找不见你!”
“知道啦!”阿欢在拐角处迎上我们,挽了我笑道,“本来想吓你们一吓呢,一想会吓着小宝宝!”说着拿手摸了摸我腹部,把头歪在我肩上,“姑姑加油啊,早点生个小宝宝来。”
我和采青具被阿欢的天真逗乐,采青道,“欢格格真是有趣,生宝宝的事,可不是早点儿晚点儿。”
“我知道,额娘说要十个月呢,我弟弟就是这么生出来的。额娘生弟弟时我在旁边,真辛苦,姑姑也会疼吗?我是不要生的。”阿欢道。
我摸着她的脸笑,没有答话。
远远的看到桥上似乎有人,正犹豫要不要停步时,对面突然传来十四的声音,“可是若黎?”
“是我。”我微提高了声音答。
快走了几步,见十四和胤禩都立在桥上,旁边不远处站着十三四岁大的小姑娘,一身宫装,显然是宗室格格。
阿欢分别向胤禩和十四行了礼,退到我身边站着,十四向身后的女孩儿柔声叫道,“宛若,来给姑姑见礼。”
宛若有些怯生,小步走上前来,问了句安,便退到十四身旁站着。“这孩子一向腼腆。”十四笑道,声音里有无限柔情。
我仔细看这女孩儿,眉目清秀,眼睛和十四相同,瓜子脸,身形小巧,天生一股忧郁之色。这种姿容虽算上乘,然生在大家并不讨好,因为不够喜庆。看她行动谨慎,想并不是十分讨长辈欢心的一类。无形中多了许多爱怜,说道,“这孩子我竟未见过!”
十四淡淡一笑,“她身体一向不大好,又不喜见客,故不常带她四处走动,去年带她回京在额娘那里调养,你知盛京天气不适合她身子。”说罢看向阿欢,“我倒是想她和阿欢般活泼呢,倒省去许多心。”
阿欢低头一笑,“宛若文气,会的东西可比我多。”
“阿欢知道谦虚了!”胤禩打趣了阿欢一句。
众人说了一会儿话,胤禩被人叫走。
十四看向我,“你出来这么晚也该回去,怕是会担心。”
我想也是,便欲辞他,他却突然拧了眉,“若黎,我不知几时能再回,额娘身体不济,宛若还请你多费心代为照看。”
我眼睛有些湿,强笑道,“谁还能委屈了她,你放心!”
十四点头,“嗯,你快回吧,夜凉,小心身体!”
我看了看宛若,冲她友好的笑了笑,宛若不自觉的低了头。我一笑,便向十四告辞!才回过身,十四欲言又止的叫了声,“若黎?”
我回头。
他苦笑,“你多保重!”
“你也一样,咱们早日再见!”
十四轻轻叹了口气,笑道,“再见!”
我回去,戏正常的热闹,锣鼓喧天响,台上不知谁点的孙悟空大闹天空,一群猴子正在台上打的欢,美猴王向那玉帝叫嚣,“玉帝老儿,这天庭何时让于俺老孙坐?”
我不禁皱了眉头,奇怪这样闹的戏德妃竟看的高兴,还一边儿和纳拉氏低声说笑着什么。
胤禛似有些无聊,又不好显露,一小口一小口的抿酒,见我回来,询问似的看向我,我冲他笑着点了点头,他目光才又回到舞台上去,显而易见也不喜欢满场的打斗,眉也是拧着。
撷蓝那里送来的衣服,因我不在,便交于馨兰,馨兰替我批上衣服,“到哪里去了,手凉的吓人!”
“就在门外走走,不想碰到十四和胤禩,就说了几句话。”我答道,“十四的女儿有个叫宛若的,我竟不知道。”我诧异问。
馨兰脸色一木,继而笑道,“那孩子生的时候姐姐还在佛堂,所以不曾于你知道。”
我直觉馨兰有什么要瞒着,她既然不肯说,我也不好再问,各人的家事,总是不便多打听的,尤其他们各兄弟间关系如此紧张。
再抬头时见十四已经归坐,宛若也随他一处坐着,挨着德妃,德妃看着并不太疼爱她这个亲孙女儿,从宛若坐下,德妃并无特别关照那女孩儿。孩子很懂事,极力的安静着,面色沉静的盯着舞台,然而一双眼睛,却不知神游哪里。大概是深知自己处境,聪明的隐藏着自己。
我不知我盯宛若看了多久,直到她有所察觉转过脸来看我,我才发觉我的失神和无礼,连忙冲她笑了一笑,她也礼貌的颔首微笑,标准礼貌似的微笑。
“天渐晚了,姐姐恐熬不住,不如向皇上说了,造些回去安歇。”馨兰在一旁提示道。
我环顾四周,一些奶妈已经抱着年纪较小的阿哥格格们退场,我裹了裹身上氅衣,是有些凉了。于是便点头。
尽管德妃那里不待见我,为了胤禛我还是要打个招呼告辞。
这次她并未使我为难,甚至笑着点了点头,我知趣的还一个微笑退回,胤禛也随着站起,陪我走到淑芳斋院外,千叮咛万嘱咐了,又命苏培盛一路送我回去,才又安心回去。
当夜胤禛留在皇后那里不提。
中秋节过后,天气逐渐转凉,一场秋雨后,采青受风病倒,终日发烧不退,想是这些日子为我操劳一时心力不济之故,请了太医来看,却是女儿弱症。我不禁心酸,都是为我之故,这些年她担惊受怕,连病都不敢病一下,虽说无甚大碍,也要十天半月才能养好。太医怕采青之病影响胎儿,采青自己也不愿呆在养心殿内,于是便暂时搬进撷蓝处调养。
采青一病,撷蓝又要分心胤禛那里,手边儿就只剩红袖一人,养心殿里杂物繁多,一时竟有些手忙脚乱,胤禛因要纳拉氏再调人过来,想着新人也要一段时间适应,而且半路里来,总不及这些使惯的人得心应手,于是便只要几个粗实的丫头白日里帮忙几个时辰,打理养心殿一应事务,至晚间仍各归各处。
一日午后初醒,见红袖还在外间榻上打盹儿,便不忍吵醒她,自己悄悄一个人出去,想去看看采青。刚走至门口,便见一个约略面熟的小宫女低眉顺眼的小声道了句,“启禀格格,十四爷今儿要回盛京去,想见格格一面,就在佛堂那里等着,问格格见还不见?”
我迟疑了一下,转头看近在咫尺的撷蓝住处,又怕十四等的急,想着等回来再看采青不迟。于是便点头跟上小宫女,朝佛堂走去。
因是午后,一路行人很少,偶有的几个,只见他们避道行礼,我却认不得是哪宫里的人,也只是象征性的点头示意。
一路上我试着想和那小宫女说几句话,那丫头却明显不想和我多说,每每我想开口,便机灵的笑道,“格格慢走,前边儿就到了。”
我开始还有些犹疑,但心想她左不过是德妃那边儿的人,受十四所托,又碍于胤禛之威,不敢和我多有接触。于是便自觉闭了口,也没再多想,只随她朝佛堂走去。
进了佛堂,十四果然等在那里,正背着手看那片绿意斑驳的竹林。
见我进来,喜的迈大步从林子边儿过到我身旁来,“若黎!”
我见他笑逐颜开,虽不知是为何事,但也不自觉笑起来,“今儿好气色!”
路上依稀还有青苔痕迹,虽是干燥的,他还是接过我的手去,道了声,“小心!”
我一笑,“不当紧的。”
“总之是小心为妙!”他柔声说道。
我点头嗯了一声,抬头看眼前翠竹,已有龙钟之态,不知因是秋天,还是珠子本身苍老了。我闭了眼睛,听到风吹竹叶的声音,沙沙如落雨,叹道,“昨日场景,犹如耳前,竟又是一年。”
“我走时,你眼睛还未好,我再回来,你已复明,腹中还多了骨肉。世事变幻无偿,都不知是喜是忧。”十四先是语调沉重,忽又轻快起来,瞅着我眉眼笑,“若黎,你虽是比我们大,却每有小儿形状,你若再生小儿,该是如何场景?”
我撇了嘴笑,“小看我,做娘亲是女人的本性!”
十四笑容黯淡下来,“若黎,谁也抢不走你了是吧?”
我也收了笑,“我甘愿被我腹中小儿抢走。”
十四摇摇头笑了,突然问,“怎舍得把你的百子图送我?你费了那么多心血!”
我一愣,脸色也随着僵下来,不好的预感彻头彻尾席卷了我。
我还未作反应,十四抓紧了我的胳膊,“有人以我的名义叫你来的是不是?”
我僵硬的点头。
“若黎,快走,我们被人算计了!”十四小声怒道。
第 58 章 (上)
我浑身一紧,只觉的血往上涌,一瞬间眼前漆黑一片。
再料不到有人趁这时候害我。
十四左右看了看,并不见多余的人,急道,“没人跟你过来?”
我冷笑,“算计好了要害我,怎会有机会让人跟着我。”
十四使劲儿咬了咬下唇,轻轻推我一下,“你快些离开,去慈宁宫花园,那路近。”
我脚下稍有趔趄,十四连忙扶稳我,脸上焦急之色愈显。才走两步,他又突然回身,跑步进了佛堂前殿,抱了一个包袱出来。
见我疑惑,边苦笑道,“百子图!现在顾不得说,先离开要紧。”
我突然停下步子,“走不脱了,十四!”
十四猛然一愣。
果然,院外脚步声紧,乌鸦鸦的一片人影立时将院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咦?这是怎么说?”年氏一派纯真的问道。
我突然笑了。
年氏有些诧异,她或许料着我该慌张无措的。
十四握紧了拳头就要冲上去,年氏旁边的侍女“呀”的大声叫着护过去,我也死死拽住十四衣角,十四还要挣着去打年氏。
年氏故作恐惧的指着我道,“十四叔,您生气不当紧,小心若黎格格肚子里的龙种啊!”
十四一惊,连忙回头见我无事,终于放慢动作下来,恶狠狠的冲年氏道,“你是何居心?”
年氏格格一笑,“十四叔这话怎么说的,我不过闲来无事来这佛堂拜拜佛,尽尽心意,实在想不到你和若黎格格在此啊!”说着前走了几步,大声的得意的叹了口气,“你说也是,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就这样遇着二位了呀,真不凑巧!”
“是呀,真不凑巧!这佛堂明明是早封了的,除我之外,再不许外人进入,贵妃娘娘身边儿的人可真不懂事,连这个都不知道。”我面无表情的扫过年氏身边的侍女,那侍女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下意识的扯住年氏衣袖。
年氏脸也倏地一紧,猛地扯开自己衣袖,杏眼圆睁,怒视侍女,嘴唇抖着没说上话来,过了好久,才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来,看向十四,唇角微微翘起,“这个原也未知,如若要罚,我自去皇后那里请罪罢了!只是……只是这深宫大内,佛堂禁地,十四叔来做什么了?哦……,十四叔拿的是什么?织锦云霞的,包的功夫就好看,里边儿可是装了金贵玩意儿?”
十四黑青着脸冷笑一声,“皇上都不管我做什么,贵妃娘娘何时关心起我来了?”
“十四叔这话可不好听!咱们都是一家人,白问一句,十四叔不领情就算了。”年氏甩了甩手中帕子道,眼睛却死盯住十四怀中包裹。
十四不再理她,牵起我的手就朝外走。
年氏在门口不动只笑,“着什么急啊,有些话还没说清楚呢!宫里最近不太平,总有些阿猫阿狗的偷食吃,丢了许多珍贵物品,皇后娘娘正着我查呢。今儿遇着十四叔,权且让咱也看一看,好说个明白,也省的到时候大家说不清楚。是不是,若黎格格?”
我低头一笑,“从上到下,再没有搜亲王贝勒身的道理,贵妃怎又不明白了!别说十四没拿什么东西,就算是要拿什么东西,这满宫里奇玩珍宝,哪一件儿不是他打小儿见着的,他又哪里稀罕。贵妃娘娘说这话不是在打先帝的脸么,先帝一世英名,教育出的阿哥们再不济,也不会做手脚不干净的事儿,那实在有失祖宗身份!莫说是他做,就是咱们想一想,都是对祖宗的不敬,是不是,贵妃娘娘?”
“你……”年氏指着说突然失了声,上前了一步,十四连忙护到我身前。年氏突然阴险一笑,让开了门口,也不说话,手帕缠在手指头上来来回回的绕。
我有些疑惑她为何突然做此举动,十四却不管她,牵了我的手,“若黎,咱们走!”
“走去哪里?”胤禛阴沉冰冷的声音自门外传进,人也跟着进来,擦着十四的肩走进院子里,回头道,“别都站在门口说话,进来吧。”
年氏等都已无声跪到了地上,听到此话,年氏有些惶恐的答道,“臣妾不敢,佛堂原有先例,无若黎格格准许,其余人等不得随意入内。”
“打今儿起,此例作废!起吧。”胤禛虚抬左手。
年氏欢喜起身,走到胤禛旁,又福了一福,“臣妾不知皇上驾到,请皇上恕罪。”
胤禛扬手摆了摆,嗯了一声,眼睛盯到我身上,面无表情的问,“你今儿怎独自出来?”
我突然醒悟,这一次,我无论怎样说,都无法解释为何来了这里,又遇见十四。要命的是,我二人均未有人跟随,又是在寻常人不得擅入的佛堂,怎么看都是一场计划周到的幽约会,除却年氏的突然闯入!
还有十四怀中的百子图,更无法解释。养心殿守卫森严,说百子图被人盗取利用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别说别人不信,就连我自己都觉的可疑。十四怀中百子图是否是真我还未验看……
我盯住胤禛的眼睛,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些许情绪来,可是他眼光动也不动,未有丝毫表情的等着我回答他。
我叹了口气,走到十四身边,打开他怀中包裹,赫然就是我的那幅百子图。我下意识的掀开一角看那些可爱纯真的小儿脸面。他们不知人世险恶,我却屡陷世事泥淖。
“本要去看采青,听说十四要走,就先来看他。”我淡淡答道,眼睛仍旧看着他,我无一句谎言,低头看了看手中百子图,“这幅图……,是要送他。”
我听到十四在我旁边抽了一口凉气,轻轻叫了声“若黎!”
胤禛冷笑了一声,“你倒坦白?”
胤禛的表现让我失望,我并不指望他完全信我,但是我并不希望他误会我和十四真有什么见不得他。
但是,照这样看来,他是对我失望了。
“你该信任她!”十四似乎看出我的失望,冲胤禛吼道!
“还不是你说话的时候。”胤禛狠狠的凝视十四咬牙道,“很光彩是不是?你们背着人在这里见面?”
“背着人见面?” 十四冷笑,“我和她,何时用的着背着人见面?一张桌子吃过饭,一张床上躺过,何苦要背了你们见面。要安心给你抹黑,用的着选这个时候!”
“混帐!”胤禛低吼道,“你是这样跟我说话的?”
“要我怎样和你说话?是不是低声下气的求你,我们就是清白的了?”十四轻蔑的看向胤禛,脖子梗的笔直。
“看看,看看,这就是朕的好兄弟,众人都让我让着他呢?就让出这德行来了。”胤禛一边指着十四,一边捂起胸口,他近些日子时常气闷,我下意识的想上前去,看年妃早在一边去揉了胸口。胸中一阵刺痛,止了步,低头不再说话。
十四也没想到会把胤禛气成那样,面色有些犹疑,但又看到年妃那样,转头看了看我,脸上又是一副讥讽之态,“你也别气,回头好好查查看,怎么就这么凑巧,我和若黎刚背你见了一面,立即就被你碰到了。真不知是我们运气不佳,还是有人故意捣鬼!”
“哎呀,十四叔,你省一句说,皇上都气成这样了。皇上,您缓口气儿,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好说明白的?臣妾虽不闻事,也知十四叔和格格打小儿亲厚,两人见上一面也属正常。”年妃一边替胤禛揉胸口一边劝道,“您身子要紧啊!别为些小事儿生气。”
“皇帝家可没小事儿!”十四冷哼一声,“若黎今儿是偷着见我,明儿又不知被编排偷着见哪个阿猫阿狗,我清白也就算了,若黎的清白可事关皇家体面,她若操节不守,一定要趁早除掉,到时候丢的可都是大清朝的脸。索性查查去,大家安心!”十四一摆手。
“十四叔。”年氏急道,“怎么越说越离谱了,怎能这样污蔑若黎格格!”
我看了眼十四,他正斜眼看着我笑,我也扯起嘴角。
胤禛甩了年氏的手,狠狠道“查!给我查!若真有人做手脚,一律杖毙。”
我浑身猛打了一个激灵,胤禛被十四激怒了,君主无戏言,他此言一出,后宫势必翻天覆地,鸡犬不宁,再有人趁机兴风作浪,浑水摸鱼,不知要多多少冤魂。最怕严刑下无真言,真凶查不到,替罪羊无处伸冤,到时候,我和十四,是首当其冲。
年氏突然扑通跪地,“皇上恕罪!”
“你又有何罪?”胤禛不耐烦的问。
“祸都是臣妾闯出来的,您要是罚,就罚臣妾一人吧。若不是臣妾多事到佛堂来,事情也不至于此,以至于牵连到十四叔和若黎格格。十四叔是皇上亲兄弟,若黎格格还怀有皇上骨肉,断不会做出令皇上蒙羞,众人唾弃之事。皇上您请息怒,刚才的气话就收回了吧。若然真有人命,臣妾余生不安!”说罢,涕泪横流的磕下头去。
“贵妃娘娘这话不敢当,我哪拿敢受你这大恩。照您的意思,我和若黎不清白也可算清白了,那倒不如就查一查,到时候大家嚼舍根子,贵妃娘娘再为我们着想,也堵不住众人的嘴不是。”十四戏谑道。
胤禛拧了眉看年氏,又看十四,然后目光落到我身上,停住。
我兀自低着头,只是余光里见他脚步动了动。
年氏还在跪着,身子微有些抖。伴君如伴虎,她不适当的出现可以看作她的罪过,因此她的恐惧在众人看来十分正常。
只是她是不是为她所说的事情恐慌,怕没人知道。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十四带着胜利者的姿态长舒了一口气,竟有些得意的看了看我。
第 58 章 (下)
我担心的望了十四一眼,再看胤禛,头低着,脚尖一下一下的敲着面前青砖,只看到拧紧的眉头。
年氏还跪在地上,眼神殷勤的看过来。
她不过是个悲哀的女人,悲哀的生在这个时代,悲哀的身为女人,又悲哀的嫁给胤禛,更悲哀的是胤禛不是爱她。如此不高明的设计,她所做的,不过是要除掉我,得到胤禛一分的心,这份心也不一定是真的!
想到此,我叹了口气,我占尽荣宠,与她还争什么呢!
“没那么多事,何苦多事!”向胤禛说道,用了恳求的眼神,然而在抬眼的一霎那,还是湿了眼睛,我爱他,终究受不得不被信任的委屈。
胤禛嘴角动了动,背了手,点了点头,才向苏培盛道,“退下吧,无事。”又令年氏起身。
十四恨恨的看着年氏,有些不甘,我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就此罢休。
十四才吞了一口气,低了头。
苏培盛又突然躬身进来,向胤禛耳语了一句。
胤禛看向我,脸色比先前平静了许多,“撷蓝等来找你,以后出门,务必带着人。”
撷蓝和红袖已经进了院子,分别向众人请了安。
我不看胤禛,扶了红袖的手,向十四道,“你就出宫还是去你额娘那里?”
“我先回永和宫,就不送你,你多保重。”
我点了点头,看他怀中包袱,“找个人拿着,你抱着像什么话。”
十四一笑,“知道。”
我丢下众人转身离开,谁都不曾招呼一声。
红袖一路扶着我小心翼翼的走,撷蓝和她俱都不敢多言。
“采青怎样了?”我问撷蓝。
“过两日就可大好。”撷蓝谨慎的答。
有小飞虫突然冲入眼睛,眼睛顿时又酸又涩又疼,我下意识的闭紧眼睛,不管撷蓝和红袖怎样紧张的问我怎么了。
睁开眼睛,泪水开了闸似的流满一脸,撷蓝拿干净帕子为我擦眼睑里的小虫子,眼泪止不住的流。
红袖在一边急道,“就快了,格格,就拿出来了,您别急。”
我索性坐到一旁石栏上,仰着头,天空和云彩在眼前模糊一片。
红袖还要说话时,被撷蓝制止。
过了许久,我脖子仰到发酸,才不得已低下来,自嘲一笑,“是不是到我这年纪,再这样哭就很难堪?”
“那小虫儿也忒可恨,专捡人眼睛钻,眼睛是个什么地儿,沙呀土呀的迷进去都疼的不得了,何况是个活物,岂有不难受的。”撷蓝安慰道。
我摇头擦了擦脸颊,“不是这样,撷蓝,你知道不是为这虫子。”想想又不得和她说什么,便摆了手不再说下去。
“这石栏上凉,格格起身吧,肚子里还有个小皇子呢!如今您可是两个人。”撷蓝低声来劝,扶我起身。
我随她起身朝养心殿去,顺路看了看采青,已经能起身,身子略有些虚,果然是一二日能好的样子,我放了心。嘱她好好养着,好早日搬回养心殿去。
一回到养心殿,我便躺下,站了那样久,腰早已酸痛不已。红袖在一边替我松泛着,我便模糊睡去。
不知睡去多久,恍惚听到有人轻声叫我,迷糊着醒来,又觉醒来无事,便想再睡去。
唤我的声音大了些,是胤禛正柔声叫我。
我猛然睁开眼睛,眼皮紧的几睁不开,大约是肿了,这样更不想见他,头朝里缩了缩,脸几乎埋到枕头里,“你不去忙正事?”
“我来看看你。”他好脾气的答,似乎之前未发生任何事。
我听着有些恼火,那样的一场冤屈就被他这样一笑轻描淡写的抿了,于是答道,“我行动自有人告你,何用劳你亲自大驾。若黎惶恐。”
他低低一笑,“你还在生我的气不是?都过去了。”
“过去那样快!辱没门庭的罪,成立就要杀头,那么容易过去?”我冷笑。
“我一时气急,你也知十四说话不给我台阶。”
“你单气十四么?”我反问。
他笑,“如今你和十四,到底要避着兄嫂之嫌,若还如以前,令我为兄为君都为难,就算我明知你心意,也还是有些不舒服的。为君可以诸事放开,为夫哪里还不能泛点点儿醋意。你说是不是?”
他过来扳我的脸,我不知道该不该因为他这番话原谅他,于是躲开他,“原都是我们错的!”
[奇]他硬扳的的脸凑到他跟前,看到我红肿的眼睛,有些吃惊,接着就低头吻了吻的额头,“叫你委屈了。”
[书]他不说不当紧,这一说,就越发觉的委屈,眼泪已经在眼眶内打转转,只好闭了眼睛,隔了好久才将泪意逼回。坐直了身子,“你可知你若不信我,这诺大皇宫里,我无葬身之地!”
[网]他捂了我嘴,“何苦说这赌气的话?”
“如今和你赌气你还让我,日后烦了连委屈的资格都无呢!”我叹了一声,转头看他,“我不知道,胤禛,我从未怕过,可是现在开始恐惧。”我抚了抚他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我的小腹,“你,还有这个未成形的小生命,我太怕失去!”
他了我入怀,“你放心,我们都不愿意离开你。”
我身子酸软的倚在他的怀里,摸着自己额头道,“胤禛,你在别的女人面前呵斥我,我不能坦然面对,我觉的是羞辱,我在和她们比较,我希望你绝对相信我,我希望你无论何时何地都护卫着我,我是不是已变的俗不可耐?嗯?迟早有一日,我将堕落如怨妇,黄脸凶狠,胸怀狭隘,目光短浅,性格暴戾,不能容人也不能容于人。天!”
我兀自呓语,胤禛拥紧了我,把头埋进我脖颈里,“若黎,对不起,是我让你恐慌,你不会变成那样。”
我缩紧身子,“胤禛,我已无胆量再和别人争什么,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我,请放我出宫,不要不声不响的冷落我。”
“傻瓜!”许久他才爱怜的叹了一句。
百子图和佛堂的事儿,胤禛那里作罢,我却不能。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而且我也怀疑此事与上年除夕夜的匕首是否出自同一人,矛头似乎只冲我和十四而来,势必是要利用我和十四之间的非常关系,故意去戳胤禛的伤疤,以此来除掉我和十四。这样肖小伎俩年氏是能够做的出,而且佛堂之事确实是由她引起,事情败露,她的嫌疑自然最大。事实也是,我和十四都是第一时间怀疑到她的身上。
然而,她设计害我合情合理,去害十四,有德妃护着,她的所作所为却有些划不来。年氏再笨,也不敢去碰德妃这尊佛,她万没到为片瓦损了自己玉的地步。
那么,这样推来,年氏也不过是为人利用,也不过做了另外一个人的棋子。
那个人,他知道我和十四之间的感情,也知我在胤禛心中的地位,更知年氏心中的恨,他同时碰了四个人的软肋!
那他什么目的呢?单拿我下手?
我借口需要清净,摒退了除采青外的所有宫人,令她检查我存放私人物品的柜子。门锁完好,亦无凿洞,更无撬痕,其余物件几乎动也未动,独搁放百子图的一格空空如也,张着空洞的大口,似乎要把我吞进去。
我莫名的打了个寒战。
“你先别焦心,这事儿急不得。看这样子,那人熟知宫中事务,才会做的如此不留痕迹。”采青扶我坐下,面色凝重的说。
我点头,脊背发凉,感觉身后有一张看不见的网,随时收紧了,我们都将成其案上鱼肉。
良久,我坐回窗前塌上,不由自主的歪下去,“此事就你我知道,你多多留心,这养心殿里,怕是不干净。”
采青深吸了一口气,也近身坐到我旁边矮凳上,“我病的真不是时候。”
我冷笑,“怪不得你,他们不过是瞅准了才下的手。必不会一次两次就收手,慢火烹油呢,这两次不过是探一探路。只怕真要动起来,就不单是要我一人伤筋动骨了。”
“好在皇上那里是信任你的,以后我警醒着就是,你就别费心了。省得到时候咱们的小皇子一生出来就愁容满面。”采青说着笑了。
我也被她逗笑,心中虽有些不安,但想若是真有大动静,胤禛那里也不会不防,我只需尽量小心就是了。
“十三爷那里,要不要说一声?”采青迟疑道。
“他必已经知道,都是七窍心的人,哪里还用我们提醒。就连胤禛这里,怕也不会就算了。”我闭着眼睛答道。
“年妃那里,我会派人小心防着。如今你有了身子,更是刺那些人的眼,我们一味躲闪也不好。”
我无力的点头,前路举步维艰!
闭目休息了会儿,脑中似乎有什么闪过,随口问采青,“采青,有没有想过,背后的那人压根不是针对我?”
“那是针对?是……是对皇……皇上?”采青脸一下白了。
我抱紧了双臂,浑身一阵阵发冷,我是胤禛的软肋!
拿我下手,胤禛岂有不怒的道理,怒则乱,乱则……
第 59 章 (上)
“你没事吧?”一只冰冷的手覆到我手腕上。
我猛地从自己的沉思中惊醒过来,看了一眼采青,又虚弱的倒下去,“一时还不知怎么办,让我细细想清楚才好。”
采青面上忧色未退,我拍拍她的手,“下去也歇着吧,我静会儿。”
采青为我盖了被毡,轻脚出去。
我却无论如何不能安宁,眼睛虽闭着却一直的跳,一点儿都不受我的控制,辗转翻了好几个身,又要想,又想不通,不自觉叹出一口气来。
门声轻动,我以为是采青进来,便没争眼,仍旧侧身向里躺着。
温热的身子靠过来,却是胤禛。
我翻身过去,他伸手把我完全裹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有什么棘手的事?”我头埋在他胸前问他。
“嗯?”他好似没反应过来,茫然的嗯了一声。
“心事重重的,想必有不好应付的事。”我重复问道。
他又长舒了口气,用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也不吭声。
有他在身边,我潜意识安稳了许多,暂把之前的疑惧抛到脑后,只专心闭眼在他的怀里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过了许久,他才稍放开我,低头问,“今儿天气不错,怎不出去走走?”
“刚和采青整了些旧物,这会子有些乏,想歇一歇。”他的衣领纽扣脱了一半,我伸手重又扣好,他便顺势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又亲,又突然把我裹进怀里,“若黎,你说我们争这许多是为的什么?”
我一怔,倏地明白他只是随便感叹,便笑了笑答,“必是累了,才说出累的话来。先歇一歇,我嘱咐人去给你煮点儿东西吃。”说着便要起身,被他掣住无法动弹,只好再躺回去,仍旧倚在他的怀里,埋怨道,“倒又来占着我的时间。”心里边却是一点点儿喜悦起来。
天气越来越冷,我也只在养心殿各楼之间稍作活动,身体异常的好,甚至连妊娠反应都微小。
食欲也比先前好了许多,每餐能食一碗精米,偶尔还会加些点心吃,镜子里,脸颊也多年少有的饱满红润起来。
到了十月,东北风起,天气开始干冷起来,养心殿里早早烧了地炕。
我一心想要聪慧的女儿,便早早准备胎教,唐诗宋词俱都翻出,每日温习,只苦自己琴艺不精,一直担心将来女孩儿不能琴棋书画。一时间患得患失至极。
胤禛和十三从采青那里得知我此心态,便都笑我痴,十三肯给面子,得闲肯吹首曲子给我听。
胤禛直说小儿若能感应,不如天天与他说话,当真俯到我腹部讲了几日,俱是看你阿玛额娘盼你多辛苦,长大了要孝顺之类。我憋不住要笑,他就说看你额娘笑话阿玛,以后要多对阿玛好。他不惯于滑稽贫舌,突然做出这样天真事情来,真真的又可爱又可笑,我几笑倒到榻上。
渐渐的我便如平常妇人般,于晚上点了灯在窗前,等他归来,顺便做些针线。采青不肯我太过劳累,只肯给我绣婴儿肚兜类的小活计,她则早早备好了丝线绫罗,绣小儿长衫短袄,比我还紧张衣料是否会令小孩子舒适。
胤禛那几日常常回来很早,不动声色的站在内室门口半天,害的采青有好几次不提防他进来,慌的扎了手指。被我怪了几次,便索性令采青以后内室免礼,不必顾虑他的身份。
日子过的很平静。
一日晴好,胤禛说要出宫走上一走,要撷蓝为他备素色常服。
我有些诧异,一是他不常出宫,再是又特地准备素色衣装。
见我疑惑,他肃穆道,“李卫丧妻,我走去看看。”
我亦动容,不再多问。
胤禛临出门时突然回头向我道,“最近事情多……”说完断住,又说,“也没什么。”然后才走。
我睁大眼睛看他背影远去,不理解为何没头没脑说这半句话。
午后觉的闷,或许是想着李卫伉俪情深,如今一个先走,李卫不知多伤心,十分惋惜,一面又感叹人生无常,终不免是空空来去,偏偏人世里还要争短长,费神思!还有胤禛临走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看看院子里一地惨白的日光,心里头竟空落起来。
唤来采青,想去外边走一走。
采青这次谨慎的很,撷蓝不当班,宫里便留下红袖看着,又令两个小太监跟了,才敢扶我出去。
“劳师动众的,不过是慈宁宫那边走一走。”我笑她。
“这几个都是咱们带过来的老人,跟咱们贴心,都是会拼命护你的。如今咱们不比从前,咱不犯人,有人犯咱们,还是防着点儿好,老虎不发威,还当咱是病猫呐!”
我噗哧一笑,“是,采青女侠!原来是只老虎,竟没看出来。”
采青不管我嘲笑,抬了抬下巴,“倒要那些人知道,格格身边的人,不是软弱,不过是不想和他们计较,要真计较起来,谁还比谁少了个心眼儿!”
我不再说她,她说我对,防着点儿是好。
万料不到在慈宁宫花园遇到钮钴禄氏,一脸焦急的样子,像是在找人。
见到我们,脸上讪讪的,笑了笑,朝我肃了一肃,也没说话,就朝另外方向走了。倒是她后边跟的宫女,向我们道了声安,也急急的跟着去。
“熹妃娘娘这是怎么了?”采青像是问我,又像自言自语,朝钮钴禄氏的背影道。
我拍她肩膀示意她不要再盯着看。
她只摇头道,“有些蹊跷,这些天宫里的主子们都有些蹊跷!”
“什么意思?”
“人心惶惶的,好似怕被天上馅饼砸到。”采青幽默了一下。
我笑,“不是都盼着掉馅饼吗,怎么会怕?”
“馅饼万一太大不好接,岂不会砸脚!”采青甩开一臂形容道。
后边跟的小太监也忍俊不禁,小声笑起来。
我回头看他们,“你们知道些什么?”
“奴才们哪能猜的了主子们的事儿。”其中一个讪笑道。
“听说这紫禁城里最精的就是你们,还有你们猜不到的。”我笑道。
“格格说笑话儿呢!”另一个接口道,“前头具体没怎么说,就见后头一些主子们慌着,横竖跟咱没关系,也就没和采青姑姑叨叨。”
“哦!”我转回了头,想着他们一向实诚,断不会瞒什么,便不打算打听。
“好像是说什么蒙古世子求亲的事儿,万岁爷要选个公主或格格给他。”小太监补充了一句。
我的脚仿佛被突然钉住,“蒙古世子?”我一下子想到中秋节遇到的都海,还有他看阿欢的眼神。
见我反应有些大,小太监便慌了,“是……是的。”
“哪里的?”
“奴才也不是很清楚,就听前头小卓子说了一嘴,哪里的倒不晓得。”他搔着脑袋为难道。
采青朝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要再说,才转过身来道,“你能想到的,皇上也早想了,又是白担心,皇上断不会把欢格格许给外人的,就宽了心吧。”
被采青猜中心思,我不好意思一笑,“也不过是白担心。”
“阿欢是大家的命根子,谁还能让她受委屈。”采青笑着补了一句。
我也觉自己多心,便摇头不管这事。
初冬叶落殆尽,极远便能看到对面来人,像是个小丫头,一路小跑着,后边还跟着人着急的叫,“格格!格格!”
这大清国,最不缺的就是格格。
我们刚好挡了小姑娘的路,近了才看清,是那日初见的宛若,泪满了一脸,脸则冻的通红。
见我我一愣,猛地刹了步子,也不说话,也不行礼,抽抽咽咽的哭起来。
后边儿的人跟上来,双双的叫,“格格吉祥!”这礼是行给我的。
我一时不明白是什么事,也不好说话,叫了她们起身,看后边,钮钴禄氏也逶迤行来。
越来越纳罕。
我拿了自己帕子走近宛若给她擦泪,“受了什么委屈,大冷天儿的跑出来?”
这一说,宛若的泪流的更凶,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只是哭。
钮钴禄氏跟过来,看到我们架势,先摇头叹了口气,走上前来抚了宛若的肩,“天儿这么冷,你身子又不好,冻坏了怎向你阿玛交待?有什么事儿,咱回去慢慢说?”
“横竖是见不着阿玛面儿了,哪里还有宛若的委屈!”一会儿,小姑娘努力平稳了气,才冷冷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却是比北风还冷。
我不明所以,只好看向钮钴禄氏,她也看了看我,似乎并不太愿意向我交待原因,又很快把重点转移到宛若身上,拉了拉她,“跟姨娘回去,走,手都这般凉了!”说着拉着宛若的手,避开我们。
宛若扭捏着不情愿的跟着去了。
我原地愣了半日,忽然记起钮钴禄氏自称姨娘,忙问采青,“宛若叫熹妃姨娘?”
采青也一脸茫然,摇头道,“谁也不给咱说这个!”
我自嘲一笑,是没人敢同我们说什么。
“十三福晋应该知道,倒可以问她。”采青见我尴尬便安慰道。
“罢了,宛若真有姨娘在宫里倒是好事。”我淡淡道,刚才那些人一阵风的来,又一阵风的去,慈宁宫花园又恢复往日宁静,刚才的事,再想起来,倒像没发生过。
遇着了这样的事,我再没什么兴趣多走,索然的逛了一圈便回去养心殿。
第 59 章 (下)
第二日馨兰带阿欢进宫来看我,趁阿欢出门呼朋引友的空档,我和馨兰坐窗前话家常,随便讲到昨日慈宁宫花园遇到宛若的事情,笑着说,“可怜见的离开父母,受了委屈也无处说去!竟大冷天儿一个人跑到慈宁宫花园去,也无人跟着,听十四说她身子不好,要是有个意外,可如何是好。”
馨兰附和着一笑,“小孩子就是任性了些,欢还不是常常闹脾气撇开一院子人!”
我抬眼开着馨兰的脸,她应是有意避着我的话,见我看她,便笑的不大自然,手底下正缠着线,突然就打了结,便低头用心去解。
“馨兰?”我稍提高了声音叫她。
她突地一抖,慌慌的抬起头来,眼神中有些莫名的恐慌,继而用手揩了揩鬓角掩饰笑道,“这样看我,可是哪里不对?”
“是觉的不对,你却不肯说与我。”我幽幽答道,身子靠到背后引枕上去,半闭了眼睛,看左手上戴了两枚戒指,一只是我自己的钻戒,另一只是金镶玉的,胤禛特地制给我,戒托上刻着他的名字。伸出手去冲馨兰,“你看这金和石,以为是永久不变的,时间长了也变色。可知无什么是一直不变的。明知是天命使然,却还忍不住失落。”
“姐姐!”馨兰面露难色,欲说又止。
我苦笑,“我是感慨,你有你一家人,别人家的事,是他人瓦上霜。我不该勉强你。”
“不是馨兰不说,是难说!还是先帝在时候的事,姐姐被禁佛堂,自然不知。事端过去,当今继位,此事更无人敢提及。再说,姐姐与皇上恩爱和美,再没必要提及旧事,至于宛若,则是后辈的事,姐姐不知就不知好了。”
“越听越糊涂了,似乎又同我有关,我是不是众人眼中的罪人?”我笑道。
“姐姐为人最是公明,就是不满意你的人,也没什么好说的,哪里担的起罪人二字!”馨兰也笑。
“是拍马屁?”
“我又不向你讨生活,说许多谄媚的话何用!”
“果然是腰杆直了呢!话都说的豪气。”我点了点她的额头笑。
馨兰侧头含笑,没再说话,刚缠下的结,一点点的解了开。
采青煮好了燕窝粥带人端进来,见馨兰在绕整理丝线,忙忙接过,笑道,“劳福晋大驾,这烦事采青可不敢!”
馨兰抿嘴笑,“你不过是做做样子,也不知前几日那缨络结子谁央我打的?”
“没我们笨手笨脚,怎显的出您心灵手巧!横竖是格格的,我不央你你也会做。”采青放好丝线,将粥分别递给我和馨兰。
馨兰四看不见阿欢身影,便问采青,“欢没跟着你?”
“就跟我呆了会儿,说是到熹妃娘娘那里去,一会儿就回。”
馨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脸上又有恐慌的神色来,我疑惑问她,“馨兰为何总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馨兰叹了口气,放下粥碗,“魂不守舍哪里是我一人,宗室内外凡是有女孩子的哪一个不是日夜忧虑。”
“这是为何?”采青睁大了眼睛问。
“还不是蒙古世子求亲的事儿。”馨兰低了头扯手中帕子。
采青一笑,“福晋还怕什么,欢格格有十三爷和格格双重保障,而且皇上也怕舍不得欢格格远嫁,你可是最要放心的。”
“话是这样说,圣意一日不定,我的心就一日难宁。”馨兰苦笑。
我也放下粥碗,看着馨兰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不是,宽解也不是,当娘的永远担心儿孙不幸福,她的担心怎算是多余!
我们三人正在踌躇,却见阿欢期期艾艾的进门来,全然不见了平日的飞扬神采。双臂垂着,耷拉着脑袋挨到馨兰身边,半蹲到地上,把头埋进馨兰怀里。
“咦?欢格格还被人欺负了不成?”我开玩笑道。
阿欢只腻在馨兰怀里,也不动,馨兰爱怜地拍着她后背,“怎么委屈成这样?”
阿欢也不搭言,突然起身环住馨兰脖颈,“额娘,有你真好!”
馨兰先是一愣,继而又笑,“这傻孩子,没头没脑的说!”
阿欢松开馨兰,直起身来,眼睛湿湿的,把我们都吓了一跳,采青忙命人打水进来给她擦脸。
“怎么了?”馨兰握住她的手柔声问。
阿欢摇摇头,坐到馨兰和我中间的榻上,趴到榻案上,手指不停的描摹着案角雕龙纹路。许久,才缓缓开口,“刚去找弘历,遇见宛若,哭的泪人一般,只说自己要死了,寄人篱下,连个额娘疼都没有,活着什么意思。我想我有阿玛也有额娘,还有姑姑和皇伯伯疼着,比她好去千百倍。却还不如她懂事,真是该打。”
馨兰轻舒了一口气,“还当怎么了!原来是为宛若,那你以后多为她好些。”
阿欢用力的点头。
采青已拿了湿巾为阿欢擦脸上泪痕,我徐徐问道,“宛若的娘……何时没的?”
馨兰叹了口气,“五十八年。”
我知道是康熙五十八年,应该是十四受封大将军王的那一年,十四最风光的时候。
“是熹妃的妹妹?”
“是。”馨兰苦笑。
我心之洞然。
馨兰让采青带阿欢休息,她坐到榻上来,握住我的手,“以为是陈年旧事,不说也罢。”
我闭了眼睛,“或许是都没想过我能活着出来佛堂!”
馨兰的手一抖,继而叹气,“想都不敢想,先帝的圣旨像暴风骤雨,一下子革除那么多人。我和爷也都没想过能熬过来。”
“是我害的她们!”我轻轻的叹道。
“谁们?”馨兰吃惊问道。
“宛若的娘,还有……熹妃!”
“姐姐!”馨兰握紧我的手。
“眼睛不瞎了,看也看的出来。可知熹妃见我到该有多寒心,她又有多委屈!”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馨兰叹道,“寻常家的女儿,给他们爷看上,哪里有商讨的余地,唯有听命就是。怎能怪你。”
“你说起过争执?”我继续问。
“宛若娘叫唤君,与熹妃娘娘一母同胞,阿玛是京城小吏,为人势利,善于逢迎,却生了一双才貌俱全的女儿,便想借此攀附权贵,一双如玉女儿便是资本,到处炫耀夸赞。又有好事者依据他的描述画出女儿肖像,不知怎的传入十四弟之手。那姐妹容貌均与姐姐相似,唤君天真活泼更与姐姐同,十四弟认真要下聘礼接进府去,谁知早又有人献宝一样献到雍王府。十四弟抢了雍王府接亲的车驾,雍王府里下人血拼不过,唤君阿玛知道祸闯的太大,亲自送了大女儿到雍王府交差……姐姐?”馨兰晃了晃我。
“我在听,你继续说吧。”我闭着眼睛道。
“初几年,唤君在十四弟府里还好事事,有十四弟护着,生了宛若,更是如宝一样。十四弟儿女颇多,却独爱宛若一个,按理里说该是她们的福气。可好是好,却把母女俩推到风口浪尖儿,十四弟一不在时,舒舒觉罗还好,其余格格侧妃便都指桑骂槐变着法子欺负,锦荷睁只眼闭只眼随她们去,可怜唤君脾气温顺,有苦难言,又要强着不肯与十四诉苦,只有往肚子里咽,愁闷的久了怎不生病,那年十四出征唤君便欲同去,怎奈宛若身子虚弱不能随行,结果愁病交加,女儿病还未愈,做娘亲的就先去了!”馨兰落了泪,拿帕子擦,“妯娌里她还同我说的来,常说女人的命苦,但不知这样苦,只恨……”说到这里馨兰猛然顿住。
“只恨什么?”我问。
馨兰欲顾左右而言它,被我拦住,“合府上下那么多个嫉妒的人,总会有一两个言语不甚露出端倪来,她恨的可不是我?”
馨兰冷笑,咬牙道,“独一个恨字怎能算,是一辈子的光景,都活在另一人的影子里。”
我惊呼,“馨兰!”
馨兰意识到自己失态,只是望着我,怔怔的落下泪来,“姐姐,你可知我的状况曾一如她?”
我如坠冰窖,伸出的手无法收回,僵在半空中,呆望住馨兰,我一直以为十三待她是因她,“馨兰,我不知……”
馨兰突然含泪而笑,“说了是陈年旧事,忍不住又道出来,姐姐以为我小家子气吧!”
我摇头。
“说出来倒觉好了!”馨兰自嘲道,“姐姐不必往心里去,那时的情状大家都知道,所以心里有怨也没个缘由。如今都是儿孙满堂的人,有什么都也早他们搁下,就是偶尔想想会略微遗憾。”
我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机械的点头。
馨兰接着叹了口气,“怪不得他们放不下姐姐,就是我们常跟着姐姐的人,也不知受了你多少影响,怪只怪我们没姐姐这般出息。”
“若是有出息,也不会今天这样!”我低头自嘲道。
“人命由天,姐姐也做不了主。如今平安活着倒要谢天谢地,别的也不多求了。”
我点头,看她泪痕未干,便道,“快去擦了脸来,回头阿欢看到。”
馨兰站起身来,阿欢洗脸的水还在,她就着洗了一回。
我起身开妆奁,拿水粉给她重新上妆,帮她拢头发的时候见到发间白发,轻轻呼了一声。
馨兰侧脸看了看镜子,笑道,“白头发吧?可不是要白了,弘昌是成亲晚,早的话孙子都要几岁,可不能老?”
“你倒看的开!”我笑道。
馨兰脸错开了一点,我的脸刚好映在镜里边,依旧平滑如初,不自觉愣了愣,馨兰也从镜中看到,略有些羡慕的说,“倒不知姐姐用何妙方养颜,竟多年如一日,样貌未曾变过,让人惊异!”
“该老未老,不是好情况!”我摇头,为她匀上粉,突然想到有关化妆品的常识,早忘了出处,只是记得,“这粉里铅多,对皮肤不好,你可磨了珍珠粉替它,又好用又养肤。”
馨兰有些愕然,“哪里听的?”
“不是都知道吗?”
“知道什么?”
“慈……”我闭了口,“吃珍珠粉养颜驻容,记得医书里说过,突然想起。宫里女人们最喜研究这个,以为大家都清楚。”
“喔!”馨兰有些狐疑的望了我一眼。
我摸了摸我的脸,明知故问,“有不对吗?”
馨兰摇头,我心中常舒一口气,暗暗纳罕,为何突然记起另个时代的事,几乎全部淡忘了。
第 60 章 (上)
采青呵呵笑着搓着手进来暖阁,“天儿变的真快,晌午还好好的太阳,这会子竟下起雪来。”说着手便向熏灯上烤。
我递过我的手炉给她,“做什么冻的你这样儿?”
“找人去描花样子,咱们的新鲜过了。”她一边接了手炉,一边挨榻脚上坐下,倚着榻板笑。
红袖倒了热水给她喝,她一口气喝了,从袖中抽出一叠帛纸来,交给我看,都是用炭笔疏疏离离绘出各式藤蔓。
“画出来是好看,不过浮了些,怕压不住针脚。”我看了一眼道,心思却没在这里,“撷蓝在哪里?前边儿也不见人来要衣裳。”
采青连忙站起来,出去看了一下,“今天也没怎么见她,想是做别的事了。”
我起身到窗前,微开了窗,外边果然白雪纷飞,不是很大,像扯开的柳絮,打着旋儿落。空气干冷!
不自觉打了个寒战,采青连忙来关窗。
“别等前边儿来要了,你找人送去,拿那件灰鼠皮的鹤氅,还有雨靴。”我向采青道。
采青立即找人去送,不多时送去的人来回,说已亲自交由苏公公,苏公公谢格格劳心,说今儿有事走不脱,改日亲自谢格格。
“苏公公也是,怎今日突然疏忽起来了!”采青打发了小太监自语道。
“也够他操心的了。”我想想胤禛的性格,说道。
又坐着看了几页书,心内突然痒痒起来,恨不得立刻到屋外喘口气。于是向采青和红袖道,“走,咱们出去看看雪去。衣服都穿厚些。”
红袖立即拍了巴掌同意,采青白了她一眼,“年年下雪,就今年把你憋成这样儿!”
红袖做了个鬼脸,出去为我拿了衣服,顺便稍着采青的。
一出门,就闻到一股沁凉的气息,鼻子停了一刻才适应,许久不曾有这种身体上的激烈感受,禁不住笑起来。
在抱厦里走了几个来回,采青正劝我回去,却听前殿后门边上一阵哗啦的响,在空旷的院子里显的一样嘈杂,好似珠子类的东西撒满一地。
我们三个正不知所以,紧接着有太监小声而急促的声音,“快点儿快点儿,哎哟,我的手唉……”灯光也亮起来,隐约有几个人影弯腰捡拾着什么东西。
“我去看看。”采青放开我的手,朝院子里走去。
不一下,便和一个人一起过来,竟然是苏培盛!
我吃了一惊,问,“什么事还惊动你?”
苏培盛行了个礼有些为难的说,“奴才还想再麻烦格格一趟!”
“为何事?”
“奴才也不知,恼了一个下午了,这会子在大发脾气,奴才们也不敢劝,摔桌子砸碗的,东西砸了不当紧,龙体有恙奴才们罪过就大了,所以恳请格格过去劝一劝,也算是救奴才们一命了。”苏培盛说完便低下了头。
苏培盛还从未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怕是情况真的很糟糕。
可是,“可是,我焉能坏了规矩,那里我岂能进?”
苏培盛为难的舔了舔嘴唇,四下看一眼,“奴才倒有个注意,怕有辱格格身份,格格未尝愿意。”
“你说……”
“御前奉茶的宫女……”他说了半截,我立刻明白。
“怎么可以!”采青急忙拦住,“格格现在怀有身孕,衣服干净与否还不知道,苏公公怎么糊涂了!”
苏培盛显然未料到这种情况,也出了一身冷汗,“奴才鲁莽了,只想着赶快劝慰万岁……”
我摇手止住他,“没那么多事。穿采青的也可以。”
“是是……是。”苏培盛一连答了三个是,然后躬身道,“那就请格格速换装束。”
采青的衣服我穿着稍有些肥,袖子过了手腕,端起茶盘有些碍手,茶碗更是一步一抖!
胤禛此刻已经消停,正端做案前埋头看些什么,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我小心的走过去奉茶,尽可能不把茶水洒出来,但是还是溅出几滴到桌案上。
他斜撇了一眼茶碗,瓮声瓮气的斥道,“平日里惯的你们,都欺负到朕头上来,连碗茶都放不好!”说完看也不看我,端起喝了一口,又狠狠摔下。
见我还立着不走,抬头恶狠狠的看了我一眼,“还……”
我冲他轻轻一笑,他愣了一愣,好半天才回过身来,神色轻了一些,缓缓伸手拉起我的手,用手指轻轻磨挲,“怎么是你来?”
“有无影响你继续发脾气?”我笑着问。
他苦笑一下,“他们告诉你?”
“怕劝你也丢脑袋,你气病了也丢小命,我最不怕死,所以就来了。”我玩笑道。
“那群奴才!”他笑着就要拉我坐他腿上。
我抬下巴示意他龙椅桌案,他不再坚持,把头埋进我怀里,深深舒了口气。
“他们是怕你气坏了身子,有什么气一下就算了,哪搁的住发那么久的脾气,瞅这里东西摔了多少,多不划算,碎碎末末的够寻常劳百姓一年口粮,真是罪过!”等他直起头来,我环视一眼周围一片狼藉道。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站起来,“还当你是真关心我。”说着拉我到旁边榻上坐下,揽了我坐他腿上,扯着我衣服道,“谁的主意?苏培盛?要你穿这色儿的衣服,难看!”
“我想的,不是这色儿哪能进的来,也省你那帮臣工大把的吐沫星子!什么后宫女人不得干政,不得进书房朝堂云云!”
他的手伸进我衣服里摸微微隆起的腹部,“那帮臣工们只怕你误了我的江山!”他嘿嘿笑道,把脸贴在我胸前。
“你这一阵子都心情不好,小心身体!”我柔声道。
他点头嗯了一声,过会儿突然说,“若黎,谢谢你!”
“嗯?谢我为你奉茶?”
“谢谢什么都不问。”他轻轻答。
“嗯!我很能恪守妇道!”我点头道。
他噗哧一笑,扭过我的下巴道,“你可知什么叫三从四德?”
我抓了头皮,这个问题似乎从未有人考过,似乎也不曾学过,三从大略清楚,四德却需研究。“你为何只捡我不会的问?”
他大笑,脸凑过来亲我的脸,手开始解马甲上的纽扣,我拦住他的手,他坏笑道,“这样难看的衣服,不如脱掉。”
我又气又羞,身子被他箍着,不能大力挣,只好求饶道,“孩子!肚子里的孩子!”
他凑近我的耳朵笑,“你放心,不会有碍。”
我脸一下红到耳朵底。
雪应是半夜下紧的,早上起床隔着窗子看,屋瓦上白茫茫一片,院子里却早被勤劳的小太监们打扫干净,雪趣全无,我撇了撇嘴回身到床前,胤禛今日不用早朝,便赖在床上,此刻正闭着眼睛睡的熟。
外间采青和撷蓝听到我的脚步声,便端着盆子进来,我摆手示意她们不要她们出声,自朝她们走去,刚动了一步,胳膊就被胤禛从帐子里伸出的手攥住。
我无奈的看了看那只手,不好再动,采青和撷蓝俱都低头一笑,转身轻脚出去。
“还未醒就觉的眼皮跳,果然是你要走。”他笑着说。
“胡说!”我撩开一边帐子挽到旁边的镏金勾上,“你明明就是醒了,快起来,这样赖着叫人笑话!”
“从小儿到大都没赖过床,做了皇帝仍旧赖不得,是神仙身子也散了。还不如人家小户人家,天冷了床上懒散一天,庄稼生意的小桩小事也不用太操心,糊口就成。”他说着坐起来,朝外看一眼,“好冷!雪是不是下的颇大?”
“银妆素裹!”我拿起他的衣服给他披上笑道!
他突然斜眼瞅我一笑,我看了看自己一身并无可疑,便疑惑看向他,“好好的这样笑我作什么?”
“突然记得那年你我随先帝出宫视察雪情来,好似也这个时候。”他将我鬓边头发挽到耳后去,“你骄傲的像只孔雀!”他嘿嘿笑起来。
我知道他是笑话我,便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一起床就拿我消遣,孔雀是雄的也才骄傲的起来,雌的连落地母鸡都不如,用什么骄傲!”
他伸了个懒腰,“今儿怕是要出去一趟看看,先帝晚年施政仁慈,那些人又得登鼻子上脸作起势来,琢磨着我新政不稳,顾不及此呢!我倒要让他们看看,不光京城,河南、山东、山西等都一起狠查,不动动他们筋骨就不晓得新皇手段!”话音突然狠了,我装作不知,起身到门口去,命撷蓝带人进来为他更衣。
他显然意识到话说过了,便笑着又说,“若不是你有身孕,倒可以跟我一起出宫看看,不然到十三家去走走也行……”说到十三,脸色突然一黯,鼻子里哼了一声,才又说,“会回来的晚,不用等我用晚膳。”
待他吃完早饭出去,我唤来采青,“昨晚上散了一地的是什么?”
“珍珠,都跟鸽子蛋大小,宫里呆这些年,也没见过这些异彩的,还都发光呢!”采青笑着答,“指不定又是谁来献殷勤,结果献错地方,被皇上给摔了。”
我点头,总觉此事蹊跷,胤禛提及十三时脸色有异,有什么话不愿说似的,可又显然不是因为十三惹他发如此大火。那又是为什么呢?
难道也是为蒙古世子求亲的事?这事断不会令他太过为难,每年和亲,也大多是挑宗室格格封了和硕公主,帝王的女儿是舍不得远嫁,只苦了宗室,又哪里会为难到他。照采青的描述,那一地的珍珠乃西域特产,中原鲜有,当年准格尔部战败受降,就是拿这些进贡,连太后都鲜见此异宝,叫人打了几只珠钗送她喜欢的公主格格,我也有一只,后来送给十三的妹妹络琳。
正胡乱想着,突然采青急急的走进来,神色有些着慌,“宛若格格求见!”
第 60 章 (下)
我也吃了一惊,照往日情形,她是排斥我的,今日竟来找我?
宛若神情肃然,进门后不语先看了看四周,采青会意,遣了红袖等人出去,宛若仍旧不语,只拿眼看采青。
“你只管说就是!”我转身坐到一旁椅子上,心里有些恼,小小孩子,做什么诡谲如此。
红袖自门口端上茶来,采青接了,放一旁案几上,“宛若格格坐着说吧。”然后站到我旁边来。
宛若凝神盯了我半天,突然眼圈一红,簌簌低下泪来。
我看了采青一眼,采青亦是疑惑。
宛若并未坐下,而是抹了一把泪,上前一步,突然扑通跪下,“请若黎姑姑救宛若一命!”
“这……”我又呆住,更不知话从何起,
宛若磕下头去,“阿玛走时托宛若给姑姑,如今宛若走投无路,求姑姑怜恤,哪怕看在……看在宛若额娘与姑姑有缘的份上!”
“宛若格格何出此言!”采青微怒喝道。
宛若忽然抬头,一脸忧愤,厉声抢白道,“我和姑姑说话,哪有你一个下人插嘴的道理?”宛若把“下人”两个字吐的很重。
采青脸色顿时煞白,嘴唇嗫嚅着。
我冷笑,缓缓回道,“宛若,你可知,这世上无几人如你般幸运,一出生便得格格称号,富贵永享,并有随意辱骂人的资格!”
宛若脖子梗了一梗,脸慢慢红起来,还是嘴硬的回了一句,“我幸运与否您也心中有数,何苦摆了长辈架子说我。”
我脸色一冰,冷声道,“我本来就是你的长辈!你是个聪明姑娘,别没来由得罪人!”我又跟着加了一句,稍稍谢坐了身子,“采青,扶宛若格格起身。”
采青依言去扶,宛若却先她一步挪开身子,依旧跪着,倔强的看着我。
“你站起来说也是一样,我能做的,一定尽力!”我看着她说,心有不忍,若不是她有意冒犯采青,我怎会给她一个下马威。
听说这样说,宛若刚干了的泪又如泉涌,几乎泣不成声,只反复一句话,“求您救我!求您救我!”
我心内凄然,叹了口气道,“你仔细说来,我才知道怎样帮你。”
宛若哽咽许久,才努力镇定下来,仍是泣不成声,“皇……皇上要把宛若嫁……嫁与蒙古世子!宛若只……想回到阿玛身边,宛若这……世上只有阿玛一个亲人,不能和阿玛在一起,宛若生不如死,求姑姑为宛若说情,放宛若回盛京,宛若终身不嫁,服侍阿玛终老!满宫里只姑姑救的了宛若,姑姑向皇上求情,皇上一定会恩准的,求姑姑了,求您开恩,给宛若留条生路,若真要嫁到蒙古,宛若不如现在就死。”说着便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匕首来。
“格格不可!”采青惊叫着奔过去,宛若咬牙一味躲避躲闪着,采青不得空隙近身,争执良久,采青摸了把冷汗抬头向我求救。
我亦已起身近前,离她们不过三四步远。
打手势示意采青不要再动,我缓缓蹲下身去,稍高一点儿盯住完若。
外边人听到响动,也都急忙奔进来,大约并没看到宛若手中利器,茫然看着我们三个人,我摆手挥退他们。才向宛若道,“想过后果没?”
然后伸出手去,“把匕首给我!小心割到自己。”
宛若低了头咬紧牙关,却没有交出匕首的意思。
“你这样做有害无利,你以为养心殿的人都是不长眼的?”我也咬牙道。
“我不在乎,只可惜不能再见阿玛最后一面。”
“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我盯住她问。“都不打算活了还找我做什么?”
“我……”
我蹲下身,仔细看着她。她此刻已经蹲坐到地上,泪盈与睫,楚楚可怜。她长的像十四,除了一张瓜子脸似钮钴禄氏外,其余几无半点相向。如果像她额娘的话,她会不会更恨我?
我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她大约也注意到,抬头看牢我,眼神有一瞬的恍惚,突然又凌厉起来。往后挪了挪,右手扔紧紧抓着匕首。
“你怎么知道这事的?”我问。
“满宗室里有女儿的都知道。”
“那怎么知道是你?”我紧盯住她,“圣旨下了?”
“还未!”她摇头。
“那你怎知道是你?”
“明天就会下!”她突然尖叫起来,“明天,明天!你如意了吧?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
“宛若……”我想安抚她。
她一把撇开我的手,“别碰我!我恨你,一直都恨你!不是你,我额娘不会那么惨死。”
我无奈,“宛若,那是上一代人的恩怨!”
“是,那是你们的恩怨,又碍着我额娘什么事?无端陪上她一生幸福?”
“你……你阿玛对她很好!”我几乎难以启齿。
“是的,阿玛对我额娘好,也对宛若好,全都是因为长的像你!”宛若尖叫。
“宛……”我浑身无力,“宛若,我们不是谈这件事情的。”
她抬头怒视我。
“明日圣旨果真会下?”我问她。
“果真会下!”她突然阴阴一笑,“年妃娘娘告诉我的,也是她来要我求你。”
我摇着头,我可置信的望着她,嘴上有些结巴,“宛若,她……她是为……你好!”
“你信吗?”
我不信,可是我更不信说这些话的宛若的居心。
“这宫里没人对我好,我额娘和我姨娘,是雍亲王和大将军王的疮疤,我更是一个耻辱,哦,还有弘历哥哥,我竟不知道他还如此敬重你!你自以为霸占了养心殿就万事皆备?问问这后宫的女人,哪一个不想把你抽筋剥皮,咒你早死,死也要化你成灰,省的你鬼魂作祟祸害的这紫禁城不得安生。当年你去青海压根就不该回来,是你,是你制造的悲剧,十三伯为何受害?我阿玛和四伯伯为何誓不两立?还有我额娘,弘历格格的额娘,都是拜你所赐,她们死的不得安宁,活的犹守活寡。一切都是因为你,该死的是你!”宛若突然举着匕首扑过来,被采青从一旁死死抱住,我也惊的坐到地上,浑身如堕冰窖。
“你最好别大声叫,外边人听到,你想杀我都没机会!”我突然上前一把扯开完若撕扯采青胳膊的手,采青臂上衣服早被锋利的匕首划破几道,幸亏是冬衣比较厚,才不得受伤。
宛若似乎意识到这一点,又或是神智渐醒,迟疑着松开了手,只是无论采青如何去夺她手中匕首,她都不肯。
我怕她们都伤了手,便向采青道,“就让她拿着。”
采青心有余悸的看着我,“怎……”
“她还没学会怎么杀人。”我冷冷看了一眼宛若道。
宛若也冷冷看我一眼。
采青才不放心的扶我起身,护到我前边。
我镇定了一会儿回味宛若刚说过的话,显然有人特意跟她讲过,那个人肯定不是年氏!
宛若此刻也站了起来,喘气不均,强自立着,更显身形怯弱。大概也有些惊悸。
事情似乎很清楚,又好似很模糊,我一时难以分清,只觉的宛若和年氏是被人利用。
“你阿玛一生坦荡,你给他丢脸!”我缓缓道,盯住宛若脸看。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只倔强的把头扭向一边去。
“那些事情谁告诉你的?”我问。
“我阿玛!”宛若淡定回道。
“你阿玛把你往刀口上送?”我冷笑。
宛若咬紧牙关不语!
“宛若,我若如你想的这么愚钝,紫禁城里留不到我今天,这些事情我不点破不代表我不明了,年妃不过是小伎俩,她利用你只单纯想争圣宠。可别人用她来害人,不只是害我,还有你阿玛,甚至是当今圣上!”我厉声道。
宛若突然打了个激灵。
“我死了,第一个受牵连的就是你阿玛,你可仔细想过?”我盯住宛若问。
宛若眼中突生恐惧,一直看着我摇头。
“而你是帮凶……”我缓缓接着说。
“不是……不是……”宛若摇头,“他不是这样说的?”
我突然警觉,“他又是谁?”
“我阿玛和皇伯伯是亲兄弟,皇伯伯不会杀我阿玛的,不会的。大不了是宛若死!”宛若并不回答我,自顾自的说。
“先帝三十六子,何尝不是亲兄弟?”我黯然长叹,“宛若以你之聪明,怎会猜不出!”
“那为何不放宛若回去照顾阿玛?宛若只求和阿玛一起!死也一起!”宛若倔强吼道,眼含泪光!
“既然有本事预知圣旨,为何又没本事救你?”
“你……”宛若咬牙!
我抬头望她,冷声问,“你真的指望我救你么?”
“非如此找你作甚?”
我冷哼,“宛若,你当真是来向我求救?”说完盯着她一刻未曾放松的匕首看。
她的手朝袖子里收了一收。
“采青,好送宛若格格回宫。”我淡淡吩咐道,自己就转身进去。
宛若突然疾步上前,堵到我前边儿,“你果然狠心!”
“我还只是下层,比我心狠的太多。”
“你真不救我?”
我摇头,“不救!”
“理由呢?”她抓紧我的袖子。
“你不希望我救你!”
她喉咙里“咯”“咯”响了两下,接着就诡异的笑了起来。“这后宫里女人有你一半聪明,就不至于个个守活寡。”
“你也聪明,何至于害人害己?”
“因为你们先害了我额娘!”她恨恨的说。
我突然一把拨开她,反抓紧她的手腕,“回去告诉那个“他”,他斗不过的,就算陪上你一条命,加上你阿玛的,还有我这条,他都斗不过。他已经输了,早就输了!”
第 61 章 (上)
“不……”宛若突然一声凄厉长叫扑向我,“为何遭报应的不是你!”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我甚至都未有本能躲避,就已被宛若撞到身后右侧的花华梨木几案上,一阵撕心裂肺的疼不知从哪里漫出,我浑身发冷,已没有意识去辨别。
最后看到宛若惊恐和喜悦交织扭曲的脸,我最后想到的词是,报应!
耳边一阵阵婴儿嘤嘤的哭泣声,彷佛是迷了路。我努力的想睁开眼睛或是挥动手臂,想看一看或只是摸到那婴儿,然后想她定是饿了,小小婴儿连人都分不清呢怎会自己走失。除非是人不想要她了。
哭泣声越来越大,我却丝毫动不了身,又急又有慌中,突然有谁的手托住我的胳膊,使我努力向上,手指间终于触到皮肤的光滑,我微笑,好了,好了,摸到她了。
“若黎!”有人轻叫,嘶哑的声音。
我意识渐轻,手指所触并不是婴儿的脸,是冰凉的布料,绸制的,水一样凉,一样滑。
“若黎!”那人再叫。
“这是报应!哼!”不知道谁又在空谷里吼了一声,久久回音。
我不再努力睁开眼睛,索性任身体一直的坠,下边是无底的黑暗,最后一丝光也看不到的时候,我觉的终于安全。
再次醒来发觉是我在哭,不知何时走丢了路,来时的路已经忘了,林边的黑线一寸一寸漫过来,眼看就是漆黑的夜,我慌的手足无措。
肚子突然刀绞般疼起来,“孩子!”我下意识的坐起身来。
“没事!若黎。”我直接扑进了某个人的怀里,干燥的呼吸,嘶哑的嗓音。“来,好好躺着。”
我迟疑着躺下去,疼已过去,小腹还胀胀的。
床前跪着一片,乌鸦鸦的官服,“恭喜皇上,恭喜格格,有惊无险,龙嗣已无大碍。”
胤禛未理他们,只俯身搓着我的手,哽咽笑道,“没事了,没事了。”
后边的人早知趣退出。
我长嘘了一口气,记忆苏醒,我想我大约差点失掉腹中骨肉。紧紧抓住胤禛的手,努力笑道,“有惊无险,佛主保佑!”
胤禛没有笑,抚着我的脸颊,然后脸贴着我的脸说,“佛主保佑!”脸上便有湿湿濡濡的泪滑着。
我侧脸亲了亲他的脸,“不是都在么!”
撷蓝端了药进来,我始终未见采青,便问,“采青呢?”
撷蓝不看我的脸,“格格先吃药吧。”
“不是采青的错,胤禛,别伤她。”我转向胤禛请求道。
胤禛手握成拳,重重呼吸。
撷蓝垫了靠枕在我背后,扶我坐起,我眼睛一刻不肯离开胤禛。
终于,他说,“好!”
“宛若呢?要怎样处置?”我问。
“你且养好身子,她自有去处。”胤禛不情愿的说道。
“放她回十四那里吧,到底是我害了她。”
“不可能。”胤禛咬牙。
“我们已经错了很多……”我艰难的说。
胤禛沉吟了半日,“你容我考虑,此事已引起内外喧哗,不能简单说放你放。”
“无论怎样,放她走?”
胤禛艰难的点头,“下不为例!”
我也点头,不由的落下泪来,胤禛过来替我抹了,叹气道,“他们就是瞅准了你不忍,才敢如此放肆,若黎,非得等你的命被要了去才不心慈么?”
“不是有我,又哪里有如此祸端,我错的太多,倘得补偿,要了命去又如何!”我黯然说道。
“傻瓜!”胤禛拥我进怀里,“错也不是你一人错。”
翌日,我情形好转,采青也回来我身边照顾,只是禁闭了两天,并未有皮肉之伤。我稍感安慰。
胤禛本要把公事搁到后殿来办,我想自古无此说法,前两日他为我已耽搁两天,怕又要堆积许多事务,于是仍旧催他到前边儿去了。
吃了药之后便迷糊躺着,恍惚中听到有人哭闹,睁开眼睛不见采青,红袖亦也不见。吵闹声越来越大,直进了殿门穿过中厅到我们住的西暖阁中。
帘子被人狠狠掀起,紧接着就是一张因愤怒而狰狞变形的脸,手中拿着一个方形香囊样的东西,瞅准了朝床上一摔。
“娘娘不可,格格还在病中,皇上若是知道……”
“啪”的一记响亮耳光甩到采青脸上,半边脸立刻肿起,然而她丝毫动弹不起,双手被身后两个年纪稍长的嬷嬷死死扣住,后边红袖亦是一样。
“好个忠心的奴才!”年氏揉着手笑道,“你放心,呆会儿会放你到皇上那里报告去,不过这会子人也不在养心殿,告也没用。”
“你疯了!”我挣扎着起身怒道。
年氏响亮的笑起来,快步坐到床沿儿上,一把摁倒我,“我是疯了,不疯的人也不敢到这儿来闹。”然后四处打量屋内陈设,最后目光落到身下的床上,手摸着床帐镂空花边和雕龙金钩,眯着眼睛仔细瞧了会儿,才把目光收拢到我身上,一把掀开我身上的被褥,恨恨吼道,“你凭什么?功劳还是苦劳,凭什么你不费吹会之力就可以得到这些?嗯?大家都护着你,连个奴才都拼命护你。嗯?你凭什么凭什么?”年氏突然抓住我的身体狠命的摇,我顿时头晕目眩,腹中疼痛一轮接一轮。
采青凄厉的尖叫起来。
“掌她嘴,让她主子好好看看她的忠心。”年氏叫道。
接着就是响亮的耳光声,我已从短暂的昏厥中醒来,掌声一下一下如攉在我心头,可是已无丝毫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年氏逞强。
年氏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大笑起来,找到扔在床上的香囊,解开了,是块玉牌,在我眼前一直的晃,“你不就想要这个吗?嗯?别人的你嫌小,皇后的你拿不到,就我这个正好。如今你满意了?我给你,这就给你。”年氏眼中一道利光,玉牌啪的一声摔到我的脸上。
采青哭着挣着跪下地去,“娘娘,求求你,放了我家格格,要打要骂,您拿采青出气就好了。格格身子当不得啊!”
“哪轮到你说话!”年氏站起身,冲采青踢了一脚,吼道,“你们干什么吃的,继续掌嘴。”
“住手!”门外一声高喝,紧接着就是一阵呼叫求饶声。
年氏还来不及走到门口看,李卫就已带人闯了进来。一手一个放倒了门口站着的两个宫女,向我看了一眼,“格格,奴才冒犯了!”
挟持采青的两个嬷嬷立即松了手,扑通跪到地上。采青和红袖立即跑向我。
年氏抖着声音呵斥,“李卫,反了你了。后殿你也敢闯。”
“奉圣上之命护卫格格,年妃娘娘,圣上已命你闭门思过,如今你擅自出宫,皇后娘娘那里已经知道。”
“你……”
“快请太医!”采青突然尖声叫道,“格格出血了!”
“皇后娘娘驾到!”
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的声音,接着就在一片慌乱中睡去。
我疲惫的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只窗口那里依稀有些天光。口里又干又涩,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玻璃杯是空的,有些泄气。
坐起身来,浑身又酸又软,力气全无,彷佛刚生完一场大病,勉强起身,也未开灯,摸到门口小型饮水机那里,接了满杯凉水,一口气灌下去,差点儿噎的喘不来气。倚身到墙上,头也晕沉沉的,没想到睡的这么死,不知是几点,反正是夜了。刚才应该做了可怕的梦,又长又久没完没了,做的什么,竟一丝记不得。
心莫名其妙的沉重。
“若黎!”黑暗中忽然有人急切的叫着我。
我确定这房间里只住我一人。
“若黎!”叫声更真切。
我迟疑着走到床边想摸到灯扭亮,脚底下突然一绊,人顺势就倒到床上。
“若黎!睁眼看看我。”
我恍惚睁开眼睛,是一张憔悴焦灼的脸,保养的很好,但脸上细纹仍旧道出岁月真迹,正是年华老去……
“若黎。”他继续叫我。
“嗯!”我艰难的应了一声。
手被人紧紧抓住,“若黎,若黎。”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体温,还在叫,“若黎!”
“皇上,喝口水吧!”有人小心翼翼的劝。
胤禛!我心里想。他回来了,我还没死。
身体虚弱的眼睛都无力睁开,我应该是流了许多血,我听到采青惊恐的叫。这一次,孩子或是彻底的没了。
没了,或者我要搬出养心殿去,佛堂才是最安宁的地方。不争比争还要累许多,这紫禁城真的不让人安生。
胤禛还在叫,有人拿了勺子喂我喝水,我顺从的喝了下去,甜的不能再甜。
有人欢喜叫了起来。
我意识全醒,只无法睁开眼睛。
困意又来,意识渐消。
再睁开眼睛,看到一片天光,第一眼看到的是胤禛,他冲着我笑,“今儿太阳出了特别好。”
我转头朝窗子朝外看,果然有红红的太阳光。
他眼睛红肿着,我拽拽他的衣袖,朝自己旁边点了点头,身子动了动。他挨着我躺下,紧紧抱着我。
“我睡了多久?”我轻声问他。
“半月。”
“嗯!真长,把你半年的觉都睡去了。”我笑。
“嗯,真有福气。”他也笑。
我不再说话,迟一刻,他犹豫着叫,“若黎?”
我转身看他,“真老了,满脸都是褶子。”
他摸我的脸,还要开口。
“我都知道!”我平静的说,不再看他,仰面躺着,看朱红的幔帐,那些精心刺绣的肚兜斗篷,怕都用不上。我们是多么欢喜她的到来。
没有悲伤,却无端流下泪来,止不住。
“我们还能再有一个,和你一样的小公主。”胤禛安慰我。
“嗯……”我喉咙里不清不楚,发不出清晰的音。
“太医说你很快就没事。”
我点头。
“我不该放你一个人在这里……”他说。
我不动,过了许久,说,“我饿了,很饿!”
第 61 章 (下)
我只觉的饿,身体某一处空缺急待用食物去填补,待身体稍好,便没命的吃,吃两碗饭仍不能满足,还要加许多点心,胤禛变着花样为我换菜,我却不肯多吃,只因它不及米粒小麦粉等给我的胃以十足安慰。
吃饱了极容易睡去,睡的很死,无梦。因此更喜爱睡着。可以避开众人悲悯的眼神。
我不愿意说话,胤禛有时就在我身旁披阅奏章,睡醒时听到纸页磨挲的声音,知道他在,觉的安心许多。有时也会自己起身,到他身后站着,看他提笔写字,他批的字会比别人奏的内容还多,醒目的红一片一片,十分可笑。
他听到我的声音,便说,“来!让我看看你的字可有进步。”然后不顾旁边研墨的撷蓝,拽我到他腿上坐着,交他手中的朱笔给我,顺手拿了一个折子,“就写这里,全是混帐话!”
“皇帝可以这样骂人?”我提着笔问他。
“嗯,皇帝吃的也是五谷杂粮。”他笑。
我抿嘴而笑,扔了手中朱笔,另拿了墨笔,抽出一张薛涛笺来,提笔写:春暖烟晴,杜鹃永日啼芳树。声声苦,劝人归去。不道归何处。
写完,胤禛嗯了一下,沉吟半日,才缓缓问,“怎么写这个?”
我抬头看看外边,阳光很好,“今冬很奇怪,往日这会儿雪下的正大,现在却暖如阳春。总是听到布谷声叫,也不知哪里来的。”
胤禛抓着我腰的手抖了抖,“估计是做的梦,赶明春我带你出去,咱们好好听一听布谷声。”
我冲他笑,挣出他的怀抱来,“不打扰你。”
采青便过来扶我回床上躺着。
“我想吃点儿东西。”我向采青道。
采青为我盖被子的手忽地一停,接着便落下泪来,砸在明黄的被褥上,一点点想要开的天竺葵。
“你去御厨房吩咐做些粥来。”胤禛跟在采青后便,吩咐道,然后又坐下向我,“一会儿该用午膳,你少吃些,呆会儿再陪我吃。”
我点头,顷刻睡去,等不及我要吃的东西。
阿欢常常来陪我,一住便可三五日,并不和我多说话,只偶尔和宫女争论某些东西时,才回头问,“是不是,姑姑?”
我感谢十三和馨兰的一片苦心,也不忍拂阿欢的好意,阿欢的话总是强力答,哪怕只有一句。
有阿欢在,确实好了许多,我愿意在阳光好的日子出去走走。正值过年,胤禛要赴各种各样的宴会,阿欢正好陪我。
“姑姑,你是不是要离开了?”一日阿欢突然偎进我的怀里,怅怅的问。
“傻孩子,为何这样问?”我抚着她头笑,眯着眼睛想,阿欢说的未尝不对。
“你的心,不知道哪里去了。”阿欢指了指我的心口说。
我搂紧她,“阿欢,总是离别多!”
阿欢突然痛哭起来。
采青连忙一旁过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阿欢只是使劲儿的哭,我轻拍着她不说话。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采青急道。
“采青你不知道,是要分开的,我和姑姑,和皇伯伯,还有阿玛额娘,采青你和姑姑,咱们大家都是要分开的……”
采青无奈,“这是……这是……”
“可是姑姑,为何当初那么好呢?若是当初大家不好,分开也没什么舍不得。”
我一时语塞,很久很久以前,我大抵也问类似的话,这些年,竟没找到答案。
我看向采青,采青挠了挠头皮,“或许,或许是我们想要更好,结果弄巧成拙。”
阿欢抱紧我的脖子,“姑姑,阿欢要先离开你了。”
我吃了一惊,连忙拉开看她的脸,并无异样。
“皇伯伯已经将阿欢指给都海,过完元宵节,阿欢就得远嫁,这一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姑姑。”阿欢擦着眼泪道。
“怎没早和我说?”
“阿玛说姑姑身子不好,不能拿这个惹你难过。”
“阿欢,蒙古……”
“我知道,姑姑,都海挺好的。”阿欢的脸不可避免的有些红。
我有些惊愕,也些许放心,这孩子并不是伤心远嫁,而是在伤离别。于是抱住她,“难为你了。”
“阿欢舍不得你们!”阿欢抽噎着重偎进我的怀里。
“要是都海对你不好,你可随时回来,他拦不住你是不是?”我笑。
阿欢在我怀里扭了扭。
阿欢受封和硕端康公主,由皇后宫中出嫁,后宫嫔妃几乎全部到齐,这是胤禛给阿欢的极大荣耀。
紫禁城里像是又一轮的节日,养心殿自从我病后也第一次笑声盈耳。
然而笑的都是不相干的人,他们只羡慕阿欢的排场,只欢喜自己又添丰厚打赏。
十三还可送嫁到十里长亭,馨兰只能送出宫门,馨兰的眼泪两天未干过,阿欢的妆容更是花了又补,补完又湿。
我身体未痊愈,只得养心殿内受过阿欢拜别大礼。阿欢穿着大红的喜服,一道道迈过养心殿的门槛,直到正厅,还未开口,声已先咽。红袖铺了团垫,阿欢奉茶跪下,泪珠儿线似的掉,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亦不能开口。
采青只得劝道,“格格再是欢喜,先接了公主的茶,再慢慢儿说话。”
阿欢捧茶跪移了一步,递到我手中,我接过了喝了一口,站起亲手搀阿欢起身,拿帕子细细擦了阿欢的脸。
“姑姑你要常记着让皇伯伯多接阿欢回来住着。”阿欢哽咽着说。
我强笑道,“放心,大家都会想阿欢的。”拔掉自己头上金钗,在阿欢满头珠翠的缝隙找一处插了,“这是你皇伯伯送姑姑的礼物,姑姑最宝贵的,你戴着,它来代姑姑陪你。”
阿欢还要多说,外边司仪已经高喊吉时已到。
阿欢拽着我的袖子不肯松手,“姑姑!送一送我!”
“姑姑身体不好,公主不能为难姑姑。”阿欢的教引嬷嬷一旁劝道。
我没有松开阿欢的手,一直送她到养心殿外,余下的路则由采青代我送出。我望着阿欢的喜轿伴着喧天锣鼓直出甬巷,悲凉一重一重漫开。
可留恋的越来越少了!
送走阿欢后,宫里似乎突然变的很安静,其实是我心理上的原因,阿欢在时养心殿也总是很安静。
宛若一事我不知最后结果如何,胤禛最终答应我没有伤害她,送她回到十四身边,只是人已半疯。
年氏有虐杀龙嗣之罪,按理是要重罚,可是胤禛顾及年羹尧的威势,又加上皇后的求情和我的不追究,最终只是罚其一年俸禄,未得召见不得出离本宫。
至于宛若口中的他,我想胤禛早查的七七八八,我自己亦是心知肚明,胤禛有心想和我说些什么的时候,我都推身疲力乏懒怠再说。
怕也不再是怕,只是觉的失望,是一种空前的失望。
我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每日醒着的时间只得三四个时辰,醒时也不是全醒,常恍恍忽忽看见旧时光景,我们最灿烂的时候,一个一个年轻气盛自命不凡。偶尔看到胤禛,突然说,“尹洛,看我们都老了,还计较什么呢?”
胤禛听的迷糊,问尹洛是谁?
我恍然不知所答,过了好久,才告诉他,是梦里的一个人,一直梦到他,还早的时候。
胤禛开始时只以为是我小产后身体亏空过多,顾此精力不及,许久后才觉出我的异状,召太医来看,却只说悲伤过度却无处可发,因此郁结于心,迷了心智。于是每日除养身的药外,又加养心的。
我对那些药物厌恶至极,可是每每顺从喝下。
采青总是看着我就突然哭了,嘴唇上的火泡没一日好过。
李卫护主有功,胤禛以我的名义赏了许多金银布帛与他,并准他进殿来谢恩。
李卫仍旧不卑不亢的立着,我望着他,他也望回我。
我突然笑了,“你李卫是最大胆的。”
李卫也笑了,“胆要大在关键时刻才行。”
采青在旁边噗哧一声笑起来。
我和李卫同时向采青看去,采青立刻红了脸。
李卫收回了目光,我却没有收回,我向采青道,“你去内室取七夕编的同心结来!”
采青疑惑的看了看我,不知我意,但仍旧答了声是转入内室去了。
我起身走到李卫身前,向他福了一福。
李卫突然惊色,忙躬身道,“奴才不敢!”
“本该这样谢你。”我轻声道。
李卫忙又还了一礼才罢。
“听说你仍旧挂念亡妻?”我问。
“同甘共苦,永不敢忘。”李卫答。
“可有续弦之意?”
李卫突然抬头看我,又望了望采青离去的方向,犹豫着,“格格……”
我知他聪明,便也不再拐弯抹角,“你若无意,也无需勉强,她不在,我们可开诚说话。”
“李卫鲁笨,只怕采青姑娘委屈!”许久,李卫答道。
“我不会叫她委屈。”
“奴才谢格格美意。”李卫跪地叩首。
“采青与我,几十年情同姐妹,这些年都是我误她,所以我只想你今后好好待她,不叫她受半分委屈。”我福下身去。
李卫又道了声不敢,方起身,刚巧采青掀帘子出来,看到这一场景,笑道,“格格可是又赏李大人什么礼物了?”说着递同心结给我。
我接过同心结,笑答,“不是送他礼物是请他办事,他怕办不好我治他罪责。”
李卫一边讪笑着,又想说什么又不好说什么。
“红袖,带李大人外间看茶。”我命红袖道,屋内顿时只余我和采青两人。
我一直看着采青,采青被我看的发毛,不住打量自己。
我见她嘴唇还余着火泡的黑痕,心疼道,“这些天都是为我。”
“说哪里话,我除了你还能为谁。”采青不好意思的笑笑,“格格怎么了?”
我把同心结又放回到采青的手中,“这外间有一个人,愿意娶你为妻,你若也愿意,就把这个送出去。”
“格……格。”采青突然结巴了,“你说李卫?”
我点头,采青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格格不要采青了?我哪里做的不好?”
“李卫为人正直,人品也好,至重要懂得疼惜女人,你有这样好归宿,我很是放心。”
采青低头凝神。
“你照顾了我二十多年,看着一年年老去,我希望有个人能好好照顾你。”我抚着她鬓边早白的头发。
采青泣不成声,我拥她进怀里,“去吧,他在外边等着。”
第 62 章 (上)
事情似乎有些草率,然而办完我还是很开心,也是很放了一下心,采青一向仰慕李卫,但只因身置深宫,故不敢作他想。而李卫,似乎比我想象的更注意采青,如今我撮成他们,倒也算助一段美满姻缘,佛说是积德。
胤禛那里自然没有异议,只说采青走后,我身边一时没有合适帮手,唯一红袖跟久了的,到今年也要出宫去。我只将平日里负责外间粗活的小宫女叫灵秀的,交给采青和红袖带着,以便她们走后,好适应跟在我左右。
采青宫外已无近亲,李卫的文订聘礼便交我来,如民间聘礼一样,红色的纸扎包着,颇为喜气。多年不见民间的东西,乍一看还蛮新鲜的,那些茶果什么的,全被我摆在桌案上,来回有人来都沾喜吃上一些。
他们的婚期自然交我来订,我专门看了黄历,5月天气最好,十二日更是黄道吉日,宜嫁娶。
灵秀和当初的惠儿一样,在女红上最精通,我便不要她日间作何事,只和我们一起坐着为采青绣嫁衣。小女孩儿刚到十五岁,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外间粗使各色人等都是见过的,李卫自是熟悉,采青能嫁她,自然是羡慕的不行,做活计时总是说哎呀采青姑姑,你不知道李大人上回怎样,那回怎样……。害她的采青常常羞的不能抬起头来,不得不佯怒呵斥。
采青年过三十终觅得佳婿,脸上幸福一日一日增多,我越发为自己所作之对。
身上并没有不适,只是精力越发不好,常常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太医不间断来瞧,也没人瞧出个所以然来,也只能继续用药。
我感觉心力已尽,生无多恋,便也任由自己一日日颓靡下去。
只是偶尔看到胤禛心急时,才猛觉心痛,不知道我真若离开,留他一人怎么过剩下的日子,忘是一年两年不好忘的吧!纠缠了那么多年,却也不是完美的结束!
半夜醒来,灯光昏黄,胤禛在身侧,鼻息平稳,眉头轻轻拧着,这些年,竟未有一日平展过。
我小心绕过他,想下床去走一走,外间有人影晃动,看看像是采青,便走了出去,果然是采青还未歇息。
看到我出来,忙找厚实的衣服给我披了,“怎么起来了,也不多加衣服。”
“精神突然好,走来看看你做什么?”我向她床头看去,是我夏日要穿的寝衣,粉红色的,衣领处撕裂了一小块,她似乎正要用针线来修。我脸微有些发热,那破的一处,正是胤禛撕扯的。
“我也是睡不着,你一向喜欢这件衣服,索性补好再穿一年,灵秀不知,到时候丢掉就可惜了。”采青道。
我握住她的手,“该早把你嫁了,白跟我受这些苦。”
“又说客套话了,说说不是也没用么!”采青玩笑道。
“嗯!所以我给你寻了个如意郎君!”我也笑道。
采青一下子红了脸,正想呵我痒痒时突然听到里间胤禛大声叫我。
我一惊,回了声我在这里,就起身朝里走。还未走到门口便遇到胤禛穿着薄衣赤脚奔了出来,见了我什么也不说,一把把我拉进怀里,紧紧抱着。
采青忙进去去取他的大衣和鞋子。
“突然就不见你,吓坏了我!”他与我拉开些距离说道,眼睛不停看着我鼻子眼睛,彷佛怕一眨眼我就没了。
“我能走到哪里去?”我笑着安慰他。
采青已经取来衣物给他穿上,他意识稍醒,长舒了一口气,放心笑道,“你在!”
心里突然泛起酸楚,竟不知他对我依恋这样深,半夜找不见,慌成这样。
无声的叹了口气,嘱咐采青早些休息,便和胤禛相携进去,他抱住我不肯放,甚至不管我是否能睡的舒服。
再也睡不着,一直静等到天亮!
例诊时,一位年轻的太医突然恭谨问道,“格格可是总觉身体乏力,神智恍惚如堕云雾里?可有多梦?”
因他仅只是助手,又问的突然,屋内所有人的眼光都聚到他身上,包括胤禛的,年轻太医赶紧低了头,手微有些抖,“奴才斗胆,请皇上和格格恕罪。”
“多梦并没有,只是会恍惚见到从前景象,却不是梦!”我轻声答道。
胤禛见我答言,便也不准备斥责,只是催问了一句,“你有何新解?”
太医赶紧趴下,“奴才只是大胆猜测,还需得一两日验检,才敢定论,不敢当是新解。”
“都需验鉴些什么?”胤禛又问。
太医左右看了看,“可否请皇上摒退宫人?”
胤禛四处看了看,向采青道,“你留下,打发其他人出去吧。”
并未等采青有任何动作,屋内除了太医,宫人只剩了采青。
那太医又深深叩头下去。
“你起吧。”胤禛命道。
太医慌张起身,采青端了一个矮凳给他,他斜身坐了,微稳了下情绪,颔首道,“格格的脉象太医院一直谨慎记录,这些年,格格无外乎是气血不足,脾虚肝弱,无甚大病疾。奴才前几日仔细看了格格的病例簿,发现旧时有段时间格格脉象与今日类似,但比今日稍强,其症状却显然不与今日同……”
“你到底想说什么?”胤禛有些怒。
那太医明显惊了一下,“奴才……奴才想说的是,格格只所以小疾久治不愈,问题不是太医院诊断无效,可能是出在药上。”
“胡说!”旁边白了胡子的医症怒道,“既然诊断正确,问药怎会失误?”
“不是问药失误,是药里被人做了手脚!”年轻太医一言即出,屋子顿时如堕寒冬,我的脸一时又冷又僵。
许久,胤禛才盯住那太医道,“那药不是你们亲子煎的吗?”
“是奴才亲自煎的!”太医正色道,“但奴才十个脑袋也不敢在格格药里做手脚。”
“那……”我轻问。
“前儿昨儿两天向采青姑娘讨了格格用过的药底,觉的里边儿有些蹊跷!”太医迷茫摇头道。
“可是,格格的药我从不假于他人,每次都是我试过才给格格喝的啊?”采青声音都有些变了。
“药里做手脚不一定是下毒,就像麝香无碍于正常人,却能使孕妇致命。”那太医斜斜的看了采青一眼,采青脸色早已发白,“所以,这个需得采青姑娘配合才好。”
采青忙不迭的点头。
“要查多久,会不会耽误采青婚期?”我想想如今已是三月,若真是被人作手脚,可见那人多有心机,可以避开那么多人的耳目,怕不是十天半月能完成的。
“格格!”采青不满的叫了一声。
其余的人都不自觉的咳了咳,想是我的问题不好回答,或者我的问题不合时宜。
“应……也不难!格格的药并未经几人手,中间细节详加照看就是了。”
“从今天开始,格格的药太医院同时煎两份,一份仍照前例由采青照管,另一份……,就由你来管,中间出什么差错,唯你是问!”胤禛道。
众人尊旨退去。
胤禛显然余怒未消,坐在我床前不说一话。
我摸到他的手,叹口气道,“目前只是猜测,说不定只是我身子不好,你不要太过忧虑。”
“嗯!”他点头,“撑了这会子精神,想是该累了,歇息会儿!”他轻拍着我的胳膊道。
我很快睡着。
风平浪静,不知他们如何去查,采青仍如往日般照顾我吃药,除了换那年轻太医一日三次例诊外,其余并无异常。
看看就到四月,调了药之后,我身体并无明显好转,我想真的是回天无力了。
一日天气甚暖,采青命灵秀摆了躺椅在抱厦檐下,前边儿是石榴树满枝花苞初绽。灵秀一边儿陪着我,一边儿绣一对鸳鸯,采青只道去外边走走,央了撷蓝一边儿陪着我们。
撷蓝并不攻女红,只站在我们后边儿看。
精神渐渐不济,我又昏昏欲睡,撷蓝却劝道,“格格少睡些好,起身走走,或是拿本书给你看也好。”说着便进屋取书,回来时一脸凄然。
“撷蓝这几天身体不舒服么?或是什么心事?精神头不太好。”我笑着问,接过撷蓝手中的书,是纳兰容若的《饮水词》。
我惶惶盯住封皮,边脚微微泛黄,似欲说还休,一时恍如梦中。当年听闻福格是纳兰容若之子,欢喜的如见真佛,福格如此慷慨,把家中仅留的纳兰手稿亲自送与了我。我十分宝贝,怕损坏手稿,又自己另抄了一份装订成册,整日拿着比划。
“格格当真不记得了?”撷蓝在我头顶问道。
“什么?”我被撷蓝惊醒,不知她是何意思。
“这饮水词,还有纳兰公子。”撷蓝悲声。
“怎不记得!”我叹了口气,抱着书盯着灵秀正绣的鸳鸯看,“当年,是我害了他。”
撷蓝的泪突然簌簌往下落,全砸在我的裙角上。
“撷蓝!”我惊诧叫道。
“撷蓝?”撷蓝怪笑着,“格格似乎忘了有个叫杜鹃的人,可是杜鹃无一日忘的了你呢!”
灵秀见撷蓝行动怪异,起身惊觉地护在我的前边儿。
撷蓝一把拨开她,“你放心,我不会怎么着你家格格的,反正她离死期也不远了!”
“果然是你!”采青和太医立在石榴树的另一侧,恨恨地盯住撷蓝。
他们身后是养心殿的侍卫。
“拖下去!”太医黑着脸沉声命令身后侍卫道。
我挥手止住,缓缓站起身来,仔细看住撷蓝,“你是福格家的人?”
撷蓝仰头大笑,厄尔才直视我道,“格格可还记得京城外梁家镇救过的一对主仆?”
我模糊记起,康熙四十四年,我随胤禛出青海,在京郊确实救过人但年深日远,所救人物面貌已不大清楚。
“我就是那个婢女,杜鹃,你救的我家主母,是纳兰福格的妻子。格格果然贵人忘事,还是你把我安置到四爷府中呢!”撷蓝睨眼看我。
第 62 章 (下)
“那又怎样?”我嘘了一口气,撷蓝明显来者不善。
“四爷府一呆就是十七年,我本也以为不怎么样,老天开眼,咱们又在宫里遇到了。你害纳兰一家不得善终,害我家公子家破人亡,害我与公子天涯相隔不能侍奉公子膝前。能又怎样?不过是想取你的命,告慰纳兰一族满门冤魂,也平慰苟活着人的仇恨。你都不知,杜鹃的这条命,是我们福晋自己一命换的?”撷蓝欺近我身,泪水重又淌了一脸,“你又可知,我们公子竟还痴心向你,主母用尽心思也难挽公子心意。你可知,你送给公子的那幅红盖头,我主母用它赴了黄泉?那也是一条鲜活的命,和你的一样,你又可知?”
“住口!你明知道不是格格的错,她什么都不知道!”采青急奔过来扶住快要倒地的我,撷蓝的话一句一句如针刺在心头,每一针,都在最薄弱的那块肉上,我疼的不能呼吸,只好紧紧抓主采青不放。采青把我扶到躺椅上坐下,我靠着灵秀才能勉强直起身来。
“纳兰一族灭门是他们咎由自取,是格格求情才有福格公子的一条生路,至于你家主母,格格压根就未有耳闻,你主母的死活,又碍着格格什么关系,你满心仇恨,一己私心,口口声声要为你家公子报仇。我且问你,这仇何来?难道还是格格指使你们相爷徇私枉法不成?还只是因为福格公子一心倾慕格格,不把你看在眼里半分?你也说格格救你一命,如今恩将仇报的又是谁?”
撷蓝无声的看着我们,两只手紧紧攥着,脸因极度的愤怒和仇恨而扭曲,被采青抢白的黑一阵青一阵。
过了许久,撷蓝把目光又投向我,怔怔的说,“不要紧,反正她就快死了,她喝了两年的曼陀罗,神仙回来,也救不了她,你们,呵呵,你们不是都对她好么,快去准备了上好棺木,珠宝绫罗给她陪葬吧。”说完疯了一样的大笑,再看她表情,已然半疯。
采青挥了挥手,侍卫将撷蓝带了下去。
采青赶来看我,见我无甚反应,微晃了晃我,“格格,可还撑的住?太医就在这里。”
“采青,那女子叫扶兰,我记起来了,女人!”我怔怔的说。
采青一把把我拥进怀里,“不关你事,格格,你并不认识她。”
“不,我认识她!”我推开采青,独自起身,《饮水词》掉落到地上,回头看了一眼,也不顾它,径自进了屋子。
胤禛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做梦,血液在我的脚趾中汩汩冒出,肆虐奔流,顷刻间就染红了山涧,成群的杜鹃嚎叫着,凄厉哀鸣,天空被他们划开成条条裂缝,草茎、枝桠、岩石,还有我的肩上,淅淅沥沥的不断滴血,我充满恐惧,不知该向谁求救,远远有人行来,白衣胜雪,“唤君?”我唤,那人不应我,我以为该是她,素未谋面,但她长着我的样子,再近一些却是钮钴禄氏幽怨的表情,那眼神,杀气十足,分明就是宛若,突然女子的脸又模糊一片,我以为是扶兰,同她说,“我无真心害你!请你相信我。”
那女子甩开我,突然阴森森的笑起来,地上的血因为她的笑起了涟漪,粘稠的,血腥气息一直漫到鼻腔里,我全身如同被一层不透气的纱包裹,丝毫动弹不得,胃中翻江倒海,突然“哇”的一声吐将出来。
“好了!”一个略带欣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仔细思量,正是那个年轻太医。
“好多的血!”我兀自向采青说。
采青一愣,我伸出我的手来,冲她说,“梦里,我满身都是血,都是我欠别人的。”
采青忽然回头惊恐喊了句,“太医!”
“我神智清醒,不过是向你说说。”我闭了眼睛拉她道,“请他们回避,这衣服困的我好难受!”
脚步声有些迟疑,终还是陆续退出。
“我讨厌再吃药,采青。”
采青哽咽着嗯了一声。
“我需要时间来适应,采青。”
“嗯。”
“我分不清是谁的对错,采青。”
“不是你的错,格格。”采青低声说。
“你总是护着我,我要是真杀人,你肯定帮凶!”我笑着说。
“我情愿做你的帮凶。”采青勉强笑答。
“胤禛呢?”我依旧闭着眼睛,“不过是一个上午,我觉的像许多年未见他。”
采青不语。
“采青,真累,我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感觉再给人轻碰一下,我就‘轰’的散了,骨头都碎成末末。”
“你就是累的了,呆会儿好好睡一觉,就不这么想了。”采青安慰道。
“睡着了就不想醒,采青你可怕过睁开眼睛?”
“我,我没有。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嘛!”
“嗯,可睁开眼睛见的事儿着实让人心惊。”
采青再次沉默。
我也不说话。
采青拿了衣服给我来换,手比往日重,我不禁哼了一声。
“弄疼你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是胤禛。“我以为你不在。”泪水一下就糊了眼睛。
“傻瓜,我一直在这儿。”他低声说。
“我以为你不在。”我重复着,悲伤没顶而来,紧紧抱住他,失声痛哭!
“都是我不好,如今没事了。”胤禛拍着我的背轻声安慰道。
我抱着他不肯松手,他叹了口气挨着我躺下,依旧把我揽进怀里,待我情绪稍稳,问道,“若黎,你可恨我?”
我不知他何意,一时不能回答,只用手拧着他胸前衣料。
他又重重叹了口气,“若不是我执意留你,也不会害你如今模样,满以为终可悉心照料你,竟不知苦难反比从前多?若黎,我也迷惘,为何上天不肯给我机会好好疼你呢!还是我能力不够?”
我无从作答,一连串发生的这些事情,令我自信全无,我脆弱如同婴孩,不具备任何反抗和思索的能力。只能紧紧的抓住他,借他的体温,证实自己的存在。
胤禛显然清楚我的无助,不再说话,反手紧紧拥住我,“明天,明天,若黎,都会好的。”
可是,我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明天!
整整一个晚上,我未曾松开胤禛,我们就那么和衣睡着,不喝水,也未进食,更无语言。
我时睡时醒,醒的时候总能感觉到胤禛的唇印在额头上,然后轻轻拍拍我,告诉我他就在我身边。
泪水漫了一脸,顺着他的脖子流下,也不管,恨不得整个人都能钻进他的身体里,在那里求得保护。
“像世界末日!”子夜过后,我又一次醒来胤禛也跟着醒来。
“什么?”他声音嘶哑的问道。
“《圣经》里讲到,上帝见人类作恶不思悔改,失信于神,神便起了灭世人的心,待到约定的日子,山河变色,日月无光,人们全都要受天火炙烤,以此来偿还自身的罪孽。”我梦呓般说道。
“朗世宁不是一直讲神爱世人么,为何还要绝了救赎,置自己的子民于水深火热,那又怎称得为好神?”
“或许是罪孽深重,无可救药!”
“罪孽无可论,是非皆是人定,这世上哪儿有神佛,不过是我们信着罢了。”他抚了抚我的头发,“若黎,是你想多了。”
我不理他,仍旧不松手的抱着,“果真是末日,这样死在你怀里,也不枉我来这里一趟。”
胤禛突然激烈的吻住我,“要死也等我一起,你一个人去什么意思。”
我摸着他的脸笑,“你是一国之君呢,岂可如此许人?”
“自己的女人都不能顾好,一国之君又有何用?”他叹息。
“姑且容你儿女情长!”我精神渐好,笑道。
“你我儿女情长时日并不多,何不抓紧?”他抓着我的手亲了亲。
案上的烛光剩最后一滴,扑滴暗了,本来清晰的脸在夜色里只剩模糊轮廓,定在我的上方。我摸索着解开他的衣襟,把手探进他的怀里去,“温暖!”我说。
然后抬起头吻他,环住他的腰,手指从他的脖颈一寸一寸磨挲。
“不可!”手到他腰间时,他突然止住我,微微喘着气。
我拨掉他阻止我的手,找寻他的嘴唇,他的身体像是无底的深渊,我做扑火飞蛾义无反顾的坠下去,用自己的手和皮肤,亲近他的每一处纹理,完成这一世对他完整的记忆!
第 63 章
浑身骨头散架了一样,又酸又沉,更有那可恶的铃声,扰我清梦!
电话铃声不屈不挠的响着,我抽出自己头底下的枕头狠命砸过去,“嘎”的一声,世界清静了。
只一秒钟,铃声再响,“两厢情愿的幸福犯了什么错误,蛮不讲理的隔阻……”
我发誓,以后再不听胡彦斌!管它是《蝴蝶》还是蜘蛛。
气不过,强忍着酸痛摸到手机,按下接听键,没好气的“喂”了一声。
“韩若黎!”是凯琳的声音在叫。
我呼出一口气,“大小姐,什么事儿这么着急,扰人好梦。”
“有没搞错,这点儿上就睡啦?快出来开门,在你门口呢,一起去吃饭。”“啪”的一声,电话挂掉了。
我怅然,貌似睡前吃过饭的,屋子里黑洞洞的,窗外灯火辉煌。
门铃震天响,我躲是躲不过。
起床换衣,开门迎客,又被她一阵风似的拽出去。
肚子一直在咕咕叫,我摸着肚子觉的奇怪,“明明睡前喂过它的啊?”我向凯琳抱怨。
“让我看看表,20点整,请问您啥时候喂的,喂的啥?”
“奇怪,一下班就吃了,以为睡了很久,才俩小时。”我莫可名状,头还晕晕的,似乎有什么事情没做完。
“下班?你今天都没上班,早上电话也不通,我帮你请了病假。”她拉我进了一家快餐店,突然一拍脑门,“我该先查查你的房,看看是不是金屋藏汉,招呼都不打,饭碗也不要了。”
旁边有人看过来,我忙拉她角落里坐下,“胡扯什么呢?日日两点一线,哪里偷个汉子给你去,今儿不是愚人节,你诓我作什么?”说罢白了她一眼。
凯琳嘻哈着点了菜和饮料,意味深长的看着我笑。
我用手推了推她脑袋,“不会又做了什么事拿我顶缸,叫我吃饭,明显黄鼠狼给你拜年。”
凯琳突然拽住我的手,双眼发亮,“打住打住,给我抓着证据了吧,还说没偷汉,这手上戒指怎么说。一天不见突然戴了俩。”
“搞……”我话说了半截,也突然注意到自己手上蹊跷,赫然是一枚钻戒,一枚金镶玉,分别在左手中指和无名指上,摸摸脖子,空无一物!
我如被雷击,一时僵怔住。
凯琳饶有兴趣,端起我的手,“这一枚还罢了,这一枚嘛!蹊跷,不是现在的做工,是古代的镶法,嗯,这块玉,可值几块钱呢,喂,你那位,做什么的?弄了这么个国宝级的东东送你,好大手笔!”
“你……你确定!”我咽着口水结巴着问。
“小看我!”凯琳得意一笑,“没戴过珠宝,还没见过珠宝,在珠宝公司里打滚,还能不识金镶玉?”
我忽然想起手机,掏出来看日期,6月26日,以为调错,又把凯琳的手机要过来,我肯定记得我睡着时是6月25,可她手机显示日期是6月26!
我又咽了口水,“我‘今天’真没去上班?6月26号?”
凯琳睁大眼睛看住我,摸了摸我的额头,郑重的点下头去。
缓缓取下那枚金镶玉的戒指,戒托内圈上,刻着胤禛二字!
“你这戒指,我既戴了,断不会再还回去!”他冷冷的说,捏的我下巴生疼。
我以为是梦!
我撇开凯琳跌跌撞撞出门。
都市夜生活刚刚开始,车如流水马如龙。
原来确实已过了一生!
二十五年,昨天到今天!
我用左手死死捂着胸口,那里疼的快要窒息。
有警察担心的过来问,“小姐,你没事吧?”
我摇头,突然叫住他问,“我该往哪里走?”
他不可置信的看住我,咕哝了一声,“哪里来就哪里去喽!”然后摇头走开。
走到一处广场,我在花坛边上坐下来,广场中心,一群幼儿肆无忌惮尖叫,似这世界,无什么能够影响他们的快乐!
一切都是21世纪鲜活的场景。
那个时代,是已经湮灭?还是在同一个时空中并行?还是存在于时间纵度无期限的永恒?
我是死去还梦醒?我是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哪里是我的前世?哪里又是我的今生?
胤禛呢?我是真的遇见他纠缠一生,还只是一场不明所以的荒诞梦?
如今我在这里,他又怎样?
仰望夜空,不见群星!
只偶尔有烟火孤单盛放,刹那的光华,道不尽繁华落后的悲怆!
我直立行走,步伐矫健,只是心内沧桑,不知从何来!
手指上的戒指,证明我曾到过另一个世界。
独自坐了许久,我突然想起那枚念珠,我因仓央而去,却不是因他而归,那枚念珠,到底是何玄机?
几乎是狂奔而归。
遍翻屋内,《清史稿演义》还在,独不见那枚念珠,甚至连衣柜都移了地方,仍不见其踪影。
“明天,明天,若黎,都会好的。”
“要死也等我一起,你一个人去什么意思。”
我趴在床上,筋疲力尽,那些话,在我耳边,他一直的说。
疼!
撕心裂肺!
那一生,我竟是为别人而活!
不是他不能好好疼我,是我没有给他机会。
上天,上天,请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爱他。
生死相守!
台灯明明灭灭,似接触不良,终于一点点暗下去,直到光线柔和。
我追着那灯光,似乎在一直的走。
事实上也是自己在一直的走。
那灯,是我手中挑的灯笼。
有些不明所以,只好一任走下去,夜深人静,身旁是高墙,头顶是浩瀚星空。
隐约跨过一处高大的门槛,便进了一处庭院,建筑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依稀屋宇轩昂,彷佛是哪里,却又不知是哪里。
再进一处庭院,有花木扶疏,青砖漫地的一条宽道,直通屋堂,推开木门,沉重的吱呀声稍稍惊醒了安静的夜。
屋内清香扑鼻,彷佛随时都有笑语声传出来,接过我,笑着说,“你回来了!”
点亮屋内各处蜡烛,房间顿时明亮起来。
随手搁在茶几上的缨络还在那里,编了一半精力不济就先放到那里。
身上有些凉,无袖衫、及膝的牛仔裙,在这屋子里显的异常突兀。
我拐进西暖阁,去衣橱里找出适令的衣服,灯放到镜前,一件一件的比着看。
“若黎!”略带嘶哑的声音在门口叫。
我转过身去。
瘦削挺拔的身影立在那里,烛光摇曳,剪影重重,似一幅存了经年的水墨山水画。
“你来看我穿哪件好,这新置的夏衣,灯太暗,不好分出颜色。”我笑着对他说。
脚步踉跄而迟疑,再次试探地叫,“若黎?”
我放下手中的衣服,他身后还站着宫装的女子,“撷蓝?不,杜鹃?”
“若黎?”他终于握住我的手。
“是我!”我哭着笑。
“哪儿都找不见你。”胤禛也哽咽,“不是梦?”
我摇头。
他一把抱紧我,“我都改好了,你果然肯回来。十三弟也去了,我一个人,总没人说话。你,别再走了。”
“不再走了。”我说。
“当真?”他孩子式的问。
“陪你到老!”
“我已经老了!”
“我还没有,你来陪我。”
他噗哧一笑,抬手摸了摸我的脸。
“热的,不是鬼,也不是魂。”我拉下他的手笑。
他一眼不眨的盯住我看,喃喃的说,“就是了,三十年前,你就是这个样儿。”
“而且开始不招你待见!”
“你也没待见我。”他握住我的手,“来!”
我一把攀住他,他不提防差点儿倒了,又快快稳住,双臂拖住我,哈哈的笑。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我抓他的辫子在手中把玩,灰白掺半,不似当年漆黑水滑。
“还能抱的动你。”他也笑,“这穿的是哪里衣服?怪模怪样。”
“我原来那边儿的,正是流行。好不好看?”我笑。
“会吓坏人,只穿给我看就好。”
“不问其它的了?”
“不问!”
“那是撷蓝?”
“是。”
“以为你会不饶她。”
“你大约会原谅她。”
“采青呢?”
“和李卫很好,第二年就生了个胖小子,如今快三岁。”
“真好。”我说。
“真好!”他答。
雍正2年,若黎嘉措突然病重,胤禛送其往某寺乞医,长年未归。
雍正4年,胤祀畏罪自杀。
雍正6年,怡亲王允祥病逝,帝赐还其本名胤祥,葬于黄陵。若黎嘉措病愈,从此和胤禛过上幸福的生活。
另一场梦(一)
作者有话要说:四四的自白,不是番外,当是另一个故事!
写不来四的番外,脑子里尽是这个跟(杜鹃声声)无关的故事。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乾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说的就是那日的天气。
许多年过去,忘记了许多以为能深忆的事情,却独独牢记那日的天气,甚至那微熏的风吹过来的风荷气息,也时常在鼻间轻轻的绕,一丝一缕,不曾多过,不曾少过。我以为此生最好的天气便是那一日了,鸟雀低鸣,知了高唱,风、炽热的太阳、粼粼的湖水、田田荷塘,幽幽兜转的幼童歌声,伴着女子毫无遮拦的笑……。受皇阿玛训时,出皇差时,恶审贪官时,甚至朝堂议事时,明明知道不合适宜,那景象,还是不可抑制的清晰起来,非得等我微微笑着抿去,才肯重新低伏回记忆里去。
我这一生,最僵硬的是帝位,血腥而又无尚尊荣,却始终比不上那日最无遮拦的一笑;最柔软,是后宫旖旎的三千佳丽,也仍旧比不上那日她无遮拦的微微一笑。
是她,爱是她,怨也是她,毫无遮拦的霸占了我一辈子,用一辈子,不为夸张!
畅春园皇阿玛都觉的闷,这皇城里,大抵没有皇阿玛可消遣之地。李德全急的直求我,“四贝勒爷,京城里您到的地儿多,可不得有处给万岁爷解解闷儿?”
我不答他,令皇阿玛闷的不是这天气和日日对牢的园景,而是日渐嚣张的皇太子气势,年龄愈大,愈像扶不起的阿斗,为争一位市井女子,竟公然和老九拼上了刀子,一国储君,脸面丢到了姥姥家。人还不知道错,硬着脖子说是老九下的套儿,皇阿玛气的直摔桌子,怎养出了这么个大体不顾,小体不合的不肖子。众人都说我一向唯太子马首是瞻,是标准的太子党,可是在心里,也逐渐的厌弃他。所谓秉公执明、兢业为国,不是为巩固太子声势,这天下,说白了,皇阿玛在一日,都还是皇阿玛的。等皇阿玛不在了,才是储君的。我不过是想皇阿玛知道,我,是有那个能力做个贤王的。不错,我原本是想做一个贤王。
十四刚好也来,见我没吭声,便兴冲冲拉住李德全道,“何用麻烦四哥,我说一个地儿,保准皇阿玛喜欢看。在城西,也不远,那精致,端的园子里能匠也造不来的。”
我知道他说哪儿,他已经和我说过好几遍,奈何他非成年阿哥,出入宫并不十分自由,便常来磨我带他出去。因他上次私自出宫,险些丢了小命来,虽然瞒过皇阿玛,到底不许他再胡乱来。那个陶然亭,更是是非地,虽说他想去的地方不是那里,终究算挨着,所以便一直未答应他,这一次,竟然算计皇阿玛来。
我还未阻拦他,皇阿玛在里屋听到,便扬声命他进去,问是何地方,结果自然被他得呈,高兴的换了便装,出了园子。
辰末巳初时刻,果然大好景色,不过是沼泽地,借水生了许多芦苇,片片的招展摇曳着,一边是大片的荷塘,阳光到那里,都被筛了一遍,温温和和的泄在水面上,风里是荷香,热气一下消了一半。
还来不及夸上一夸,荷田里便传出袅袅的童声,唱“江南好采莲,莲叶何田田……”中间夹有女子欢快的笑声,在荷田塘上方毫无遮拦的飘过来,笑里都杂着荷叶和水气的清新,宫里府里的女子,是没有这种笑声的。
皇阿玛背手一笑,“京郊荒地,竟有江南声,果然如老十四之说。”
十四弟正以手搭檐寻着笑声找看,太子在一旁揶揄,“老十四,看是看不到的,你吼一嗓子,人就出来了。”
十四弟果然双手握在嘴上,卯足了劲儿长喂了一声!
歌声停下来,荷塘中心,八九岁男童同样使着大力回应,还加了一串笑声。接着就见一叶小舟,载着两个人,分花拂叶划过来。近了,逐渐看清来人,是头戴了荷叶的两个,男童划桨,耦合色短褂裤,女子抱莲,湖蓝薄衫隐约花间,都是赤足,女子不是十分姿色,却眼眸含水,梨涡轻点,笑容清澈,然而装束大胆,裙角直提到小腿处,露出系了红绳细细的脚踝,却一点儿都不觉猥亵。
十四弟有些窘,仍旧直了脖子问,“我们行的太急,错过歇脚的地儿,敢问何处能讨口水喝?”
船更近了,那女子并不答话,朝男童笑看了一眼,男童立即回答,“且等一下,等我们上岸带你们。姐姐说这儿离茶僚很远,不嫌弃就去我们家喝口茶水。”
二人说着,船已经靠岸,那女子抱着一个青花瓷瓶,一般质地,只是上头观音卧莲图,不似寻常人手笔。这人家,也必不是普通人家,不是富贵,也应是隐士清客一流,我这样想,皇阿玛应该也注意到。
果然皇阿玛很在意女子手中的花瓶,指了指,“敢问姑娘,这瓷瓶,何处可得?”
女子笑吟吟的取出瓶中几只含苞新莲,将瓶子递与皇阿玛,不说话,手指灵巧翻动,朝身旁男童比划着,我心头一震,如此可人的女子,竟是哑的。
皇阿玛也明显惊讶女子的缺憾,男童稚气的答道,“是我们家自己做的。”说罢,将手中几张荷叶一一分给我们,“姐姐说了,日头毒,戴了这个,好遮阳,不怕中暑。”
我有些尴尬,这些年,从来都是正襟微坐,这荷叶哪里戴得。十四弟却笑嘻嘻的戴起来,还帮皇阿玛戴了好,冲哑女道,“是你,我见过你,皇……方家馆子的事儿,阿玛,就是她救的人。”
皇阿玛不免多看了哑女两眼,眼神亮亮,手中还捧着青花瓷瓶,“哦?这样一说,定要叨扰姑娘一回了,小儿跟我说有个行侠仗义的女豪杰,可巧就碰到。”说罢意味深长的看了十四弟一眼,机关识破,十四把脸扭向一边儿,只是嘴角仍看的出没合牢。
哑女仍旧笑着,让男童替代她通话,“姐姐说,先生言重了,打抱不平的事儿,自古都有。我们家绕过这个弯就到,茶水是干净的。”
我们便跟了姐弟两个去,中间十四告诉我,那孩童,就是哑女当日救下的,当日被一群纨绔子弟从泰和楼三楼抛下,若不是这女子跃起接下,小命儿就丢了。哑女的腿上功夫,伶俐细致,不是寻常江湖卖艺的腿法。
路过几畦葱韭菜地,几扇木门,到一家编制精巧的竹篱前,皇阿玛呵呵笑着问,“想必这里就是二位的家了吧?”
孩童笑着一面打开木门,一面回答,“先生,您真聪明!”又向里边喊,“师傅,来客喽!”
院子里有一处丝瓜鹏,逢了好雨,郁郁葱葱爬满藤架,刚好是个凉爽遮阴的好地方,藤架底下一个浑厚男人带着笑哎了一声,手中还拿着本书钻出来,“刚看到蜘蛛,果真有贵客到。”
皇阿玛一惊,继而笑问,“先生怎晓得我们是贵客?”
“几位穿着打扮,够我们小百姓吃上几年的,可不是贵?”男人四十五岁左右,面容清癯,眼神清亮,一身布衣,难掩名士风流。看院中有晒药草的笸箩,或许是行医为生。
诙谐的话引得我们都笑起来,“先生说话风趣。我等闲来游玩,错过茶僚,故来讨口水喝,本家姓金,这是家父,这两个是舍弟。看先生……”太子自述道。
“喔!在下姓邬,排行第四,街坊都称邬四,行医为生,先生等不妨也直呼邬四就好。寒舍寡陋,先生等屈就些个。小徒若黎就为各位奉上茶来。阿宝,去帮姐姐看住火。”说着,便让进屋去,中堂除桌椅之外并无甚描述处,果然是清陋的很。
新荷已经插在条几一角的花瓶里,叫若黎的哑女应该备茶去了。
一盏茶的功夫,便闻到清幽的茶香,荷叶的味道占去一半,另外就不解其味,邬四呵呵解释道,“天气热,这是若黎特制的解暑茶,冬瓜熬成汁,用冰冻了,平时井水里湃着,喝时用荷叶水冲开,不是什么稀罕贵重之物,但也是极为爽口利胃,消暑再好不过。”
说着,若黎和阿宝各捧了几盏茶进来,先给皇阿玛奉上,再是邬四,然后一一分给我们,李德全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接了,先喝了一口,结果烫了嘴,直哈气,若黎笑着取了矮凳给他坐,另取了凉水。指指茶,摇摇手,“姐姐说,略凉一凉才好喝,先生怕是烫到上鄂皮肉,噙口凉水冰一冰。”阿宝倚在门口笑道。
“多谢姑娘细心。”李德全红脸道了谢,看了一眼皇阿玛,见他示意,才擦了矮凳脚坐下。
皇阿玛见如此,才回头笑道,“若黎姑娘惠质兰心,这茶想的巧,做的也好。”然后喝了一口,“嗯,味道清幽,端的是好。”
若黎听完夸赞,并无含羞,冲皇阿玛做了手势,“姐姐说,先生若是喜欢,可以送先生些,热天里有它备着最好。”阿宝翻译道。
“那多谢姑娘了,回头一定记着拿。”皇阿玛高声道。
若黎笑着退了出去,从始至终,她都一直笑着的,脸颊的笑像有股魔力,让人忍不住看了还想看。我和太子碍于礼节,还忍的住,十四弟的一双眼睛,却是一直跟着转,若黎前脚出门去,他后脚便也跟了出去。
不多时院子里便穿出一阵大笑,十四弟喊道,“好你阿宝,小小年纪,竟算计起人来。”
皇阿玛和邬四本也是闲谈,听到动静便都到门口去看,刚好看到十四弟水淋淋里从大的洗衣盆中站起来,若黎提着裙角站在盆中笑的直不起腰,阿宝已经跳出很远抚掌大笑。
“若黎,井水太凉,你身体经不住,快快出来,给小公子找衣服换了去。”邬四虽是嗔怒却还笑着。
若黎抬起头来,正好看住我,我们俱是一愣,我连忙错开,她仍旧笑着,冲邬四和皇阿玛颔了颔首,跳到一块抹布上,擦开了脚,穿好鞋子进屋去。
我因她无意的一瞥,竟然有些心神恍惚,皇阿玛正和邬四议论西北民风,我逐渐听不清,耳边尽是院中人的笑声。于是也直接起身去,十四弟早换了邬四的中衣,唱戏似的甩着袖子,他自己的衣服,被若黎晾在太阳底下。此刻三人正低头在地上写着什么,见我过去,十四弟忙喊,“四哥,快来,若黎会写字呢。”
“邬先生见多识广,若黎姑娘会写字也不稀奇。”我凑过头去,看地上的字,韩若黎,开始以为是离开的离,还想着女孩子取那么薄凉的名字,若即若离意,恐怕是薄苦的一生。这样看来是黎明的黎,意思就变了一层。
若黎指了指十四弟,阿宝说道,“姐姐问你和你哥哥的名字。”
十四弟在地上划了三个字“胤禛祯”,“头一个是兄长的名讳,后一个是我的。可认识这两个字?”
若黎俯身半日,才直起身来,回头看我,又看向中堂里谈话的人,若有所思一样,脸上没有笑,换了一种缥缈不可琢磨的表情。
抬脚抹掉地上的字,写了个“真”字,冲十四弟笑一笑。我莫名有些嫉妒十四弟。
另一场梦(二)
皇阿玛和邬四聊的甚为投机,直聊了两个时辰才起身作辞,邬四本要留我们午饭,但虑及安全问题,我们还是推辞了,临走,若黎果然包了一包冬瓜汁给我们带上,另有几味自己晒制的干果,那是十四弟巧要的。
邬四带着若黎和阿宝将我们送出院门,并指了回程捷径,皇阿妈突然解下腰间玉牌,倒不是御制的,刻着鹿卧梅下图,交给若黎,然后冲邬四笑道,“这女娃儿伶俐的紧,今儿为我们做这么多,这玉牌权当谢礼吧。”
若黎听说是谢礼,忙摇着头要退回玉牌,皇阿玛拦回去,“不是贵重物件儿,你留着玩儿,有急事可拿着它到东大街第四家找金十爷,我和姑娘等有缘,能帮急的还能帮些。不必推了。”说罢看了我一眼,我一愣,东大街第四家正是我的府第。
“若黎,就谢过金先生心意吧。”邬四在一旁笑道。
若黎方收好了玉牌纳了一个万福。微笑又漾在脸上。儿女私情对我来说,只是《诗经》,传奇话本等里遥远的传说,身在帝王家,我们受教最多的是江山社稷,国计民生,上书房师傅没有告诉我们有关女子的微笑对人的影响。所以看着她的笑,我找不到足够的词去形容我的心情和感受,只是,只是,忘不了,忘不掉……
再见她便是深冬,雪下的奇大,我自湖广两地查彻湖广总督包庇父兄强抢民女一案刚回。刚喝了一杯热茶,苏培盛便进来称管家高光有事禀报。
高光总理贝勒府里外杂务,让他亲自来禀的事情,定不是小事,我一边宣他一边换下雪氅厚衣,屋内很暖,只着家常夹袄就可。
高光很快进来,带进一身的雪气,久久才散,跪下行了礼,连寻常客套话都未讲,呈了一个小小布囊给我,“有位姑娘,几次拿了它来寻金十爷,小的看是宫中之物,不敢轻允,也不敢擅自作主,只叮嘱她待爷回京再来。爷的车驾刚一进府,那女子就寻来了……”他说的时候,我缓缓拆开布囊,是块手掌心大的白玉牌,鹿卧梅下图,“有急事可拿着它到东大街第四家找金十爷……”那个晴好天气,皇阿玛站在柴门口对一个哑女如此嘱咐。
“叫她进来……”我的好奇多余慌张,到底是两样都有,故有意压淡了语气,不叫人知道我的情绪波动。
等待的时间似乎很长,我闭眼假寐,觉的自己都快睡熟了,才听到陌生的脚步声从暖阁屏风那里绕过来。
我睁开眼睛,便看到她,灰蓝的薄夹袄裹着不住发抖的瘦削身躯,脸颊嘴唇冻的乌紫,头发随意的辫了一根辫子,鬓边微卷的碎发上,一粒粒刚化成水的雪粒,见了我,眼眸里有一瞬的惊愕,随即便是止不住的哀伤和乞求。
“下去命人备姜汤端进来,另外拿干净厚实的衣服给这位姑娘换上。”我命令苏培盛道,“办完这事你就下去歇着去吧,不用再来回我。”
然后又令高光给她看坐,她执意不肯,泪光从眼神里溢出来,咬唇四下找看着,我随即让高光拿纸笔进来。
她感激的望了我一眼,快步走到案前,接了笔,手却是僵的,拿不住细细笔杆,放了笔,使劲揉搓,我过去将自己的手炉递与她,“你先不着急,等了许久,不在这一时三刻,姜汤就送过来,你衣服薄,省的着了凉。有什么事,坐下慢慢写来。”
我不说还好,话刚一说完,她低头捧着手炉,簌簌落下泪来,拿手背抹了,泪不尽似的,抹也抹不干,终于深细了一口气,拿笔在纸上写,“京兆尹子仗势寻衅欺我一家,弟被打死,师父被关入狱生死未卜,若黎走投无路,恳请金先生救师傅性命。”她拽住我的衣袖,哭的气噎。
纳拉氏带人端了姜汤进来,“这是何事?还以为是爷感了风寒,还传了太医过来。”
“也好,传了就进来吧,给这位姑娘瞧瞧。另外你命人准备一间清净的屋子给若黎姑娘住下,派人好好的伺候着,且莫委屈了她。”我向纳拉氏嘱咐道。
纳拉氏虽然疑惑,仍旧命她的贴身侍女杨柳去办,姜汤放在案上,若黎已经止住了哭,抬手在另一张纸上写道,“阿宝尸首还在旧家,若黎还需回去陪他,只求爷尽早救回恩试,若黎来世结草衔环报爷的大恩。”
写罢便起身要跪下去,我与半路拖起她,“待我查明事情来笼去末,一定设法还姑娘一个公道。这是阿玛允诺姑娘的事情,我自会用心,姑娘不必行此大礼。阿宝的就派人去接并安排妥当,今儿雪大,天寒地冻的,姑娘只身一人,再有三长两短,姑娘不值。且先在府上呆些时日,等邬先生一事了了再做打算。我今日便着人去查这事,明日姑娘或可得到答复。”
她凝神想了一想,自己端过那碗姜汤,三两口喝了。勉强笑着向我们躬了躬身。也朝纳拉氏福了一福。
一时杨柳回来,回说后院听梅居收拾妥当,可请姑娘暂搬过去,我叮嘱了几句便命人带她下去歇息。
和纳拉氏粗粗讲了事情大概,纳拉氏恍然大悟似的说道,“是了,十四弟来了几次,问可有一个叫若黎的姑娘找过爷。别的也不说,李氏前儿还偷偷笑是不是爷又纳了哪家姑娘,十四弟要闹爷呢。原来竟是这样。”
“都是什么!”我笑着叹了一句,“这事儿按说是皇阿玛应下来的,到底还是要先请示他,我先着人查着,明儿再报进宫去。”
“爷不如先问老十四去,他应该知道的差不哩儿了,只盼着爷这东风借他用。没见他问起人来的急样儿,七魂丢了六魄似的。这若黎姑娘,眉眼看着倒顺。”纳拉氏笑道。
“他们说笑,你倒也跟上了。老十四的性子,经不得你们调侃,回头认了真,皇阿玛那里定是一顿骂。不说若黎是普通人家,就算是豪门,也不容皇子纳汉族女子为妻。十四弟有这心思,你第一个是要提醒他的。”
絮絮说着些别后的话,又令人去刑部去打探消息,杨柳回来回道若黎姑娘已经安顿,留了两个丫头使唤,我才睡下。
第二日进宫,抽闲回了皇阿玛关于若黎的事,皇阿玛嘱咐了不叫委屈了若黎,此事便交由我办了。转而再去问十四弟,果如纳拉氏所言,正等着借我的名头去用。当下未曾耽搁,写了张条子,先命苏培盛去刑部领人到四贝勒府。
我因刚出完皇差,皇阿玛准了三天的假在家休息,宫内无事,跟太后还有额娘分别请了安,便要回府去。
十四弟自是非要跟着去,我只得由他。
苏培盛已经带了邬四安置到听梅局居,十四听言,也不等我换过朝服,院子里开始化雪,一路泥泞的便跑去后院。
若黎正垂首坐在厦檐底下,门口有侍女太监端着各式盆罐进进出出,地上还有来不及捡起的血衣。若黎对这一切不闻不问,仿佛与她无关似的,只一动不动坐着。
十四弟奔过去,一把抓住她,“若黎,若黎。”
若黎抬起头来看我们,嘴唇已经咬出了血,结了痂,身旁台阶上,被她的指甲划出几道深深的凹痕,手指甲亦是血肉模糊。
“太医!”十四弟一把抓起她的手大叫着,里边迅速跑出一个太监来,见了我们,慌忙跪下,“爷们有何吩咐?里边功夫紧,大人们抽不出空来,小的……”
“嗖”的一声,若黎从袖中甩出一只带着红缨的飞镖来,正中院中一树梅干上,铮铮的响。眼神凄绝而又凛冽的盯住前方,手从十四弟的手中抽出来。
“你放心!若黎,逮着机会,我定叫你如愿!”十四弟斩钉截铁的说。
邬四被人穿了肩胛骨吊起,蘸了盐水的鞭痕一层摞着一层,右腿被拧断,因时日过长,太医说即使接好,后半生也只得借助拐杖行走。饶是我险恶之地不知经过几许,见了这副场面也仍觉心寒。阿宝的尸身停在另一处空屋内,用冰冰着。半个月后,邬四挺过鬼门关,方同若黎一起将阿宝葬在他们老屋的蔷薇藤下。
这案子还牵扯到党争,京兆尹是明珠的人,我明里不能拿和洛怎样,所以便模糊搁着,只在人情上做了一做文章。
我们怕和洛再寻衅生事,若黎和邬四还是暂且安置在听梅居。
上元灯节的晚上,我和十四弟带了若黎去赏灯,巧遇了京兆尹之子和洛,若黎用我的马鞭,我知道那鞭一早被她浸了辣椒水,将和洛打的遍体鳞伤,并拧断他一条腿,之后又一脚踢进护城河里,那河里还晃晃幽幽飘了许多河灯,据说是待嫁女子为祈求美好姻缘点放的……
和洛从此落下口歪眼斜半身不遂的毛病。再也没机会出门去强抢民女,为非作歹,横行霸道!
另一场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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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春光渐显,眼瞧着日头一日比一日亲和,干枯了一冬的花枝柳桠,悄没声的换了青皮,而听梅居的梅花,早在正月末,便已经热热闹闹开了。满院子的梅香,越过层层高墙,缓缓氤氲到我的书房里来。
过年是大节,没停闲的参加各种宫宴家宴,逢着兄弟家中几位小阿哥的生辰,因是正月间,也少不得亲自去贺一贺,酒少不得喝,多的少的,一个月喝下来,胃就寒了,以往也扛的住,只因去年半年不在京中,失了调理,身子骨便不是十分硬朗。这几日饱受胃疾折磨,不思茶饭,寝寐也难安。
纳拉氏请了太医来瞧,说是无碍,开了几幅药,说不日便好,持续了四五日,也只稍稍好一些。为免纳拉氏等焦心,又仗着年轻,想着扛上十天半月,自己就好上。所以也没大在意。
十四弟过了正月,便又往我这里跑的勤,我连着多日未见邬四,只听人报皮肉伤将养的差不多了,要完全复原,还得一年半载。
那日闲着,十四弟从听梅居过来辞我,后边却是跟着若黎,手中捧了一大枝翘然的梅花,见到我,颔首而笑。
“邬先生身子渐好,定要亲自来谢四哥,无奈还起不了身,便命若黎先送支花来,虽还是四哥的东西,但到底是先生的心意。”十四在一旁解释道,又忙呼了屋外的小厮快找花瓶进来。
若黎仍浅浅笑着,经过大难,眼眸中搀杂了些许不得已的忧伤,不似初见时的无邪明朗。我自心底叹了一声,“如此,我就收下了,多谢姑娘。”
她笑着摆手,已经有人送瓶子进来,她接过插瓶,四周看一看,就摆在我日常读书写字的桌案一角。回头看我,先是拧了拧眉,手指指了指我,又点了下自己脸颊,做了个安睡的姿势,迅速摆摆手,询问似的眼神盯住我。
我不自觉摸上自己的脸,“哦,这几日酒伤了身,是有些睡不好,已经吃了药,再养几日便好,姑娘挂心。”
她又笑,向我走近了一步,手伸到一半,又笑着摇头,退了一小步。我意会到她是想为我把脉,有心拒绝,却下意识的伸了自己的手给她。她笑着接了,凝神将我两只手腕把完,又让我伸了舌头给她看。回身在案上提笔写了几个字,我看时,却白白的几句话,“巴豆每日两粒,食两日。番茄每日生吃两到三个,多进食动物肝脏,睡前喝杯牛乳,如此三四日便缓过来了。药终究有毒的,少吃为妙。”
我不自觉笑出声来,“看来邬先生还没教姑娘开药方子呢!”
她还在我身前执笔站着,听到我说,丢了笔搓了两下手,脸慢慢的红了。
十四弟闻言也凑过来看,“是药方又不是药方,若黎,你叫他们府里的人怎样预备。哈!”
若黎瞪了十四弟一眼,走到一边去,指指外边,福了一福,便出了门去。
那不是药方的药方却还是有效的,果然三天后,便能睡的安稳,因上火溃烂的嘴唇,也慢慢好了。如此便有理由到那听梅居去,感谢若黎的良方。
本来是我的家,我自然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可是那听梅居,自从给邬四养伤后,便觉的不好再去,一是我皇子的身份,万无说法亲自看视无干的平民;再有就是因为若黎,那样一个妙龄妙女子,总会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嫌疑。
纳拉氏说,“原还可怜一个水灵灵的姑娘不能说话,竟比看了多年的太医还强,倒是咱们拙了眼呢!他们师徒在此避难,到底是爷救的,今儿又瞧好了爷的病,我该是备些礼着人去看一看的。”
然后果然备了厚礼,拿来先给我瞧了,我看去除补品之外还有妆罗绸缎之类的,便命人去下了,“邬先生乃高寒之士,这礼备过去倒看俗了他们。这些东西,你只日常照看下人们定时送过去就成。真要谢他们,不如我带几封好茶,几本好书来的适宜。”
眼角里是几日前若黎送来的梅花,微有些败了,我倒掉瓶中的水,依旧将干花枝插在那里。俯首案前忙理公务的间隙,偷闲瞅上两眼,明明是梅枝,却淡淡飘来荷叶香。是那日遇见她存下来的味道。听十四说他陪着她去了阿宝坟前好几次,天气冷,怕阿宝冻着。十四弟还委屈的说,她瞧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瞧阿宝,每次总是兴高采烈的想起什么事儿,高兴的抓住身旁的人,抓住的却是十四弟,不是阿宝,那笑便黯淡下来……
走进听梅居,便见梅枝横斜中隐约女子翻飞跳跃的身影,落缨缤纷,利器破空的嘶嘶声与女子的运气的轻喝,倏然以为走进方外世界。
邬四正在太阳底下的藤椅上坐着,包裹的厚厚的看若黎练剑,日影光从他的侧面划过去,整张脸似蒙了层淡淡柔光,丝毫未有经历大难后的悲苦,一派泰然之色。我无声的靠过去,他低头看了看我的影子,淡淡招呼道“四爷来了?草民身体不便行礼。”
“先生不必客气。”我背了手站他旁边,若黎练的专心,未觉有生人来。
良久,邬先生突然叹了口气说,“我也只能教她这个保身而已。”
我听的糊涂,又不知他们渊源,自然无可答话,只轻轻咳了一声,算是告知他我在听着。
“我是前年在云南情人涯遇到若黎,倒在涯下深水边人事不醒,若不是我采药碰巧看到,小命怕就不保。救下她方知她对自己一无所知,大约是头撞坏了,从前的事儿统统不记得,话也不会说,身子虚弱的很。这些年老夫四方流落,居无定所,突然有这丫头承欢膝下,跟女儿一般,便思了归乡的心,再说京城广聚奇人异士,说不准会有巧遇,弄清她的身世。便回来了,没曾想还没安稳一年,就出了这事,她为救我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先生待若黎姑娘情重,若黎才报先生恩深。如今大家都无恙,先生就毋庸再自责,否则若黎姑娘知道,倒又忧愁先生一片苦心。”我安慰他道。
邬四终于抬头看我,凄凄一笑,“四爷气色看似好了,还好丫头方子有用。”
正笑着,若黎收了式,看见我,她穿一身薄衫,鼻尖仍旧细细一层汗,笑着向我点了点头,便要去取一旁侍女拿着的衣服,走了两步又回来望我,笑着向邬四做了个手势。
邬四笑着望了望我,“是了,正说你的方子对。”
“今儿来一是看邬先生,二就是来谢姑娘。”我连忙接口道。
若黎笑着退下去。
邬四看她和侍女一起进了厢房,便强撑着站起来,“邬四倒叫主人家站着了,四爷不嫌弃就进屋同在下喝杯茶去。”
我亦笑着允了,只是着人搀了他进里屋塌上,若黎过来捧了茶。邬四却将她和众人谴了出去,茶喝过一盏,才又缓缓开口,“邬四不才,这些年走南闯北,天下局势倒也是了解一二的……”说着顿了顿。我也顿了顿,又沉默了一会儿,我才开口道,“先生请赐教!”
邬四闭了眼睛,将大清疆土各方局势一一展在我的眼前,我面上虽是冷着,心内却如同翻江倒海,乱了又平,平了又乱。
与邬四告辞出门时,天已从过午到日头偏西,腿还有些软。按着步子走出来,看到若黎蹲在梅根底下做着什么。耳边募然响起邬四最后两句话,“此番邬四的肺腑之言,四爷走出这门去,若有心,邬四当万死不辞,若无意,杀了撵了邬四,若黎无辜,只求给她一条活路。邬四这样做,只想后半生有个依靠,这丫头也不必跟我受苦。”
我打发了一旁站着的小丫头,蹲在若黎身旁。她看见我,冲我一笑,在泥地上划下 “雪水”两个字。
我点点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只是看着她。她不诧异也不惊慌,埋好了雪水,蹲着陪我,微微笑着。
隔了好一会儿,我自觉失态,便牵了她的手站起来,“以后这事儿不必自己做,丫头们埋也是一样的。手都脏了。”说着掏出自己手帕来为她擦了手,手指头上起着薄薄的茧,长年握笔握剑的人都会有。她笑着挣开我的手,却无羞意,指指西天将落的太阳。我知道她意思是晚了,便笑着道了声,“我再来看你和先生。”
回去的时候纳拉氏正等我,脸色喜喜的,一见我就忙行了个大礼,“恭喜爷,贺喜爷,年妹妹有喜了。”
“喔,找了太医把过脉了?”我心头一喜,子息单薄,听到这样喜事自然高兴万分,却惟恐有误,宫里妃嫔为争宠常勾结了太医谎报龙嗣,我断不许这事在我府里发生。
“妾身亲自盯着看的,不会有假,只是年妹妹身子骨弱,要好好调理,等了您这半日,您快去瞧瞧去。”说着便前边带着路,一群人都往年氏那里去了。
屋子里已经围了许多人,年氏躺在床上,旁边李氏以外,还有两个格格,众人都一派喜气。见我和纳拉氏进去,俱都跪下向我们道喜。年氏一张脸红若桃花,也要起身迎时,我快了一步扶住她,顺势在床沿上坐了,向她说,“你身子不好,就不要动了。以后好好养着。”
年氏终还是红着脸在床上俯身谢了恩,众人都悄无声息退了,我揽她进怀里,“晓月,给爷生个漂亮儿子。”
至晚间,纳拉氏备了家宴庆祝了一下,因那日是十五,便歇在她那里,她便笑着向我说,“妾身有个意思,还得讨爷的示下。”
“哦,你说。”我正由她服侍褪去靴子。
“年妹妹本来品级不高,没几个服侍丫头,如今添了身子,更觉不够,又不好破例。就想着爷救进来的若黎姑娘,人看着伶俐的,又略懂医理,您看……”
“想都不要想。”我突然恼起来,话便说的重了,纳拉氏没料到我反应如此大,旁边还有未退出去的丫头,气氛十分尴尬。便忙又换了温和的声音道,“说到底人家算是皇阿玛的客人。只是暂借咱们这里养伤,人家虽是寒门,也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姑娘,怎好说出这样话来,叫人在咱这里做了底下人。”
纳拉氏红着脸,“妾身一时糊涂,倒没往这里想。”
“你也是为年氏好,怪不得你。”我扶她起来。“赶明儿问人家讨几幅养身的方子还好,万不可再有此想法儿。”
纳拉氏诺诺点头称是,行为却拘谨起来,我拉了她的手在怀中,柔声道,“这些年,为我,也难为你了。”
“爷说的什么话,嫁给爷就是爷的人,什么难为不难为的。”纳拉氏攒着眼角泪珠儿说道。擦干了眼角,却又有两行滚下来,我叹了两声,替她擦了,拥她进怀里。她也不过是30岁的人,却要日日端起架子做好主妇,怎不难为她!
另一场梦(四)
四十七年,皇阿玛终于以不仁不恭不孝之罪,诏高天下,废了太子。
这场风雨起的毫无预兆,料说风雨是会起的,但料不到这么早就砸到太子头上,顷刻间,仿如天塌一般,太子党风声鹤唳,非太子党蠢蠢欲动。但是皇阿玛毕竟是老姜,他没有给任何人动的机会,我们兄弟里,稍有关系的,圈禁的圈禁,削职的削职,夺爵的夺爵。
邬四的预料应验,皇阿玛果然动了太子,只是动的目的和结果还不可测,我不如以静制动,皇上虽过天命之年,但身体硬朗,有的是时间和精力收拾这混乱摊子。所以我乐得观局。
只是一向和我亲厚的十三弟因常在太子手下办事,首当其冲,第一拨就被卷了进去。他自十三岁丧母妃,便由皇阿玛交于我额娘抚养,与我几乎朝夕相处,我们之间的感情,甚于一母同胞的十四。如今他明显是被牵连,我于情不能撇下他不管。乾清宫门外,我跪了一天一夜去求。秋末的雨竟也下的那样大,利箭一样直透人的皮肤。然而穿心的不是如箭的雨,而是皇阿玛的话,“老四你无需假惺惺的来求,你们兄弟里没几个是干净。你要记着,朕不死,这天下还是朕的天下,由不得你们胡乱折腾。你回去自个儿府里呆着,不经朕的允许,就不要出府门了吧。”
最是无情帝王家!
邬四不止一次这样叹,我虽深有体会,但到底觉的留着皇阿玛的血,以为他会,以为他会留一份情面给我们。
乾清宫的执事太监搀我起时,我只觉身心冰凉一片,这哪里是下雨,简直就是冰刀子,生生肉里心口都扎进去,连血都一丝丝冒着冷气。
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觉的自己悬空在无尽的黑暗中,起起伏伏,要堕下去,偏又堕不下去。黑的见不到一丝亮光,摸也只摸到虚无,如此混沌着最是煎熬,火煎油烹一般,索性都舍了吧,却有一双手死死拉拽住,稻草一样的力量,薄绵的努力着。我突然想哭了,皇额娘死的时候,我也是薄绵无力的拽住她的手,眼睁睁看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她不是我亲生的娘,却是最疼爱我的人。
睁开眼睛的时候,先看到黛色的床帐,仔细冥想了许久,才辨清就是我是在自己的床上,那帐子该是宝蓝色的,灯光太暗,所有的颜色都归于黯淡。那灯光幽幽的亮在床尾,少有的橘色皱纸糊了表面,光探出来,是温馨的一片。
喉间涩苦难当,身子也滞重似灌了铅,头也抬不起来。我想我大约是病了。
正挣扎间,有轻轻的脚步声传过床头来,带着女子特有的温香,那人托起我的头,喂了半盏温水给我,甘洌如泉,我心满意足的嗯了一声。才有了些力气转头,正碰上她惊喜交加的眼睛,弯成月牙儿,一眼不眨的盯住我。伸手探了一下我的额头、面颊,又将手腕拿出来把脉,确定我真的醒了。大大的绽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来,执住我的双手坐在床沿,依旧盯住我,略抖着轻笑出声来。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欲丢了我的手起身,被我摇头止住,“天亮再告诉别人不迟,你先坐着。”
她原也耐不得凉,只一会儿,手便冷了,我索性握着她的手一起捂到被窝里去。她仍沉浸在我醒来的喜悦中,极其自然的任我握着手。
“是不是觉的我醒不来了?”我见她如此神情,笑着问道。其实与她相处的时候很少,多是礼貌性的问候,然而,在这样的一个夜里,睁眼看到她,觉的像是互守了多年的故人。
她先点点头,又迅速的摇摇头。
“我要是醒不来呢?”我认真的问。
她微微歪了头想,继而看着我肯定的摇头,又笑,再摇头。然后起身,转到屏风后边去,又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粥进来。肚子很合适宜的叫了,她俯身为我垫引枕的时候听到,不自禁噗哧笑了,热气刚好喷在我的脸上,酥酥麻麻的怄着人心,有那么一瞬,想收紧了双臂圈她进怀里,紧紧扣住,最好嵌进自己身体里。
然而我什么也没做,不是怕吓坏了她,而是怕她此后再也不来了。
她在府上几年,大抵早知道我的身份,却仍如初遇时一样,见了面,一个微笑或是一个福身便时问候。从未当我是当今皇子,当我是位尊权重四贝勒爷。我喜欢她平和的笑,发自心底的那种笑,假装不来,非得有一颗平和的心才好。为政务所困时,便常常走去听梅居去,先还是听邬四解难,后来就不知是为邬四还是为她。那听梅居,无论何时想到,也总是觉的铺了一层层的太阳光,屋顶房檐上,青砖的地上,连正屋的暖阁里,只要她呆过的地方,都铺了一层又一层。
她舀了一调羹的粥,凑在唇边试了试温度,才送到我口中,我心中已是过尽千帆。看她无辜的面容时,惭愧之心由生,脸慢慢的热了,还好是夜间,不十分看的出来。却也下意识的转到里边去,她拉了拉我,指了指粥碗,一勺一勺的不容我拒绝的全喂我吃尽。方松了一口气,拿清水给我漱了口,擦净我嘴角的汤渍,满意一笑。做了个安睡的动作。
“我略坐一坐可好?怕积了食。”我不想睡,莫名贪恋她在身边的感觉,虽然她并不一定知道我的心思。
她有些愧疚的冲的一笑。
“邬先生说你原不是哑的,试着用口型,慢的话我还是可以辨清楚。”我拉住要起身的她道。
她睁大眼睛重又坐下,又低下头去,努力了几次,终于张开嘴“说”,“下雪了。”
“喔!大么?”
她摇摇头,却是羞赧的笑着,有些兴奋。
“以后见着我,都可以这样和我说。我听的懂。”我手抚向她的头。
她突然僵直了身子,一眼不眨的盯住我。我意识到自己失态,却不想掩饰,也不想解释。手缩回来,向她说,“你都瘦了一圈,可见我病了很久,辛苦你了。”
她慢慢松缓过来,笑的不是很自然,却不肯再开口说话,只冲我摇头,起身拿掉我背后的靠枕,扶我躺下。
“若黎,我不是在冒犯你,只是觉的你可亲。”我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
她为我掖好了被角,最后看了我一眼,放下了帐子。
我自认为她不会因这些生我的气,然而再醒来时,只是看到泪眼婆娑的纳拉氏等,遍寻不见她的影子。似乎昨夜,只是我想做终于做了的一场梦。直到我病好,也未有人跟我提起她。
待我能下地行走,已经是腊月底,府里张灯结彩开始准备过年,加之我病好,纳拉氏自作主张要热闹一番。我只好由了她去,自己则躲进书房里,整理旧年的一些笔记。
案角突然多出一支红梅来,问下人时,却说是年氏从听梅居带回来的。我的心不觉一动,却又不敢猜。可是,不猜忍不住,猜了觉的像亵渎。
坐也坐不住,披了鹤氅出去走,方向不觉是听梅居,有心停下,心里却说,邬四先生也许久未拜访,去一趟也是情理。
于是步子就坚定了,隐隐有些迫不及待。还没见院门,就听到小女孩儿的声音,细细的叫着,“姑姑,教给我这个。”
再走两步,转了弯,便看到院门前的空地上,四散着四五个服装各异的女人,服饰繁琐华丽的正是年氏。正站在一边儿跺脚笑,我从未见她如此女儿情态,觉的分外好奇。
不知谁先看到了我,忙不迭的跪倒在地,“给主子请安,主子吉祥!”
年氏也慌忙拉过四岁的小格格凡爱,近前来就要跪下,被我一手托起,“原是我打扰你们玩儿,扰你们兴致,不必再多礼。”
“爷说哪里话。”年氏笑着直起身,盈盈笑着,“凡爱非闹着找若黎姑娘玩儿,妾身就带她过来了。”
说罢回身去看场中央立着的人,秋香色夹袄,同色绫裙,腰间束了条玉色汗巾,还微微喘着气。见我看过去,才微福了福身。
凡爱只老实了一下,便飞身扑过去,“姑姑,咱们给阿玛跳一个行么?”
年氏有些尴尬,忙叫了,“凡爱,阿玛在呢,不要瞎闹!”
凡爱委屈的嘟着嘴,身子却还腻在若黎身上。若黎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朝旁边一个侍女手中一指。凡爱立即跳起来,格格笑着冲那侍女奔过去,从她手中抽了两根由彩绦做的马鞭样的东西来,一条交给若黎,一条自己拿着,在若黎身前三步远的地方摆起了架势。
年氏呵呵的笑出声来,“凡爱摆的有模有样呢。”
若黎也冲凡爱盈盈一笑,算起来她是和年氏一样年纪,却不知哪里,觉的她比年氏大上许多,却又不知哪里,比着年氏小上许多。或许都是因她众生平等似的笑容。
若黎手中的彩绦轻晃了三下,两人同时向后转身,彩绦随右臂上举在空中旋了好几个优美流畅的旋儿,又轻盈的被舞者的身体带向各处,一时间,像是开了慢院子的春花。即使有我在场,一旁的侍女还是拍着手笑起来,哇呀声一片。
流畅的自然只能形容若黎,凡爱人小,力气又不足,早早歇了场,站一旁高声叫“姑姑,快点儿,再快点儿。”
凡爱就我身旁,若黎听到声音看她的时候,也略带过我。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笑还是那样的笑,看在我的眼里,却觉的多出某种令人惆怅的情愫。
一舞终了,年氏回头冲我笑,“爷,怎样?”
我犹自出神,猛然被她唤回,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之感,“喔?”
“可惜我腿脚都硬了,不然学两下子。”年氏笑着说。
“你俩生辰应是不差多少,要学怎学不来!”我笑着回答,眼睛撇向若黎时,她正由侍女帮忙解下腰间汗巾,另一个正在与她擦汗。
年氏突然怪怪一笑,唤了凡爱的奶妈抱起凡爱,“爷是拜访邬先生的吧?晓月不敢打扰,先退下了。”
凡爱不死心,殷切的叫,“姑姑,姑姑。”
若黎听到,便笑着走过来,执了她的手,用手语说,“姑姑有空再和你玩儿。”
年氏握了若黎的手,“凡爱让姑娘费心了。姑娘也是喜欢孩子的人!哦,爷,是不是要向邬先生提一提,若黎姑娘该有个归宿,再不然,在咱府……”
我闲闲的瞅了她一眼,她立刻笑着闭了嘴,带人下去了。
另一场梦(五)
待人都走远了,只听到风吹过花木枯枝的“呜呜”声,我心内不净,越发觉的窘。可又不能一直不说话,努力清了清嗓子,“我来……”
她同时嗯了一声,手里还拿着那根彩绦。
话既然被她打断,她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我是掩饰,索性不再掩饰,要过她手中的彩绦,举起手来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儿,笑道,“果然好看,又新奇有趣,还没见过。”
她露齿一笑,让出路来走到我身右侧,我们便并肩走进听梅居。
想是有人已经通报过,邬四已经等在院中梅枝下,背了手笑着说,“四爷久病初愈,该多将样几日身子,这大冷天儿的,怎就来了?”
“闲的无聊,也多日未喝先生的茶,如今想了,就当探望先生。”我还了手中彩绦给她,她笑着扶了一把邬四,又转身笑着忘了我一眼,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也该邬四先去拜访四爷才对!”说罢“哈”的一笑,“四爷快屋里去暖和。”
辅一进屋,便闻到茶香四溢,上好的老君眉,醇厚中却又带一丝清冽之气,我诧异回头望了望邬四。
他淡淡一笑,“这新雪化成的水,味道竟有如此神效,老夫也只是一试,万幸是试对了,要不就在四爷前丢丑了。”
“先生猎奇之心愈胜,拿我试起身手来了。”我也一笑坐下,邬四亲自提壶换盏,为我斟了一杯,温度刚好。
非常时期,我们心照不宣的只聊凡尘旧事,终于聊到初相遇的那一天。
邬四叹了一声,眼睛不自觉的望向门外,依稀有丫头们嬉戏的笑闹声,邬四欲说还休。
“先生有何话不能讲于我听?”我搁了茶笑道。
“转眼四年,老夫也算历经磨难,仍觉人世恍然,料不到当日一见,却与四爷结下如此深缘。”
“那却是我们有缘。”我含唇而笑,不由得记起那日的风景还有人的笑脸,便失声道,“那天果真是个好天气!”
邬四又是一叹,我被他莫名叹的心慌,坐不住就站起来,下意识的走到门口,她正带了侍女接梅花上的新雪,一边用嘴在手上哈气,一侧脸颊上的笑涡深陷,被热气遮的朦朦胧胧。想是发觉有人看她,便回过头来。笑意还在脸上,却慢慢敛了,微微侧起了头,眼带探究又彷佛心明。
我脸颊一热,转头看到邬四不知何时站到我身旁,心“膨”的一下炸了似的又热又胀又疼。
“四爷的心,是不是乱了?”邬四淡淡的问。
我转眼去看若黎,她已经回转了身,却把坛子交给侍女,自己只站在一边看她们捡雪。
邬四问的直白,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踯躅半日,方答非所问,“我病重几日,全是她照料的吧。”
“她原懂医理,又心思细腻,最合适不过。”
“我……”
“四爷把心收回去吧。”邬四仍旧淡淡的。
我突然有些恼,“先生这是什么态度?”
“担心四爷!”
“担心我只是戏弄她,还是担心她跟我受苦?”
“担心她伤了四爷!”
我浑身一震,愣是说不出话来。
“若黎不能说话,心里却比谁都明清。四爷的心,她不会看不出来,却如此冷着四爷,是为着爷胸怀的是天下,容不得身后半点儿牵绊给人握以把柄。满汉不通婚,她又来路不明,爷若宠她,势必违背祖宗家法,给人说辞;爷若不宠她,她死无葬身之地。是她顾虑的周全,为爷也为自己,四爷又何苦辜负了她的一片心。”
“若黎这样跟你说?”我怀疑的问。
邬四轻笑,“她女孩子家,再不羁,也没脸跟师父说这个。她只怕我为着爷,把她也许给爷,断不肯和我提这个。只是我养她这些年,她的心思怎看不出?”
我的心慢慢凉,原本一些模糊的希望被邬四说的明朗,却接着浇了一头凉水,皇阿玛说狠话时,都没这样失望。情根情根,看不到的,总是悄悄种的,自己也不知道,盘根错节的越扎越深,要拔起来,是不是要撕心裂肺的疼?
身边是有纳拉氏等,温柔体贴自不必说,再喜爱时也只是喜爱,赏了金银裙钗便是恩宠。对了,是宠,不是爱。到了她,感觉总时时像有人扎着心尖儿,疼一下,疼一下,没个缓解的法子,也不想去缓解,就是疼着,时间忽而过的就快了,还未沉醉,现实就来了,各种各样冰冷的俗务,比着她给的疼,就像酷刑像煎熬。
“四爷?”邬四唤醒我。
“喔!”我尴尬一笑,随他重新入座,“大概病的久,心也懒了,最喜欢呆着。”这借口很蹩脚,反正天窗都开了,有个借口就好且不管怎样。
邬四也尴尬一笑,“四爷再喝口茶就回去歇着吧,到底还是要多休息的。”
我只嗯着,却坐着不动。像小时候犯了错,不知如何开脱,便多赖会儿在皇阿玛面前,隔不久便会听到皇阿玛说,如此这样……,然后给个惩处的选择,我便不再为难该怎样解决眼前的问题。
然而邬四没有开口,只说茶冷了,唤人另泡了来。
我突然开口说,“先生你知道,我虽有姬妾,却并不真懂儿女情事。”
邬四苦苦一笑,“大约是人世间第一悲苦事!”
“寻常人家也常有的吧!”我心虚道。
“那是寻常人家!”邬四重复着。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要出门的时候,正碰上若黎进来,手中端了两碟点心,大概没料到我就要走,神情很错愕,探头看了一眼邬四,大约没瞧出异状,便将盘子往我这里送了一送。
我仔细打量了盘中糕点,漫不经心的堆砌着,没有一点装饰。又看了看她的人,素颜明媚,明明可以伸手触碰的到……
带着五味的心思取了其中一盘点心端了,“我带回去吃吧。”说罢也不再看她,径自出门去。
恍惚中又回到那一个晚上,黛色的帐子,温馨的橘色灯光。她喂我喝水的时候我攥住她的手,“若黎,你师父说的,可也是你的心思。”
她笑着,硬灌我喝了那些水,开口道,“师父说的什么话?我原不知道。”
“你晓得我的心思。”我把她的手摁向自己心窝,“你看,跳的这样快,都是为你。”
“你不是要争天下么,怎么管这样一颗心。”她笑着不以为意,要抽掉自己的手。
“那你要不要?”
她格格的笑了,又诡异又妖娆,“你给不给?”她手指冰凉,摸向我胸口位置,又笑,“男人骗起人来,果然眼睛都不眨的。你心都没有,怎么给我。”
我摸着刚才还咚咚跳着的心,突然就没了。我果然是没心的。
她俯了身,拍拍我的脸,“四爷,心没了,便不会再生病。可以好好争你的天下去。”说罢起身款款走了,也不知走去哪里,我手里还拉扯着她的衣襟,一个恍惚就不见她人,只好急叫,“若黎……”
“爷!”床边突然闪出一个侍女来。
我一把攥住她,拉进怀里,“若黎,别就走了。”
“爷!”怀中的人为难的蠕动着身子,“您衣服湿了,奴婢另取一套先给您换了。”
我一惊,知道自己失态,忙松了她,是通房大丫头雪绮,此刻脸红到耳根,头狠命低着。
“不必了!”我无力挥挥手,却又叫回她,大冷的天,她鼻尖竟渗一层密密的汗,我一伸手,便将她拉倒在床上。
她惊恐着叫了一声“爷!”,却又不敢动,我手伸到她脖子那里去,一把撕开领口,桃红的肚兜露出一角来。
“这样艳的颜色!”我手摸着那红色肚兜,手底下身子瑟瑟地抖,“给男人看到,是不是保准起色心?嗯?”
“奴婢不敢!”她略做挣扎,却被我死死扣住。
“你不敢什么?”我笑着凑到她脖子里闻着,一股淡淡的百合香,“嗯,这味道好。”手顺着肚兜往下滑,摸到她胸口的位置,柔软滑腻的肌肤下边,心也嘭嘭的跳着。
“雪绮,你心跳的厉害。”我扬起头来看她。
“回……回爷的话,雪绮不……不……”她已经羞的不能自已,神色煞是可爱。
不知道另一个人……
我一用力,便将她身上的衣服尽数扯掉,翻身覆到她的身上。
另一场梦(六)
除了大阿哥和十三弟,其余被圈禁的皇子们在半年内陆陆续续放了出来,转眼就是仲秋,畅春园里的枫叶染了云霞一般一日红过一日,明明是大好秋光,阳光清冽,我却觉的头顶上的那片天,风起云涌变幻莫测一片阴霾。
太子废而复立,明眼人都知道皇阿玛打的什么算盘,说是诸皇子争位之心昭然,有重蹈玄武门宫变的之势,说是为保皇室骨血的平安,不如说皇阿玛爱太子心切,毕竟是他一心爱了30多年的儿子,言语失和的父子,哪里搁的住隔夜的仇。
我心有凄凄,十三弟同样也是受宠的儿子,为何却不能轻易原谅?说到底,皇阿玛唯一爱的儿子,也只太子一个罢了!
太子复立之后,行为稍有收敛,除开朝事之外,概不擅自接见任何臣工,只专心在他的毓庆宫中修身养性。
然而十四弟和我的关系却彻底决裂了,不只是因为他彻底站在了老八的阵营之中,更因为若黎。
中秋过后,天气一日日冷了,雪绮有孕后由纳拉氏做主给了个格格的名分,另拨房屋和侍婢伺候着只待临产。她倒是个省事的人,明显知道我对她的心思,从不在我面前故作姿态,只是小心和年氏宋氏等年龄小的人作一处玩,见了我也是能避则避。
那日我如常出了宫门回府,还在半路,就遇着快马加鞭的高光,见着我的车,直接从马上跃下来,刚巧滚到车辕下,就势抓住了车辕,若不是苏培盛紧急控住了马,那马蹄差点儿就踢到他的身上。
我掀了帘子惊问,“出了什么事儿?你这样慌张。”
高光来不及站起,顺势跪下,“爷!爷,您快回去看着,雪绮格格受惊,有早产迹象,邬先生看着呢,他是外行,说要请宫里专门的大夫去,怕是难产呢!”
我心里一惊,连忙命人扶起他,喊了苏培盛,要他快宫里请太医。高光拭着脸上的汗,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终于一狠心扭转了头,“奴才先回去向福晋复命,爷您快点儿,府里等着您安主心骨呢!”
我下了马车,从侍从要过马,一跃而上,打马就走,回头看高光,总觉哪里不对劲,稍放缓的马速问他,“你面色慌张,还有何事蛮着我么?”
高光突然抬头,啊了一声,继而为难道,“爷您现在赶回去看格格要紧。”
“雪绮是为何受的惊?”我沉脸问道。
“求您了爷,咱们回去再说,格格母子平安才重要。”高光几乎哭出来。
我马鞭子扬了起来,他本能的挡,大声喊,“爷!十四爷,十四爷抢走了若黎姑娘,连带着惊了雪格格。”
“什么?”我紧紧咬住牙关,鞭子狠命的抽在马身上,那马长嘶一声一下子撇出高光半箭之地。
“爷,您悠着点儿,邬先生看着呢,暂时出不了事儿。”高光也打马追上我。
我压根不听高光在我身后喊着什么,心里只有那句“十四爷抢走了若黎姑娘”。
我耐着性子由十四府上的管家领着进了十四的书房,房内已经点了火炉,烧的暖暖的,十四一身月白长衫立在书桌上写着什么东西。
见我进去,哈哈一笑,“四哥快来看我这幅画怎样?”
我哼的一声走过去,他将画立起来看,正是一幅白描的女子舞剑图,那女子,凌空若仙,也正是若黎。
心内的火一股一股的朝外拱,我努力压制着,沉声问,“人呢?”
“用曹子建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形容怎样?我觉的一点儿不为过。”十四兀自笑着,彷佛未听到我刚才的问话。
“若黎人呢?”我再次问他。
“四哥真是爱煞风景,来先喝一杯茶。”十四伸手欲引我入座。
我一掌打掉他的手,“我懒的和你周旋,交回若黎来,省的我多打扰你雅兴。”
十四冷哼了一声,“交回?交回?四哥,若黎是你的人还是你的物?用我交回她?”
“言语上的官司,他日再和你打,你无故去我府上寻衅闹事,这帐咱们也以后算。不管若黎是我的什么,她是在我府上过活的,你请一请她还要先问过我允许不允许,怎么,就霸道直接抢人了。我府里如今鸡犬不宁,钮钴禄氏被你惊吓,如今生死不明,老十四,你也太张狂,不把人看在眼里了!”我逼上前去。
十四显然没料到还有雪绮这后事,脸上稍有错愕。瞬间调整了表情道,“小嫂嫂的事情倒他日一定登门道歉。”
“道歉?若他们母子有三长两短,十四,我可不要你一句道歉。”
“四哥!”
“你还当我是你四哥么?”我心一沉,直恨他顽劣刁钻,“把若黎给我。”
十四突然冷冷笑了,“哼!你狠话我不只听过一次两次,你那么关心小嫂嫂身体,怎又先来我府上要一个不相干的人。四哥,你的心思,可让我的四嫂们寒心呐!”
“你……”我指着他说不上话来。
“被我说中了吧,还假惺惺的充什么道德君,四哥,我的心思,我明白告诉天下人,我就是喜欢若黎,就是要娶若黎。她做不了我的嫡福晋侧福晋,就是做我的身边人,我一辈子宠着她护着她对她好。你敢不敢?四哥,你的心思呢?”
房门外突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群人拥了进来,带头的是纳拉氏,后边跟着的是十四的嫡福晋,“爷!”纳拉氏一开口,眼泪就断了线似的流,“爷,一屋子大小都等着您呢!”她轻声说,拉住我的手,那手冰冰的凉,我身子倏地一颤。
十四往后退了一步,“见过四嫂!”
纳拉氏支走了所有的下人,才向十四道,“十四弟,你过来。”
十四有些茫然,但还是近前了一步,纳拉氏又招了招手,十四又近前了一步。只听“啪”的一声,纳拉氏一掌狠狠豁在十四脸上,左边脸顷刻肿了起来,完颜氏吓的咬紧帕子才没呼出声来。
“长嫂如母,十四弟,由我这四嫂代替母妃教育不懂事的幼弟,你说可不可?”纳拉氏寒着声音问。
“可以。”十四咬唇低头答道。
“好,直起头来。”纳拉氏又命道,十四刚抬起头,纳拉氏又是一掌打在右边脸上,“这一掌是为若黎姑娘,人家清白女儿家,无依无靠,借身我贝勒府,与师父相依为命。你不顾人家名节,强抢了去,毁人家一世的清白。你该不该打!”
十四还未点头,纳拉氏又一掌打过去,完颜氏“嘭”的一声跪在地上,“四嫂息怒,爷再不懂事,你做长嫂的提点教训的是,可是也要挂息自己的身子,爷不懂事要教训,四嫂气出毛病来事大,您就饶了爷这次吧,爷,您向四嫂认个错啊。”
“锦荷,你也生过孩子,知道十月怀胎辛苦,顺利产下龙孙是天大福气。就为着十四弟刁蛮任性,雪绮动了胎气,如今母子均生死为卜。十四他受这一掌是轻的,他若不复,以后怎么经得住雪绮的孩子叫他声十四叔!”
完颜氏的手松下去,人还跪在地上,突然站起身来,向书房的屏风后走去。十四连忙拉住了她,“你要做什么?”
“看看爷做的好事。”完颜氏咬牙恨恨的说。
“跟你没关系!”十四吼道。
“爷让整个十四贝子府跟也一起蒙羞。”
屏风后是一张暂时供十四歇息的碧纱橱,我见完颜氏如此,便已经移了步子。却被纳拉氏狠狠拉住,“爷,您不能啊!”
我撇开她的手,她一把抓住我的衣襟,哭道,“爷您这样,让雪绮妹妹怎么安心,让若黎姑娘如何再在府里呆下去。爷是要把两个人往绝路上逼啊。”
我迟疑了脚步,纳拉氏已经跪在了地上,我伸手拉起她,“雪绮我日后再陪不是,可是若黎,我不能不管。你放开,我自有交待。”
纳拉氏颓然松开了手,那边完颜氏和十四还在争执着,十四见我朝碧纱橱走,慌忙跃过来拦我,早被完颜氏拖了衣襟。
掀开帘帐,若黎衣衫不整的睡在那里 ,被子只盖到腋下,□的肩头好几处刮伤,“十四!”我怒吼着,揪住十四的衣领,“你对她怎样了?”
“你不是看到了!”十四的脸突然变的异常可憎。
完颜氏和纳拉氏过来扯开我们俩个,探手分开帐子,看到若黎情况,也都不禁呼了一口冷气。若黎还无辜的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眉头紧紧皱着,眼角遗着泪痕。
“我没对她怎样,伤是她硬挣的时候刮擦的,还没来及给她上药,四哥就赶来了,还真是快呢!”十四斜瞥了我一眼,带着嘲讽的表情。
“怎么弄醒她?”我问十四,我们刚才动静如此之大,都没吵醒若黎,肯定是十四下了药。
十四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来,俯身就要喂若黎服下,被我一把抢了来,“你以为她见着这样情况会怎样对你。”
说着将小瓶子放进袖子里,抱起若黎来,纳拉氏则将自己的鹤氅解下盖到若黎身上。我感激的望了她一眼,她却冷冷的避开了,只向完颜氏道,“还得问弟妹使唤一辆马车,我也赶的急,骑马来的。”
我将若黎放进马车安置好,嘱咐纳拉氏道,“我骑马赶回府里去,你就坐马车吧,外边冷。”
纳拉氏奇怪瞅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马车,“爷不怕我做手脚么?若黎姑娘消失了,两府里就安宁了。”
我一时没听懂她说什么话,迟疑着接过随从递来的马缰绳。纳拉氏又一笑,“这些年,我只担心着这一天,还是来了,来的这样坏!”
作者有话要说:天气突然冷的厉害,手脚施展不开,脑子也不大好使了!
有文思枯竭趋势,55555~~~~~
另一场梦(七)
纳拉氏摆了摆手,苦笑着说,“爷快回吧,雪绮要紧!”然后回头望了望马车,“这人,我给你好好的带回家去。”
“那好,咱们回去再说。”我拍了拍她的肩头,扶她登上马车,快马回去。
一径打马驰到雪绮的院门外,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我想象的慌张凌乱,进了院子,也只看到一个侍女端着什么一个闪身进了屋内。暖阁内的灯光隐约,有女人的剪影在窗前来回的走。我揪着心进了房内,迎面撞上一个侍女,见到是我,春光满面的跪下去,“恭喜爷,贺喜爷,是个小阿哥。”
“大人呢?”
“格格产后虚弱,已经服药歇息。”
我松了一口气,命侍女起身,她打了帘子让我进了暖阁,来回走的女人大约是新请的奶妈,正抱着一个小襁褓,看见我慌忙要跪,我一摆手止住了她,顺势看了看襁褓中的幼儿。吃饱喝足,正安详的睡着,梦里打了哈欠,眉眼比一般初生婴儿明晰。
“小阿哥是个福相呢!”奶妈忍不住小声夸赞。
我笑笑,“看好了小主子,爷多赏你。”
帐子里传出一声虚弱的咳嗽声,那侍女听到,慌忙走过去,斟了半盏温水过去,掀开帐子,里边人小声的问,“平儿,谁在说话?吵的很?”
平儿慌张的看了我一眼,诺诺地答,“是,是爷来看您了。”
雪绮有一刻的停顿,半晌才推开平儿扶她的手,回身看我,脸上几乎毫无血色,“谢爷惦念,雪绮母子都好。”
我快步上前,坐在床沿上。平儿已经拿了引枕给她靠着,便带了奶妈一起退到暖阁外。我替她掖好了被子,“叫你伤心了?”
雪绮嘴唇嗫嚅着,始终没有答上话来,眼泪一颗颗的落下来,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我叹了一口气,把她拥进怀里,“是爷对不住你。你别哭,刚生完孩子,哭对眼睛不好。我……”
“雪绮都知道,爷不用解释。”她从我她怀里挣出来,拿帕子擦干了眼泪。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突然一笑,“爷看到小阿哥没?才生下来就很漂亮,雪绮有了他就知足了,不敢奢求爷对雪绮怎样。”
我捏着她身前的被子,“雪绮,是我委屈了你。”
“做女人的,已经委屈几千年了。”雪绮仍旧笑着,笑的无力而苍白,“爷,您不知道吧,这句话是若黎姑娘跟雪绮说的。”
“我不知道。”我摇着头。
“爷救回若黎姑娘没?她和十四爷争的厉害。可有受苦?”
“你身子虚的很,咱们先不说她。”我努力的笑道。
她却抓住了我的手,苦笑,“今儿是感觉和爷最亲近的,过了今儿,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了。”
我心一软,“雪绮,这几天我都陪着你。”
雪绮自失一笑,“雪绮不用,爷能来看看就好。”
我摸着她的脸低声道,“你先歇着,养好身子最要紧,我就守着你。”
她拽住我的手,“爷,我们这些人里,你最喜欢哪一个?”
我不吭声,也无法回答她。
“即使喜欢了谁,比如年姐姐,漂亮活泼,那也是宠不是爱。是么?爷,山无陵,天地合,冬雷阵阵夏雨雪乃敢与君绝的誓言,是不是爱?世间有没有?”
我几乎屏住了呼吸,“我不知道。”
“爷对若黎姑娘也没有吗?”
我手捧住了头,“雪绮,若黎是个好姑娘,咱们不能这样说她。”
“爷不计后果,扔下了雪绮和小阿哥,去救若黎姑娘,这跟山无陵的誓言差不多了吧。雪绮是羡慕若黎姑娘,只恨自己无半分长处,所以不能有这样的幸运。若黎姑娘说过,要想得到优秀的人的垂青,自己首先必须是个优秀的人。只可惜,雪绮唯一知道的这点儿东西,还是若黎姑娘教给我的。雪绮不怨爷为她舍弃雪绮,爷你总要选一个,也肯定先选对自己来说重要的人。雪绮也一眼,如果有一天爷和小阿哥同时遇了难,雪绮想也不想的肯定先护小阿哥,因为他才是雪绮的心肝命根,爷却是福晋的,是侧福晋的,是年姐姐的,是……”雪绮声音低下去,眼睛也慢慢闭上了,想是疲惫的厉害,又说了那么多的话……
我扶她躺好,睡着了,她仍旧呓语了一句,“就是觉的做女人委屈!”我坐在房内久久的不能理清头绪来,望着已经熟睡的雪绮,紧紧皱起的眉头,那是一张还年轻的脸。我伸手展平了她的眉头,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一向木讷的她,心里头藏着这些委屈,又看的这样明白。
但我还是无措,听她说了这么多,我能帮的不外乎是给更多的关心,那大约也不是若黎讲给她的有关山无陵的誓言般的爱。那是什么样的爱啊,我自己也不甚懂。
有人轻脚走了进来,我正想喝退的时候,一只手搭在了我肩上,“爷累的话先回屋歇会儿,这里我多派人守着。”是纳拉氏,手还有些冰,大约是刚回到府里。
我拿了她的手覆到自己额上,她挣了一挣,被我拽的紧,便任由我攥着。“皓心,是不是你也觉的委屈?”我轻轻的问。
纳拉氏的手明显一抖,强笑道,“爷这是哪里的话?可是雪绮跟您说什么了?她受了这些苦,爷您听到什么话也别多计较,她还年轻,经不住事儿。”
我苦笑,抬头看她,她慌忙别转了头,想是哭了。于是起身拉着她出了暖阁,平儿自觉的进去守雪绮去了。跟纳拉氏的人捧过热茶来,我吩咐她道|Qī-shu-ωang|,“吩咐厨房准备姜汤和点心,就送到你们福晋屋里头去。”
一时人都去了,我说,“来,皓心,我送你回房,你在外边冻了那许久,身子又不好,别染了风寒。”
纳拉氏一惊,“爷不去看看若黎姑娘么?”
我心里一沉,突然觉的分外疲惫,笑也懒的装,“去你那儿坐坐,若黎交给她师父就好。”
“爷!”纳拉担心的唤了我一声。
我牵着她朝外走,“我没事,你别多心。”
两个人朝纳拉氏的院子里走,不知是冷还是紧张,纳拉氏的手一直抖着,我解下自己的鹤氅给她裹上,几乎抱着她走进房内,伺候的侍女们慌忙躲开了。纳拉氏有些难为情的挣出来,“爷赶快歇一歇吧,下朝后还未进食,我就命他们伺候去。”
我拉住她的手不让她动,“我还不饿,先垫些点心就可,你别忙活了,也歇口气儿。”
纳拉氏到底松了我的手,在卧榻的另一边坐了下来,姜汤送了过来,她便有一下没一下的喝着,突然自热气里抬起头来,“今儿是我叫爷为难了,妾身一时情急,爷您担待些。”
我盯住她,突然觉的她有些陌生,算起来我们大婚已经有十四年,可是真正对面独坐的机会并不多,她总是淑娴的站在我身旁,完全没有自己的为我打算,而我从未想过该谢谢她。其他兄弟府里姬妾争风吃醋的丑事屡见不鲜,而我府里,却总是一派祥和,如若不是她以身做表率,大度让于人,礼和于人,我又怎得全身应付朝中诸事!当初她进府来,也是二八年华,鲜活明丽的少女,十四载风雨同舟,再加上她弘晖的夭折给她的打击,她已然将自己修炼的波澜不惊,宠辱不变,脸上虽无皱纹,却是满目沧桑。
想到这里,我叹了口气,“宋氏也在待产,平爱以后就你带着吧,你不是也喜欢那孩子么!”
她脸上明显一喜,却忽又忧色,“宋妹妹那里!”
“你是她的主母,替她养着女儿,以后对她女儿来说也是荣耀事。”
“谢谢爷!”她慌忙站起来。
“是我该谢你才是。”我盯住她,坚定的,又分外无力的说道。
另一场梦(八)
雪绮因是难产,失血过多,产后身体十分虚弱,我便向皇阿玛请了几日的假,日里都在她的房间陪她。
然而心绪总是难宁,雪绮似乎打定主意不需要我的怜悯,对我始终不冷不热,我知道她心里是在意我的举动的,所以耐心的受着心中莫可名状的煎熬。
第四日,凡爱突然带着平爱过来,高声嚷嚷着要看小弟弟,凡爱这一年长了个头,比去年足高了半个头去,两岁的平爱被她拽的几乎走不成路,后边奶妈一路惊呼着“小姑奶奶,慢点儿,哎哟,小祖宗,妹妹走不快!”
一院子的人都忍俊不禁笑的不行,我便站到门口去迎她们,凡爱见到我像模像样的请了一个安,平爱却只躲在凡爱背后咬指头,大大的眼睛看着我。
我蹲下身去看我的女儿们,想伸出手抱抱她们,然而,就连一想活泼的凡爱,也退后了一步去,有些惊恐的望住我,我的心一霎那有些凉。
“阿玛,小弟弟。”平爱终于指向屋内,怯怯的说。
我暗自叹了口气,命身后的侍女带她们去里边看雪绮。凡爱一转身的一瞬,我叫住了她,指指她身后背着的彩绦,“看弟弟还背着这个?”
凡爱害羞一笑,“额娘夸凡爱跳的好,叫给雪姨娘跳一个让姨娘高兴。”说着抽出那根彩绦,“阿玛要来一起看么?”
暖阁里已经传出平爱欢快的笑声,凡爱有些着急,殷切的看着我。我站起身来拉住凡爱的手道,“阿玛自然要看,屋子里地方小,我叫她们给你腾大点儿地方。”
凡爱乐的直跳,又回头道,“额娘怎么还没来?”跟她的奶妈笑着答,“额娘一会儿就到,侧福晋不是嘱咐格格可以先跳给姨娘看了么!”
凡爱自己挑开了帘子,先跑过去给雪绮请了个安,又在婴儿的摇篮边饶有兴趣的趴着看了半晌,“哦,太小了,怎么和我们玩儿?”
雪绮在床上噗哧笑了起来,“凡爱刚生下来时也这么小。”
凡爱有些失望的问,“我现在这么大了呀!他会不会开口叫姐姐?”
|Qī|“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你就可以自己教他叫你姐姐。”雪绮耐心的答着,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第一次发现她笑起来是这个样子,很……很温暖的笑容。
|shū|凡爱高兴起来,举起彩绦冲雪绮道,“姨娘,凡爱给您跳个舞怎样?额娘说,姨娘要是高兴,小弟弟就会变的更聪明。”
|ωang|早有人将房中碍脚的摆设移到墙根下去,空出足够大的地方够凡爱小小的身子施展。凡爱竟然是有备而来的,跟她的侍女中,有一个抽出一只短笛来,凡爱做好了起势,一抬手,笛音袅袅升起,极柔软婉转的曲调,似哀怨又似喜悦,慢幽幽的在空中荡开,涟漪一样一层又一层。我的眼睛和耳朵遗失在彩绦的曼妙变幻中……
恍惚中有人打了帘子进来,侧影隐约,我下意识的叫,“若……”
“哟!果真没赶上开场!”年氏笑着,盈盈的纳下一个福去,“爷吉祥!”没有痕迹的将我的失态掩饰过去。
雪绮自床上直起身来,“还劳烦姐姐亲自来,雪绮这厢起不来身,姐姐不要见怪。”
年氏赶过去握住她的手,扶雪绮躺好,“快躺好了,我也早想着来,只是妹妹产后虚弱,不敢打扰。今儿福晋那里炖了汤品给妹妹补身子,原是要亲自来的,路上有事绊了去,我自动请缨就来了。看妹妹气色是不大好的,有了小阿哥,一定多将养身子,凡事放宽了心去,横竖有爷和福晋照着,我这里,也是随你差遣的。”说着笑了,招呼一边的奶妈抱小阿哥过来,逗了半日,竟然丝毫不顾忌我的存在。
我有些纳闷,年氏何时也这样大胆了,却也不能说什么,看着她们在那里说话,我索性退出房去。
凡爱也跟着我出来了,拽住我的袍子下摆殷切的问,“阿玛,凡爱跳的好看么?”
我点头。
凡爱跳了一跳,“那有姑姑跳的好看么?”
我的身子有些僵,迟疑着问,“姑姑?”
“若黎姑姑呀!额娘说我要长的很大才能和姑姑跳的一样好。”凡爱天真而又伤心的叹道。
“凡爱跳的也好看,是和姑姑不一样的好看。”我忍不住安慰她道。
凡爱突地抱了我一下,又迅速的闪开。熟悉的人,陌生的拥抱,我是六个孩子的阿玛,凡爱却是第一个抱我的人,虽然只是小小的快快的一下,却异样的另我浑身酥软。
“凡爱越来越调皮了。”年氏在我身后笑道。
我回转头,看到年氏淡淡的笑着,似乎等我说些什么,于是我说,“这样挺好。”
年氏笑的灿烂,从我身边走过去,又福了一福,“妾身退下了。”说着便叫人去抱平爱出来。临走时,突然回头,“是若黎跟凡爱说,对喜欢的人,一定要抱一抱,让别人知道你的心。凡爱喜欢爷,才敢这样大胆子。”
我不语,她又说,“爷,若黎姑娘病的重,邬先生的药怕医不好她。”
我猛然看住她,年氏苦苦一笑,转身带人走了。
院子里顿时空下来,静下来,我听到我的心一下一下重重的跳。无奈何只好强摁住胸口,腰要弯下去。苏培盛见状担心的过来问道,“爷不舒服了?可要叫太医瞧瞧?”
我挥手止住他扶我的手,只冷冷的问,“听梅居有人病了为何不报我?”
苏培盛支吾着说不上话来。
“今儿嘴巴怎不利索了?”我瞪了他一眼便朝院外走,苏培盛却快一步拦住了我。
“爷,福晋没让那里受委屈,若黎姑娘延医问药都是福晋亲自过问,福晋是想让爷安心。”苏培盛急道。
脚步顿了一顿,终于不能理直气壮的继续走,回头看到苏培盛为难的焦急的神情,我问,“苏培盛,安心怎样解法儿?”
苏培盛难住了,身子躬的更低。
我仰头长叹了一口气,还是缓缓踱出院外去,胸口闷的无法喘气,不知从何起,会为这些琐碎的事情焦虑。
走出门去,唯一能想到的地方是听梅居,可是,阖府上下,都觉的那里是我的是非地,贝勒府的安宁在那里打破。
我的心还跳着,急切的跳着,又累又疼,我又无法控制它平静。我只好任由心疼着,漫无目的的走着,然而心里,哪一个方向都指往听梅居。年氏说,她病的很重;我的心说,我去看看她,就只看看她!
听梅居的落叶似多日未扫,是秋深了,叶落的来不及打理。脚步踩在落叶上,像我碎碎念念的挣扎。邬四从窗口探出头来,张了张口,却也只叹了口气,望了眼若黎起居的厢房,随手放下了窗。
门口有正在打盹儿的侍女,听见我的脚步声慌张着起身跪倒,低低的请了声安。我挥手示意她起身,自己径自进去。
掀了帘子迈进里屋,一股淡淡的药香,还有一股低迷哀伤的情绪。若黎睡的正沉,半张脸埋进被子里,怕冷似的缩着眉头,头发散在枕头上,微卷的泛着褐色的头发,像一团杂乱的水藻,肆虐的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我庆幸她是睡着的,如若是睁着眼睛,我怎解释我此行的目的?来探视她的病么?她定是不屑,她的医术并不低于邬四,也从不稀罕我对她的关注。
我要来看她,是因为我就想看看她,看看她的伤是否好了,看看她是否对十四耿耿于怀,看看她是否惊惶,看看她是否……是否还能对我笑。
我在她的床沿上坐下来,把被子往下掖了掖,露出她的整张脸来,然而她又朝一下缩了缩,仍旧埋进被子里去,彷佛不愿意和这个世界有太多接触,一厢情愿的把自己包裹了,藏起来,保护起来。想抱她的欲望像疯草一样的长,很快便漫过了头顶,我只好移下来,站到离她远一些的地方,身体因极力的忍耐而发抖,几乎呻吟出声来。
是爱吧?是爱吧?
我小心的小声的,在心里,问自己。是不是爱?
然而这种情绪太过陌生,我又没有东西可以参照判断,也没有人可以帮我判断分析。
她突然睁开了眼睛,恍然的看住我,眼神像幼鹿一般清澈而又充满防备,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若黎。”我轻轻的叫她。
她身子猛然一震,过了一会儿才重又睁开眼睛来,不可置信的看住我,惊奇的欣喜的,倏地变成失望。人便想挣扎着坐起来。
我一步迈过去,不是扶她,而是俯身紧紧抱住了她,带着被子,将她和她的体温和我的颤抖,一起紧紧抱进怀里。
另一场梦(九)
她嘤嘤的挣着,因为病着,反抗显得没有半点力气。
“若黎,你别动,我这里疼!”我裹紧她道,握住她的手抵在胸口。
她静下来,手也垂下去,贴着我脖颈的地方,有湿湿凉凉的液体。
许久,我放开她,擦了她脸上的泪,一下一下理着她的头发。她只是不动,一眼不眨的盯着我的胳膊看。我自嘲笑道,“你是不是打心底里瞧不上我?已经有那么多女人,还不知足!”
她将视线转移到我脸上,已经不是方才的冰冷,神色幽幽的,开口时,却先咳起来,我忙去端水给她下。她喘了几口气,定了心神,自己拿靠枕垫在身后,我这才瞧见她的脸色,几乎是雪青的,唇上血色全无。不由得惊叫了声,“若黎!”手也忍不住想去摸她脸颊深陷的脸。
她笑笑拂开我的手,却撑不住只能歪靠在枕头上,许久,才用唇语说,“是我自己的事儿,你毋需自责。”
我苦笑,“可见你心里是没有我。是我一厢情愿,才害得你。”
她闭了眼睛,睫毛却不停的眨,两行泪便顺着眼角轻轻滑下来,然后使劲儿点点头。
我摇晃她,“若黎,真的一点儿心都没有?”
她不吭声。
“那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就为我不顾一切把你从十四那儿抢回来。你让我看看你的眼睛,看它怎么说。”我语气几乎狠了,明知道无论如何都是一样的结果,可是如果由她宣判死刑,我心死也死的痛快些。
一大串的泪滑下来,她开始哽咽,只是不肯睁开眼睛,人也要朝被子里藏进去,被我死死拖住。她逼不得已睁了眼,乞求的痛苦的眼神,看住我,呜咽着,颤抖着,无助的看着我,
终于下定决心一样将痛苦和无助都撇去,只剩下清澈的干净的专注。
我不能自已,把头埋进她的脖颈里,贪婪的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有生以来,我不知道我会如此贪恋一个女人的怀抱,贪恋一个女人给我的痛苦与喜悦。
这就是爱了,我想!
我俯在她身上笑出声来,抬起头,一眼不眨的看牢她,“你教别人告诉他自己的心,为何你的真心都不告诉我?”
她虚弱的笑了一笑,头转向一边,眼眉耷下来,手捻着我胸前的衣扣。
我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定会恨我没老十四的勇气,撇开一切娶你。可是,若黎,我……”
她回身过来掩上我的嘴,轻轻的摇头,笑容攀上唇角,眼睛在我的脸上逡巡,似乎要看清我脸上每一处的纹路,我轻轻揽她在怀里,“若黎,我这心里,有一大块的地方被你占着,你不在了,那里就空了。可怎么是好?从里没遇过的事儿,你总是让我手足失措,你来说说,要怎样对你,才可以大家都好好的?嗯?”我晃着她,不自禁的笑出来,觉的自己像傻了。
抱着她就不愿放开,一直等到她在我怀里睡着了,才不舍的放她躺好,仍旧忍不住的在她唇上亲了又亲,才放心出去。
一见到明亮的日光,现实的一切扑面而来,秋风夹着枯叶打到脸上,像一记不留情的耳光。刚温暖甜蜜起来的心,迅速的黯淡下来。
邬四拄着拐杖静立在梅树下,仰头望着什么。
我有些心虚的走过去,叫了声邬先生。
邬四轻轻回过头来,脸上是分不出情绪的笑,“这梅花最是傲寒,可是叶子掉的这样早,不可思议。”
见我不吭声,便敛了笑,“四爷可想好了?”
我摇头,“暂时还未,但……”
“若黎身世孤单,平凡人家也就罢了,可是这里四贝勒府,四爷一个‘但’字,能要了若黎的命。四爷想不好,就放我们走吧。”
“先生替若黎做主么?”我有些气恼的问。
“我是替若黎担心。”邬四微愠道。
“先生是博古通今,胸襟开阔之人,怎突然强人所难了?”我拧眉道。
“四爷可有想过,若黎何以病重?十四爷只是伤了她皮肉。”邬四斜睨了我一眼,背过身道,“思虑伤脾,脾弱伤心,神失所养,血不固本,精神不济,饮食不思,寝寐不安。四爷,若黎的病,在心,不在身。”
“她……”我语塞。
“本打算等四爷成事后离开,如今看来是留不得了。”
“先生容我几日。”我急道,又心虚问,“先生可有良方?”
邬四的背僵了一下,厄尔,缓缓道,“当日老夫劝过四爷。”
我有些失望,“邬先生,胤禛眼高于顶,自认驾驭得了男女情事,然而,若黎她不一样。先生若也动过情,该明白胤禛的难处。”
邬四叹了一声,“我省得。只是我虽为人师,然若黎一向自主,她自己的事情,我不好过问。当日决心辅佐四爷,原为保师徒二人半生平安,今日即不成,是我之无能。若黎要走,我自然不便留着。”
“什么意思?”我惊问。
“四爷你有资格困情,可若黎没有,这一点,若黎比四爷明白。”
“所以她要走?”我有些站不住,刚才……明明……我思绪完全混乱了,朝后退了一步,拔身想再回去问个明白。
邬四却伸手敏捷的抓住了我,我一愣,下意识的格开,他另一只手欺过来,仍是牢牢抓紧我的手臂,我吃了一惊,邬四的功夫不是一天两天练的成,这些年我竟未想过,若黎一身不凡武功,岂是他一个手无付鸡之力的书生教的了的。心里想着,手下便用了十分的力气,邬四却吼道,“四爷是要逼的若黎无路可退么?”
“是又怎样?当初来也是她,今日走也是她,她又置我于何地?”
“当日是邬某承四爷的情,这些年,论是报答,邬某为四爷做的,应也够了。不关若黎的事,今日四爷放开她,邬某感激不尽从此以后,我们隐姓埋名,再不出现四爷眼界里。”邬四的眼睛几乎喷出火来。
我突地停下动作,邬四一掌正好劈在我的左肩上,疼的我几乎弯下腰去,不可置信的,我看向邬四,“邬四你……”
邬四脸色一黯,也停了动作,微微喘着气直愣愣看着我。
我仔细看他,一直停留在他是若黎师父的错觉上,我从未认真注意过邬四的年龄相貌,今日惊觉,才发现,破脚的邬四原来也颀长挺拔,青衫罗衣,气宇轩昂,多年经历加腹中乾坤,使得他比常人更多华盖气质,除去他唇上长须,年龄上也不过长我八九岁。若黎温宛聪颖,娇憨可人,我动的了情,他怎不会动情?若不然,他一个淡薄名利之人,何以单为师徒二人半生安危委身于我……
邬四冷哼了一声,随手整整自己衣衫,“四爷得罪了。”
我仍旧盯着他,“你……”
他突然一惊,自己也后退了一步,“我……”眉头紧接着拧了起来,“这是邬四自己的事情,四爷不必过问。”
“你……”
“四爷不是看的明白?不用如此惊奇。”又突然放低了声音,“我不希望若黎知道,四爷若有疑问,只问邬某一个人就好。”
我突然苦笑,“先生也是辛苦!”
“四爷不必如此刻薄。”邬四被我说到痛处。
“我不是刻薄。”我缓上一口气来,回头看了看若黎的窗子,那里沉睡的人,肯定不知道外间两个男人的心思。
“要喝杯茶吗?陈年的梅花雪水,若黎总说疗情伤最好。”邬四朝中堂走去。
我跟上他,“何解?”
“不关风月啊!”邬四一脸正经,又忽然大笑。
“邬先生喝了这些年,可是好了?”我放松了心情,默认他和我是一路人,便觉的亲近许多。
“刚说完自己不是刻薄,如今又挖苦我。”邬四并没有计较我稍带酸意的揶揄。
一盏茶后,我对邬四说,“你且容我几日,我自然会给先生一个说法。而且若黎重病在身,你们即使要走,也得等她病愈。”
邬四沉吟了一下,脸色黯黯的,却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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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场梦(十)
隔日再去看若黎时,年氏带着凡爱也在那里,我突然觉的尴尬,正不知如何解释时,凡爱飞跑过来拽住我,欢喜地叫道,“阿玛!”
年氏也起身跟我请安,并推口辞道,“妾身出来好一阵子,也该回去了,容妾身告退。”
我嗯了一声,看看床上歪着的若黎,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怔怔地望住年氏出身。
凡爱又跑回去握了握若黎的手,“姑姑,我明儿再来看你。画儿也带过来给你瞧,可好?”
若黎摸了摸凡爱的脸,笑了笑。
年氏牵起凡爱的手出门去,凡爱走的时候不忘问我一句,“阿玛也来看姑姑么?”
我说是的。
“阿玛看了姑姑是不是病就好的快?”
“喔!这个你要问姑姑。”我突然好奇地把问题抛向病着的若黎,有心看她怎样表情。
凡爱咬着手指望向若黎,使劲盯了半天,叹出一口气来,“姑姑不愿意告诉凡爱。”年氏抚了抚凡爱的头笑道,“凡爱长大一些自会知道了,来,跟阿玛告退。”
凡爱不情愿的行了礼,跟着年氏出去。
天黑的早,屋内已经点上了灯,若黎的表情映在灯影里,缥缈的不像真的。我坐到她的床沿上,拉了她的一只手问,“是不是女人都天生懂得这儿女情长?”
“那是因为女人太傻。”她用手语说。
我不禁笑了,“那是你不知道男人也会傻。”
她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身体朝下缩了缩。
“是不是累了?”
她笑着点头,又朝下躺了躺,半侧过身子向外。我朝她挪了挪,去整理她落下来的鬓发,她上半身明显一震,随即僵了一样不动。空气异样起来,混着满室的药香融成一种暧昧不明的气息在我们之间流动。低头看了看她,眼睛直盯着脚踏上我的脚,耳朵却红的通透。我轻轻扳过她的身子,脸上红霞漫布,眼眸中秋水盈然。
“若黎。”我轻叫了一声,不由自主的俯下身去,触碰到她柔软的唇,还留着淡淡药苦,她本能的躲开我,脸扭向一边,我顺势含住了她的耳垂。不顾她奋力的反抗,捉住了她的双手,在她耳垂上辗转吸吮,她战栗着,喘息着要推开我,然而我却迫切的想要亲近她,甚至想把她揉到自己体内去,融成一体了还不甘心,最好一同化成灰飞一同散了,那才叫生死相依。若黎在我的身子底下颤抖着,不知道她能否感知到我的心情,寻到她的唇,连那淡淡的药苦一起吞咽到口腹里去,她闭紧着牙关不肯开口,我便用舌轻叩她如编贝的牙齿,用牙轻咬她的嘴唇,她耐不住,嘤咛一声吐出一口气来,我终于触碰到她如甘霖雨露般的柔软,想多要时,她毫不留情的将我的舌尖咬了一下,腥甜的血味让我清醒过来。
一时两个人都是愕然了,她更是诧异,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用手指抹掉粘在我唇上的血,就要掐着我下巴看伤口时,我因要挣,却一个坐不稳载到她的身上,就那样趴在被子上笑了起来。
她捶了我一下,也是无力的,人便靠到枕头上歇息,我仰起头来,刚好看到她还红着的脸,她也看我,唇边还留着笑意。她的气息如此清晰的逼来,除了想吻她,我不能再思考别的……
她没有拒绝我,木木的承接着我,即闪躲着也追逐着,我恍然又听到那日她清脆的,无遮拦的笑声!
另一场梦(十【续】)
朝堂上,皇阿玛突然颁了旨,加封胤祉、胤祺和我为亲王,其余人亦封了贝勒或贝子,除了还是圈禁中的十三弟。
下了朝,贺喜声一片,我急着往回赶,十四弟却绊住我,“额娘那里还未请安,四哥家里什么事要惦着?”脸上笑着,严重却一股戾气。
虽是我一向端的住,心头也寒了一寒。
到了永和宫,额娘早就得了消息,甫一进门宫女太监就跪了一院子,个个喜盈满面。额娘坐在殿里,受了我们的礼,高兴的眼中直起泪花儿。十四弟为哄她,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揉肩捶背。我从未与额娘如此亲近,只是坐到一边儿看,不是不欢喜,只是这欢喜,想早早的让一个人知道,不知道信儿是否也送到她那里,年氏应该会告诉的吧,她俩一向要好……
“老四想什么呢?”额娘突然问我。
我忙抬起头来,方知自己是走了神儿,匆忙中不知如何回答,十四在旁边笑道,“四哥肯定和儿子想的一样,额娘今儿的小厨房是不是添了菜,提前给我们兄弟俩铺铺排场。”
“你们没要紧事儿,自然管你吃饭,要铺排场,你们阿玛那里给你们铺的大大的。”额娘笑道。
“我是没要紧事儿,不知四哥?”十四睨了我一眼,似笑非笑的,“没人惦着吧?”
额娘拍了十四一巴掌,“这样和你四哥说话呐?”但仍旧是笑着,“雪绮的事儿我也听说了,我让人备了些养身子的药材,回头你带上给她,她年轻,不多时就养过来了,到时候带进宫来给额娘瞧瞧。”
我答声是,十四在额娘身后冷哼了一声,“让四哥挂心的女人可不多。”然后坐到我的对面去喝茶。
我也低头去喝茶,陈年的普洱,入口浓烈,渐转甘醇!
人还未到家,皇阿玛赏的预宴都已经到齐,少不得领命叩谢皇恩,又有纳拉氏率众女眷恭贺,高光率全体家奴的恭贺,年庚尧也来凑了一道热闹,一席闹下去,已经是子夜十分,中间只偷闲让苏培盛去请邬四,邬四自然不会参加此种宴席的,如例辞掉。
若黎姑娘,若黎姑娘,苏培盛说,吃了药,早早歇下了。
歇息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我自然不期望她如同纳拉李氏她们一样为我高兴,然而总归是想她说上一句话,哪怕是“虽是高兴事儿,酒喝适量也就够了”之类。
次日仍旧是大朝,晚上宫宴,子时方回。
第三日谢恩,纳拉氏一同进宫,至晚方回。
第四日家宴,第五日太子宴请,第六日……
苏培盛说若黎姑娘身子大好,已能起床走动,恭喜爷晋位。
我临走时说明儿再来看你,这中间一隔就是十天。
胃疾又犯了,脘腹寒凉,茶饭不思。
让苏培盛找出前些年若黎开的药方子,纸页微微泛黄,清丽的小字依旧。那日十四也同在,她笑着唐突为我把脉……
第一次感觉到世事无常,非我能把握,我无心与十四弟交恶,最终却因为若黎冷了兄弟情谊;我亦无心食言若黎,却无端耽搁了这些日子。半睡半醒中,沉重的无力感袭来,久违了悲观抓牢了我,我甚至悲哀的想,明日,还能否看到一切安好呢?雪绮生的小阿哥快满月,我先拟了福瑞的名字给他,待过段时日,再请旨皇阿玛赐名。纳拉氏已经问我满月酒的事,我让她看着按旧例办,但自己也还是要问问的,若黎,还有若黎……,眼睛涩的睁不开,却无论如何睡不着了!
早上起来,头沉目眩,几乎坐不起身来。
宫里告了假,太医诊了一诊,只说是劳累,脾虚气弱,戒了酒荤,歇息几天便可。梦里恍恍然醒来,极熟悉的场景,温暖柔和的宫灯,睁大眼睛瞧我的人,我心内一喜,“若黎,你身子好了?”抓住她的手不肯放,松了一口气下来,“可我却病了,不能去看你,以为你再不愿理我。”
“爷,是我。”年氏轻轻在耳边说。
我睁开眼睛,是年氏斜坐在床边,关切的望着我。身后是一盏橘黄的宫灯,年氏见我盯住宫灯看,便笑道,“一般人嫌这色不够亮,这会儿才知道能让人安神。”
“几时了?”我问她。
“酉末了。”
“哦。”我微微有些失望。
年氏转过屏风取过一盏冒着热气的粥来,我转了脸道,“现下不想吃,等饿了再唤不迟。”
“邬先生送来的,说是炖了一天,最合适爷醒来吃。”年氏幽幽笑着,表情模糊。
我心头猛然一疼,怔怔的盯住那粥看,年氏一步步走近,询问的看着我。
最终,我说,“搁那儿吧,你也累了,今儿辛苦你,早回去歇着。”
年氏明显一愣,却听话的将粥放到一旁的圆桌上,替我掖了掖被子,轻脚退了出去。
我转了一个身,盯着粥碗看了许久,心中的念头像火苗一样越窜越高,身子也像起了火,灼的厉害,猛地掀开了被子,自己拿衣服穿上,也不唤人,出了门去。
月圆之夜,听梅居的大门紧闭,在月光下像镀了层水银,有高过墙的梅枝斜出墙头,我蹬着墙体花洞,跃进院中。刚一落地,厢房的门便“哗”地打开,她一身寝袍跑了出来。
我立住不动,她却如同傻在那儿,身体保持着停步时的姿势,上身微倾,双臂后掣,一只脚点在地上。
只是一瞬间,她飞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脖子,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几乎加在我身上,我有些站不稳,却极愿意她这样抱着我。
下意识的便笑了,她听到我的笑声,意识到自己失态,要挣下来时,已经被我紧紧箍住,拥紧在怀里,空了多日的心,一下就满了。
我吻她,她的额头、眼睛、鼻子、唇,她的耳垂脖颈,她温顺的偎在我的怀里任我温存,直到我忍不住轻轻咬了她一下,她才一把推开我,下意识的打了我一掌。我摸摸她的手脸都凉着,便牵起她送回门口,自己没有进去,抚着她的发丝道,“我就来看看你,叫你知道我无意食言。”
她冷的有些发抖,我忍不住抱住她,“得空我再来看你,你回去睡,我也得回了。”
她松开我,掂脚在我唇上亲了亲。我推她进去,替她关上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要走时,门吱呀一声又开了一条缝,我只一愣神,温香软玉般的人儿便已在跟前儿。快快地抱住她,贴着她的脸,心内叫着,若黎,若黎,我们可如何是好!
另一场梦(十一)
仍旧想要翻墙时,却听身后冷冷的声音,“好一出《西厢记》,昔日是张生,今儿是四爷,可惜少了红娘,四爷这墙翻的着实困难些。”邬四说着,将一侧大门开了一缝,“四爷好走!”
我有些惺惺的,突然恶作剧似的回头冲他说,“邬先生可不是现成红娘?”
一道白色的身影突然一阵风的跑过来,我和邬四俱都一惊,月光下,若黎寒着脸对我,手势激动,“不许对师父无礼!”
我愕然,邬四却在一旁冷笑两声,甩袖而去。
若黎扶着门框,咬牙目送邬四回屋,才回头看我,哀凄的看住我,“无论怎样,请你善待师父。”
我心内暗叹,但也只道了句,“你放心,无论何时,我为你敬他。”
她推了一把我就要关门,我扒住门扇,“若黎,你但凡有什么心思,一定要让我知道,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你快回去,别又冻着。”我叮嘱道,看她轻轻合上门,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次她没有再打开,我才转身离去。
见过了她,心情应当是轻松的,可却莫名其妙的叹了口气。
回到我自己的院子里,却见院内灯火幽深,门前齐齐跪着四五个人,除了苏培盛和高光外,还有日常照顾我起居的两个侍女。
听见我回院子的脚步声,苏培盛跪着朝我移了两步,仰头看住我,却只叹了口气,手朝房内揖让,也不吭声,仍旧跪回原地去。
那两个侍女已经耐不得天寒,冻的浑身直打哆嗦,其中一个大了胆子,带着哭腔悄声道, “爷您可回来了。”
“都起来吧。”我一把扯住高光要拉他起身。
他却死命挣住,“奴才们看护不利,爷还病着,竟不知爷的去向,爷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奴才陪上多少条命都不够。是奴才们犯的错儿,爷就奴才们跪着吧。”
我抬头望了一眼屋内,仍旧像我离开时一样只亮着暖阁内一盏灯,在外边看起来昏昏的像蒙了一层纱,一个女人的侧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心内怒火陡然烧起来,甩开高光就要朝屋里冲,高光和苏培盛突然一起拉住我,“爷这是奴才们自愿罚跪的,福晋本是赶来劝,只是爷不回来,奴才们到底不敢起身。”
“高光,爷还病着,经不得你们这么大力拉扯。”纳拉氏突然冷冷的开口,高光松了我,我转身看到纳拉氏带着年氏正站在中厅门口,黑影里像两尊守门的神。
“都起来吧,爷不用你们担心了。”我冷冷冲跪在地下的几个人道。
几个人谢着恩相搀扶着起了身,悄无声的退出院子里去。
我踱进屋里去,坐下喝了口水,却是凉的,忍不住摔了杯子,年氏轻呼了一声,连忙到外间茶炉上取了热的,分别沏了两杯给我和纳拉氏。
我沉着脸不说话,纳拉氏却又开口,“年妹妹,你可知你犯了什么错儿?我是把爷交于你照顾的,人都找不着了你竟也不通告我一声。”
年氏慌张的在我们面前跪了下来,“福晋恕罪,是妾身失职。请福晋责罚。”
“责罚?爷若有三长两短,责罚你可有用?”
“我……”年氏头低下去,手里扭着帕子,泪滴穿成串儿朝下落。
“是我让她走的。”我冷眼看半天纳拉杀鸡警猴,才冷冷开口。
“爷您该多顾惜自己身子才是,这大半夜的……”
“这大半夜跑出去跳墙有失体统不是?”我斜睨了她一眼,打断她的话。
“爷……”纳拉氏紧张的看住我。
却听底下“噗哧”一声,年氏的头低的更低了,纳拉氏无奈的看了她一眼。
“你起来坐着吧,要笑也不用憋着。”我跟年氏道。
“谢爷。”年氏起身,却退到纳拉氏身后站着。
纳拉氏一时不好说什么,想了半天,才四顾着吞吞吐吐道,“您也知道这府中到处是两双人眼,若不是苏培盛跟在后边打点,您让那些下人怎样看您,又怎样看若黎姑娘?”说罢又“咳”的一声叹口气。
刚才只是赌气随口说了跳墙,这下和她们说开了,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脸上有些热,接口喝水转像一边去。
“若黎姑娘在那儿不会飞了,您等病好去也不迟,又病着,又大半夜的,还……”纳拉氏脸也红了,“说您又似我们拦着您,不说,宫里头知道了,怪的还是我们……爷您真想要若黎姑娘,包衣奴才家随便找一家,认了亲,光明正大接进府来,也再不必……”
“不用说了。”我突然打住她。
纳拉氏愕然看住我,年氏也一脸疑惑的看住我。
我挥了挥手,“晚了,你们回去歇息去,福晋身子也不好,晓月你扶福晋回去。”
年氏正要答应,纳拉氏却说,“年妹妹还是留下照看爷吧,妾身有跟着的人。”
年氏仍旧将纳拉氏送出院门才又折回来,我正靠在床头假寐,她走过来问,“爷要宽衣休息么?”
我揉着太阳穴点了点头,她替我解衣时我说,“委屈你了。”
年氏苦苦一笑,“做女人,哪有不委屈的。”
我一怔,“若黎和你说的?”
“是个女人都知道,若黎姑娘不过比别人看的清楚。”她头也不抬的说,又问,“也怎么知道若黎姑娘告诉妾身的?”
“雪绮说过。”我说,“若黎怎比别人看的清楚?”
“姑娘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年氏脱掉我的靴子,突然间愣下来,又忽然抬头支吾道,“我是说……是说,若黎,她读的书比我们这些人多,和我们不是……不是……”
我有些讶异,“好好的,舌头打起卷儿来了?”
“不是。”年氏背过身去将我的衣物归置好,回来后又吞吞吐吐的说,“爷,福晋说的……办法,未尝……不是办法,您?”她斜眼看我。
“什么办法?”
“找个包衣奴才家……,妾身家也是在旗的汉人。”她认真的答道。
我伸出手去,拉住她的手让她做到我身边,“你认真觉的这样好?不怕我一心只在她身上?”
年氏抽了一口气,“爷高兴,怎样都好。”说罢低下头去,“爷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府里……府里也总跟着提心吊胆的。”
“不能。”我松开她的手,仰身躺下去,双手垫在头低下,望着头顶被灯光照成黛色的帐顶。
“怎么?”年氏滑下床沿,攀在那里望向我。
“若黎她太骄傲。”
“可是多少人家的姑娘想进咱们王府的门儿呢。”
“傻姑娘!”我笑着看年氏,“这会儿糊涂起来了,你不是和她要好?她的性子还不知道?”
“可是,为了爷,她总也要低头的吧?”年氏心虚的叹道。
我一愣,没想到她说出这样的话来,有些吃惊的看住她。她大约没料到我有如此反应,眼睛睁的大大的,“不是么?爷为姑娘,十四爷都得罪了。她为爷,也会放下少许骄傲吧!”
“喔!”我有些词短,一直只想要她怎样好,却未想过要她怎样。
年氏见我不再吭声,便起身替我整整被子就要退下。我又叫住了她,“晓月,我……这样,叫你们伤心吧?”
年氏嗯了一声,“福晋她们不也都是为爷。”
“那你呢?”
“我?”年氏笑着,在旁边春凳上坐下,“晓月十六岁之前,所见男子唯有爹爹和兄长,嫁到府里来,是为伺候爷。晓月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这天下有多大。打个比方,若黎姑娘讲过,这世间万物生长衰败都是靠着头顶上的日头,那晓月的生长衰败是靠着爷,爷就是晓月的日头,没了爷的日头亮,晓月什么也不是。看戏文里讲白蛇报恩,倩女离魂,晓月没见过,也不懂得。只想着爷开心了晓月就高兴,爷不高兴了,晓月就高兴不起来。从前没人跟晓月说这么一回事,来了个若黎姑娘,她告诉晓月说这是爱情。为一个人伤心,为一个人高兴,他喜你则喜,他忧你则忧,他离开你你会痛,这是爱情。”晓月停住笑了一声,“爷,说这话是不是很没脸?可是,爷是府里所有女人的日头,不光为晓月一个人亮。这里头的道理晓月也想不明白了,只能想,爷高兴了,晓月就高兴吧,爷不高兴了,晓月能有什么法子让爷高兴。若黎姑娘不会说话,肚子里却装着天下人的文章道理,我们一干只知看着爷吃好穿暖的女人,不能像若黎姑娘那般跟爷计较那些大道理,所以,爷得了若黎姑娘,愁烦的时候也好有个伴,替爷宽宽心,爷也不用一个人闷着。爷您喜欢若黎姑娘,不就是为姑娘能和爷交心么!”
宫灯内的灯光缓缓暗了下去,晓月恍若未见,怔怔的望着前方,空气中似乎有“嗒”的一声,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中,还有一丝烛绳烧焦的味道,一闪也就散了。
许久,晓月轻叹了一声,“爷,您睡了?”
“没有。”我沉声答。
“那就睡吧,我就守在外间,要水就唤我。”
“好。”
“爷……”
“嗯?”
“您说的是真的?翻……翻墙?”
我沉吟了一下,支吾着答,“怪难听的。”
晓月格格笑出声来,碰倒了她刚坐着的春凳。
“小蹄子,你敢和人说去。”我咬牙道。
“爷您就睡吧,攸攸之口,您还得想法子堵上呢。”年氏说着摸索着走出房去,间或还停到她忍不住的低笑。
另一场梦(十二)
第二日家训毕,皇阿玛却单独留下了我,“你额娘说你这几日身子不好,都还没问一问,吃的什么药?可还见效?”
“药多伤身,儿臣只是饮食上调节节制了些,如今已经大好,多谢皇阿玛关心。”我赶紧答道,却觉的皇阿玛话里有话。
然而皇阿玛只是笑了笑,细细欣赏壁上的一幅山水画,倒不是很名贵,却是前几日十四弟弄来的王维的真迹,技巧上难谈奇妙,意境里却禅意深远,颇得皇阿玛的喜欢。“那可敢情好,讨谁的秘方?你这也是老毛病了吧,有病不吃药倒是件好事。”
“不是什么秘方儿,不敢在皇阿玛这儿献眼。”我低下头不敢抬头。
“喔,你府里最近可好?”他又闲闲的问了一句。
我心内一紧,摸不清皇阿玛葫芦里卖什么药,是随便一问,还是谁作了耳报神。便打着马虎眼回道,“托皇阿玛的福,府里一切都安好。”
皇阿玛扬声一笑,“怎么都托朕的福?那朕都没歇着的空儿了。老四你怎也学他们给朕戴高帽子?”
“儿子们也是想哄皇阿玛高兴。”
“嗯,这话倒是不假,你们的心思朕都明白。不过……”他拉长了声音,眼神突然一冷,“不过自己也要拿捏个分寸,有些事,朕虽要护着你们,但你们被人抓实了把柄,朕也还要给别人一个说法不是?”
“皇阿玛说的极是。”我几乎出了一身冷汗,皇阿玛既然是问府里,肯定是若黎的事儿。
“回去也甭查谁捅到朕这儿的,你不为你前程考虑,也要为纳拉氏想想,辛苦为你操持一个家,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辜负她,甭说她,这事儿朕不准你。”皇阿玛语气突然凌厉起来。
我“扑通”跪下,“皇阿玛听……”
“回去吧,这事儿没什么商量的。”
“皇阿玛……”我急急叫道,“儿子知道这一回去就没机会再提了。斗胆请皇阿玛听儿子说完。”
皇阿玛沉吟了一下,“你说。”
我梳理了下情绪,缓缓道,“那姑娘,您原是见过的,前些日子您还提四年前的京郊行,采莲声,井水湃的解暑茶,还有那个聪颖的哑女……。儿子为的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就是那个哑女。”
皇阿玛突然笑了一声,“朕的儿子们都怎么了,前几日小的几个为争个宫女大打出手,今儿个,你这个大的,被个哑女迷的不知东南西北。”
“儿子是着迷,但未曾失去理智。”
“哼!没失去理智?谁要处心积虑的为那姑娘谋一个身份来?”皇阿玛眼睛笔直的看住我,“到时候风风光光的给个名分,给什么能表明你心意呢?嗯?侧福晋?上了玉堞,改都改不掉。你这份心意大了去了,你不怕那姑娘承受不住么?老四,你要犯欺君之罪啊!……”
回到府里时还有些恍惚,皇阿玛最后的话犹在耳边,“你自去办吧,那个哑女或为侍妾或放出去,朕不要再听人讲这件事儿。”
天色已经大黑,我没有让人掌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沉思良久,久久回味白日里与皇阿玛的对话,他也讲满汉,讲皇家规矩,讲身份地位,讲我的前程,讲府中老小,最后讲兄弟们的明争暗斗。自出生到而立之年,皇阿玛是第一次如此亲近而又长时的和我对话,对话的结果却是要我放弃自己心爱的女人。
纳拉氏那边遣人看了几次,都被苏培盛在门口回绝了,我在里边能听到他深深的叹息。他是不是也叹我为一个女人至斯?
我起身到门口去,苏培盛正袖着手缩肩坐在廊下花坛上,见我出来,忙赶过来。
“天冷大可去旁边屋呆着,守在这里不是白挨冻么?”我轻声斥道。
“爷您去哪里?”他看我继续往前走,赶着问了一句。
“哼!我一举一动你们都是都清楚的么?还来问我。”
苏培盛觉出我的恼怒,立即噤了声,还要跟着时,被我回头止住,“以后再敢到那边报爷的行踪,索性跟着那边吃饭去。”
月亮自半空中升起来,濯濯如玉,铺了一地的月华,一路踩着落叶声,怎么听都像孤魂的哭声。
听梅居的门虚掩着,里边传来几声女子的吵闹声,大约谁说了令谁害羞的话,另一个唾了一口起身走掉,剩下的继续笑。我迟迟不能推开那扇门,彷佛有千斤重,明明眼见着前方别有洞天,却又无能为力不能到达。
我不知如何向邬四交待我许诺给若黎的幸福,亦不能向若黎交待我对她可鉴日月的痴心。堂堂大清的四王爷,却连给自己心爱的女人名分这小小的承诺都做不到……
我强忍住推门的欲望,有些绝望的转身。
门“嘎吱”一声开了一缝。
我回转身,是她盈盈立着。
什么都不想,我拉她进怀里,裹紧了,使劲儿咬她的肩膀,咬她的耳垂和双唇,“若黎,我想你。”我叹息一样,轻轻的说。
她带着笑意舒了一口气,拉住我仔细看,问,“心情不好?”
我敛起她散落在耳边的头发,“若黎,想不想看看这天下?”
她一愣。
“你从进了这王府,都几乎没出去过,想不想出去看看?和我一道?”
她兴奋的抓住我的胳膊,掂起脚来凑到我的脸上,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
我笑着摁下她,“不是哄你,当真的,你若愿意咱明儿就走。”
她高兴的在我脸侧叭的亲的一下,又紧紧抱住我,伏在我怀里,能听到她兴奋的心跳。突然,她疑惑的直起身来,对牢我,认真看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
“怎么了?”
她摆手,回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院子。
“邬先生这里我自会安排人照顾的。”
她仍旧摇头,咬着下唇,欣喜之色减退,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着急的问。
她指了指我的心口,用手语道,“你这里,有事,瞒不过人。”见我迟疑又问,“为我?”
我无法作答。
“你的难处,我都知道。”她轻轻的打着手势。
我握住她的手,“我答应邬先生,要给你一个交待。”
她怔了怔,抽出手,“你给不了,不是么?”
我心如刀绞,“很没用不是?”
“我不要。”她微微笑,眸子里闪着光,“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想要的,你从一开始就给不了。”
“若黎……”
“我不知道会爱上你。”
“若黎……”
“我也不知道为何来这里,可是来了,还遇见你。”她突然停下手,低头凝神半天,又说,“不和你说这些。”
我拉住她的手,“我想听,我已经为你找好大夫,明儿个就来瞧你的毛病,到时候你尽管和我说话。”
她把头扭向一边,又回身看着我,表情变得痛苦。突然甩开我的手就要回身朝里走,我连忙拉住,“若黎,奇Qīsuū.сom书我话还没有说完,你不能让我睡不着觉。”
若黎脚步迟疑的回转身来,“事情会越来越复杂。”
“你不要多想。”我安慰她道。
她长叹了一口气,漾出一抹苦笑来,“不该不信师父的话,喜欢你原来真这样难。”
我揽她进怀里,能抱着她,心安了许多,“多谢你没信你师父的话。”
她在我怀里一愣,随即笑起来。
“明儿我来接你,咱们出去逛,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我笑着说。
她从我怀里挣出来,“然后等到回来咱们就永久分开?”有些恨恨的。
我几乎脱口说不回来了,可是终于忍住,“等回来我还和你一处。”
“我希望我能说话。”她突然“说”。
“明儿大夫就来。”
“那怎么出去逛?”
“带上药一起出。”
她眯起眼睛笑,“可以?”
“可以。”
突然,她敛了神色,“不必请大夫,我师父也能。”
我突然握紧她的手,“那他为何……”
“有苦衷。”她手势有些无力。
“苦衷?”
“是,我的身世,来路不明。”她欲言又止。
“什么意思?”我有些紧张的问。
“与人无害,只是有些怪异而已。”她苦笑。
“那为何不能说与我?”
“总以为和你说的时候,是缘分尽的时候。”
“那我不听了。”我重新揽过她。
她抬头用质疑的表情看我,我继续摇头,“我要你,不要你的身世。”她低头在我怀里深吸了一口气。
许久,我说,“可还是想要你说话,可去求邬先生。”
她摇头。
“那我去另找大夫,不求他。”
“你最近仇视我师父。”她笑着比划。
我细想,似乎是,自从知道他对若黎的感情,我总是莫名气愤。于是便说,“是有些生气他能天天看到你。”
“那是我师父。”若黎跳了一下脚。
“好吧!”我佯作叹了口气道。
她鼓着嘴巴使劲瞪了我一眼,又在我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
我对牢她鼓起的嘴唇上吻下去,那是我甜蜜的陷阱,这一刻,我是没有理智了,为了这样一个女人!
临走时我告诉她,“明儿个,我来接你,什么都不用备,一切由我。”
另一场梦(十三)
带她走是我这一生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我问她想去哪里,她说她是由南向北到的北京城,江南和中原的景色经历大半,唯独没有见过草原和大漠。她说她想知道策马奔腾在草原上的滋味,想看一看大漠无风的孤烟和荒芜的落日。
无数次回忆起她说话时的表情,为何独当日没有注意到她神情里的绝望?
我和她坐在马车里一路西行,只带了苏培盛一个人跟着。
向西,向西!她兴奋的跟我“说”,如果我们一直向西,我们的每一天,都比身后的人多过一线的白日。
我问她那一线有多长?
她笑着比了好几下,最后笑倒在我怀里,最后肯定的告诉我,待许多个一线加起来就是一整个白天。
她说你看,多明智的选择,这样我可以多许多个白天和你在一起。
她越来越像个小孩子,晚上不愿意睡,白天一大早醒来,尝试各种各样的小吃,吃的拉肚子还夸人家风味独特,玩各式小孩子玩的游戏,踢毽子开绳,赢了我和苏培盛便放肆的笑。甚至还蹿道我们下注赌钱,谁输了谁给大家准备第二日的一日三餐。
即使是我输了,苏培盛也不敢让我做事,她便拉住他,一本正经的监督我向店小二点菜或者为大家端茶倒水。
天开始下雪,我和她裹了厚厚的氅衣沿小道步行,路边是掉光叶子的白杨林,我们靠在树干上亲吻。
我开始常常和她讨论关于一生的打算,她耐心的听,唇角含着笑。我说我们看完落日可以回到草原上定居,我养马牧羊,她汲水烧饭,晚上便在一起教孩子们读书。
我说到孩子们的时候她笑的很灿烂,我想她是十分喜欢孩子的,便问她想要几个。
她说要生两个,男孩和女孩各一个,男孩一定是哥哥,勇敢的保护妹妹。她会教他们练功夫,教他们读书写字。
我看她的眼睛渐渐模糊,伸手拉过她,她身上有淡淡的香,靠的太近总让我心旌迷乱。她的唇柔软而温暖,牙齿如贝,排列的很是整齐,我喜欢用舌尖轻叩她的牙齿。她心有不专的笑,小小的舌头颤动着,像顽皮的小兽,诱引着我无限度的亲近。身体开始热起来,她的脸也在发烫,起伏的胸脯唤起我原始的欲望,我的呼吸开始急促,手不能受自己心神的控制,隔着衣服的抚摸已经不能让我心安,只有紧贴着她滚烫的肌肤,才能肯定自己是和她一起的。我轻轻的叫若黎。
她含混不清的呻吟了一声,眼睛无力的抬起来看我,傻傻的看着我,脸上红晕漫布,像三月的桃花。
突然,她意识到什么似的打了一个激灵,用力的推了我一把,我手箍的紧,我们之间的距离丝毫未变。她只好把头侧到一边去,连耳根都红了。我笑着啃咬她的耳垂,她回头气急败坏的捶我,力道小到不能小。
“你放心,经得你同意我才敢。”我小声说。
她用力拧了我一下,低头看我的手,还放在她的腰上,衣衫已经被我扯的不整。
我笑着闭了眼睛,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手却仍眷恋的逡巡在她后背光滑的肌肤上,“我的人!”我轻轻的叫。
那是我们离开京城的第八天,我们朝夕相处,形影不离,我甚至有种前世今生都是和她相濡以沫的错觉。
作者有话要说:呃……
这个要结尾了!
我要斟酌一个煽情的结尾!
画心——纳拉氏番外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更了一章,汗一个~
最近云水工作忙不说,更是惨案不断,出了个小小车祸,差点把鼻子撞折了。
现在云水顶着一张破相的脸努力工作,假装无视众人探究好奇的目光,为五斗米拼了老腰。
我正在做一个梦,我十分清楚自己是在做梦,因为梦到的是若黎,因为梦到若黎和我说话。事实上,若黎不会说话,也不知跟爷一起走了不知哪里。
但我还是问,你回来了,爷在哪里?
她笑了笑,笑容经年未变,恬淡娴宁的笑。我就把他还给你。她开口说。
然而我并未见爷的身影,也并未信她的话,这世间,我只信女人霸住男人,不信女人归还男人,更何况,是她抢的男人,抢的我的男人。我的心有些疼,虽然一直不愿承认,然而,到底,她是抢了我的男人。
我突然憎恨起她的笑来,一副佛前圣女的模样,却做起那么不知廉耻的事来,还能笑的那么坦然,她该忏悔和不安才对。于是我开口道,你送人回来,心始终在你那儿,我要来何用。
我是送心给你的。她仍旧笑着。
我愕然了,睁大眼睛看着她到哪里把爷的心放在哪里。
她也笑着望我,解开上衣的衣扣,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在胸口一划,然后取出一颗鲜红跳动的心来。
我竟然也不知道怕,直盯住那颗心看。
你看,我怕委屈了他,所以放在这儿,现在还你,你们不要再怨恨他。她悠悠的说,声音飘渺而无力,方佛很疼又极力的忍住。
你……。我无语了。
她朝我走来,要还我那颗鲜红跳动的心,我几乎能听到那心跳的声音,强壮有力,一声声砸到我的胸腔里。我下意识的朝后退。
若黎的脸充满哀伤,唇角上扬,对那心说。你看,她都不要,我如今护不了你,可怎是好?说着,便滴下泪来,泪水滴到胸口的血上,溅起一朵朵的红莲花,刹那间脚下便铺了一地的红莲花,血一样红。
我莫名的惊恐,想喊人来,却发不出声。
你仔细看看他。若黎哀求。你仔细看看他,这颗心太寂寞,没人愿意看他,你若是一早去看他,这颗心就是你的。是我先看到他,所以他认得我,你们只怪我们无情,只怪我无耻,只想着拆散了我们他就回来了。可是,这颗心寂寞,他不是非需要谁,只是想有人暖一暖他,用自己的心暖一暖他。
红莲花继续掉落,很快淹到我的脚踝,我不敢再动半步,我怕踩到那些花,怕踩出血汁来。
可是若黎还在朝我逼近,眼看我们的距离就剩一小步,那颗心近在眼前,流着血,一下一下机械地跳着。
收着他,收着他。若黎求道,她血流殆尽,每走一步都更加虚弱,快要坠到地上去。她终于倒下去,倒在地上猩红的红莲花上,唇角抿成绝望的弧度,那颗心在她手中迅速枯萎,最后变成一缕青烟散开……
不……我绝望的叫起来。
杏儿及时的掌灯进来,撩起帐子,一脸惊慌的看着我,“福晋,怎么了?”
我已然是坐着,被子凌乱地坠在身下,身上寝衣湿透,额上凉津津都是冷汗。
“做了个噩梦,你去倒杯水来。”我长出了一口气。
“想是这几日您操劳过度,忧虑太多,晚上还不能解脱。明儿个奴婢叫厨房做心清心安神的膳食来。”杏儿一边倒水一边闲说,虽然只是宽解的话,然后想起梦中之事,却是被她句句言重,忧虑多的不是家事,是爷和若黎的事,他们私自离京,有十天了吧,音信全无。府里表面平静,闲言碎语却早已传开。
我叹了口气,由杏儿换了干净的寝衣,挥手示意她出去,方四更天,却再睡不着。
如常早起,听管家报告家事,早膳前众姊妹一一请安毕。我留李氏陪我早饭,昨儿个就有人埋怨小阿哥们淘气欺负先生,先生有苦没处说,便遣了领头的一位告到我这里,李氏的弘时是最捣蛋的一个,我带她压住了弘时,其余的便好办。
饭后歇息了一会儿,我带李氏到书塾去,走过小花园长道时,李氏突然怯怯的问,“福晋,爷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突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她,我想我脸色定然十分难看,我平日宽和待人,众人并不十分怕我,此刻的李氏却本能地缩着肩,下巴几乎低到领间第一颗纽扣上。我意识到自己时态,便缓了声道,“你比她们懂事些,怎也跟着瞎说?家大业大的,爷怎能抛下就走了。不过是出去散散心,十天半月也就回来。”
李氏忙抬起头来,脸上是讨好的笑,“是妹妹不懂事了,听她们瞎说,一着急便没想太多。”
“以后听到别人说,你该制止些,别由得人嚼舌头,爷是有分寸的人。”我一面走,一面说。
过了假山,便听到朗朗的读书声,爷虽冷面,却一向慈悲,这书塾里,不只是府里的小阿哥,府里奴才的儿子们,到读书年龄的也一起来,无论尊卑。所以书塾里倒有十二三个人半大小子,读书写字,比武射箭,小孩子最能闹腾,整个亲王府就这里最热闹有人气儿。
进了书塾的院子,便见此刻先生正各司其职,大的小的分开来授课。我没让人通报,径直走进去,果然如先生说的,有几个不好好学习的,趁先生在上边儿讲书,自己在下边斗指盔甲。然而却没有见弘时。
“这孩子,去哪儿了?”李氏轻轻跺脚气道。
“左不过在这院子里,咱们慢慢找。”
果然,他躲在先生休息的房间里,正趴在案上写着什么,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
我们悄悄走过去,却是在画一副画,像只动物,只不知像什么动物。
“你这画的什么?”我轻拍了下他的肩膀笑问。
弘时一下没反应过来,手里还掂着笔,傻呵呵的望着我们,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的墨印子。良久才放下笔给我们请安,自觉的垂手做出受训的样子。
李氏本来生气,见他这样反而笑了,“小祖宗,脸花成这样子。”爱怜地拿手绢给他擦脸,擦罢把他朝我身前一推,“额娘问你话呢,画的什么?猫不猫,狗不狗的?”
“是老虎。”弘时高叫了一声抗议道。
我扶着弘时的肩膀一道看他画的老虎,皱了眉笑道,“时儿,额娘没见过真老虎,你画的大老虎还是小老虎?”
“大老虎。”弘时夸张的回答。
“被人揍的大老虎吧!”李氏打趣道,却笑的十分开心,“这身上一道一道的是什么?老虎皮这样?”
“我想画它骨头,师傅说,画虎画皮难画骨,我就试试能不能把骨头画出来。”弘时挠着头正经答道。
“那这黑糊糊一块是什捞什子?”李氏问。
“老虎心。我想骨头能画,老虎那么威猛,老虎心肯定很大。”
“老虎心,是这样儿的么?”李氏狐疑地问,脸上满是戏谑,笑着向我道,“姐姐,你有听说过画老虎画心的么?”
我的脸已经难再做出任何表情,弘时童言无忌,恰说到我痛处。我想起昨夜的梦,若黎给我的那颗心,不过是我如弘时般天真遐想的。被层层骨头包裹的心,岂能那样容易就窥到得到。即使我比若黎先顾到那颗心,那颗心未必愿意看我。况且,谁又能知,从嫁他的第一天起,我就时时准备用自己的心去暖他的那颗心,用我自己的方式,只是那颗心,从不理会。
“姐姐?”李氏试探地推我。
我从沉思中醒来,摸摸弘时的脑袋,“时儿真聪明,不过这样画心,画的不对。”
“那怎样才能对?”弘时殷切的等我答案。
“你要知道那颗心长什么样才好画它啊。”
“那我怎么才能看到虎心呢?”
“那你得先看到真老虎。”
“找到真老虎能看到心吗?”
“不能。”我茫然道,我为自己设了一个循环的陷阱,弘时的问题我答不出。
“那怎样能看到。”
“哦,这个,额娘也不知道。”我黯然摇头,浑身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只想找个能靠的地方安稳的靠着,可是,这些年来,始终没找到。
“等你长大,先看到真老虎,就知道怎样看到老虎心了。”李氏替我答道。
“可是我才这么高,什么时候长大?”弘时懊恼的比着书桌,他才高出半头。
“那你就得好好去问先生了,听先生的话,好好读书,你很快知道怎么办了。”
“真的?”
“不过以后不能带头在学堂闹事,先生一生气就不告诉你。”李氏哄道。
弘时认真考虑,然后一拍胸脯,“我以后再不闹学堂了,先生肯告诉我怎样画老虎心?”
李氏突然哑住看我,她也不能肯定。
“时儿去问邬先生去,邬先生懂的最多。”我答。
我不知道弘时最终问了邬先生没有,邬先生怎样答他的。其实我也很想问邬先生,却不敢问。
空气里隐隐闻到梅香,是爷书房门前的那株红梅开了,我再不顾众人的眼光,独自一人进了爷的院子。
梅枝上,果然几朵红梅顶寒怒放,枝枝桠桠上,几多含苞。
空中开始飘雪,我突然颓坐到梅树下,不能抑制的痛哭失声。这株梅,是我亲手为他种的,在若黎来的第二年,我见他桌角瓶子里插的梅枝,便在他门前种了一株,傻傻的想,一树的梅花香总比一支枯梅更怡人吧。
她只是给了一支,却胜过我的一树,我到底哪里输了?他的心,我竟穷尽所有也得不到!
凡鸟偏从异世来——若黎番外
作者有话要说:若黎番外还有一节
仍续在此章节
可以为亲省些点数
我并没有想过会遇到他,哪怕是师父告诉我现时是康熙四十一年,我身在偏远的大理,北京城对我来说遥远的就像夜空中随意的一刻星星。
师父发现我的地方,抬头可看到高耸入云的情人涯,我奇装异服的昏倒在溪水边,待潮汐一来,没有摔死便也被淹死了。
我想我应该是从那高高的情人涯上摔下来的,师父不信,因为那么高摔下来,就算不粉身碎骨,断也没有生还的可能。而我只是头部轻微撞伤,直接失去了某部分的记忆。但是谁也不清楚我为何出现在这里,师父不清楚,我自己也不清楚。之前的记忆是21世纪的高楼大厦,但我为何突然至丽江,又昏死在情人涯下,我自己也不甚清楚,那段记忆可能是摔没了,抑或是我本能的将一段记忆屏蔽了。
不管怎样,我必须正视的一个现实就是,我身处康熙四十一年,我的时光倒流了三百年。
师父在初遇见我时还不是师父,我管他叫先生,我问先生许多问题,先生也问我许多问题。先生是个达世的人,或者说是个高才隐于世的人,他闭着眼睛就可以描画大清版图,任意一个节点上都可以娓娓道出当地的风土民情,国局时世,他身不在庙堂,却深俱局外人的明晰。先生学识渊博,阅历丰富,谈吐不凡,品行高洁。在遇到先生的第三日后,我如此评价先生,坚定我的评价的是因为先生告诉我他名叫邬思道,人称邬四。那一刻心是有些激动的,没想到自己糊里糊涂的一摔,竟然摔到了大清第一谋士面前,说是机缘太妄自菲薄,该是奇缘三生才是。
到那时我也没想到会遇见他,康熙四十一年九龙之争还未萌芽,先生游学四海想还未遇见伯乐。而我,一心所想的,不过是想办法离开这里,21世纪才是我的世界。
所以我毫无保留的拖出了我的来处,先生在最初的惊异后,只简单了问了问民生现状,之后便一再帮我寻求回去的路径。
然而,百试不得其法。我甚至背着先生偷偷爬上情人涯,试着再跳一次,结果被半山的迎客松拖住,捡了半条小命,卧床一月有余。醒来后第一眼仍旧看到师父,趴在师父怀中痛哭半夜,自己的那个世界,看来是回不去了。
于是便认了师父,顺应天命。
认师一年后,师父决定上京,准确来说是回乡,老屋祖坟都在那里,师父说人老了,叶落要归根。
我无从去,只能跟着师父。我很想说其实师父并不老,他只是沧桑,穿越千山万水,阅尽天下文章,饱览世间精奇的师父,身上是白雪般高洁的卓越风姿。但我是徒弟,我虽不通古代礼节,但长幼之礼还是知晓的,况又身为女子,更不好夸师父。
临行前,师父给我喝了一碗药,微苦,微凉,师父看我喝完,便说,此一去,便委屈你作哑巴了。京中人多嘴杂,你身世要奇,只怕祸从口出。这一着,是为你也是为我。
我点头,其实除去师父外,我从未在第三人面前说过话,祸从口出,我是知晓的。
师父回乡的路,带我走了一年半,从大理进蜀中,又拐去吴楚地,然后是江南,淮左名都,春风十里扬州路,再是中原的富庶和五岳的壮美。师父沿途行医亦讲学,每到一地,便会大批朋友,有故友,有慕名而来的,俱都是名士。我开始庆幸自己摔对了地方,然而庆幸之余,不免有些哀伤,在另一世,并不是没有牵挂的。
其实,看到他们一行几人的时候,心里就大概猜到了他们的身份,甚至惊了一惊,虽然仍旧是笑着。王者的气度是从骨子里孕育而生的,那老者施施然一立,就是一副舍我其谁的气势,普天之下,怕只有一个人敢有这样胸怀。
阿宝很热情的招呼他们,阿宝是我偶然从恶霸手中救下的孤儿,在街市里因为半个馒头被提着鸟笼子的纨绔子弟从二层楼摔下,我的腾挪功夫初具失效,阿宝救的很轻松,顺带着教训了一顿欺凌弱小的纨绔。这孩子懂得感恩,和我一道叫师父为师父,叫我姐姐,平日里尽己所能帮我和师父做事,小小的身子里,蕴藏着极大的能量,并没有因为生活的残酷而消失活着的热情。所以,我和师父和阿宝,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
那天的天气分外好,阳光和煦,应该是奥热的,因为他们央我和阿宝讨解暑的茶,可是,我总觉的那日阳光和煦,微风清凉。
因为我那日遇着了他。
他并不起眼,没有太子惊艳的容貌,也没有十四乖巧的伶俐。一直沉脸守在康熙的身旁,不越一丝规矩。十四在地上划出自己的名姓好,我才正式看了他一眼,竟然看到了他的慌张,眸中明显是躲闪的光,却又执拗的倨傲的不肯示弱。我只是扫了他一眼,不在意便不注意,一眼看到他怎样都和我没关系,短暂的交集并不算相遇,我和他始终属于两个世界。他有他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
然而,此后我一直记忆那个复杂的眼神,我想我应该看他的孤单或者说是孤独,因为只有孤单或孤独的人,才会那样在意一个人看他的眼神。
我不知道我为何会爱上他,师父总说,这个局势,我比他更清楚,因为我是先知他是揣度。我至此明白了师父为何要我变作哑巴,他不是惧怕我祸从口出,而是怕他自己忍不住询问我局势的走向。除了死人,哑巴的嘴巴最严实。
我并不知道为何一向粪土万户侯的师父为何突然答应做四贝勒爷的谋士,难道是为四贝勒爷救了他一命?一向自命清高的师父断不会以此报恩。我问过许多遍,师父只说,你看他安排了听梅居给我们,说明他是我们的知音。师父说是我们的知音,没有说他是他的知音或伯乐。
阿宝死了,师父一身伤病的借身四贝勒府,我在古代的完美生活完全结束,我不知道等在我后面的是什么,陪师父终老然后自己老去?我已经不想去想,在古代,一个女子想再多也无用。我时常觉的无力,开始思念我的来处。
师父康复后,他便常来,有时候彻夜深谈。我有时候会好奇的打量他,发觉他静的时候是极美的,有着硬朗的脸部线条,是绘画人最喜欢的脸型,他的眉总是轻轻皱着,眉色深黛甚至有些秀气。这让我猜想生他的女人应该是个华美的妇人。看的久了我自己便也发呆,甚至觉察不到他回望过来的眼神,眉头便皱的更深了。我想他大约是不喜欢我那样看他的,于是我便收回心神来望窗外,半院子的梅树,腊梅红梅白梅,从深冬到仲春都有满院子的梅香,疏影横斜,姿态翩然,不像是生活,更似一副画,我的生活便成了一种假象。越看越恍惚中听到他问,若黎姑娘怎么想?
他明知我不能开口回答,还是笑着问我,笑容是难得的温和。我摇头而笑,遥指师父,自己便起身到院子里去。
巧儿和铃铛正在扫落地的花瓣,我止住她们,自己回屋找了一块绸布,铺到地上,风一吹,便是大片的梅花落下,我告诉她们两个,拿花瓣晒干制成枕头,睡梦里都是梅花香。两个侍女欢喜不迭的去取花篮来装梅花,他已经告辞师父出来,看到我,凝神立了一会儿,便也蹲下来。我便笑,贝勒爷也行蹲的?
你从未当我是贝勒爷不是?
那一瞬,他笑的贼,脸上有夕阳的余辉,我转下头去,细心拾捡花瓣,不再理他。
你送的那支红梅,如今都干的不成样子,什么时候再挑枝送我。他站起身,不等我反应,便唤了跟自己的人走了。
我竟是有些气,可是不知道自己气从何来。
和巧儿和铃铛装好梅花瓣,看到师父正拄拐立于门前看我们。
我停了手走过去,和师父说,待再多些梅花,酿了梅花酒,在风雅不过。
师父笑而不语,进了屋才问,若黎有无想过自己的终身?
自然是陪师父终老。
师父是认真的。
若黎也是认真的。
师父无奈摇头。
师父为何不娶?天下女子才貌双全着有之,师父无一人入得眼?我笑着问。
师父摇头,脸微有些红,道,打嘴,做徒儿的,有这样和师父说话?
我便不再问。回头时想到他说的红梅,心头微微一跳。可是再要送他,怕到等到入冬了。
康熙四十七年的那场风雨,来的比想象中的猛烈,大批的人被连根拔毁,夺位之争至此拉开帷幕。
听梅居的门在子夜时分被人叫开,苏培盛不容师父穿衣问话,几个人架着去了前院。我隐约听到晕倒二字,想是重要的人病了,才这么急叫师父。师父走的急,随身的药箱都未带,我穿戴整齐,便唤了铃铛一起送过去。
他住的抱轩斋几乎人仰马翻,处处是小声人语,人人小跑着走路。满院子落叶,积水里给来往的人踩成泥浆。我进屋时,看到他的妻妾悉数立在外厅,个个面带忧色,在太医面前也都不再顾及身份。
一个小太监出来看到我,面色一喜,若黎姑娘来的正好,邬先生正要奴才请您去呢。说着领我转过屏风,屏风后,扎堆弯腰站着好几个医正,师父正在床前坐着,看到我来,伸手招过我。我顺势打开药箱,递到师父手里。
他闭目躺在床上,脸烧的通红,嘴唇干裂无一丝血色。
我心知是寒雨浸体所致,也就是古代所谓的风寒,极危险的病症。
师父拿了银针,指使苏培盛脱去他的上衣。
我起身到外间去,让铃铛帮我翻译给他的妻妾,告诉她们这里需要冰和酒精。
师父的针灸只能在短时间内帮他活血,然后此刻他牙关紧闭,退热之药不得入口,只能靠外部力量退热,必须得冰或酒精方可。
师父满意我的做法,可是面色沉重。我把了把他的脉。脉象滞重不平,忧虑之过。我也沉了脸。他这病的不仅是身,还有心。
一夜揪心之后,他身上热度稍退,强喂了几口药,人力之极,余下等他的造化。
纳拉氏不放心,执意我师父守着,可是师父自那年重伤以后,自身都是半个病人。要守也只得我守。
几日后,他脉象趋稳,热已全退,却执意不肯醒来。
深夜只我一人时,我抓紧他的手,絮絮念着请你醒来。我心之切,连自己都不甚明白。
他终于醒来,我还在打盹儿,梦里依稀听到他的声音,惊醒后果然见他正努力想坐起身来。忙端了温水过去扶他,喂下半杯水后,我的喜悦逐渐觉醒,握住他的手,不顾男女身份大防,不自禁的笑起来。我不能说话,我只能笑着让他知道我是多么高兴看到他醒来。
他似乎也高兴看到我,把我渐凉的手一同捂进有他体温的被窝里,淡淡的笑着。那一刻,我觉我们是多年的故人,执手相对。
但我以为,他是迟早要争帝位的王爷,心里装尽了江山天下,此一刻的儿女情长,不过是因为病中的虚弱。
于是哄他入睡后,便唤了他的贴身侍女照顾,自己仍旧回到听梅居。师父每日都去看他,回来却从不和我提一字,只最后一日和我说,“四爷能下床走路了。”我笑笑不作答。此后便不再提他。
太子被禁后,十四便很少来看我,偶尔托他的侍童送些吃的给我。
中秋节过后,天气便一日日凉了。晓月托我给凡爱结几根缨络系长命锁用,我想着十四也有满月不久的小阿哥,便一同结了,好送给他。
十四来的时候我满心欢喜的给他看我结的缨络,他却沉着脸不接,看了我许久,突然打发了巧儿和铃铛,认真的跟我说,若黎,你跟我离开四贝勒府可好?
我想也没想的便摇头,师父在哪里里,我自然要在哪里。便笑问跟他去做什么?
他一把抓了我的手,说,我想娶你,先时不能,现在可以了。
我有些失望的看着十四,我一向当他如幼弟,也一向不肯为任何人屈膝认低。我依旧笑着,问,十四,你要我去你府里给你的两个福晋奉茶请安吗?
我另置一处院落,你不必看任何人脸色。十四坚定的说。
名不正则言不顺,我去是做你的奶妈还是做你服侍丫头?
做我的女人。
看着一脸认真的十四,我不知如何跟他解释我所以为的荒谬,怎么告诉他我对他只有姐弟情分没有男女之爱。第一次觉的做哑巴的难处,长了嘴却说不清自己想说的话。回头叹了口气,也认真回他道,我不离开四贝勒府,更不会和师父分开。
你是不想和他分开。十四冷冷的看向院子,或者是穿过院门看向他说的“他”的住处。
我失笑,我从没和他在一起过,又何来与他分开,十四,你何以妄测?
眼睛里看到的。十四站起来恨恨的捏着茶杯。
我笑着拉他去院子里,北京的秋天很好看,康熙年间的天空没有任何的污染,清亮如玉,蔚蓝如海,间或有鸽哨飞过院角,明朗的天气总让人觉的快活。
我说,十四,多情总被无情恼,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你不知我怎想,也不知他想什么,就这样武断的说我们有情,不但玷污了你们兄弟间的情分,也对不住我们这几年的将心比心。
手语没人话语表达的完整便捷,这一袭话,我指尖翻飞,还要考虑用他熟悉的手势,端的很累。
十四却不领情,皱皱鼻翼,指着那梅树问,你可知他院前也有一株梅。
我不是府中理事,管谁房前栽什么?然而我笑的心虚,说到梅我总是心虚,他说那支红梅他放了很久,没说为什么,可是那暧昧情愫却淡淡存着。
四嫂命人栽的,以为他喜欢,也是想他不必为枝梅频频跑去听梅居。四贝勒府都知道听梅居有个特别的姑娘,贝勒爷准她不跟任何人行礼,四贝勒爷看见她会笑,四贝勒的病为她才肯好。
我笑不出来,空穴来风,是因为有缝隙让空气流通。我以为一切是我矜持骄傲,却从没想过是他姑息纵容。
十四见我不语,冷笑一声道,若黎,还说是与他无关?
你既然清楚,还非要我跟你离开这儿?我有些着恼,为着十四的轻慢。
他不会娶你,你等他三年,等他五年,等他二十年,结果都是一样,他不会为你做什么,更不会给你幸福,等你老了,也没人在意是为谁老的,若黎,你不值得。
十四说的略略让我心哀,可是我想我并没有求什么,在这个世界里我能求什么?
跟我走,若黎,我会叫你知道我比他对你好。十四恳切的望着我说。
师父从他的房间里出来,默默的看着我和十四,十四甚至躬身向师父行了个礼,嘴角的笑却是有些怪异。十四突然回头问,若黎,我四哥一半的主意都是在这听梅居里定的吧?
我猛地一愣,不明白他想说什么,只是定定的看住他。
所以,若黎,你必须跟我走。十四咬牙道,为了你师父。
我依旧不说话,只是看他,然后望了望隔壁的院墙,那里听说是八贝勒的府第。
十四不语。
我过去推了他一把,咬着牙,我想告诉他十四你们别太过分。
只要你跟我走,就没人动你师父。十四低下头去。
我一掌劈过去,十四退了一步,我再劲一步,十四只是退,我悲愤交加。我没想到十四拿我去做筹码,我以为我和他多年情分,他喜欢我不为过,他嘲讽我也好,可是,他拿我当筹码为威胁师父的命。他说要娶我,只是想算计胤禛,一瞬间,我觉的十四很肮脏。
十四只是一挥手,便将我格翻倒地,我头撞到台阶上头晕目眩,看着很多人赶过来,师父和巧儿,还有别的什么人,听到十四大声的吼,我只要若黎。
我还想挣扎,十四早一把拉起我,一掌斜劈在我的脖颈后,我刹那知觉全无。
再醒过来的时候,仍旧是躺在自己的房间里,似乎一切都未曾变样,脖子很疼,额角上包了棉布。
师父守在床前,眼神深邃,一脸忧色。
我想对师父笑一笑,却动不了。
“你中七日香毒,虽解了,一时还动不了。”师父轻轻和我说,嗓音嘶哑。
我点头说好,是用嘴,没有声音。
“若黎,你想说话吗?”师父突然问。
我不明白师父的意思,瞪着等师父的理由。
可是师父摇摇头,叹口气起身。起身时在我枕头底下放了一个小小香囊,我只闻味道便知道是什么。
巧儿进来,告诉我胤禛不顾一切从十四手中抢回我,闹的两府人仰马翻。
我使劲缩进被子里,觉的慌乱,不因为他为我做的这些而欢喜。我不知道我第二天该以何颜色去面对贝勒府里的人,该怎样面对他。是要感激他,还是怪他给我的负担。
我病了,病的很重,连续的高烧不退,我能听到自己梦呓,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说也说不出来的。梦里有他,却无法靠近,是我不敢,他也不敢,我们就那么对望着,眼睛里都是悲哀。我晓得他和十四因为一个哑女闹翻的事情一定传满整个紫禁城,会有人饶不了我,也不会饶我,无论怎样我都无法爱他。师父来看我,我哭着向他说,师父我们走,不呆在这儿了。我不知道我说了没有,我是开不了口说话的。但是我知道师父一定跟我说了等你病好咱们就走。
第五日了,我努力数着日子,并不清楚为何要数这日子,或许是想天数一到病便能好,病好了就可以离开。
然而他却来了,我听到他叫我的名字,我看了他一眼,以为是在做梦,不情愿的重又闭上眼去。再睁看他还站在那里,我又惊又慌,想坐起来身时,他俯身抱住了我,隔着被子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沉重的呼吸就在我耳边。
我想挣扎,他却摸着自己心口说,“若黎,你别动,我这里疼。”
我再无半分力气挣扎,直到这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为何要数日子,他不顾一切抢我回来,却不来看我。若是不爱,为何冒大不韪救我;若是我,为何又对我不管不顾。我想大声的哭,却生生咽在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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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异世五年,我从未因为身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男权社会而觉的卑微,就像我从不像任何无干的人下跪行礼,包括康熙,包括他以及他府里任何一个人,我始终坚持我是和他们平等的,拥有同样的肉体,拥有同样独立的灵魂。
直到纳拉氏来寻我。
我正沉浸在他给的幸福和喜悦里无法自拔,被爱情的火焰灼的无法安宁,忘记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只是满心的他,满心的他和我。
那一日他翻墙来,为着答应第二日来看我,结果却十日不见人影。
那十日里我辗转揣测心神难安,正以为他像所有权高位重的王爷一样,心里装了江山,便腾不出空来放女人。师父却淡淡的说他被加封郡王,府里整日歌舞宴席。
我略略原谅了他,心里却始终焦急,明知他断是腾不开身,却有希望他心里有我一个位置,时刻挂着一个我,好歹挪出个空闲来,告诉我一声。告诉是告诉了,却是遣别人来,小心翼翼的苏培盛小心翼翼的问姑娘可有话给爷。我自不能说我想念他。只好说恭喜的套话。
月圆的晚上,我独自在院子里踟蹰了许久,因为听人说他又病了。脚步迈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勇气迈到院门那里去。
以什么名义呢?他这时身边应该守着他的妻吧,无论是哪一个,都是名正言顺。凭什么是我一个无名无份无由的人呢!
想到此,心是说不出的疼。听到师父房间里一声模糊的叹息,师父心里定是骂我痴了吧。
恋恋的回屋,巧儿已经在外间睡熟,我羡慕她平稳的呼吸,没有烦扰的人才会睡的那么泰然。
听到院内梅枝乱动,似有人越墙而入,我先是惊,后是喜,直觉是他来了,却又不敢多猜,猜多了希望就多,希望多了失望也跟着来。
急促促开门奔出去,果然是个人影,静立着。
我已经毫无意识,心里只想着是他是他。手攀上他脖颈的时候,多日溺沉的心终于靠了案,他是我救命的船。
我抱住他不肯放,任他吻我,还有未散的药草味,我连他的药味一同吞进胃里消化,好让他的气息完全融到我身体里。
“我就来看看你,叫你知道我无意食言。”他送我回屋道。
我抓住他不肯放,心知所有的旖旎缱绻都是短暂,却仍是不舍任何一瞬和他相处的时间。我想让他不必说,所有的忧和怨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都已豁免。
待他和师父撞上的小风波也止了,我满心欢喜的回屋去。巧儿正醒了坐在床上,满眼担忧。“姑娘,你和四爷好巧儿自然是欢喜的,可是福晋那关不好过,您可要准备好了。”
我想和她说我没准备过纳拉氏那关,我和胤禛怎样,和别人没关系。可是想想说了白让一个人担心,最终只是做了我晓得的手势叫她放心。
然而纳拉氏真的来了,脸有隐忧,支开了所有的人,关了门,突然哽咽一声,近了一步朝我跪了下来。
我忙躲开来,俯身拉起她,她却不肯起,一张脸如梨花带雨,“姑娘,求你放了我家爷,放了我们一家吧。”
拉她的手失了力,我保持原来的姿势品她说出的这一句话。
“我从不当姑娘是外人,爷既然跟姑娘有心,于咱们本该是高兴的事儿,想着法子也该成全了爷和姑娘。只是不知谁嘴快的捅到万岁爷那里去,爷今儿个在宫里被皇上好一阵子的训,训一训倒也罢了,皇上下旨……下旨……”
我面无表情的搀她起身,听她说完后边一句话,那康熙下的旨是放了我出去,若再敢厮缠,革了闲职,罢了爵位。
“我是劝爷先纳了姑娘做格格,以后再图出身,无奈爷怕委屈了姑娘,要给姑娘侧福晋的名分,这是要入玉碟的,怎不让人起疑,要不万岁爷也不至于发那么大火,也可从来没干过欺上瞒下糊涂事儿,这是头一遭儿。”纳拉氏边泣边说,我早听明大概。或者重要不是康熙要胤禛怎样,而是胤禛不能为我怎样。
我立在窗前,沉默不语,我是个哑巴,不开口不至于失礼,我又突然庆幸自己是个哑巴。
纳拉氏想过来拉我的手,被我警惕的躲掉,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女人,演起戏来竟然也逼真形象。我看着这张被泪水浸湿的脸,精致的妆容只剩脸上几道红白的阑干,手上红绡随风轻动,像是胜利的旗帜招展。回去阖府里的人都要夸赞这个福晋贤惠,顾全大局,为着郡王府的利益甘愿低身去求寄她篱下的下女。
我打了个寒战,双目尽可能的暗下去,转了身,蜷缩到床里去,拉了被子盖上,冷是真的冷。
纳拉氏叹了口气出门,或许是叹息没有取得彻底的胜利,因为我未向她表态,是放还是留。但在她心里,是去是留已经由不得我。她是当朝四皇子的嫡福晋,我只是寄人篱下的孤女。她想让我死只一个眼神就可以,假意来求不过是为着一个胤禛,是她心甘牺牲高贵身份的夫君。
我们私奔的路上,我几次想问他关于身份地位的问题。想问他一个人的身份真的比爱都重要?
可我不想煞风景。
我们这样很好。
我并不问他为何突然要和去看草原和大漠,也不问他能带我离开多久。我们一路西行,我告诉他这样我们每天都会比昨天多出一线长的白天来,那就意味着我们永远比昨天多出一线长的时间相处相爱。
大多的时间是我们单独在一起,我不高兴比划的时候便在他手心里写字,我一个一个的写,他一个一个的念,他从身后抱着我,像我可以依靠的港湾,我躲在里边,温暖而又安全。
我们每天说许多话,应该是许久的话,因为我写字的速度很慢,所以我们不停的说,从天黑到天亮,从天亮到天黑,困的时候稍稍眯上一会儿,睡着的时候眼睛都是弯着的,因为知道身边有他。
当危险逼近的时候,人往往是有直觉的。
我不是因为直觉,是因为看到了,我们一行只有三人,寻常百姓的打扮,寄宿在一户院落里。
他们都还没起,我不忍心浪费得之不易的时间,早早醒来想看第九日的朝阳,然而我先看的是敞开的院门外立着的十四,天还是阴的。
院门离堂屋是十丈的距离,十四的眼神像刀一样刻在我的身上。我软软的回过去,没有笑亦没有多余的表情。我恨不起他,也无法爱他。
我转身去胤禛的屋子里,他还沉沉的睡着,眼珠轻轻的颤动,应是在做梦。丝毫未觉窗外的危险。我摸他的脸,希望他一直睡下去,也希望自己能一直看着他睡下去。
在别离的边沿,我才发现地老天荒是个多诱人的词汇。
另一场梦(十四)
梦里梦到自己衣衫单薄的站在冷风里吹,四周是无尽的荒野,好像是找不见了她,心灰冷颓败。
一只冰凉的手摸到我的脸上,我一把抓住,飞快地掀开被子将手中的人裹进去,抱紧了。她也不挣,听话的伏在我身上,吐气微微。
待我睁眼,我看到第九日的黎明和微微笑看住我的她。
“还早,再陪我睡会儿。”我搂着她继续闭眼,鼻翼间尽是她的气息,身体又开始不听使唤了。
试探着解开她一个扣子,她没有拒绝,接着解开第二个,第三个,她身体的温度是个陷阱,我自投罗网的朝下跳。我好奇她的顺从,睁开眼睛看她,她也一眼不眨的看我,我不知该如何办,只好狠狠吻她,她闭着眼睛,我才敢放肆占有。
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鼓胀着需要她,衣服完全成了赘余,我接二连三的扯下去,任何一件,都有碍我和她的亲近。她生疏而又安静的帮住我寻找她每一处肌肤的神秘,我将她小巧的□含在口里,像含一粒成熟的果实,她战栗着,想要躲开却又情不自禁的抱紧我。
我进入她时她疼的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我舔着她唇上的血说,“再疼你咬我。”说完自己先笑了,“以后再不要你疼了。”我亲她,身下才一动,她张口便咬住了我的嘴唇……
她穿衣的时候我才发现她身上被我弄了青紫的许多块,脖颈里更是大大小小鲜红的吻痕。她自己看不到无辜的穿着衣服,间或拿我的扔给我,我在一旁笑,心内是满满的幸福。
天是阴沉的,辩不清是何时候。
她到门口开了门,回头望我,我便愣住了。
她的神情,凄哀而又绝望!
我走到门口去,小小的院子里,站了十几个佩刀而立的人,神情肃穆,一动不动,是皇宫侍卫才有的气势。
她轻轻的走到院子里去,在院子里走了几个来回,谁也不看,仿若所有的人都不存在,包括我。
我如堕冰窖,我能料到我有几天安静的日子,但真到了,还是觉的短。若黎和我,不过是十步的距离,我却觉的永生不能再靠近。
“奴才见雍亲王爷,给王爷请安!”十余人齐齐跪下。
我的眼睛只管盯着若黎看,她仍旧旁若无人自顾走着,仿佛在数自己的脚步,那情形在我的眼里更像是沙漏,待到规定时限,她便突然如从未出现过一样的消失了。这个想法让我脊背陡然发凉,我不顾一切的冲过去想抓住她。
我到底是抓住了她,衣料的冰凉在我手心里,包裹着她鲜活的躯体,我确信方才是我的想象,顾不得身旁的侍卫,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院外突然想起掌声,孤零零的由远至近,我看着十四穿过小院的门楼,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来,脸上是刀刻般的笑,虚假到残忍。“想不到四哥用情至深。”十四高声笑道,“你们暂且退下吧,我和四哥话话家常。”
侍卫们应声退出院外。
若黎安静的呆在我怀中,丝毫不因周遭的变化而惊动,哪怕是十四到来。
“四哥,我们到房中说话怎样,这里可冷的很。”十四收了笑,眼睛盯着若黎,面色潮黯。
我犹豫着看看若黎,想放开她时,她自己从我怀中起身,头发还未及梳理,带着天生的卷曲,自然泄在肩头,她动作很慢,拧眉看向十四。
十四弟本来抬起的脚步倏然落地,被什么生生拽住似的,脸色有一瞬的尴尬,瞬间变为冰冷。却没有回答,径直进了我的房间。
简单的客房,屏风后便是睡床,屋子里还留有夜晚的气息,温热馨香,我不合时宜的想起刚刚的旖旎。
十四似乎也感觉到气氛的微妙,脸色更沉,自己找了凳子坐下。若黎自一旁火炉上取了热水,沏了三杯热茶端到桌前,十四毫不客气的一口饮下。若黎面无表情,续了一杯给他,自己便在他身旁的凳子上坐下。
许久,一个陌生的声音清晰而有哀怨的响起,她问,“为何是你?”
我正喝一口茶,就生生的噎在喉咙里。
“若黎,你?”十四手指着若黎惊的说不出话来。
若黎哀哀一笑,却并未解释。
我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喜该忧,她能开口是我多日愿望,却不料第一句话说出来,是这个时候。若黎转头望了我一眼,仍旧是凄哀的,“我以为从京城到大漠,不过半月时间,看来是我算错了。终究是去不到。”
我和十四俱都无语,眼前的情势,我清楚,十四比我更清楚。
“四哥离京多日,宫中事务繁多……”十四失了底气说话。
“不用瞒我。”若黎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去,绯红的太阳刚从东边天际探出头来,红日白雪,景色如画,她叹了一口气,“十四,你领的什么命来?”
“若黎!”我抽了口冷气喊道,我不肯承认十四受命而来,不肯承认十四领的命,是来要她的命。
“蛊惑大清雍亲王爷,罪可当诛!”若黎又叹了口气,又加问一句,“是不是?”语气泰然,仿佛是她在宣判别人的罪名。
“不是……”十四低头心虚的答。
我的喉咙里如同塞了棉花,干涩闷堵,鼻息滞重,“我不会叫你死。”
“我不会让你死。”十四几乎和我同时开口,说完后我们面面相觑,十四的眼神渐冷。
若黎裹紧身上的氅衣,却不看我,眯着眼睛看十四,“十四,我走后,你莫恨他。”
十四一拳砸在桌角上,茶盏中溅出的水淅淅沥沥的流到地上,若黎就转眼去看那纤细的水线,等水流净,才轻轻叹口气出来,“早猜到结果不好,却猜不到如何不好,结局总不能叫人欢喜。”
“皇阿玛说……,只要你愿意离开四哥,就可以……可以。”十四嗫嚅道,声音小的几乎听不到。
“可以活命不是?”若黎突然笑起来,眼角落下泪来。
我耳鼓轰然,炸的神思难宁,上前拉过若黎。她没有反抗,痴痴地望住我,“你带我走,是为你皇阿玛不愿留我?”我不答,“是不是?”她晃着我,“是不是?”
我终于点头。
“就是说,等我们去过草原大漠,看过日落,还是要分开,是不是?”
“就是说,无论我怎样挣扎,我们都逃不过,是不是?”
“就是说,我们从一开始就是错,是不是?”
她一连串的问,眼泪簌簌滴到我的手上,明明是刚落下的,却还是刺骨的冰凉。我无法回答,只好抱住她,“若黎,是我的错。”
她在我怀中瑟瑟发抖,仿佛很冷,一任我抱着。突然冷冷开口问,“十四没有追来,你怎么处置我?”
我浑身一僵,陡然打了个激灵,放开她,她泪痕犹在,切切地望住我,随时都可能转成失望。
“年羹尧已经动身去伊犁,封疆大吏擅离职守,这世上除天子外只一人调的动他。”十四在我们身后淡淡的说。
“十四。”我微喝了一声。
十四轻笑,“你放心,我私下查的,不会报皇阿玛知道。其实……未尝不是好办法。”
“不要很久,若黎。”我握紧她的手。
她低下头去,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比我想的要好。”
十四从我们身后出去,若黎叫住他,“十四,谢谢你。”
十四苦笑,一径走到院外。
“我以为我们是像话本里的情人,一起私奔或者一起殉情。”若黎抬头说,捂了我的嘴,“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的难处。”她淡然一笑,绕开我坐回凳子上,半弯了腰,头贴着膝盖,轻轻的呻吟出声,“真累!”
我走过去蹲到她的脚边,把她的手握在手里,“若黎,年羹尧是我最信任的人,你在他那里很安全,等皇阿玛这里淡了这事儿,我再接你回来,欠你的,我都补回来。”
“只是把欠我的补回来么?”
“我……”
她抽出一只手来抚上我的脸,“遇上师父那天,我就想着可能会遇到你。那时候我还在云南,无数次想你的样子,甚至失望的想或许在遇到你之前我就不在这个世界了。”
“都说的什么话,你可是先知?”我强笑着打断她。
“我是后知,我不知道会爱上你,也不知道爱你这么艰难,甚至陪了自己的命进去。”她灿然一笑,一瞬间恢复昔日可爱模样,但只是一瞬。
“我不会叫你死。”我坚定的说,俯身亲了亲她的手指,“你放心。”
另一场梦(十五)
她艰难的笑,“我也不想死,不死还知道你在,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傻瓜。”我脸埋进她手掌里。
“胤禛。”她轻轻的叫,第一次这样叫我的名字,让我觉的陌生又欢喜,在她手心里嗯了一声,她轻轻问,“不问我为何突然会说话?”
我在她手心里摇头,我想她能开口说话就是对我的恩赐。
她问,“不问我到底从哪里来?”
我依旧摇头,无论她从哪里来,却最终到我这里来。
她问,“不怕我会害你性命。”
我抬起头来,“你有多少机会害我,始终没有不是。”
“万一是陷阱呢,骗你到这荒野里来,你皇阿玛也束手无策,我也好方便脱身。”她微微笑道,一脸的童真。
我执住她的手,“那或许是我真的该死。”
“我已经害你受你皇阿玛谴责,如今你又擅离职守,你不怕你皇阿玛就此嫌弃了你?”
“我大不了做闲王而已。”
她孩子一样的笑,“如果真如此,那我罪过不是一般的大,你的那些门客幕僚加我师父,都要有杀我的心,红颜祸水也不外如此。”
我募地心底一紧,是被她说中了心事,虽她是无意,终还是不想她知道这样的事情。她没等我说话,便摇了摇头,“到底是这一步了。”
“你莫灰心。”我劝道。
“我们初遇的那天,天气是真的好。我和阿宝去采荷叶给师父做药引的,结果就遇见了你们。”她微微眯着眼睛,眼神空蒙,似那日景象就在眼前。
“年羹尧的府邸里也有大片的荷塘,我让他专门给你辟间院子,就临着荷塘。”我说。
她似乎轻微点了点头,“这些年,好天气时时有,只是人不见了。我想时间一直停在那一年多好,阿宝过后总是念叨着十四送他的那把小匕首,如今那把匕首倒陪他足足五年了。我都没陪他这么久。”
“是阿宝没福。”我有些言不及意。
“我也没福,该安心的呆在你亲王府的听梅居不问世事,做衣食无忧的食客,终老一生随师父研医问药,煮煮花茶,读读闲书。”她自嘲笑着朝我看过来,“可是竟痴心妄想拐骗的四王爷府的主子和我私奔来。”
我苦笑,“何必这么说,你多大本事敢拐骗亲王?”突然想到此刻她说那么多不过在宽解我,便起身抱住她,“你不要多想,一切交给我,我答应邬四好好对你,绝不食言。”
她轻声喔了一声,缓缓叹了口气道,“我来的那个地方,人们相爱更简单些,人和人之间没有尊卑之分,没有三跪九叩大礼,男人也不能妻妾成群。像我这样和你在一起是要受谴责的,因为我违背了家庭伦理道德。”
“因为太喜欢也不成?”
“不成。”她定定的答。
“那没有这里好,这里我们还可以在一起。”
“可是我们仍旧被谴责了。”若黎低低的说。
“是他们不懂。”我也低低的说。
若黎把下巴搁在我的头上,轻轻的笑,“那你懂么?我们伤害了许多人,我们也不懂。”
我无法回答,她问的太奇怪,我以为是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突然说。
我看住她,未有丝毫玩笑的样子。
“我从你的三百年后来……”
我捂住她的嘴,因为突然记起她说告知她身世时便是离别时,“我不管你从哪儿来,只知道在这里看见你,若黎,你乖乖听话,年羹尧会好生待你。”
她咬我的手指头,咬着便俯身趴到我肩上,“我还没在草原上骑马。”她说。
“我带你去。”
“大漠呢?”
“我也陪你去。”
“你见过那里的日落吗?”
“见过。”
“我不信。”
“皇阿玛亲征准格尔的时候,我是随军阿哥。”
“哦,有多好看?”
“我带你去看。”
“好。”她答的十分无力,在我身上不动。
良久,我晃晃她,轻叫了声若黎。
她嗯了一声,刚睡醒一样深深呼出一口气,“能和你说话真好,还有你身上的味道也好,没想到你也会对一个人好,而且是对我。”她眯着眼睛笑一笑。
“傻瓜!”我唯一能答的便是这句,她的头发乱了,我替她掖在耳后,她拽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立刻就沾了湿湿的泪,“胤禛,胤禛。”她重复叫着。
我扶她起身,“你忧虑太多了,来,好好去休息会儿,睡醒就好了。”
她顺从的躺回床上,却不肯丢开我的手,待我也陪她躺下,她便移过来攀住我的脖子,密密麻麻的吻着我的脸,“胤禛,我很害怕。”她低低说。
我裹住她,吻她的脸,吻她的耳朵,她颤栗着重重吐出一口气来,闭着眼睛紧紧抱住我,我看到我留在她脖颈上的印记,像一朵朵黯然开着的花。
最后的印象是和她的抵死缠绵,最愉悦的一瞬我还想如何在荷塘满绿的晴好天气接回她。然后醒来后觉的那不过是一场梦,包括我们所有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包括初遇那天晴好的天气。
醒来后我睁眼先看到的是那顶宝蓝色的帐子,和我无数清晨醒来后看到的一模一样,床头是珍珠白的宫灯,我问随身的苏培盛,为何橙黄绉纱纸的换掉了。苏培盛说从来没有过那样的灯,他说那种灯不亮堂。再问其他的,苏培盛只说我这段时间一直病着,哪里都不曾去过。他也并不曾随我出过京城,至于若黎姑娘,他说他从未知晓府上有这么一位姑娘。邬先生是有一个的,住的地方是揽月轩,但前些年回乡为母守孝,至今没有消息。听梅居则一直闲空着无人住过。
我觉的无限怪异,那拉氏他们如常来向我请安,报告家事,不过是谁家婚丧,谁家添丁,一切正常的无可挑剔。
我去找十四,十四正在花厅自制一枚印章,见到我来,兴匆匆的问我手艺可好。似乎我们兄弟已经许久不曾这样自如言笑。我敷衍看了一眼十四雕制的印章,是方干净四个小篆,功夫不是很到家。随口赞了一声长进,十四笑的很开心,大声叫,“若黎,四哥来了,自家人,斟茶过来。”
偏厅门帘轻动,闪进一个身影来,湖蓝色汉装,小巧的高底靴,低眉顺眼的托着茶盘进来,微颔的脸颊上,是一对深深的笑靥。盈盈的叫了声,“请四哥用茶。”抬起头来,仿佛是伊人脸,却又不是。
我痴呆了,恍然不知一切怎么回事,失态的望向十四,十四却是一脸的无辜,“四哥怎么了?”
我懊恼而又无助,甚至有些愤怒,是有一个若黎,却不是我的若黎,所有人都不知有她。是我有了问题,还是他们有问题,或者是他们在隐瞒。
我有片刻失神,再无心在十四府里呆下去,十四突然说道,“四哥看情形已然大好,前些日子神志昏迷,可吓坏了四嫂们。”
“喔!”我已经听苏培盛说我是在秋弥中被黑熊袭击,幸得十三救下才保全性命,如此也是昏睡了两个多月才醒。
回府的时候天开始落雪,下的那样大,如我的梦境一样,我梦见我和若黎的女子相拥在农家的草房里,脚底是暖暖的炭火,我们热烈而又幸福的憧憬着生儿育女的生活。
我想这个若黎真的是我做的一个梦了,我似乎不会为一个女子放弃我的大计,也断不曾有过那般柔情。要不然,为何一觉醒来后身边不曾有她生活过的痕迹。
或者真的是我神志不清时的一个荒唐的梦。是十三之前给的话本看的入神了。
另一场梦(十六)
康熙六十一年,皇阿玛走完了他峥嵘辉煌的一生,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眼神中的最后一抹疲倦,那种如释负重的疲倦。
皇阿玛临走前突然哀凄的对我说,“老四,我做的这个选择是否正确呢?”
但他没有等我的回答,深深的叹了口气后,便无限疲倦的闭上眼睛。我无暇悲伤,年羹尧早已控制了京畿四卫,隆科多以九门提督的身份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上取下先皇遗诏,我在众兄弟仇视的目光和诅咒的情绪中登基继位。乾清宫的宫阶那么长,仿佛走了百年,我方走到那龙案前,落座的那一瞬,更深的疲惫压制的我呼吸停滞。终于走向了权利的顶端,山呼的万岁声没有想象中的雄壮,竟如老迈的钟声亘古绵长,倒不是恭贺,而是一种示威,是要质问我在这地位上坐成什么样。
皇阿玛问我,老四,我做的这个选择是否正确呢?
皇阿玛是在问我能否做个好皇帝,还是问的如何保全我的兄弟?
我无数次从梦中惊醒,耳边频频响着皇阿玛的问话。宫中有人传说,当今帝位篡改了先皇遗诏得来的。我不置可否,分别厚待了我的兄弟。我想大家都争的太累了,既然已经知道结局,不如和平相处罢。流言传完就散了。
然而我的兄弟们却不甘心皇权落在我的手上,我智不及二阿哥,任不比胤禩,武不及十四,甚至才比十三。任谁也没想到皇阿玛把江山交给了一个如此平庸的皇子。是的,我知道我是兄弟中极平庸的一个,可是,他们忘了,我是最能忍的一个,他们也永不知道,我是最真的一个。
我坐在龙椅上独自笑了,最真的一个。
那个叫若黎的女子,一定不知道她无意的一句话,让我坦荡荡的坐在龙椅上,不自卑,不惭愧,不骄傲,不忘形。
十二年了,他们辛苦瞒的滴水不露,我不再提,他们当我真的忘记。可是,这世上哪里有那么真实而又长久的梦,即使曾经忘了,也该是时候再想起。淡淡的荷叶香,飘飘渺渺的氤氲在空荡的大殿里,融化了我仅剩的那丝柔情。
雍正二年仲夏,十四弟返京,邀我出宫赏荷,我只带苏培盛一人跟随。
微熏的风吹在脸上,热热的灼着面颊。荷叶的清香远远传来,鸟雀低鸣,知了高唱,风、炽热的太阳、粼粼的湖水、田田荷塘,幽幽兜转的幼童歌声,伴着女子毫无遮拦的笑……是记忆中的味道。我不自觉的加快了步子,快到苏培盛小跑着提点,皇上,您悠着点儿,别中了暑。
清脆的童音唱,江南好采莲,荷叶何田田……
我脚步踉跄,一双眼睛几乎不能视物,总也寻不到焦点。
小船儿划开层层荷叶,湖蓝衫子,满抱的荷花,笑声清脆,老远的挥着手,“哟喂!敢问客官哪里去?”喊罢便是朗朗的笑声,未有一丝的拘泥。
我立在岸上几乎痴了,盼着她把满抱的花搁下,让我好好瞧一瞧思了千遍万遍的那张脸。
船距岸边三尺处停住,女子低头将怀中花束插入舱中景泰蓝的瓶中。
十四自得一笑,箭步跳上船去,回头看我,“四哥可要同行,要划过去才到家,走水路少一半。”
“娘说十四叔今天要来,怎么还带人来?这小船儿最多乘三个,那位叔叔怎么办?”女子终于抬起头来,十三四岁的样子,不是若黎,若黎从来不会没有如此娇俏的抱怨,她总是随和温婉,这分明是小女儿的娇憨。我略略有些失望,可是那双眼睛明媚如朝阳,笑容清澈若水洗晴空。我的腿有些软,甚至想退到苏培盛后边去,让他替我挡在前边,挡在十五年漫长等待思念渴盼的前边。
我真的退了一步,女孩儿讶异看了我一眼。随即看向十四,咬着嘴唇歪头打量我。
“阿离,请客人上船,莫让你娘久等。”十四淡淡转身,眼神混浊凝重。
“若黎。”我轻轻的叫。
女孩儿一愣,“那是娘的名字,我是念贞,娘平日叫我阿离。”
我努力点了点头,“我知道。”
“奴才打后边儿绕过去,爷您跟姑娘和十四爷乘水路过去。”苏培盛在身后恭谨道。
阿离突然又笑,“娘说这十里荷塘面上好,内里更好。阿离自然要带各位欣赏下曲径通幽处了。”说罢,手指放入口中打了个长长忽哨,便听得荷叶身后几声布谷声,接着便是两三个孩童欢呼叫嚷的声音,一盏茶的功夫,便又分花拂叶飞出一叶竹排来。为首是个头顶茶壶盖的十来岁的胖小子,一脸憨相,后边站着一个同岁小女孩,红润的脸庞密密沁着珠汗,怀里也一样抱着一抱荷叶荷花,看到阿离便笑道,“离姐姐家一下来这么多客人啊。”
“我也不知道,还以为是十四叔一人来哩,铁头,二丫,诺,你帮我载后边那位先生,跟我船后边儿,走稳了啊。”说着将手中桨递给我,“先生,上船喽!”
我扶着那桨跳到船上,小船儿晃了几晃,阿离很自然的扶住我,“先生放心坐稳喽!阿离船划的很好呐。”然后手中桨在水中甩了个花儿,一用力小船便哗啦划开静水,划向荷叶深处。
阿离回头看看铁头已经跟上,嘻嘻笑了两声,唱起了一首欢快的民谣,铁头和二丫也跟着唱和,小船儿在荷叶间穿行,即缓又稳,不时有水鸟和鸳鸯与船相悖而行,阿离耐心的等它们游过才复又动桨,却又在它们游过后突然撩起大片水花,吓的水鸟惊叫着扑翅飞出水面。阿离打了个长长忽哨后,又突然静下来唱,“鸳鸯双栖蝶双飞,满园春色惹人醉,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
十四扑哧笑出声来,“阿离,太不应景儿,如今已是夏天,哪来春色,这里又哪来的圣僧。”
阿离回头一笑,“十四叔,娘总说您出身诗书世家,应该很懂风情才对,阿离怎么老觉的您似村夫野子不通雅趣呢?歌声不过是怡情,舒我一时心怀,不一定夏日不能唱春色,隆冬不得歌秋愁。我见着鸳鸯美,拿这歌儿赞一赞,您笑话我倒又俗了。”
十四咧嘴一笑,深看了我一眼,拿荷叶盖了自己的脸,仰面靠在船舷上,“这就嫌十四叔俗了。那位先生不俗,阿离跟他辩解去。”
阿离听十四言,便回头看我道,“阿离怠慢了,还没问您怎么称呼呢?”
十四的脚突地蹬了空,人却没动,盖在脸上的荷叶轻轻晃动了几下。
我扭了头看船下的流水,忍不住伸手探入水中,看碧清的水从手指头缝里舒缓的迫不及待的穿过,手底那股绵若无骨却又强大的阻力,像极了这些年飞逝的日子,一日一日不缓不慢,总以为只要用力一握,便可捉住不放,却从又没有停滞过,托着我,又拽着我,扶着我,也绊着我。我能主宰千万人的性命,却奈何不得它半分。它让我憧憬、向往,又让我恐惧、逃避。然而,我还是一路行来了,得到我想要的,失去了我得不到的。我一路行来了,为着我还未知的结局,为着一个舍不了得不到放不下的痴心妄想。
我叹了一口气,看向等待我答案的阿离,我说,“我来见你娘。”
阿离愕然,懵懂的转回身去,身下的小船行的快了些。无心再看风景,我想看风景那边的人。
船终于靠岸,阿离抢先跳下船,也不管我们,径直向一处院落跑去,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四合院,院角隐约拖出几支蔓藤来,零零碎碎开着粉红的蔷薇。
“什么时候搬来这里的?”我哑着嗓子问十四。
“先帝四十九年,她知道怀了身孕,不得以求助于我。为了安全起见,我把她安置在这里,小户人家,没多少人注意。”十四背手站在门前小路上,凝神望着那簇蔷薇。
“我一直派人留守这里。”我讶异,我原想若黎走后总会回来看阿宝,所以他们之前住的院子一直没让人再住,却没料到她一直就住在附近。
十四冷笑,“难道就四哥的人是能人不成?”
“谢谢你!”我对着十四倨傲的背影道。
十四的肩轻轻耸了耸,没有回头,大声道,“快进去吧,她不知你会来,不过我看她也等了十五年,也辛苦的很。”又高声道,“苏培盛,走,爷带你欣赏欣赏这田园风光去。”然而揽了苏培盛扬长而去。
我推开红漆的木门,进门便看到开的灿烂的蔷薇架,一壁南墙爬的满满的,院内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东厢房前几树梅花,不是花开季节,枝头绿叶郁郁葱葱,投在地上斑斑光点随着风轻轻移动。
院内寂静无声,我想着天真的阿离定会拉了她娘迎在台阶上,喊,娘你看十四叔带来的客人。然后我看到那张念了十五年的脸。
梅树下有一张小小石桌,旁边有两个圆木凳,我便挨着梅树坐下来。原来说近乡情怯,今日终于懂了。
知了声大,我如醉如痴。
许久听到脚步声,是阿离的轻快,端了一个茶盘,上边是一盏清茶,微微透着荷叶香。“娘说您走了这么远路,定是渴了,这是新煮的解暑茶,半温的,这会子喝正好。”
我喝了一口,继而一饮而尽,“前冬的梅花雪,解暑最好。”
“你知道呀?”阿离兴奋一笑。
我笑着替她掖了掖耳边碎发,“我都知道。”
若黎终于迈过门槛,立在前廊前台阶上,一半儿身子在阴影里,一半儿身子在光照里。十五年,她容颜未改,只是眉宇间愁意轻拢,那眉头,不知多少年未展。头发松松盘在脑后,发间隐隐露出碧玉簪。
“若黎。”我牵着阿离的手走到她跟前,“阿离长的像你。”
若黎微微侧头看向阿离,脸上还未有表情,便被我紧紧拥进怀里,我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她,疼痛一阵漫过一阵,直漫到头顶,我意识全无,只知道抱着的是她,以后再也不放开了。
我不敢松开,怕松开了这一切只是我的幻影,十四弟未有再见过若黎。
若黎在我怀里挣了一挣,我松开她一点来,头发早被我弄乱散在脑后,脸也闷的通红,额角满是汗粒,我吻着她,从额头到唇角到耳垂,若黎若黎,我一遍一遍的叫,终于见到你。
若黎把我推开的远一点儿,身边早没了阿离。眉头不自觉拧了一下。
“她真像你。”我又重复一遍说。
若黎走至院中水井旁,从水盆里拧出一条毛巾来递给我,“天气热,擦擦吧。”语气客气而疏离。
我愣在那里,不肯去接那毛巾。
若黎轻轻一笑,“怎么办?这里没有可伺候你的宫女太监。”
“你……”我心中石头砰然落地,接过毛巾笑道,“我来伺候你。”然后拉住她轻轻擦干她脸上的汗,她闭着眼睛任我擦脸,眼角却留下泪来,突然伸手攀住我的脖子,哽咽道,“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我抱住她,失而复得的幸福让我无限满足,“你可真狠,当年给我下那么猛的药,让我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我真的以为是自己生了大病。若我当真不记得你,你可要怎样后悔去?”
“你不怨我?”她颤着声音问。
“我只想你。”我收紧了臂力,“若黎,你怎么忍心叫我想了你这些年。你还知道我在哪儿,我却不知道你在哪儿。我每年派人各处寻你,凡是你说过的地方都寻遍了,每年清明我都在阿宝坟前等你,盼着你来看阿宝好让我见见你。你真狠心,一个影儿一个念想都不给我留,若不是看见凡爱手里的那根彩绦,我当真以为你是我胡思乱想出的一个人。你太狠心了,十五年说不见就不见,有这么大一个女儿也不让我知道,若不是十四看你辛苦,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疼!”若黎轻喊了一声。
“你也知道是疼的?你来看看我的心,问问它有多疼?”我气急,在她肩上恨恨咬了一口,一点儿都没留情。
若黎使劲拍了我一掌,推开了我,眼睛瞪的大大的,“你怎么咬人的?”
我意识到自己失态,脸不觉一红,仍嘴硬道,“扯平了,谁让你当年下那么狠的药。过来我看看。”说着就要拉开她的衣领看是不是咬重了。
她一掌打掉我的手,“男女授受不亲,你别乱动。”说着自己进了屋去。
我扑哧笑了,也跟着她进去,却被她砰地关在门外,“好好坐外边喝茶。”
我使劲推了几下门,她竟从里边栓上了,我只好高声喊,“也没人给我续茶,我倒很想喝呢。”
门复又打开,她红着脸站在门口,“进来吧,我忘了。”
我见她还未换衣,便催她去换,保证不打扰她,却在她一转身拉住了,“不会又不见了?”
“不会。”她收了笑意,认真的答道。
“好。”我捧着她的脸在眼睛上亲了一下,“我坐外边等你。”
她欲转身时又被我拉住,“认真让我看一看咬重了没,我好放心。”
她犹豫了一下,解开领扣,揭去外衣时见中衣上透了点点血迹,我心头一愧,我果然是咬重了。她却不在意,“我涂点药就好。”
“嗯。”我目送她进去,自己则又回到院中梅树下坐着,风又起,微熏,带着淡淡的花香,我眯着眼睛打量天空和屋顶,觉的很完满。
我的公主回来了,老远便听到她无遮拦的笑声,像极了当年的若黎,不知她知道一切后会不会怨我这个阿玛,但我以后会好好的疼她,做一个称职的阿玛。
若黎肯定不会喜欢后宫的纷争,也不愿禁锢在四角高起的紫禁城里。我会在圆明圆里建一处单独的别院,不准任何人叨扰她们母女俩,我会在我有生的日子里给这两个女人幸福,再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我们在一起。等阿离长大,我让她自己挑选夫婿,找个她喜欢的人在一起,过幸福的生活,过一个快乐公主应有的快乐生活。
阿离在门口欢快的叫了一声娘,我竟不知若黎何时悄然坐在了我身旁!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完!
感谢一直追文的人。
云水知道V文让很多人寒了心,具体情况云水不再多说,只是保证以后会写更好的文给大家,也不叫追云水文的童鞋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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