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斯原
第一关 东归遥且阻
有莘不破飞足向东。他并非一味狂奔,一路上调节内息真气,几千里奔波下来,非但没有伤到元气,相反,他每每在真气耗尽之际,体悟出“绝处逢生”的境界。
他的速度仍然稍微逊于那血影,但差距也不大。由于他每天休息的时间要比都雄虺来得短,所以两人的距离其实是在慢慢接近。
有莘不破知道,只要再过三天,他就能抓住血影的尾稍。然而他遇到麻烦了。
踏出荒漠,渡过黄河,景物渐渐不再荒凉,山川渐渐与中原相近,慢慢地有了些人烟和部族。这一天,有莘不破见到了尸体——遍地的尸体。不是剑客,不是战士,而是平民。数百个男女老幼,狼藉躺满了一地。这些百姓的衣裳虽然敝旧,但仍然可以看出是衣冠之族。以中原为圆心来看,这里仍然僻处西北,华夏的血裔能延伸到这个地方实属不易,此时遭到覆灭,虽然数百人相对于中原的人口来说不过如黄河里的一钵水,但对于炎黄文化的西扩而言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如果在平时,有莘不破一定会停下来看个究竟。然而现在他却只是停了一停,终于一咬牙,疾冲向前,每一脚都落足在尸体间的缝隙中,不敢踩到亵渎了他们。
“于公孺婴他们跟来应该会处理吧。”有莘不破想。然而不久他就遇到了第二批尸体。
这里是一个村庄,规模不大,此刻已经成为灰烬。死去的人里面以老弱居多,其次是一些壮年,孩童较少,有些尸体手中还握着木棍,可以看出些抵抗的痕迹。有莘不破闭一闭眼,祷告一声,继续东行,但脚步已经有些虚浮。
他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一方面因为天性,一方面因为年龄。然而祖父的以身作则,老师的淳淳教诲,还有近年来江离的潜移默化,其实远比他自己承认的还要来得深刻。所以他在大镜湖时才会那么义愤,在此刻才会良心不安。
这两次停留让有莘不破又和血影拉开了一小段距离,然而有莘不破还是能追踪得上。背后那轮红日渐渐下沉,在往日这个时候血影也差不多该停下来歇一歇了,然而这次竟然没有半分停顿的意思。
有莘不破只觉得体内的真气渐渐溷浊,然而他还是咬紧牙关坚持着。西山上落日只剩下半轮,东方的平原上隐隐传来杀伐之声。有莘不破有些担心,但他最怕看到的事情终于摆在了他面前!
“蛮族,果然是蛮族!”
数百蛮族身披兽皮,脚跨劣马,正冲击着千余华夏衣冠。
“哦哦……”一个蛮族用咬音不准的阳城话高喊着:“批发左衽,不杀!”
然而没有人响应他的话,他们宁肯用头去撞石杵,用脖子去迎接钝刀。一个婴儿的头颅飞向有莘不破,落在他脚下。有莘不破终于忍不住了,大吼一声冲进了人群,鬼王刀拔出开始饮血。
蛮族和华族交错混在一起,有莘不破也没法子用“大旋风斩”之类的绝招。只是发挥女房将军所教的战斗技巧,把一个个蛮族斩杀于马上。
“呼——”华族人群的中心似乎有人发出什么号令,华族能战斗的男人开始向那里靠拢,有意和蛮族拉开距离,蛮族又都被有莘不破吸引了注意力,两边人马渐渐分离。有莘不破心中道:“这群人中有高人在,看出了局势的变化!这个命令大合我心。”发动氤氲紫气,一个小旋风斩,把三百多个蛮族卷了进去,刀罡撕裂了他们的血肉,结束了他们的生命。
蛮族主力垮掉以后,剩下的人零星逃散。华族人群中有人呼喊道:“别放过一个!”有华族的几十个战士四面八方冲了出去堵截。有莘不破脚下不停,鬼王刀就如同一把飞来神兵一样四处穿梭,把余下的蛮族杀得一个不剩。
赢得了战斗,救下上千条性命,但有莘不破心里却一点高兴的劲都没有。这一战费了将近半个时辰,血影早已连尾稍也看不到了。就算现在追上去,只怕要十五天才能弥补回这段差距,要到十八天以后才能蹑到血影的末梢,十八天?如果保持这段时间来的速度,早到夏都了!
夏都!想到这个地方他不禁微微发抖。他这半年来虽然远处西垂,却不是不知道中原的局势。以自己的身份,不要说到夏都,只怕才进入甸服(大夏王朝直接控制的区域称为甸服)便立刻身陷险境!
“大哥哥,大哥哥!”
一个童声把有莘不破唤醒,两个孩子正站在他身边望着他,其中一个男孩子正捧着一个陶壶,壶中晃荡着水声。“喝水!”两个孩子衣裳褴褛,眼神中却充满了兴奋与崇拜:“大哥哥,喝水。”
“谢谢。”有莘不破仰头灌下。一个孩子问道:“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嗯,我叫有莘不破。”
“哦!”那男孩一路欢呼,跳着向族人跑去:“有莘不破!有莘不破!救了我们的英雄叫有莘不破!”
有莘不破一怔,英雄?这样一个词从一个天真的孩子口中呼唤出来,竟然比老师的教诲更能触动他的心。
“大哥哥。”另外一个看来比较害羞的孩子还站在他身边:“你不高兴吗?”
“啊,不,不是。”有莘不破确实有些怅惘的,追血祖的事情看来得搁下了。他只得宽慰自己:“就算追上了又怎么样?我打得过他吗?我原来追上来也只是存着侥幸的念头而已。算了,等齐于公孺婴他们,大家再一起想想办法。都雄虺既然是生擒江离,想来暂时没有杀害他的意思!”他回过神来,问那孩子:“刚才你们问了我的名字,你呢?你叫什么?”
留在他身边的这个孩子并没有打扰他思考,只是在他旁边静静地站着,这时听见,才回答说:“我叫小琪。”
小琪看来才十岁左右,身体还没有长开,加上衣衫破烂,脸上全是血污,但说话行事显然没刚才那个男孩放得开,有莘不破问道:“你是个女孩子吧?”
小琪点点头。眼珠子一溜,怯怯说道:“我是女孩子,小达是男孩子。”
“小达?就是刚才问我名字的小弟弟?”
“对。他是申屠畔大人的儿子。”
“申屠畔?”
“嗯,是我们的首领。”
申屠畔是个精干的男子,一身千锤百炼的肌肉,一双看破世情的眼睛。他受了不轻的伤,躺在牛车上,看见有莘不破,挣扎着要下来行礼,却被有莘不破按住了。
“多谢英雄相救。”
“英雄什么的不要再叫了,听着怪别扭的。称我的姓名吧。”
申屠畔微微一笑:“有莘公子。”
有莘不破说道:“你们到底是哪一族的人?怎么会和这些蛮子结上仇恨的?”
申屠畔抬起头,道:“我们乃是轩辕之后!帝喾苗裔!至于这些蛮子,蛮人和我们本来就势不两立,特别是公刘大人回复我族衣冠以后,更惹来他们的嫉恨!”
“公刘大人?”
申屠畔道:“说来话长。不如我们先找个高地立下营寨再说,如何?”
有莘不破想了想,点头答应。旁边几个孩子见了高声欢呼,旁边几个长老也心下宽慰,他们见了有莘不破的神威,知道有莘不破肯留下来,这一千多人的性命看来是可以保住了。
申屠畔倚在牛车上,一道道命令发下去。有莘不破在旁听得暗暗点头:“这男人很不错,事情安排得有条不紊,是个人才!”
忙活到天色全黑,才立下营寨,放起篝火。一个老女人捧上一盆杂粮熟食,一个长老接过,传给申屠畔,申屠畔奉上给有莘不破:“乡族贫弊,只有这些粗糙东西,请有莘公子凑合着用吧。”
“哪里!”有莘不破接过,见身边小达小琪两个孩子忍不住吞口水,知道他们多半没吃饱,随手分了一半给他们。两个孩子望着申屠畔,得他点头,才接过吞咽,小达咬了两口,想起什么来,又分了一小半给小琪。
有莘不破说道:“你们的食物很紧张吧?长此下去不是办法。”
申屠畔微笑道:“公子不必担心,再前行三百余里就可以望见邰城了。只要见了公刘大人,大伙儿就能松一口气了。”
“邰城?”有莘不破道:“邰城早就荒废掉了,而且离这里应该还有很远吧。”
“这个邰城,不是那个邰城。”申屠畔道:“还是待我从头说起吧。”他拿起一个装了清水的酒瓶,灌了一口,道:“我们本是天下八大方伯之一——邰国的子民。”
“邰!”有莘不破拍手道:“妙极!原来稷的后人还在啊!”
(作者按:姬周在这个故事中的国号,阿菩改了两次,一开始作“稷后”,后来改作“豳”,现在想想这两个名字都不合适,因此改作邰。)
第二关 蛮荒不可居
申屠畔听有莘不破道出自己家国的渊源,脸上起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不错!我们是稷王的民裔。稷王辅佐舜帝禹王,成就令德大业。但太康继位以后,竟然废农稷之官,不务生产,唉,搞得天下哀鸿遍野……”
有莘不破说道:“这些我都知道。不过我听我祖父说,姬氏后人失官以后,流离西北,早已混杂于戎狄之间,与胡人为伍了。却没想到你们能在这蛮荒之地坚持下来,不废中原衣冠。”
几个长老听了有莘不破的话,各自叹息。申屠畔说道:“其实这两百年来,我们和这些野蛮人混在一起,早就……早就忘记了自己是炎黄血裔!披头散发,胡服胡行!唉……”
有莘不破环顾四周,说道:“不会啊。你看,连小达小琪都很有礼貌。”
“那是多亏了公刘大人!”申屠畔道:“公刘大人虽然出生在这蛮荒之地,但念念不忘断绝了两百年的华夏传统!他带头束起乱发,端正衣冠行止。那时候我还不懂事,但听长辈们说,一开始大家都不理他,后来慢慢地就有人跟随他了。随着民族自豪感的恢复,渐渐地就形成一股力量,把大家团结起来。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都知道自己不是野蛮人了,尽管平日和他们混杂在一起,但我们知道,我们和他们是不同的。”
有莘不破听着申屠畔诉说着那段日子:“那时候,我已经开始懂事了。公刘大人带领我们兴修水利,建筑村庄,播谷撒种,歌舞节庆,祭祀天地祖先,那是一段充满激情的日子,大家都为自己是轩辕的血脉而自豪。我们越来越团结,也越来越强大。一些和我们住在一起的狄人,也开始接受我们的礼乐。当时有些长者排斥他们,但公刘大人说,中原与夷狄的区分并不是因为血统,而是由于礼乐文德!我们都信服他,所有人都信服他!虽然那时候我们还不是十分富裕,但我们每天都能昂起头来做人!周围的部族也艳羡我们的生活!一些小部族开始归依我们,但是一些强大的蛮族却对我们嫉恨起来,他们害怕我们会动摇他们的统治地位,于是联合起来要扼杀我们。”
申屠畔的语音开始紧促:“从那时候开始,我们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过起来。蛮人不但冲进村来掠夺抢劫,而且还杀人烧屋!一开始还是一种示威性的行动,但慢慢地竟然变成他们的习惯。甚至有些蛮族竟然以抢掠我们为生!我们的财富被一次次地洗劫,我们的女人被一次次地侮辱,我的男人更是前仆后继地死在战场上。这种日子一旦开始了就没有停止过,而且好像永远也没有尽头,我们的一部分族人终于受不了了,我……他们……”申屠畔连声音也颤抖起来,闭上眼睛,似乎是害怕泄漏心中的秘密:“他们说:‘我们为什么要为那虚无飘渺的文化和传统而抛弃我们的生命与财富?我们受够了!我们要活下去!’于是……”
申屠畔停顿下来,仿佛说不下去,有莘不破接口道:“于是这些中国人就成了野蛮人了。”
“不错。”申屠畔的语声微微颤抖,“很多人都……都成了蛮人。只有部分人坚持了下来,直到今天。”
有莘不破肃然起敬,道:“你们就是其中一部。”
申屠畔低下头,似乎不好意思面对有莘不破的敬意。他还没说话,小达已经跳了起来,大声道:“对!我们是最最优秀的轩辕苗裔,怎么可以忘记祖宗,自甘堕落呢!”
有莘不破笑道:“这句话是你爸爸教你的?”
“不,是庆节哥哥!”
“庆节哥哥?”
“对啊!庆节哥哥好厉害,和不破哥哥你一样厉害!那一次他来我们村里帮我们打退犬戎,一拳就把一座山给打塌了!”
“哦!”有莘不破眉毛轩动:“那可真厉害!”眼睛却望向申屠畔,示意询问那位叫做“庆节”的少年英雄。
申屠畔说道:“庆节大人是公刘大人的嫡子。”
“原来如此。”有莘不破道:“不过,既然你们有姬家佑护,怎么还会被这些蛮人逼迫呢?”
“公刘大人和庆节大人分身乏术啊。”申屠畔说道:“我们华族居住在这片土地上,原来是阡陌交错,连成一大片的。但自从华夷起冲突之后,耕地日渐荒芜,便被切断成大大小小的村庄。如今只剩下邰城周围有一大片的土地比较完整,其他的无不朝不保夕。各个村庄离得又比较远,守望接应很成问题。我们这次举族迁徙,就是应公刘大人的号召赶往邰城。”
“号召?”有莘不破道:“是出了什么大事么?”
“嗯。”申屠畔说:“听说蛮族要发动总攻了。”
有莘不破“啊”了一声道:“你们要去协助守城!”
“公刘大人送来的讯息没说要我们去守城,只让我们全族全都到邰城去。”申屠畔道:“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好,邰城是华族在西北的中流砥柱!大伙儿一听说蛮人要来侵犯,人人自告奋勇,不肯落于人后。唉,没想到我们还没出发,蛮人就到了。一部分勇士和不愿走的老人留下替大伙抵挡了片刻,想拖延时间,让我们有机会退到邰城,但……这次如果不是有莘公子,后果可当真不堪设想。听说有个离得更远的部族在路上就遭到了袭击,全族覆没。”
一个长老惊道:“有这种事!是挚任氏吗?怎么没听说过!”
“应该没错。”有莘不破道:“我在西来的路上,有见过一批衣冠百姓的尸体,也许就是你们所说的挚任氏。看来姬家召集你们的信息泄漏了出去,引起蛮族的疯狂反攻……咦,不对!如果只是为了守城,应该是号召你们的青壮年勇士前往,怎么你们全族拔寨而起,这不大对劲。”
“可是公刘大人传来的陶器刻字是这样吩咐的呀,”一个长老说:“蛮族不懂文字,假冒不了的。”
申屠畔道:“我也猜想过,不过那陶刻确实是庆节大人的手笔,要我们全族前往的信息假不了。我虽然想不通,但……或许公刘大人另有深意。”
有莘不破想了想,也没弄出什么头绪来,心道:“管他深意不深意,到了邰城问姬家的人就知道了。”看看已经伏在自己脚边打盹的小达和小琪,说道:“夜深了,睡吧。”
※※※
陶函商队出发的时间比有莘不破慢了一整天,商队整体前进的速度当然也不能和有莘不破相比。大漠一片平坦,有桑谷隽在,剑道便是一条康庄大路;有燕其羽在,陶函的行程更是“一路顺风”——因此前进速度比平常快了半倍。申屠氏拖家带口、携弱扶伤,有莘不破加入行伍以后又一改当初逃命的姿态,因此走得很慢,每日行进不过数十里。他们还没到邰城,陶函商队已经见到了挚任氏的尸群了。
桑谷隽细细检查那些尸身,说道:“是被一些很落伍的武器所杀。不过杀人者的力气可真大!”
于公孺婴道:“应该是戎狄。嗯,这里仍然是极西,居然有中原衣冠存在,不简单啊。可惜,可惜。”
芈压躺了好些天,已经能够下车了,但步履仍然不稳。如果说雀池边上桑谷秀的死还只是让他第一次感到惶恐,那么寒蝉的死就是他有生以来最受震撼的剧痛,他至今还没从悲痛的心情中恢复过来。这少年望着千百具尸体,突然有了很多感触,或许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深刻地理解死亡。
燕其羽没有下车。她一直生活在天山,没有什么华夏情结。至于生命——她杀过的人比这些尸体加起来还要多十倍!因此只是从窗口往外扫了一眼就不再理会。
雒灵最近懒懒的,对很多事情都没有兴致,但仍赤足步下车来,无声地祷告了几句,天地因她这几句祷告而一阵肃穆,然而随机消散为虚无。
于公孺婴道:“不能太过耽搁,走吧。”
众人都上了车,桑谷隽的无碍殿后。车马过尽,桑谷隽手指一勾,五百步方圆的地面陷了下去,一批泥土倒翻,一座无碑的坟墓瞬间把逝去的人埋葬了。
第三关 野道逢麒麟
有莘不破决定要等齐于公孺婴、桑谷隽后再去救江离,便不再着急赶路,护着申屠氏一族迤逦而行。
在车上躺了两天,申屠畔伤势渐渐痊愈,这时已能自己骑马,他指着东边一座山说:“过了那里,就能望见邰城了。”
突然马蹄声响起,听声音似乎有一行人从山那边疾冲过来。申屠畔脸色微变,有莘不破说道:“不必担心,听声音最多十几骑,如果是敌人,我一刀就全解决了。我去看看,你留下,让你族人停驻警戒!”说着迎那马蹄声纵马而去,手按鬼王刀,凝视着山口。
灰尘荡起,十余骑风马飞奔而来,为首一个青年,英姿勃发,就如一把尚未出鞘的宝剑!
他望见有莘不破,一勒缰绳,身后十余骑也一齐停下。有莘不破心中赞道:“训练得不错!看他们的装束,不是戎狄。”手离开了鬼王刀,朗声道:“申屠氏大部在此!对面何方英雄?是路过,还是有所为而来。”
那青年纵马徘徊在有莘不破二十余步外,两人靠得近了,再次打量对方,心中均生出一股惺惺相惜之意。青年一拱手,还没回话,有莘不破身后马蹄疾响,申屠畔大叫道:“庆节大人!是自己人!”
有莘不破心道:“原来他就是姬家的后人,公刘的儿子!”
那青年庆节也想道:“申屠氏什么时候冒出这等人物!”
申屠畔策马来到有莘不破和姬庆节中间,马上向姬庆节行礼:“庆节大人!申屠畔奉公刘大人意旨,率领全族前来!”
姬庆节点头说道:“听说消息泄漏了!有些部族已经遭到袭击,我应付完北边的事宜,正要前去接应。怎么样?你的族人都还好吧?”
申屠畔叹道:“我们的家园已经被狄人给毁了!我们在半路上遇到伏击,如果不是有莘公子出手相救,只怕这当口已经全军覆没了。”
“有莘公子?”姬庆节纵马向前几步:“就是这位英雄么?”
有莘不破笑道:“英雄就不敢当了,有莘不破正是!”
“你是有莘氏之后?”
有莘不破大声道:“不错!”想起这个姓氏,话声中自然而然带着一股自豪!
姬庆节盯着他,良久,突然喝道:“申屠畔!让开!”
申屠畔一怔:“大人……”
“让开!”
申屠畔不敢违拗,策马让开。
姬庆节取出一柄麒麟钺,冷冷道:“出手吧。”
有莘不破大奇道:“打架我不怕,不过我不明白哪里得罪你了。”
姬庆节哼了一声,冷笑道:“有莘氏祭祀早断!你冒充谁不好,偏偏来冒充有莘之后!”
申屠畔心中大急,一时却不知该不该插口。
有莘不破却不以为忤,因为姬庆节说的确实也是实情。只是笑道:“你说我冒充?”
姬庆节哼了一声:“你假意救下申屠氏,是想趁机混入我邰城做内应,是不是!”
申屠畔一听脸色大变。有莘不破却仍笑吟吟不答话。姬庆节喝道:“是阿修罗侯派你来的,是不是!”
有莘不破笑道:“不是。不过我知道说了你也不信。来吧!咱们打一架!让你看看我有莘氏好男儿,岂是那什么阿修罗侯能使唤得动的!”
申屠畔急得像掉进热汤中的蛤蟆,姬庆节的神威他是知道的!在他心里,有莘不破虽然勇猛,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胜过公刘大人的儿子!“如果这有莘不破真的是个奸细,杀了他也无所谓,但如果误杀了好人,那可就……”忙叫道:“庆节大人!这事得先查清楚!”
有莘不破却早掣出了鬼王刀,大笑道:“查什么!打一架就清楚了!你们姬家种田是天下第一,却不知打架在不在行!”
姬庆节手中麒麟钺一反,喝道:“下马受缚!如果你不是奸细,姬庆节亲自给你斟酒谢罪!”
有莘不破放声大笑,驱使风马冲来,姬庆节眉毛一扬,举麒麟钺迎了上去,和鬼王刀一撞,座下两匹风马抵受不了座主胯下传来的大力,两声哀嘶,一齐软倒。
有莘不破和姬庆节流星般弹起,鬼王刀和麒麟钺连珠般碰撞,方圆百丈之内火花飞溅,气劲交冲!申屠畔和姬庆节带来的从人渐渐抵挡不住,一步步地后退。申屠畔心想庆节大人面对阿修罗侯也敢硬拼,有莘不破不知能支持多久。谁知道,一轮激斗下来,麒麟钺竟然被鬼王刀压在下风。
姬庆节的一个从人移近申屠畔身边问他:“这厮好厉害!你在哪里遇到的?知道他多少底细?”
申屠畔被问得不知道如何回答。苦笑着摇了摇头。
蓦地战场上响起一声惊雷,却是有莘不破的大笑:“好!好家伙!桑谷隽之后再没遇见这么好的对手了!”
姬庆节却不说话,纵身而起,凌空一个倒翻,麒麟钺斜劈,空气中响起一阵噼啪爆裂之声。申屠畔大惊:“爆流麒麟斩!使不得!”却哪里来得及?
有莘不破见到这招也是一怔,不敢硬碰,张开季丹雒明传下的气罩,竟然也抵挡不住!忙就地一滚避开,颇为狼狈!那“麒麟斩”被这气罩一阻一弹,也偏了方向,余锋所及把十里外一座山头劈坏了半边。
有莘不破受挫,不怒反喜,叫道:“你也受我一招!”
姬庆节见了有莘不破的气罩,已是一怔,突然脚下一浮,竟然被一股旋风卷了起来,周围气流如刀如剑,只一瞬间就割得自己遍体鳞伤。
有莘不破眼见姬庆节身处大旋风斩之间,只是一开始受了点小伤,随即张开一个和有莘不破一模一样的气罩,任凭大旋风斩内部如何阴阳交撞、龙虎相冲,却再难突破他的防御。
有莘不破一见,心道:“这家伙得到过季丹大侠的指点!”他已经打过了瘾,又知道再斗下去就是生死相拼的局面,当下不为已甚,鬼王刀回鞘,乱了大旋风斩的阴阳平衡,大旋风斩登时变成乱风。
姬庆节彗星般降下来,双脚着地,震得地面一片龟裂。他衣裳破烂,身染血迹,但看有莘不破的眼神反而友善了很多。
姬庆节的从人冲了上来,隐隐对有莘不破形成半包围的态势,姬庆节却举手止住了他们:“不得无礼,退下!”从人退下,申屠畔见双方有和解的意思,心中一宽。
姬庆节重新打量了一下有莘不破:“有莘不破?”
有莘不破头一昂,道:“有莘氏!有莘不破!”
姬庆节收起麒麟钺,拱手道:“多有得罪!”
有莘不破笑道:“你信了?”
“你懂得‘无明甲’,显然得到过季丹大侠的真传。”姬庆节微笑道:“季丹大侠眼光如烛,他的传人不可能是歹人。”
有莘不破笑道:“我不算他的传人啦。他就只是教了我两手功夫。‘无明甲’么?这名字可真不错。”
姬庆节奇道:“你的无明甲功夫练得这么深,难道不知道它的名字?”
“嘿!他教我学,名字却没问。我还以为这只是他的一项连名字也没有的基础功夫呢!”
姬庆节嘿了一声,道:“基础功夫?哼,把这‘基础功夫’练好了,天下就没多少对手了!”
“也是!”有莘不破道:“不过听若木大哥说,季丹大侠最厉害的是什么‘空流爆’,偏偏他走得太匆忙,我连缠着他教我的机会都没有。”
姬庆节听他说出“空流爆”的名字再无怀疑,走近前来笑道:“他也不肯教我。说这招只能是他的嫡系传人能学到。”
有莘不破道:“不过,你刚才那招也挺厉害的!说不定和空流爆有些关系。”
“是吗?‘麒麟斩’是我自己悟出来的,后来我父亲和季丹大侠一起钻研,帮我完善。至于空流爆,我也只是从我父亲那里听过这名字。你见过么?”
“差一点就见到了。”有莘不破道:“我们在西南打九尾,季丹大侠眼见就要使这招,却被于公孺婴那鸟人抢先了。”
“于公孺婴!”
“这个名字你听过?”
姬庆节一阵向往,道:“几年前季丹大侠来我家,跟我提起过这个人,说是中原近二十年未见的少年高手!很可能是剑神的传人,可惜失踪了。怎么他已经复出了么?”
有莘不破哈了一声笑道:“他是我的好朋友来着!过段时间你应该就可以见到他!嗯,我还有另外几个好朋友,和于公孺婴都有得一比!到时候……咦,申屠大哥,你有什么事情么?”
有莘不破和姬庆节一说起季丹雒明,就像两个追星族刚好聊到共同的崇拜对象!话题一开,竟然聊得忘乎所以,就像多年的老友!申屠畔在一旁看着,一开始是高兴,后来就觉得不大对劲了。听有莘不破这么一问,礼貌地躬一下身,道:“申屠畔本来不敢打断两位交谈,不过……”他往停驻在远处的申屠氏一族一指,两个年轻人马上醒悟过来。
姬庆节笑道:“此时此地,的确不是聊天的时候!”走上来握住有莘不破的手说道:“有莘兄,咱们不打不相识,到了邰城一起煮酒共话如何?邰城现在虽穷,几坛好酒还是有的!”
有莘不破大喜道:“好!”
姬庆节转头对从人道:“帮申屠大哥整顿行伍,回城!”
从人还没答应,姬庆节的耳朵突然耸了耸,警惕起来。有莘不破也察觉到一些不妥,道:“西北边好像有人过来了!”
申屠畔道:“西边?挚任氏听说已经覆灭!我们一路来的部落也早已响应东迁,没一个村子有人!西北没我们的人了!”
姬庆节的一个从人伏下听地,听了一会叫道:“不好!来势很凶猛,这气势——只怕是大军!”
姬庆节当机立断,一摆手,对从人道:“你们带领申屠一族赶紧撤往邰城!”又转向有莘不破:“有莘兄,咱们断后如何?”
有莘不破笑道:“妙极!”
两人携手,正要举步,一抬头,看见天上徘徊着一头秃鹰。
第四关 危城暂停车
有莘不破见到那头苍鹰,大喜道:“是他们!来得好快!”
姬庆节听说,道:“朋友?”
“是我的伙伴和属下。”有莘不破道:“他们来了就什么也不要紧了!现在就是有十万犬戎冲过来,我也有把握教他有来无回!”
申屠畔和姬庆节的从人听了这话无不暗中摇头,但眼见少主待有莘不破甚厚,口中都不好说什么。
姬庆节却道:“有莘兄的朋友,自然都是人中龙凤!”
有莘不破还没回答,林木后闪出一条影子来,却是一头张牙舞爪的猛兽!邰国人众大惊,有的已经立马取出弓箭刀斧,却见那猛兽背上坐着一个脸色苍白少年。
“芈压!”
那少年早看见有莘不破了,他座下神兽不待主人吩咐,飞一般跃了过来。邰国人众听有莘不破叫唤,猜想是认识的人。但看到狻猊狰狞的样子,心下无不警惕。
狻猊奔近前来,芈压叫道:“不破哥哥,呵,我们可赶上你了。”
“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什么了。”芈压说:“肚子里的火气烧山不行,烧灶还可以。”
有莘不破哈哈一笑,道:“大伙儿呢?”
“我们远远看见你的大旋风斩,就赶过来了!他们也快到了。”芈压道:“不破哥哥,江离哥哥呢?追到没有。”
有莘不破暗叫一声惭愧,摇了摇头。
芈压却道:“没追到也好。我们一直都很担心,怕你追到了反而遭了那血祖的毒手。”
他“血祖”两个字出口,自姬庆节以下无不变色。都雄虺的恶名,就是远在西北的稷之民裔也都有听闻。
姬庆节心道:“莫非有莘兄和血魔有过节,听他们的话似乎还有个朋友落在血魔的手里。有莘兄胆子可真不小,居然敢去追血祖!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以后,可得看看能否帮上他的忙。”
只听有莘不破道:“那事情且放下吧。芈压,来,我给你介绍个新认识的朋友——这是姬庆节!好功夫!好汉子!”他不说庆节是邰的王子,却给了这六个字的评价,姬庆节却听得心中大喜。有莘不破又道:“姬兄,这是我的伙伴芈压,别看他年纪比我们小些,嘿,发起火来连我也害怕。”
姬庆节敛手,和芈压行平辈之礼。芈压大喜,跳了下来施礼,说道:“不破哥哥说是好汉子,那就一定是好汉子!”他现在已经比刚出季连城的时候成熟多了,但桑谷隽于公孺婴等不自觉间还是把他当孩子。他每每为此不悦。姬庆节这样礼见,那是把他当成大人了,最合他的胃口。
但邰国人众却有些不悦,心想少主谦虚多礼也就算了,你有莘不破也太孟浪了,随便一个小孩也介绍来和少主平起平坐!
姬庆节和芈压聊了两句,他的属下听说芈压居然是季连城的少城主,这才心气稍平。跟着车行辚辚,远处出现一支队伍。芈压道:“庆节哥哥,那是我们的商队哦!威风吧?”
“商队?”
“是啊!”芈压得意洋洋道:“叫陶函商队。不破哥哥是我们商队的台首,我也是首领之一哦。”
姬庆节微笑道:“陶函商队我听说过,但那是在东南方的一支极有名气的商队,我们这里已经是西北,陶函商队居然从西北边来,呵呵,可真有些不可思议了。”
“是这样的,我们啊,是从季连城出发,然后进入蚕从,遇见了一个小白脸强盗叫做桑谷隽……”芈压正要讲述一路来的经历,桑谷隽的声音从地底传来:“芈压!谁是小白脸!”
众人惊讶声中,地狼驮着一个英挺的青年,从地底浮了起来。芈压向他扮了个鬼脸:“难道你的脸不白么?商队里出了江离哥哥和雒灵姐姐,没人的脸比你更白了!”
“小鬼!找打!”
“来啊,谁怕谁!”
一个宏亮的声音道:“这里有朋友在,你们就不能正经点么?”一匹风马自远而近,马上一人,腰间盘绕大蛇,头顶徘徊秃鹰,眼睛一扫,连姬庆节也感觉到来自这个男人身上的压力,心道:“有莘不破的朋友,果然个个都不简单!”
不久商队的大队已经到达,有莘不破把几个伙伴和四长老等给姬庆节一一介绍。邰国人众听说桑谷隽是蚕从王子,又都吃了一惊。要知道蚕从和邰同列八大方伯之一,但邰早已没落多年,而蚕从却至今繁盛,因此桑谷隽的身份在这些人眼中自然尊贵无比。不由对这群人又看高了几分。待见了陶函的铜车队,虽然只有几百人,给人的压迫感却远胜千军万马,先前的不屑一扫而空。邰国所有人中,只有姬庆节的态度一直保持不卑不亢。
陶函商队中随行的两个女孩子,雒灵只打开松抱的窗口露了一下脸,燕其羽坐在芭蕉叶上,对姬庆节也是爱理不理的。姬庆节却一直以诚相待,好生礼貌。
于公孺婴道:“邰城就在附近么?”
姬庆节道:“不远,过了这座山头就看见了。”
于公孺婴道:“既然如此,还是快上路吧。这么多人马,若是错过了宿头,到了夜间只怕有些不便。”
有莘不破、姬庆节都称有理。
于公孺婴又道:“这些民众扶老带伤,车马又不足,要走到几时!不如让没有车马的全部上车吧!”
姬庆节称善。不多时人员便安排妥当,却还有一大堆杂物没法搁在地上。桑谷隽皱眉道:“这些东西也还要么?”
申屠畔道:“这些东西都不值钱,但都是日用必备,要是丢了,只怕到了邰城安顿起来有些不便。”
于公孺婴道:“那就搬上车吧,手脚快些。”
旁边燕其羽哼了一声,手一挥,刮起一阵大风,把那大堆杂物都卷了起来向邰城的方向飞去。申屠畔等一直对燕其羽不放在眼中,这时一见之下才个个收起了小觑之心。
陶函商队的铜车走起来可就快多了,没半个时辰便绕过了那脉挡住视线的山岭。
“那就是邰城了。”大伙儿顺着姬庆节手指望去:一圈半高不矮的土城出现在视野之中。
这邰城是公刘一统西北华族之后才开始兴筑的一座城池,为纪念祖宗之德业,因此命名为邰城。(阿菩按:邰是周人始祖后稷的封地,邰的旧地在公刘、庆节时期已经荒废)其规模不仅不能和夏都、亳都相提并论,就是和无忧、季连等城池相比也是远远不如。有莘不破远远望去,只觉那圈土墙又矮又不结实。心道:“这样的城墙,真的能用来防守?我一刀就劈垮了!”然而这话他没有出口,中原诸侯传统深远,公刘在西北却是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重新构建家国,能达到这样的规模已经是难能可贵之至了。对于能够自拔于戎狄之伍、在蛮族包围中维持多年不堕的姬家,他还是心怀敬意的。
城墙脚下,到处是青青禾苗,一个个的农家园圃连成一大片。有莘不破叹道:“这片土地这样生机盎然!如果江离在此见到,一定很高兴。”
姬庆节忍不住道:“江离这个名字我听你提到两三次了,是你的朋友么?”
“朋友,好朋友!”有莘不破道:“一个半点毛病也挑不出来的人!”
姬庆节叹道:“听你这样称道,庆节可真的很想结识他。”
有莘不破咬了咬牙,道:“他现在被一个魔头给掳走了!不过,我们一定会把他救回来的!”
桑谷隽和芈压一齐道:“不错。”雒灵在松抱中没什么动静,于公孺婴嘿了一声,转换了个话题道:“这城池筑得不好。首先选址就不对!”
姬庆节眼睛一亮,道:“哦?”
于公孺婴扬鞭指着说道:“这城池左右都有高山,为何当初不依山而建?那样不但省下许多材料,而且更加易守难攻。”
姬庆节微笑着说道:“刚才有莘兄赞这片土地一片生机,其实,这城池南面的农田稼穑,比北面广袤十倍!”
于公孺婴略一沉吟,点头道:“原来如此!”心道:“这城池和左右的高山就像三堵连成一线的屏风,把城池背后的庄稼遮挡了起来。嗯,是了,这城池保护的不是邰城本身,而是利用邰城这个屏障来保护城南的土地!这么看来邰城的东南边应该是没有强大的戎狄存在,或者有但已经被他们解决掉了。不过,怎么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啊。嗯,这样的格局是不能持久的……难道……还有让其他华族迁来邰城的命令也很奇怪。”他想了一会,心道:“如果邰城内全是有所准备的临时居所,那我的猜测九成就错不了!”
黄昏左右,陶函商队终于抵达邰城。姬庆节叫开城门,领头而行。城门内,果然到处都是帐篷、竹棚等临时居住的场所。设施虽然简陋,但作为临时起居之所,却足以把进城的陶函商队和申屠氏一族全数容纳。
姬庆节道:“西北幸存的九十七部,此刻已经全部到齐。只是有几部不幸遭到犬戎的毒手,他们空出来的地方,就且作为陶函商队的暂驻地吧。”
第五关 良宵佳人语
陶函进驻邰城。这里一切从简,连内城的建筑也无足称道。国主公刘正在闭关中,城中大小事务均以庆节为首。晚间庆节设宴,却也只是些简单的粟食酒水。
桑谷隽和姬庆节一见如故,相交甚欢。有莘不破却有些闷闷不乐。
姬庆节心中纳闷,私下问桑谷隽道:“这晚宴有什么地方不对么?”
“没有啊。”
姬庆节道:“那有莘兄怎么不高兴的样子?莫非嫌弃我们办得太过穷陋?”
桑谷隽笑了起来,在他耳边道:“你看看他身旁。”
“身旁?什么都没有啊。”
桑谷隽笑道:“就是什么都没有他才不高兴嘛。他和雒灵很多天没见面了,见了面却一直没有私下相处的机会。这会雒灵又托身体不舒服不出席,他会有精神才怪!”
姬庆节恍然大悟:“那怎么办?”
桑谷隽笑道:“你趁早把宴会结束掉,他保证马上溜回去,跑得比野马还快。”
“这……不大符合礼节吧,太怠慢了。”
“什么怠慢!我们这群人不太讲究这个的。宴会结束之后你另外再请我喝酒就是。”
姬庆节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加快进度,劝散席酒。有莘不破大喜,干酒作别,果然野马脱缰般溜回去了。
邰城的棚屋还不如陶函的铜车舒服,因此陶函众人仍然住在车中。和有莘不破汇合之后,于公孺婴另外给燕其羽安排了住处,此刻雒灵正独个儿躺在松抱中,翻滚着身子,似无聊赖。
有莘不破在车外,搓着手,似乎在想着怎么和雒灵见面。
雒灵在车内,聆听车外有莘不破那乱糟糟的心声,猜想着有莘不破会和自己说什么。
一阵夜风刮过,吹得有莘不破酒意起,他脑袋一热,什么也不想了,掀开了车门钻了进去。车中全是女人味道,有莘不破被这味道一冲,脑袋又迷糊了几分,盯着雒灵,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雒灵背着他,等着他开口。
“喂。”有莘不破推了推她,雒灵不应。
“这个……”有莘不破又推了推她,雒灵转过头来看着他。两人目光相对,一个不知道要说什么,一个等着对方说话。
有莘不破毛躁了一会儿,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拉住她手,跟着搂住她,要亲亲她。雒灵让他亲着,一开始只是没反应,后来发现有莘不破的身体开始燥热起来,知道他要求欢,心中一烦,甩开了他,把他推下车去。
车门合起,有莘不破跌坐在松抱外边,彻底楞住了。又一阵夜风吹来,把他彻底拂醒。他就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全无目的地乱走着。蓦一抬头,原来又到了内城的翼覆小筑。小筑内灯火未熄,姬庆节正在里面招待着桑谷隽合芈压喝酒。
有莘不破怕进去了让桑谷隽猜出端倪取笑,恹恹离开,没走几步,背后有人从翼覆小筑中出来。有莘不破一回头,却是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心事的燕其羽。这对男女见面都是一怔,也没说什么,一起漫无目的地走着,一开始一前一后,慢慢地就变成并肩而行。
“怎么不在里面喝酒?却出来喝西北风?”
“你呢?不在松抱中哄雒灵,却跑出来溜达!”
“唉,我……我是被踢出来的。”这句话如果遇到桑谷隽或者芈压,他是打死也不肯说的。然而在燕其羽面前却吐露了真言。
“一定是你太粗鲁了。”
“粗鲁?”
“你是不是一回去就搂着她,想干那事情?”
有莘不破脸上一热,讷讷说道:“我……好久没见她了。而且……”
“换了我一样把你踢下来!”燕其羽说了这句话突然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不再发挥下去,转道:“我和她一句话也没说过,但看得出她最近心情很不好,你要小心些。”
“小心?”
“嗯。虽然她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但越聪明的女孩子越容易想歪了。”
“想歪了?”有莘不破吓了一跳:“她可是心宗的传人耶!心灵修为比谁都了得!”
“心宗?心宗又怎么样!嗯,或者正因为她是心宗才更危险。”
“为什么?”
“心宗的事情我不懂,不过我跟了雠皇这么久,对血宗的事情还知道一些。血宗的高手修炼到一定程度,元婴的修行就会面临一个瓶颈,那时候身体各方面都会出现一些紊乱的现象,雠皇没有身体,但血池也因为他而出现了一些问题。”
“血池出现问题?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近年。正因为雠皇和血池都出现了问题,我才有空隙偷偷到西南去,才会在雀池那边见到你们。”燕其羽轻轻叹了口气,道:“最近半年,雠皇做了很多倒行逆施的事情,或者也和这个有关。嗯,你们要是早来一年,或者晚来半年,只怕就没那么容易全身而退了。”
“血池的事,早晚都没关系了。反正都已经过去了。啊,不知道都雄虺会不会也有这个问题,如果我们能趁他……”
“没用的。”燕其羽道:“我没见过他,但曾听雠皇大人揣度过他的进度,都雄虺大人应该早已度过那一关了。其实雠皇大人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度过那一关,只是他受到过重创,这才需要重新度劫……我的意思,你明白了么?”
“你是说想趁血祖度劫的时候救江离是不可能的,是吧?”
燕其羽停下脚步,瞪了他一眼,冷笑道:“谁跟你谈江离血祖的事情了?我是说雒灵!”
“雒灵?”有莘不破也停下了脚步。
燕其羽道:“心宗和血宗齐名,一理通,万理通!血宗有元婴上的问题,心宗高手修炼到一定阶段只怕也会有类似的问题!”
有莘不破恍然大悟:“你是说,雒灵现在……”
“我只是猜测而已。”燕其羽道:“更何况,就算她现在还没到那个阶段,你也应该对她用心点才是……她……她怀孕了你知道么?”
有莘不破的双眼瞪得像两个大铃铛:“怀……怀……怀……怀孕?”
见燕其羽点了点头,有莘不破一声怪叫,跳了起来,乱敲自己的脑袋:“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怎么就没发现?我真是一头猪!”他乱叫一通,疯疯癫癫地就往松抱跑去,连和燕其羽道别也忘记了。
燕其羽对此自然不放在心上。她看着有莘不破远去的背影,喃喃道:“男人,你们为什么老是这样粗心……”她眼中看着的是有莘不破的背影,心中却想起另外一个男人。
※※※
于公孺婴没有和桑谷隽等一起喝酒,他让姬庆节派一个将领带着他满城溜达。邰城的覆盖面颇广,要不然也不能让西北华族全部暂时迁移进来。但城内设施却简陋之极,城墙也很低矮,根本不可能赖之以抵挡一次大规模的进攻。
“如果公刘没有失算的话,那他应该是想御敌于城外。可邰的兵力也不足以做到这一点啊。嗯,那多半就得靠公刘个人的神通了。还有城北的山脉走势似乎也有些古怪,莫非和什么阵形有关?公刘在这当口闭关,多半也和这件事有关。”
突然给他带路那个将领惊道:“不好。”
“怎么了?”
“有人要跳城墙!”
于公孺婴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之间城墙上一个单薄的身影摇曳在春末的夜寒中,那窈窕的身形十分眼熟。
邰国那将领道:“我马上派人……”
“不必。”于公孺婴道:“是我朋友,这事我来处理。”
突然那身影微微一晃,跌下城去。于公孺婴大吃一惊。龙爪秃鹰通灵,一把抓起他向那城墙冲去。于公孺婴才在城头落足,落在城外那窈窕的身影早消失在夜色当中。
※※※
有莘不破冲到松抱外面,要掀开车门,随即又停下。想要敲门,举起手来又放下。如此徘徊犹豫,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把脸贴着车门,轻轻叫唤着:“灵……灵儿,开门好不好。”
车内没有动静,有莘不破又道:“你都已经是我……我妻子了啊,别任性了好吗?哦,不对,任性的是我这个丈夫。我……我其实是不知道怎么说话啊。唉……我也没和你说过几句话。其实,我心里对你有一大堆话的,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出口。有时候我觉得你明白的,但有时候又怕你未必明白。”
车内还是没有声音,有莘不破以为雒灵还在生气,以一辈子从没有过的轻声细语叫道:“灵儿,灵儿,灵儿,灵儿……”
“不破,你在干嘛!”
有莘不破听到于公孺婴雄壮的声音吓了一跳,满脸羞得通红,口吃吃说:“没……没什么。”
于公孺婴赶近前来,问道:“你和雒灵到底怎么了?”
“没,没什么?”
“没什么?”于公孺婴道:“那你们干嘛不呆一起!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有莘不破嘿然冷笑,换了一副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样子,说道:“谁知道她们这些女人的小心眼里在想什么!不说了,我们喝酒去。”
“喝酒?那雒灵怎么办?”
“管她!让她好好在车里睡上一觉,明天醒来就没事了。”
“车里?睡一觉?”于公孺婴冷冷道:“你打开车门看看。”
有莘不破一愣,随即想起:“于公孺婴这会子跑来问我和雒灵的事情干什么?他可不是喜欢管男女闲事的人!”心知不妥,跳起来掀开车门,松抱中空空如也,哪有雒灵的影子?
第六关 寒夜虎狼虏
“不破发现我不见了,会怎么样呢?”雒灵没有见到有莘不破掀开车门后几乎发狂的样子,她漫步在黑夜中,心中感叹自己的本事太强:“他们总是说,我是不需要人担心的。江离这样说,于公孺婴也这样说。没人会担心我的。旁人不会,不破也不会!不破不见我,大概只是不解我的去向罢了,根本就不会担心我的安危!唉,我为什么要显露自己的本事?一开始就做个小女人多好!”
她想起了血池,好不容易制造了一个可以看看情人反应的险境,却被天狗给破坏了:“都是那个寄存在僵尸上的亡灵!早知道在大漠里就把他超度掉!”
她想到戎狄中去,可又担心戎狄的力量太弱。“那些野蛮人能有多大本事?唉,除了四宗师三武者,要找比我们几个强的人真是太难了!而几位宗师根本就没理由来难为我!祝宗人已逝;天魔和我素无瓜葛;都雄虺好像和师父师姐都很有交情的样子,也没为难我的理由;季丹雒明对我也不错;血剑宗和有穷饶乌失踪多年;还有两位,一个是我的师父,一个是不破的师父……唉……”
走着走着,雒灵突然发现风声有异!“有人夜袭!”
她聆听了一下心声,却摇了摇头:“这批人马大概能给邰城造成混乱,甚至冲进城去厮杀一阵,但却还奈何不了我。我要是故意被他们拿住也太明显了。别人不说,于公孺婴那男人第一个瞒不过去!再说被这批人马捉住,不破他们要来救我也不难,没有危难,看不出他的心意。”
想到这点,她往林木草石间一缩,让这支队伍过去。
※※※
“有动静!”覆翼小筑内,桑谷隽站起身来,右手张开按住地面,感受大地的震动:“人数不少,怕不有上万人!夜里能走得又这样隐秘,嘿,只怕是要夜袭!”
姬庆节倏地站起身来,传令戒备。
芈压跃跃欲试,桑谷隽道:“芈压,你守内城!”
“我不要!”
桑谷隽道:“这支人马虽然不少,我勾勾小指头就解决了,不会有激烈的大战的。你还是养好元气等着到夏都大战吧!”
芈压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心想还是夏都的大战更精彩些,加上自己的元气确实还没有恢复,便答应了。
桑谷隽对姬庆节道:“兄弟,我们一起去看看犬戎有什么本事敢来相犯!”
“好!”姬庆节道:“家父闭关,众位长老将军和阿修罗侯差得太多。小弟独立支撑,孤掌难鸣,幸亏有各位仁兄在此!现在就是阿修罗侯亲到,我也不怕他了!”
桑谷隽笑道:“姬兄弟太客气了!嗯,你说的那阿修罗侯就是犬戎的酋长么?真有那么厉害?”
“阿修罗侯是西北蛮族承认的共主。”姬庆节道:“这人实力和《奇》家父相捋。庆节遇上了也《书》只能勉强抵挡。他害怕家父危及《网》他在西北的统治,因此这几十年来对我们的打压可谓不遗余力!”
桑谷隽笑道:“实力越强越好!嘿,我就不信能比雠皇还厉害!”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并肩出门。走到中途,一个将领来报:“陶函台侯有莘公子出北门去了!我们拦不住!”
姬庆节一怔,桑谷隽骂道:“这个有莘不破,抢功劳也用不着这样子没风度!”
那将领道:“有莘公子出北门还在传下警戒令之前,似乎和敌人夜袭没什么关系。”
“哦?”
“听说是有莘公子的夫人失踪了。”
“夫人?”桑谷隽道:“说的是雒灵么?”
“好像是。”
说话间已到北城门,城楼上屹立着一个英伟男子,背负日月弓,正是于公孺婴。
两人上了城楼,桑谷隽劈头就问:“不破和雒灵怎么回事?”
“不知道。”于公孺婴道:“或许是两口子闹什么矛盾。”
“不破连火山爆发也不怕,没什么好担心的。雒灵就更不用担心了。我担心的倒是那些来犯的犬戎。”
于公孺婴奇道:“你没信心对付他们?”
桑谷隽笑道:“不是,我是怕那些犬戎遇上这对男女,还没到城下就给全部放倒了,那我们今晚岂不是很无聊?”
于公孺婴道:“别太轻敌,别忘了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姬兄,这犬戎中可有高人么?”
姬庆节沉吟道:“戎狄的盟军,实力较强的有十大族长、八大祭师,但这些人都还留难不了有莘兄。八祭师之上有一位大祭师,只是从来没露过脸,不知深浅。十族长之上,更有一位共主,那才是真正棘手的人物。”
桑谷隽道:“就是那个什么阿修罗侯?”
“不错。”
“阿修罗侯……”于公孺婴道:“我好像听过,啊!‘北荒之魔,千里冰封!’”
姬庆节点头道:“没错。”
桑谷隽道:“什么千里冰封?”
于公孺婴道:“以后再跟你慢慢解释。总之这个家伙很厉害,不破若遇上了未必对付得了。他若是落了单陷入重围,只怕有些危险!桑谷隽,我们得去接应!”
“真有那么严重?”
姬庆节道:“于公兄说的正是我所担心的,大家一起去接应吧。”他指着远处的山脉道:“你看!那十二座山峰是我族数十年利用苍天之象、后土之势所布列的一座巨大迷阵!一旦发动,就是阿修罗侯也难以破解。如果战事不利,我们便退回来。”
“那倒不用。”于公孺婴道:“我猜这次夜袭多半是一次试探性的动作,规模未必很大,再说已被我们提前识破,估计犬戎难有什么作为。这个大阵就不必启动了。就算遇上阿修罗侯,我们几人联手也足以应付。”
桑谷隽环顾左右,问道:“对了,燕姑娘呢?”
“她来看了一下,回商队休息去了。你认为有必要请她出手帮忙么?”
桑谷隽笑道:“几个小胡贼,何必劳动美人芳驾!”
※※※
有莘不破依照于公孺婴的指示,沿着雒灵消失的方向一路找寻。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担心她,一路上心情乱糟糟的。走出一段路程后,便发现前方有异。他迎了上去,遇见了犬戎的先头部队。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他竟然冲上前去问:“喂,你们有没有看见这么高的一个女孩子?很漂亮很安静的样子。赤着双脚。”
蛮族将士似乎听不懂他说什么,或者根本没想理会他。一个骑士冲上来当头就是一刀。有莘不破一跳闪过,怒道:“我好好的问你们,干嘛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动手!咦!这么多人!”
一个看来是蛮族将领的人咕噜咕噜说些什么,十几个骑士围了上来,向有莘不破砸砍。
“砰”一声响,蛮族骑士连人带马被有莘不破张开的“无明甲”震得七歪八倒,兵器更是被震飞得老远。那将领大呼一声,又有数百蛮族骑兵冲了过来。有莘不破冷笑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看你们这模样是要去打邰城来着!嘿,小爷今晚心情不好,就先拿你们消消火气!”
雒灵站在远处,看着有莘不破冲进蛮族行伍里狂杀,却没有出去帮忙的意思。“有将近一万人,够他杀一阵子的了。不知里面有没有高手压阵。啊,出来了!”
戎狄的最高将领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知道今夜的偷袭是不成的了,那来历不明的华族青年又太厉害,当下传令收兵。这拨犬戎的军纪还算不错,听命收敛,但有一头野兽却从犬戎的队伍中冲了出来,疯了一般向有莘不破咬去!
那猛兽的身形比大象更庞大,行动却比老鼠还敏捷。有莘不破正愁普通戎狄不堪一击,见了这猛兽来了兴趣,叫道:“好!刚好给爷爷消气!”
鬼王刀变得硕大无朋,一刀砍在那怪兽的脖子上!只听当的一声有如金石相撞,鬼王刀竟然被弹开了,那怪兽的脖子却只蹭了一层皮!以有莘不破下盘之稳,竟然也被它这一冲之势震开!
犬戎已经被有莘不破杀了近千人,为首那将领布勒人众,缓缓收拢。大军之前一人一兽来往冲击。那怪兽不要命地向有莘不破不停地冲撞,有莘不破哪会闪避!大喝一声,展开“法天象地”,化作一个巨人,丢了鬼王刀,和那怪兽硬顶角力!
好一场人兽大战!
雒灵却看得暗暗皱眉:“这怪物又不是无懈可击,干嘛非得和它比拼蛮力?这怪物生得也好生奇怪:象身虎头,却非象非虎;龙鳞蛇尾,却非龙非蛇。最奇怪的是我明明没见过这种怪物,却觉得它似曾相识。可是这么奇怪的长相,按理说应该一见难忘才对啊!”她搜索了记忆中的各种奇异生物:“如虎如象,如龙如蛇……这种怪物从来没听说过,嗯,倒像是拼凑起来的一个怪物……拼凑……啊!”雒灵想起来了:“是它!原来是它!怪不得它这样疯狂!不破和它有杀主之仇啊!”
第七关 外患何足道
雒灵凭着那怪物的气息,猜出它就是三宝岭紫蟗寨寨主札蠃的座下妖兽——紫蟗!当初有莘不破为了吞并紫蟗寨的财物“补贴家用”,同时替于公之斯报仇,率众灭了紫蟗寨。
那场夜战发生之时雒灵和有莘不破还没相遇,后来她在陶函商队呆得久了,偶尔也听人提起那场恶战,知道札蠃的那头紫蟗恶兽已经“死”在有莘不破的刀下。
“没想到它还没死啊。嗯,师父说过,紫蟗是从血宗逃出来的一头灵兽,想来是血池里生出来的怪物,大概那次不破没有摧毁它的元婴,所以留下了性命。却不知道它从哪里吞并的龙蛇虎象,练得比当初厉害多了!”
紫蟗此刻皮肉之坚硬几乎可以和狍鸮媲美,但毕竟根基短浅,没有狍鸮的千年修为。若江离在此,举手间便能以草木之气息侵入它的肺腑;若雒灵出手,一动念便能令它俯首称臣!有莘不破却和它硬砰硬,强对强,一时却斗了个旗鼓相当!
雒灵心道:“紫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巧合么?这头灵兽虽然是个兽体,却有着通灵智慧!它见识过有莘不破的厉害,如果没有靠山的话,凭它现在这点本事,未必敢再跑出来撒野。再说,它既被不破摧毁了身躯,如果没有高人帮忙的话,这一两年间只怕也没法达到现在的程度。”
高人……高人……雒灵心中转了几转:“会是谁呢?”
犬戎的将领眼见有莘不破和紫蟗斗了个不分胜负,驱兵来援,突然空中一声鹰鸣,“巨灵之杵”射下,把紫蟗撞得连翻几个跟头。
有莘不破叫道:“孺婴老大你别插手,等我活捉它回去给芈压煮汤!”
于公孺婴道:“你老是这样不分轻重缓急!跟一头畜生斗什么狠!雒灵呢?”
有莘不破一怔,还没等回话,犬戎千军万马已经急冲过来。
有莘不破捡起鬼王刀,就要出手,数百丈方圆的地面突然下陷,泥土倒翻,把冲在最前面的千余人马给活埋了。那犬戎将军见形势不妙,下令撤退。
地底一声连远山都响应的笑声传了出来:“还想走么?青山隐隐~”
几座土山突兀耸起,拦住了兵马去路。“都给我下地狱去吧!裂!”一场地震震得无数犬戎颠簸落马,大地裂开几条缝隙,把千百人马吞没之后又再度合拢。
犬戎的退路被截断,狗急跳墙,又向邰城的方向冲来。一道强大的气劲破空而来,把犬戎队伍割裂成两半,劲风所经之处,上千人马被碾得粉身碎骨。
有莘不破赞道:“麒麟斩啊!好!”他正要冲过去,突然一股烟雾把整个战场给蒙住了!姬庆节叫道:“小心,这是拉婆门的狼烟,烟里有毒!”有莘不破张开“无明甲”,丝毫不惧,但那烟雾来得好快好浓,不多时就把整个战场给遮住了。桑谷隽在地下叫道:“不破,他们想逃!”
有莘不破看不清状况,对着前方就是一招“大旋风斩”。旋风连着狼烟拔地而起,不知有多少人死在旋风斩内的刀罡剑气中。
旋风歇止,整个战场一片狼藉。姬庆节指着远处一处烟雾叹道:“还是给拉婆门逃了。”
于公孺婴降落下来,问道:“拉婆门?就是放烟雾的家伙?”
姬庆节道:“不错。他是阿修罗侯手底下最强的几个族长之一。不过看这烟雾来得这么快,多半还有四祭师之流的人物辅助他。”
桑谷隽从地底浮了出来,淡淡道:“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姬庆节笑道:“有几位在此自然无惊无险,若是今夜只有我一个人,拉婆门,加上那头怪物和一个犬戎祭师,我可就未必能赢得那么轻松了。若给他们偷过这十二连峰大阵,直达邰城脚下,嘿!邰城那低矮的城墙可未必挡得住那怪物一冲!”
于公孺婴也道:“不错。这支队伍应该是打头阵来着。后面应该还有大援。”
有莘不破收了法天象地术,恢复了正常身形,道:“来一万杀一万,来十万杀十万,全来了就叫他犬戎灭族!”
“只怕没那么容易。”于公孺婴道:“而且对方受了这次挫折,只怕他们整个作战计划都要改变。”
※※※
紫蟗聪明得紧,吃了于公孺婴的亏以后,马上龟缩起来。烟雾泛起之后,它便带头冲了出去,拱开一条道路。犬戎的残兵败将跟在它后面逃命,但被“大旋风斩”波及,又损失了过半人马,最后逃出生天的竟然不满千人,而且几乎个个带伤,这一役虽非全军覆没,却也实在是损失惨痛。
那犬戎族长拉婆门带领残军,虽然逃过了被全歼的厄运,却没法摆脱雒灵的追踪。雒灵跟着这股人马,一路向西北而来,抵达了犬戎大军的本部大营。
“好森严的气象!”雒灵不敢造次,不再蹑着拉婆门,却从侧面溜了进去。她是何等身手!那些鹿角栏栅哪里拦得住她?飘过障碍物,向最高的那座营帐靠近。
雒灵展开心宗的隐形咒,这咒语不是真的把人的身体隐藏起来,而是通过影响人的大脑,让巡逻的士兵对她视而不见。靠近大帐,便听见一个威严的声音在里面大声咆哮。雒灵听到这个声音心中一凛,知道那男人功力奇高,只怕还在水王水后之上,不亚于芈压的父亲、季连城城主芈方。心道:“我这隐形咒对这个男人只怕起不了什么作用,若是再靠近点窃听,只怕会被他识破。”
此时若被发现,少不了一场激战。“没把握胜过这男人啊。若被擒拿倒也如愿,只是怕这男人一时暴躁,不拿我作人质,却把我杀了,那可就冤枉了。”
她想了想,从来路退出大营,东边渐发白,旭日渐高,便在营外找了个地方晒太阳。
中午时节,一个华夏装束的女人从大营溜了出来。雒灵欺到她十步之内,用问心术问道:“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出来干什么?”
那女人本能地在心里表露出答案:“我是戎军联盟四祭师之一达拉,奉了……”女人倏地制止了自己的念头,回过头来,却什么也没看见,喃喃道:“奇怪,刚才好像有人问我什么,但却没听见什么声音,难道是幻觉?嗯,大概是刚才给大王暴跳如雷的样子吓着了。”摇了摇头,找了条小路曲折地绕往东南。
雒灵见她的去向,猜她多半是要往邰城去,心道:“这女人有些本事,警惕性也高,不过跟我们几个相比还差得远了。我虽然可以故意让她捉住,只是如何能让她知道我有作为人质的价值呢?罢了,且跟着她,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
达拉却非走向邰城,径自向东,走了半日,遇见一队行伍。她并不迎上前去,只发出一个信号,闪入一片山石间。不就一个肉乎乎的男人迎了上来。
达拉没好气道:“这么久!姚槐,你不要命了!”
那胖子姚槐笑嘻嘻赔话道:“不敢,不敢,实在是不得已。华族耳目众多,我也很不容易啊。”
“华族?你自己不是华族么?”
“呵呵,我身上流的虽然是华族的血,可我的心早就卖给阿修罗侯大人了。”
达拉呸了一声道:“不多说了。你听好,这次有两件事情:第一,打听明白刚刚进城那批人的来历;第二,联系上我们的内应,让他尽量打听到那十二连峰大阵的出路。”
“内应?”
达拉取出一块龙骨,姚槐看了一眼,脸上现出惊讶的神色:“是他!真没想到……”
“有什么没想到的。你们华族别的没有,反骨的狗最多!”
姚槐当面受她辱骂,面上笑容不变,从容说道:“是,是。”
见他这么无耻,达拉倒也拿他没办法。一手夺过龙骨,两手一搓,搓成粉碎:“快滚进邰城办事去吧!”
姚槐哈着腰恭送达拉回去后,回到行伍,下令重新启程。一个胖胖的年轻人凑上前来问道:“爸爸,什么事情?”
“没什么,我肚子痛,去拉了一泡屎。”
队伍行进,径向邰城而来,穿过十二连峰大阵,走近城门。守城关喝令停车,姚槐溜下车,朝上拱手:“是我姚胖子的巫舞团来着。”
城门上的将官笑道:“姚胖子,怎么才来,城里不知有多少男人等着你呢!熟归熟,规矩不能废。让巫妓们都下车,验明身份才可入城。”
第八关 心病奈何之
有莘不破很郁闷。他本来想迅速结束掉邰城的事情,尽早赶到夏都去救江离,谁知道犬戎的事情还没解决,雒灵却又出事了,直到现在还没消息!
于公孺婴宽慰他说:“不必担心,也许雒灵另有打算。”
“你叫我不担心?昨日探子来报,犬戎的大军就在那十二连峰大阵外不远处。”
“你觉得凭犬戎能困住雒灵?”
“你不是说那个阿修罗侯很厉害么?”
“阿修罗侯确实很厉害。”于公孺婴道:“但要把雒灵留下却还未必能够。”
有莘不破想了想,说道:“若是平时我倒也不怎么担心,我们现在的修为,就算遇见四大宗师也未必不能全身而退。但雒灵她毕竟是怀孕了啊。要是打着打着,动了胎气怎么办?”
于公孺婴笑道:“胎气?没那么早吧。她的肚子都还不怎么看得出来。再说心宿就在左近,不会放着雒灵不理的。”
“心宿?”有莘不破喜道:“她老人家在附近?我怎么不知道!”因为雒灵的关系,有莘不破一直对独苏儿十分敬重。
于公孺婴道:“我也只是猜测。还记得你去追都雄虺,当时我听见一个声音,对你有回护的意思。那个时刻,那种地方,能让我察觉不到她藏身之处,又是那样大的口气,我猜应该就是心宿——她也有回护你的理由。若非如此,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莽莽撞撞地追来?”
“你是说这一路上她一直跟着我?”有莘不破大奇道:“我居然不知道!”
“那也没什么奇怪的。心宗素来行踪诡异,在四宗之中向以神出鬼没见长。再说你那时一门心思追赶血祖,可未必有心思理会旁的。”于公孺婴言语之间对心宗可就没多少敬意了,然而也不像对血宗那样厌恶。
“若是这样我就放心多了。”有莘不破道:“你说会不会是雒灵的师父把她召去的?”
“有这个可能。”
※※※
桑谷隽比有莘不破更加郁闷。
陆离洞事件以后,他自以为和燕其羽的关系已更进一步,甚至已经亲密无间了。谁知道这一路走来,她却一直对自己若即若离的。一开始,他还以为是为了在众人面前避嫌。进了邰城以后,桑谷隽几次在无人时悄悄去找燕其羽,每一次都被冷冰冰地挡了回来。此刻他心情极坏,已没有心思去理会有莘不破和雒灵之间的别扭了,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喝闷酒。
“桑兄,你怎么在这里?”
桑谷隽一回头,见到了姬庆节。
“没什么,喝酒。”
“喝酒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了?”
“这个地方怎么了?”
“这……这里是东城啊。”姬庆节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说。东城是一个半隔离的区域,大概占据了邰城十分之一的地方。往来的商贾、外来的难民、三教九流等都聚集在这个地方。简言之,这里是比较正宗的邰人不很信任的人的聚居地。平时东城和其他区域连城一片,并无彼此。但一到战时,这个地方就显得有点暧昧。东城和其他区域之间还有一道城墙,这道城墙有象征性意义也有实质性作用——它表明公刘并没有把东城全部抛弃掉,但存着一定的戒心。
本来,陶函商队进城也应该驻扎在这个地方的,这也是邰城众长老的主张,但姬庆节和有莘不破、桑谷隽等人一见如故,力主陶函进驻主城,驻扎在内城旁边——这显示了宾主间的高度信任,也令城中民众对陶函的地位刮目相看。可以说,在这个非常时期,就姬家的信任程度而言,陶函和东城处在两个世界。
桑谷隽一时郁闷,想找个见不到熟人的地方,凭着直觉,来到东城。他并不知道东城是个什么概念,也没兴趣问,只是懒洋洋地道:“哦。”
姬庆节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看着两面刚刚扬起的旗子发呆。那两面旗子,一面绘着石笋,一面绘着花苞。
一个人坐着再无聊也不觉得尴尬,两个人坐着不说话可就有点窘迫了。桑谷隽怕姬庆节问起他不想说的事情,先开口道:“看什么?”
“没,没什么。”
“没什么?嗯,你看着的那两面旗子是什么来着?画得好奇怪,好像,好像……那感觉一时说不上来。”
“那是巫舞团。”
“巫舞团?什么东西来着?”
姬庆节想了想,似乎在考虑如何措辞。过了好一会才说道:“是一个巫师商人建立的行走团伍,团里养了很多巫……巫女。”
“巫女?养巫女来干什么?给人治病?”
“差不多。”姬庆节说,“治男人的病。”
“男人的病?我知道女人是有些我们男人没有的病的,怎么男人也有么?”
姬庆节被他问得见底,终于放开了,笑到:“就是男人,嗯,特别是单身男人经常犯的病。比如你我,郁闷到实在不行的时候,可以到那里解脱发泄。”
“哦,”桑谷隽道:“还有这样的好地方。你去过没有?”
姬庆节的脸一下子有些发红。
“干嘛?”
“没……唉,我……去过。我十七岁开始,家父觉得我能独当一面以后,就时不时地闭关,有时候是真闭关,有时候是假闭关。”
桑谷隽奇道:“假闭关?”桑谷隽有些奇怪姬庆节怎么话题转得那么快。
“嗯,他其实是出城去了,为了稳定人心,就宣称闭关。”
“那这次……”
“这次是真的。”姬庆节继续他原来的话题:“他每次闭关,我便成为整个邰城、甚至是整个西北华族的领袖。唉,你想想,当时我才多大?虽然这几年也历练起来了,但压力仍然大得要命。如果在和平时期也就算了,可是偏偏遇上犬戎虎视眈眈的乱世。你想想,我一个决定,有时候就会影响成千上万人的生死——像这次挚任氏的覆灭,还有申屠氏的伤亡,我都要负很大的责任。”
桑谷隽道:“你也不要太过自责。这个世界的格局,本来就是各个国族之间的斗争与消长。每个国家和民族都有聪明豪杰之士,都在努力地为本族谋利益。你努力,别人可能比你更加努力;你高明,别人也不差。族与族之间斗争的成败,有时候不是个人的能力和愿望所能决定的。”
“我知道。可我总觉得很多事情我能做得更好。”
桑谷隽笑道:“你要是老这样想,迟早会出问题。”
“嗯,这个我也知道。”姬庆节说,“所以我常常想尽各种办法去排遣,但有时候那种揪心揪肺的感觉……你懂不懂?”
“知道。”和姬庆节不同,蚕从一直太平无事,桑谷隽有父叔在,还没尝试过接手国政的压力。不过最近他也很烦,虽然国家的事务和爱情是不同的,但所引发的“后遗症”,有时候也有相通之处。桑谷隽叹息了一声,道:“这种不是痛苦的痛苦,有时候不但自己无法排解,而且,而且……而且不足为外人道。”
“说得好。”姬庆节说:“就算是最亲近的父亲,最信任的朋友,也有些说不出口、或不愿意说的话。而我站在这个位置上,更是连痛苦郁闷都不能放在脸上,每天都要表现得很开心很自信,这样才能让我的臣民们安心。”
“我虽然也是蚕从的王子,可从没理过事,父亲也还没给我什么担子,在这方面倒还没有很深的体会。”桑谷隽叹道:“不过我终于明白不破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了。他所面对的压力,比我们都大得多。而他的性子,偏偏又比我们放纵十倍。”
“不破?”姬庆节奇道:“有莘兄有比我们更大的担子?”
桑谷隽笑到:“他没跟你提起过他的身世是吧?也是,他从来不愿提起。我知道也是从旁人言语的蛛丝马迹中了解到的。”
“身世?是指要复兴有莘氏么?”
“不是。”姬庆节道:“比这个还要麻烦十倍。”
姬庆节思虑良久,却无答案,摇了摇头道:“如果是什么秘密的话,你不说也无妨,我理解的。”
“也不算什么秘密了。”桑谷隽道:“既然连念念不忘要致不破于死地的都雄虺都知道了,这件事情瞒着别人又有什么意义?更何况,你又是我们的朋友。”他顿了顿,望向东方的天空:“有莘不破不是有莘氏子孙,确切来说,他是有莘氏的外孙。”
“外孙?”
“嗯。他是后契的嫡系,商王成汤的孙子,那个国族的指定继承人。”
这轻轻的一句话,却如天际的轰雷闪电!虽然远在西垂,但姬庆节也明白有莘不破的个身份意味着什么!过了好久,他才消化掉这个事实。姬庆节把胸中长长的一口气呼了出来,却没有说什么。
“对了,”桑谷隽说:“你刚才为什么突然跟我聊起令尊闭关的事情来着?”
姬庆节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我只是想说,我去那里是有理由的。”
“那里?”
“嗯,是这样的,有一次我偶然听见有巫舞团这种地方,那段时间又实在是太难受了,就偷偷去那里了。”
桑谷隽道:“那个地方既然能帮我们减轻压力,去就去了,干嘛还要偷偷地去。”
姬庆节正不知如何回答,桑谷隽道:“挪,你看,申屠畔不也进去减轻压力了么?”
姬庆节一愣,果然看见申屠畔闪进了巫舞团的帐篷。桑谷隽选择这个地方喝酒的本意是为了避免被人打扰,因此这个地方相对来说颇为隐僻,姬庆节来巡视时见到他纯属偶然。因此此刻他们俩看见申屠畔进了巫舞团,申屠畔却没见到他们。
桑谷隽笑到:“你们邰人做事怎么都喜欢偷偷摸摸的,你看申屠畔那幅贼样!”
“不是的,这……”姬庆节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不过说起来,申屠大哥可是有家室的人,还去那种地方,可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第九关 落落娼家女
桑谷隽听了姬庆节的话,笑到:“有家室的人干嘛不能去那种地方。”
姬庆节苦笑道:“那里……可都是女人啊。”
“女人,巫女本来就是女人啊。啊!难道……”桑谷隽张大了嘴巴,姬庆节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桑谷隽哈了一声,揍了姬庆节一拳:“好你个小子,哈哈,看来人模人样的,居然去那种地方。哈哈,让你老爸知道,看不打断你的腿!”
姬庆节红着脸道:“我……我说过有原因的。”
桑谷隽笑道:“原来搞了那么多的铺垫,就是为了这句话啊。嗯,话说回来,你老爸知道这个巫舞团的存在么?”两个男人一旦连这种话题也聊起来,通常私底下都会变得亲热无比。桑谷隽这时和姬庆节说话,言语间也亲密了三分。
姬庆节道:“自然知道。”
“那他老人家就这样容许这个团伍的存在?不怕它教坏你们邰人的……哈哈,教坏你们邰人的良家少年?”
姬庆节红了一会脸,咳嗽两声,勉强正色道:“家父说,这种事情不能任它泛滥,但也不能堵死。何况这个巫舞团也还不算过分。里面的巫女也不是肆无忌惮地……做那个事情。”
“那是偷偷摸摸的了?”
“不是。其实……”姬庆节小声道:“其实女人帮男人解决,有时候不需要进行得很彻底的。”
“我懂了。”桑谷隽道:“就是……就是用一些手段,是不是?”
姬庆节叹了一声,点了点头。
桑谷隽奇道:“你叹气干什么?”
“我……唉,这些巫女在普通人家眼里名声不好,但其实,其实她们也有她们的苦衷,特别是有些女孩子,心地并不坏。”
桑谷隽眨着眼看他:“你干嘛这么为他们辩护?难道……那里有你喜欢的……女孩子?”
姬庆节犹豫了一会,终于点了点头。
“天!”桑谷隽道:“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居然能迷倒我们的邰王子!”
姬庆节叹道:“其实,她也不算很漂亮,甚至很一般啦。不过有她在身边,我总能很快地放松下来。而且,我相信她其实是那种……那种虽然处淤泥,而不染尘垢的人。”
桑谷隽道:“我……我不想打击你,可你认为有可能吗?在那种地方。”
“至少,”姬庆节道:“她的心是干净的。”
桑谷隽喝了一口酒,想起了自己的事情。姬庆节伸手接过他的酒瓶,喝了一口,传回给他。两个男人不说话,你一口我一口地闷喝。
桑谷隽突然道:“我突然想去……放松一下。”
姬庆节道:“哦。”
“要不要一起去?”
姬庆节摇头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我怎么可以进去?就算我不顾及我的身份,也要顾及我的责任。”
“那万一我遇上她,你……会不会介意?”
姬庆节出了一会神,道:“如果你遇见她,帮我问问她的意思。”
“意思?”
“嗯。”姬庆节道:“如果她也有一样的心意,那我……我就算冒着被父亲打死的危险,也敢跟父亲提这件事。但我不知道她的意思。”
“你干嘛不直接去问她?”
姬庆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站了起来,轻声道:“她叫莲蓬。”转身离去。
桑谷隽目送他的背影,喃喃道:“莲蓬,莲蓬,你可知道我们这些王公子弟,其实比你更没自由……”一仰脖子,把酒喝光了,借着酒气大摇大摆地向那两面旗子走了过去。走了几步,想了想,一矮身子,还是走向侧门,低着头窜了进去。
※※※
姚槐正在接见他今天最重要的客人,突然有人敲门。
“什么事?阿平?”
门开了半边,他儿子姚平侧身进来。姚槐的客人马上面向里壁,似乎连姚槐的儿子也不愿意见。
“爸爸,有个羊祜,居然点名要见莲蓬。”
“去!我不是说了吗,除了那个人再来,否则莲蓬谁也不见。”
“可奶妈说那个人开来有些来头,要不要你出去看看?”
“来头?”姚槐摇头道:“我这里有更要紧的事情,你让奶妈去稳住人,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
姚平出去后,姚槐的客人才转过身来,问道:“一个巫妓,干嘛守得这么严?是你手底下的红牌么?”
“红牌?”姚槐笑道:“什么红牌!粗女人一个。”
“那干嘛这么看重?难道你想让她做你媳妇。”
“胡说!”姚槐笑道:“这女人平平无奇,但不知为何,却把一个要人给迷住了。那要人第一次来的时候,底下的人没看破他的身份,随便拨了莲蓬去服侍。那人离开的时候被我无意中窥见他的真面目,吓得我半死!我还以为我这里的事发了,他来踩盘子呢!后来那要人竟然又来第二次,我不敢见他,让奶妈派了我手底下最聪明漂亮的舞妓去服侍他,谁知道他看不上,仍然点了莲蓬。我当时就留意了,一开始还以为莲蓬把我卖了,不过暗中察看端倪,却又不像。后来那人又来了两次,两次都要莲蓬服侍,我这才知道,嘿,那小子竟然是迷上了莲蓬!从那以后我就把这小妞收藏好,除了那人再来,否则谁也不让碰。”
那客人道:“究竟是什么要人让你这样看重?”
姚槐笑道:“这事不忙,咱们说正事要紧。”正要说回“正事”,突然脚下微震,惊道:“地震么?”但只震了两震却没下文。正放下心来,门口又响起敲门声。姚槐脸色一沉:“又干嘛?”
门外姚平道:“奶妈说了,这人来历奇怪,最好爸爸你去相一相。”
姚槐回头望了他的客人一眼,见他的客人也点了点头,才道:“稳住他,我就来。”
姚平才走,姚槐道:“那您先坐坐?”
“不,我也想去看看。有办法让我偷偷瞄上一眼么?”
“这个……”
“我怕是陶函的人。那你可不认得。”
姚槐犹豫了一下,终于道:“好吧。”
※※※
桑谷隽有些不自然地坐在这座小帐篷中。
他并没有露富,但迎接他的老女人一看到他那领天蚕丝袍马上摆上一张笑脸,把他请到最上等的帐篷中款待。桑谷隽不懂得这风月场所的情调,坐下就问:“是不是有个叫莲蓬的?”
那老女人一听这个名字,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知道有异,一边笑着应付,使唤了个上等巫妓帮住桑谷隽,自己借了个理由出来,让姚平去知会姚槐。得了姚槐的回应后,才回帐给桑谷隽陪笑:“莲蓬今天身子有些不舒服。”
使了个眼色,旁边两个巫妓忙献殷勤。桑谷隽被弄得手足无措,他不是不沾女色的君子,却也不是好坏全收的杂货桶!被摆弄地烦了,鼻孔中哼了两声,哼一声,大地便震一下。那老女人也是见过些世面的,心中吓了一大跳,暗示两个巫妓收敛收敛,随即又让姚平去请他父亲。
没片刻姚槐抱着肚子笑吟吟走进来赔罪。桑谷隽也不好发作,只是又点名要见莲蓬。
姚槐道:“是,是!”他看不出桑谷隽的深浅,托了个模棱两个的话:“莲蓬可是我们团里顶级的巫女,我们团里谁也指不动她,我这就去请她,还请公子海涵稍候。”
退了出去,闪进一个小隔间,隔间中似乎有人耳语,姚槐再度出来,脸上似乎有些变色,低声吩咐姚平:“赶快去叫莲蓬进去服侍!”随即又进了帐篷,脸上恭敬的神色比方才又多了十二分:“公子稍候,莲蓬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知道了。”桑谷隽挥了挥手,“你先出去吧。她来之前我想静一静。”
姚槐哪敢违拗,哈腰退了出去。
桑谷隽哪会把这小小的巫舞团放在眼里?虽然姚槐等人做了些小动作,他也懒得去猜测。躺在地毡上喝酒等候。
“顶级的巫妓么?不知美到什么程度。虽然姬庆节说很平凡,但他既然看得上眼,总差不到哪里去吧。当然,跟燕姑娘是没办法比的。”
正在出神,帐门被一双打手掀起,还没见到人,先看到一双大脚。桑谷隽皱了皱眉头,随即见到一个女人——身上打扮得虽然华丽,但那装束却似乎是临时套在她身上的,她本身并无足以陪衬这身衣服的娇俏,皮肤也有些粗糙,但五官倒还端正。
“大概是莲蓬的丫鬟吧。”桑谷隽想,有些不悦地问道:“莲蓬呢?怎么还不来?”
那女人一怔,道:“莲蓬?我就是莲蓬啊。”
第十关 涩涩良家子
桑谷隽见到莲蓬的样子实在大吃一惊:就这女人,居然把姬庆节给迷住了!
说实在的,这女人也说不上丑陋,可是也实在太普通了些。姬庆节的身份何等尊贵!他本身又何等优秀!一个巫妓居然能让他不顾世俗的歧视爱上她,桑谷隽心想必有过人之处,谁知一见之下,却让桑谷隽大为失望:这副容貌,就算她是天下共主的女儿,桑谷隽也为姬庆节感到委屈。
“你不是要找我么?怎么却是这副模样?莫非找错了人?”
“你真的是莲蓬?你们团里有没有另外一个叫莲蓬的?”
那女人嘴角动了动,终于忍住没有发作:“没有。这团里只有我一个莲蓬,莲蓬又不是什么好名字,这么多人抢着要么?”
桑谷隽呃了两声,不知说什么好。莲蓬走近前来,除下袍子,随即又脱了外衣。
“别,别!”桑谷隽跳了起来。如果是别的妓女,逢场作戏一场倒无所谓。但这个女人要真是姬庆节的心上人,他怎么下得了手?
“你这人可真奇怪。”莲蓬说:“我穿着外衣,怎么作法?”
“作法?”
莲蓬从帐篷中一个小柜子里取出一个香炉,焚了香,室内登时一阵清馨。
莲蓬道:“你要我先帮你放松精神,还是放松肉体?”
桑谷隽从没经历过这些,讷讷道:“放松精神怎么样?放松肉体怎么样?”
莲蓬道:“放松精神的话,我会念安眠咒,让你好好睡上一觉。放松肉体的话,我会给你念狂欢咒,让你发泄一下。”
桑谷隽心道:“狂欢咒多半和那个事情有关。”便道:“安眠咒吧。”
“好。”莲蓬在香炉前坐下:“来,你坐在我对面,用你觉得最轻松的姿势坐着就行。”
桑谷隽心道:“不知会不会真的睡着。要是睡着了岂非任人鱼肉?嗯,还是防范一点好。”暗运神通,在帐篷内壁布下一层透明的天蚕丝,不但形成了一个守护网,而且把内外的声音也都隔绝了。
※※※
姚富贵听从父亲的指令,把莲蓬送进了帐篷,心中却不服气,找到姚槐问道:“你不是说除了那个小子以外,不让莲蓬接任何客人了吗?”
“混帐东西!”姚槐低声骂道:“‘小子’两个字是你叫的?以后不管人前人后,不准对那个年轻人无礼。”
姚富贵不敢顶嘴。姚槐又道:“现在帐篷里那个年轻人,来头比那人更大!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要是能多攀上一个贵人,总是不错的。”
姚富贵不由有些好奇:“他到底是什么贵人?”
姚富贵挥了挥手:“出去吧,这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的。”
他儿子恹恹出去以后,一直面向里壁的那个神秘客人道:“你不是效忠阿修罗侯的么?怎么现在又去攀那个蚕从王子?难道你不知道这个姓桑的正帮助邰人和阿修罗侯作对?”
姚槐笑道:“效忠?呵呵,阿修罗侯大王我自然是要效忠的,可这并不妨碍我效忠蚕从王子啊。你也不想想,蚕从是什么地位!天下八大方伯之一。光是这个身份,就和阿修罗侯大人不相上下——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和岌岌可危的姬家不同,桑家可是几百年来一直兴旺至今啊。听说中原就要大乱了,可中原无论怎么乱,也没蚕从的事情!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一棵一定不会倒下的大树,那么就是蚕从!这样的大神,你就是让我每天供在床头拜我也愿意啊。”
那客人冷笑了一声道:“无耻!”
“无耻?哈哈。”姚槐压低了声音笑道:“你有资格说这句话么?我不过是个地位卑微的龟公,向谁投诚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家又没族谱,虽然出生在邰人的部落里,冠了华夏的姓氏,可谁知道我身上有没有蛮夷的血!说不定我祖父就是个犬戎呢。嘿,倒是你,身为邰国十大部族之一的族长,血统纯正的轩辕血裔,却在这危急关头背叛本族,到底谁更无耻呢?申屠畔族长?”
暗黑中的男人喘息着说不出话来:“不!不是,我不是!”
姚槐冷笑道:“不是?我最多是个奸商,是个小人,你申屠畔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不!”申屠畔不敢高声,却在极力抗拒着:“我不是的!至少,我不像你那样,我不是为了自己……”
“好了好了。”姚槐突然发现自己话说得太多了,而且都是些不见得对自己有利的话,当下回口道:“我知道族长你有不得已的苦衷。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是坐在一条船上了。还是让我们商量一下,看怎么干好阿修罗侯大王交代下来的事情吧。”
※※※
莲蓬念起了咒语,桑谷隽不禁有些失望。莲蓬的确是在催动安眠的巫术没错,她的咒语正试图让桑谷隽的大脑放松下来,这巫术和雒灵的心法倒也略有相通之处,但高下却相去不可以道里计。就算是雒灵也未必能在正面对敌的情况下撼动桑谷隽的心神,莲蓬这点咒语哪里会有什么作用?
桑谷隽又是一阵失望,他原来以为莲蓬是有什么独特的绝技能令姬庆节沉溺,哪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的巫术也只有这种程度。
“你,还没感到要睡吗?”
桑谷隽苦笑着摇了摇头。莲蓬嘘了一口气,似乎有些气馁:“唉,还是不行。”
“还是,你以前也失败过?”
“嗯。”莲蓬道:“对第一个客人就失败了。”
桑谷隽眼睛一亮:第一个客人,莫非是就是姬庆节?小心地问道:“是什么样的客人?”
“是一个富家公子吧。”莲蓬说:“那天团里生意极好,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旧衫进来。当时没有别的人手,奶妈就临时让我装扮一下去应付他。”
桑谷隽道:“既然是富家公子,干嘛你们那个什么奶妈不好好招呼?”
“当时他不像是有钱的样子啊。”莲蓬道:“我也是后来才猜出来的。”
“猜出来?”
“是啊,”莲蓬说道:“我原来在团里也就洗洗补补,做饭打杂。但接待过那个男人之后,团主对我的眼色就有些不一样了。后来那个男人又来了一次之后,团主就对我好起来了。现在我住的穿的用的吃的,都是全团最好的。活也不用干,除了那个男人,也不用接待别的客人。我猜团主的心思,大概那男人其实是个偷偷跑来我们这里富家子弟吧。要不然团主不会这样费尽心思想巴结他。”
桑谷隽心道:“这女人出身卑贱,但心里倒很明白。”对莲蓬便多了两分好感。
“其实,”莲蓬道:“你也是个有身份的人吧?”
桑谷隽迟疑了一下,才点了点头。
莲蓬道:“我猜就是。嗯,只是你为什么会想到要点我?除了团里的人,没几个人会知道我的呀,我长得也不漂亮。”
桑谷隽道:“我听一个朋友提起过你。”
“朋友……是他吗?”
桑谷隽知道她说的是谁,却装糊涂:“你说谁?”
莲蓬道:“他啊。除了他大概没人会注意我了,虽然我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你是说你接待的第一个客人?”
“嗯,”莲蓬说,“其实他也是我唯一的客人。你想想,这里个个女孩子都比我漂亮,没毛病的话,谁会来点我?”
桑谷隽试探着问道:“你觉得那个男人怎么样?”
“不好。”莲蓬回答得果断异常。
桑谷隽大为惊奇:“不好?你说姬……那个男人不好?”
“他姓姬么?你果然是认识他的。”
桑谷隽抵不过,只得承认。
莲蓬低头想了一下,道:“我不是说他真的不好,而是……而是太好了。其实我也知道他的心意的,可是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你觉得你配不上他?”
“不是。”莲蓬说:“我是觉得,跟他在一起我终究不会快乐的。”
桑谷隽瞪着眼睛看着她:“不会快乐?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你……你不相信他的心意?”
“不是。”莲蓬说:“我们地位差得太远,生活的环境也差得太远。我只是山坡上放养着的山羊,脏一点累一点都无所谓。但要把我圈在一个又陌生、又华贵的栏栅里,我只怕会生病。再说,他的家人朋友大概也会看我不惯吧,只怕会弄来很多尴尬。”
桑谷隽对这个女人不由得又看高了三分,却仍忍不住道:“其实两个人在一起,自己开心就好了,何必管这么多呢?”
莲蓬呵呵笑了起来,指着桑谷隽说:“你还没成亲吧?”
桑谷隽一怔:“你怎么知道?”
莲蓬说:“你若成亲了,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桑谷隽不由得道:“为什么?”不知不觉中,他的思路已经开始被莲蓬牵着走了。
莲蓬不答,却道:“你有没有心上人?”
“嗯。”
“我猜啊,”莲蓬说:“你一定摸不透她的心思。如果是她先喜欢你还好些,如果是你追她,你要老是这副不可依靠的样子,小心她被人抢走。”
桑谷隽呆了一会,说:“是我先喜欢她的,后来,我们好像好上了,可她……她太奇怪了,最近对我忽冷忽热的。”不知什么时候,桑谷隽竟对眼前这个女人多了几分信任,连这种对亲密战友也说不出口的话也对她说出来了。
莲蓬道:“好起来?好到什么程度?”
“就是……”桑谷隽有些红脸:“那个了。”
莲蓬道:“你这么害臊,莫不是她主动?”
“呃……是吧。”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莲蓬说:“不过她大概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孩子吧。如果她和你亲热之后并没有变得很温柔,那你可就得小心点了,说不定她根本没把那件事情当回事。”
桑谷隽惊道:“那怎么可以。”
莲蓬道:“你啊,都多大了,怎么想事情还孩子气没脱尽的样子。你这个样子,叫女孩子怎么放心把下辈子交给你。”
“那……我该怎么办?”
第十一关 方寸三千转
莲蓬听桑谷隽问“该怎么办”,不由得一笑。她的嘴略嫌大了一点,但此刻桑谷隽非但不觉得不好看,反而觉得她这笑容令人产生某种信任感。
“这……莲蓬姐姐,到底该怎么办?”
“姐姐?我可不大敢当啊。”莲蓬说:“这种事情,外人是很难插手的。总之,你要表现得沉稳点。”
“沉稳?”桑谷隽说:“怎么样才能表现得沉稳?”
莲蓬道:“其实一个人实际是什么样子的,全都会在日常生活中流露出来。你要表现得沉稳,关键还是自己得真正地长大。”
桑谷隽道:“真正地长大……”
“希望那个女孩子还没有心上人吧。”莲蓬说,“那你的机会应该还很大。哎呀,香都焚光了。”
桑谷隽道:“焚光了就焚光了,再点一块不就好了?”
“哎,你不懂得,我们这一行的规矩,香焚光了,就是接待结束了。再待下去,你就要多给钱。”
“给钱就给钱,又什么了不起的。”突然,桑谷隽想起自己没有带钱,脸上一阵尴尬。
莲蓬看着他,笑道:“没带钱?”
桑谷隽苦笑着点了点头:“我很少带着钱的。”
莲蓬笑道:“你看你,出门也不长个心眼,叫人家女孩子怎么信赖你?娼家最讲究钱了,任你门第多高,没有这东西,只怕马上变脸把你扫地出门。”
“要不,我把这袍子先压在这里。”
“那可多难看。”莲蓬从自己的衣袋里取出一个布包来:“给。”
“那怎么行。”
“这些都是团主给我零花的,我平常也花不了那么多。”莲蓬说:“其实团主为什么看得起我,我也猜出了一二。说到底,他还是想放长线钓大鱼。你拿着吧。这点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却省了你一顿难堪。”说着穿起外衣,披好袍子。
桑谷隽心里竟有一点不舍,道:“莲蓬姐姐……”
莲蓬笑道:“别叫我姐姐,我有多大啊,只怕比你还小些。”
“嗯。”桑谷隽说:“我们以后还有机会见面么?”
“见我干什么?”
“不知道。”桑谷隽说:“跟你说说话,感觉很舒服。我终于知道小姬为什么喜欢你了。”
莲蓬眼光下垂,随即摇头说:“见到他跟他说,让他不要再来了。”转身出门,再无一点犹豫。
桑谷隽望着帐门,不知玄想了多久,这才起身,收了天蚕丝,迈步出门。门口那个老女人早已等候在那里。桑谷隽手一丢,看也不看一眼地把整包钱丢给她,也不理会赶来恭维的姚槐,自顾自离去了。
姚槐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心中骂道:“这些公子哥儿可真难伺候!可就奇怪,莲蓬那女人偏能搞定他们!这女人到底有什么手段!以后可得留心留心。”
回到居所,申屠畔已经不告而别。姚槐心中不悦,但想阿修罗侯所要的消息已经到手,这次的任务能交代过去了,便即释怀。
※※※
申屠畔借着夜色从巫舞团的侧门溜了出来,连转几个弯,直到回头看不见那几座帐篷了,才放慢脚步。
“你究竟在逃避什么?”心里有一个声音问他。
“逃避?没有,我只是不想被人发现罢了。”
“是吗?但看起来却不是这样子。其实,是姚槐的那番话让你不安,是吧?”
“不!不是。”
“你看不起姚槐,可现在却和他做着一样的事情!”
“不!不是的!我和他不同!我是迫不得已,而且,我也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我的族人——甚至,我是为了西北的华族!阿修罗侯答应我过的,华族的人只要投降、散发,他就不杀!”
“也许你一开始确实是这样想的,但现在,这些只不过是你的借口。说到底,你还是怕死。”
“不,不是。我并不怕死,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族人就这样灭绝!其实,如果不是我和犬戎私下达成协议,我们根本挨不到那个有莘不破的出现。而且那个有莘不破也完全是多管闲事,犬戎的袭击只是做个样子让姬家不怀疑我,那有莘不破就算不出现,犬戎也会另外找个理由撤退的。”
“看来,你一点也没有感激有莘不破的意思。”
“当然!我为什么要感激他!不但他,就连公刘大人!也根本不值得我们信任。没错,我们这些年似乎生活得越来越光明了,如果在不死人的情况下,我会选择这种文明的生活的。可是不行啊。胡人们嫉妒我们,他们容不得我们这些文明人的存在。”
“所以为了活下去,你宁可和犬戎私下达成协议,宁可选择从文明人降格成野蛮人!”
“不!我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部族!为了这里千千万万人的生命!我不要我的族人再流血了,人已经死得太多了。公刘大人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们一直浑浑噩噩和胡人生活在一起不是很好么?他偏偏要搞出那么多事情来,让我们觉醒,让我们懂得什么所谓的文明!还要用这文明去同化蛮夷!想想就知道!蛮夷的族长们能容得下他吗!”
“可是,如果公刘成功了呢?”
“成功?不可能成功的。阿修罗侯的力量那么强大……”
“可是,陶函商队的出现,也许会改变整个力量对比。”
“陶函?他们才有多少人!”
“人数么?这是玄道纵横的时代啊。决定力量对比的,并不是数量,而是高度!陶函商队那几个人的实力,你应该见识到了。他们那些人中,至少有三四个不在姬庆节之下,甚至足以和阿修罗侯争一日之雄长!陶函的出现,已经让胜利向华族这边倾斜了,你难道不这样认为么?”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其实,你心里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对么?”
“不!”
“不肯承认么?真是可笑啊。你为了避免败亡而做了叛徒,谁知道到头来胜利却将落在自己的母族这边,那你的背叛又算什么?你的所谓苦心又成了什么?笑话!对,变成一个滑稽的笑话!”
“不!不是的!阿修罗侯不可能失败的。”
“哦,是的。你必须帮助阿修罗侯成功,否则你的背叛就变得没有价值。可是……这还是你背叛的初衷么?”
申屠畔疯狂地、无目的地逃跑着,突然抓住绞痛的新房,跪倒在地面上。
“其实不管初衷是什么,你已经没有后路可以退了。你只能继续走下去。”
“……可我……我能怎么办?”
“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首先第一步,是把碍事的人剔除出去。对,就是陶函那批人。你并不承认有莘不破是申屠氏的恩人,所以对你来说,出卖他们就像出卖路人一样,根本不必遭到良心的谴责,不是么?”
“出卖……陶函商队?”
“对。出卖陶函商队。只要陶函商队消失了,那一切都会回归到原先的样子。让公刘和阿修罗侯在没有外力介入的情况下,公平地决一胜负!然后,你再选择其中的胜利者。”
“回归原先的样子……”
“总之,打破整个局面的,就是那从天而降的陶函商队,只要他们消失,那么命运就会重新走上正轨。”
“可,可是怎么出卖他们呢?他们太强了,在他们面前,我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更别说对付他们!”
“不是要你直接去对付他们啊,你只要把他们卖了,卖给阿修罗侯。”
“可怎么卖呢?”
“提前通知阿修罗侯在十二连峰之外布下陷阱,再把他们引过去。”
“引过去……”
“对。设置陷阱的事情你可以完全不用理会,交给阿修罗侯这边。你只需要提供一个诱饵。”
“诱饵?什么诱饵?有什么诱饵能把陶函那群人引诱出去?”
“这个诱饵,必须是对陶函商队来说很重要的人,重要到有莘不破会不顾一切冲出去。但同时又必须是比较弱小的人,这样你才有可能把人抓住。”
“可是,陶函有这样的人么?”
突然间,申屠畔脑中闪过一个影像:那是一个看来很较弱的女孩子,在铜车中微微露出她清丽的脸庞——那个女人!申屠畔想起来了,她似乎就是有莘不破的女人!叫什么来着?雒灵!对。那个有莘不破介绍她的时候,那种语气,没错,就是他的女人。她看来很较弱,应该不难对付。可是,这样重要的女人应该会受到陶函商队严密保护才对,自己怎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抓到她呢?
想到这里,申屠畔心头剧震:“我……我在想些什么啊!难道我真的要亲手削弱母族的优势吗?不,不行!如果是犬戎占据绝对优势,我投降可以说是不得已,但现在华族已经有胜利的希望了,我不能这样做!我,我要悬崖勒马!”
“悬崖勒马?”心里那个声音毫不留情地打击他:“你已经没有退路了,阿修罗侯一句话,就能让你身败名裂!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把陶函卖给犬戎。那样子就算邰城最后沦陷了,申屠氏一族也能在蛮夷中活下去——一切仍然会像你当初想的那样!”
“不!不行!而且我也没能力做到!陶函的守卫一定很严密,不可能无声无息把对他们那么重要的一个女人掳出来的。”
申屠畔拼命地抵抗这,蓦地一抬头,他当场就呆住了。
一个女人伏在不远处。她的脚好像扭伤了,而且身子似乎很虚弱,看起来像是受到什么咒语的禁制。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女人竟然就是铜车松抱中露出半边脸的那个女人!有莘不破的女人!
雒灵!
第十二关 心乱只缘痴
这里是东城一个很偏僻的所在,四处静悄悄的,除了申屠畔和雒灵之外没有第三个人影。可是,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申屠畔尝试着问雒灵:“你怎么会在这里?有莘……有莘公子他们呢?”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仍然没见到一个人。
雒灵抬头望着她,似乎没法说话,她的眼光似乎在向申屠畔求援。但申屠畔心中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诱惑着她:“不管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总之,现在是天赐良机!把她带到姚槐那里去!拿下她身上一件信物,然后算好时间,去告诉姬庆节自己发现了一些奇怪的蛛丝马迹!其他的事情,阿修罗侯自然会有打算!”
“不!不可以!走了这一步,我就万劫不复了。”
“不走这一步,你一样万劫不复!”
“可,可是……”
“成功就在眼前!那个本来万难得到的猎物就在你的眼前了!只要你一伸手,对,一伸手就能改变整个西北的格局!”
“可是……”
“退一步,你就什么都不是,甚至连做叛徒都嫌滑稽——哪有人背叛胜利者而去投靠失败者的?可进一步,一切将回到正常的轨道,你将成为影响历史的人物!”
申屠畔的面目逐渐狰狞起来,一步步向雒灵走去。
※※※
城墙上,燕其羽望着北方发呆。
“怎么了?”问的人是于公孺婴。邰的一个将领告诉他又有一个女人站在城墙上,神情奇怪,他们不敢造次,又怕和上次一样。于公孺婴得到姬庆节的转告,前来探视。
“我的羽毛。”
“羽毛?”
“还记得我撕下来的羽毛么?”燕其羽抚摸着手中的手中一片白羽,于公孺婴知道这片羽毛是她的翅膀所化。“我是说,另一片。”
“我知道。”于公孺婴道:“在天山的时候,好像你说那片羽毛带着你弟弟飞向北方去了。可惜当时龙爪刚刚飞脱了力,你的元气也耗损得太过厉害,都没办法追上去。”
“嗯。我记得那片羽毛是我交给你的。后来你又交给川穹了?”
“没有。”于公孺婴道:“我交给了江离。因为当时我急着要去对付雠皇,你知道的,江离是个可以信赖的人。而且,我临走时有种预感,觉得把羽毛放在江离比较合适。”
“嗯,你的预感应该没错。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那羽毛后来的确到了川穹手里,在天山我们都感应到了,不是吗?”燕其羽说:“而且……你还记得你邀我同行时说的话么?”
“你是指……”
“预感,你的另一个预感。”燕其羽道:“你说你觉得和你们同行,我会和川穹重逢。我想,你的这个预感也会变成现实的。”
“哦,”于公孺婴目光闪烁:“你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
“嗯,在北方!我的羽毛正在靠近。”燕其羽抚摸了一下后背已经合吻了的伤口:“或许明天,或后天,或许大后天,我们就能见到川穹——至少能见到我的白羽。”
于公孺婴沉思着,正想说什么,突然狻猊跃了过来,它的背上,芈压大声叫嚷着:“孺婴哥哥,燕姐姐!出事了!出大事了!”
于公孺婴不为所动:“干嘛这么慌慌张张的,就算阿修罗侯杀到城底下也用不着这样。”
芈压叫道:“阿修罗侯算什么东西!他杀到城底下,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还有什么大事?”
“是雒灵姐姐出事了!”
“雒灵?她能出什么事情?”
芈压道:“具体情况不清楚,但申屠畔——就是不破哥哥道上救下来的那个部族的族长,在东城巡视的时候,远远看见两个行踪诡异的人把雒灵姐姐掳走了。”
于公孺婴冷笑道:“鬼话!”
“可是,他捡到了雒灵姐姐的衣角啊。”
“衣角?”
“嗯,他发现有异的时候赶了上去,只是隔得太远了追不上,但却在灌木上捡到了一片衣角。不破哥哥一看就脸色大变,应该是从雒灵姐姐衣服上裂下来的没错。”
于公孺婴沉吟不语,芈压叫道:“你快来覆翼小筑商量一下吧,不破哥哥都快急死了!”
于公孺婴看了燕其羽一眼,燕其羽道:“我就不去了。你们几个连雠皇大人都对付得了,天底下没什么你们做不到的。有什么要帮忙的再吱个声。”
“嗯,好。你也不要太着急,该重逢的,会重逢的。”说着下了城,不慌不忙随芈压而来。
覆翼小筑内,有莘不破暴跳如雷,桑谷隽在旁边皱眉,姬庆节面有惭色。
有莘不破一见于公孺婴,冲上来叫道:“快!老大,把龙爪放出去找人!”
于公孺婴哼了一声,道:“急什么!”
“急什么!你竟然说急什么!”有莘不破吼道:“雒灵被人抓走了啊!”
于公孺婴冷笑道:“抓走?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这,这……申屠大哥,你来说。”
“是。”申屠畔言简意赅:“我只远远看到三个背影,其中一个被人夹在腋下无法动弹,似乎遭受什么禁制。距离有点远,我追不上,只在地上捡到一块衣角。”
于公孺婴不厌其烦地追问每一个细节,申屠畔应对如流,没有半分破绽。
“雒灵一定是中了什么邪法。”有莘不破:“一定是这样的。”
“邪法?”于公孺婴冷笑道:“什么邪法?对付你也许能打你个措手不及,对付雒灵!哼!”
“那你说,如果她没出事,她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于公孺婴道:“这我就说不准了。”
有莘不破怒道:“说不准!说不准!你也知道自己说不准,却在这里大言炎炎,说什么雒灵一定没事!你,你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要是银环出了事!看你还能这么洒脱!”
于公孺婴脸色一沉:“你疯魔了么?在这里胡说八道!”
有莘不破吼道:“总而言之,你不帮忙就算了,我自己去找!”说着便冲了出去。
芈压叫道:“不破哥哥。”就要跟出去,却被于公孺婴喝住:“站住!”
芈压道:“可是……”
于公孺婴道:“你伤势还没全好,少给我到处乱跑。在商队离开邰城之前,不准你踏出城门半步!”
芈压张了张嘴想抗议,可看到于公孺婴的脸色却不敢说话。他见惯了这个男人冷着脸,却还没见过他黑着脸。心道:“孺婴哥哥好像很生气的样子,他现在的样子好可怕。比雠皇还可怕。”
桑谷隽见于公孺婴喝住了芈压,站起身来拍拍手道:“我去吧。”
于公孺婴点了点头道:“好好看着他,别让他乱来。我没赶上来之前他要是想往犬戎的大营闯,就用天蚕丝暗算,把他绑住!”
桑谷隽笑道:“暗算他么?那倒有趣得紧。”笑声犹在,人已消失。
姬庆节吩咐申屠畔:“你会同南宫将军,给我到东城好好搜索一遍,务必再留下奸细!”
申屠畔答应着去了。
于公孺婴想起一事来:“这位申屠先生在东城看到雒灵,也是奉了姬兄的命令?”
“不是。”姬庆节道:“他是为了些私人事情去的,这个……当时桑兄也看见了。嗯,我们再谈。”眼角有意无意看了芈压一眼。
“东城是个九流混杂的地方。”于公孺婴心道:“申屠畔做了什么芈压不宜听的事情么?莫非是嫖娼赌博之类?”便不再追问。
姬庆节又道:“邰城居然出了这样的事情,我真的好生过意不去。”
“这件事多半跟你、跟邰城都没什么关系。”于公孺婴道:“我不是宽慰你,而是觉得……这或许完全是我们几个本身的问题,就算是外敌,多半也是我们惹来的。”
“孺婴兄为什么这么说?”
“嗯,我现在还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不过,无论如何我们且勿轻举妄动,看看再说。”
“但雒灵姑娘……”
于公孺婴断然道:“她不会有事的!不破他是关心则乱,嘿,乱到昏头了!”
※※※
阿修罗侯盯着伏在地面上的雒灵:“她?”
“没错。”达拉禀道:“根据姚槐那边传来的消息,这女人就是陶函首领的老婆。”
“哦?”阿修罗侯用中原话道:“女人!抬起你的头来。”
第十三关 燕羽似曾见
雒灵伏在地上,压根儿不理会阿修罗侯的话。
“你是个哑巴?”
……
达拉上前道:“大王,要不要用点刑?”
阿修罗侯沉吟半晌,道:“请大祭师。”
达拉怔了一怔,应命去了。
大帐中静得出奇,雒灵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平凡”的状态,甚至阿修罗侯也没察觉到她的危险性。对于自己现在的修为,雒灵很有自信。然而她很快就动摇了。
一个可怕的心声正在靠近。那心声不是在释放一种威慑力,而是在搜索——就像雒灵一样搜索周围一切异样的心声。雒灵的心一沉:“是谁!好像是本门高手!这么深邃的功力!除了师父,本门还有这样的人?”她闭上了眼睛,连对外人心声的探察也断绝了。
“大祭师到!”
雒灵不敢看那个大祭师,微微睁开眼睛偷看阿修罗侯的反应,只见他竟然也站了起来施礼。
“大王何事见召?”是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传进人的耳朵,而是直接侵入每个人的心田。
阿修罗侯道:“达拉,你来说。”
“是。”达拉当下把雒灵的来历和申屠畔所献的计策一一道出。
“原来为的是这事。紫奴来对我说,杀我儿子的人就在其中,这次正好一并了结!”那大祭师道:“只是那姬庆节天纵英才,在后辈中已经是极其难得的高手了,年轻一辈中居然还有人能与他抗礼,而且一下子冒出了三四个这么多,这事情可不寻常。”
达拉道:“我们检视过那叫有莘不破两次出手留下的痕迹,确实非同小可。拉婆门,你和他们直接交过手的,你来说。”
那大祭师听完拉婆门的讲述,道:“法天象地、地崩山摧、巨灵之羽……嘿!果然个个大有来头。这些年轻人突然聚集在这里干什么?按理说,夏商交恶,中原大乱,他们应该没余力来理会这西北战局才对。哼!不知道他们的师长来了没有。”
大祭师慢慢向雒灵走来,道:“这女孩,就是会法天象地那个男孩的女人?孩子,抬起头来。”
“她在对我用心控!”雒灵心下大骇,不敢抵抗,抬起头来,看到了蒙面的黑纱后面那双十一月冬风般的眼睛。
“孩子,来,告诉我除了那三个少年之外你们还有什么高手,告诉我他们都达到什么境界了……”说着伸手向雒灵的额头摸来。
这个举措在其他人只有一眨眼功夫,在雒灵却是漫长无比:“怎么办?现在就翻脸?我根本就不可能瞒过她!唉,动手吧。”雒灵就要出手,那大祭师突然停住,仰头上望。
“大祭师,”达拉道:“怎么了?”
“上面有人。”
“上面?”
那大祭师双眼光芒暴涨,喝道:“下来!”
大帐外砰的一声,有东西砸了下来,跟着是帐外一阵呼喝和杂乱的脚步声。
达拉、拉婆门等犬戎高手一齐冲了出去,阿修罗侯和那大祭师也相继出帐。雒灵暗中松了一口气:“不知道是谁。嗯,不管了,且顾好自己。”有了个缓冲,她心中已有办法。在大脑的浅层造出些或真或假的记忆,跟着把心灵深处给封锁住了。“这样子,如果她轻视我,或者能瞒过去。如果瞒不过,就趁她不备把她拉入我心灵的深渊。”
大帐外,四祭师、十几个犬戎将领、八百戎王亲卫队把帐前一人团团围住,刀剑犀利,杀气腾腾!大帐前,更有功力绝顶的阿修罗侯和犬戎的大祭师在!
而那个被重重围困的人,披着一身粗粗制成的毛皮,眼若秋水,肤如春雪,手中拿着一片白羽,漂亮得男女不辨,怯生生站在包围圈中,环顾四周,眼光落在那大祭师身上:“刚才是您叫我下来的么?”说的却是中原言语。
那大祭师道:“不错!”
“哦,你叫我下来有什么事情么?”
达拉喝道:“大胆!敢对大祭师无礼!”
“大祭师……那是什么?”
达拉正要呼喝,却被那大祭师的眼神阻止。大祭师眼神闪了两闪,要逼得这人下跪屈服,谁知道对方竟然静立不动,心中一惊:“这人才几岁!居然有这样的修为!”喝道:“你是谁,来这里做什?”
“我不知道。”那人抚摸了一下手中那根白雪般的羽毛,说:“是它带我来的。唉,我飞了好久,有点口渴,能给我杯水喝么?”
阿修罗侯皱了皱眉头,犬戎的一个族长拉婆门喝了一声,下令擒拿。十六个卫兵挺戈上前,突然那大祭师道:“等等。又有人来了。”
这次却是从邰城的方向飞来一个黑点,带着一股飓风,不多时便来到犬戎阵营的上空。拉婆门道:“弓箭手伺候。”
两句话功夫,那个黑点已经飞到众人头顶,却是一片芭蕉叶,叶上坐着一个女孩子,明眸短发,见到包围圈中之人,喜上眉梢:“川穹!弟弟,真的是你!”
“川穹……你在叫我吗?我是你弟弟?”
“啊,川穹,你会说话。我是你姐姐燕其羽。”
“川穹……”少年喃喃道:“原来我叫川穹,我还有个姐姐,叫燕其羽……是啊,她座下的那片芭蕉叶,和我这片也会变成芭蕉叶的羽毛不正是一对么?”
达拉上前低声向阿修罗侯和那大祭师禀道:“根据前方情报,上面这女的也是陶函的人。”
阿修罗侯颔首道:“既然如此,先拿下再说!”
十个卫士向川穹冲来,燕其羽喝道:“大胆!昊天旋风!起!”
巨大的风轮突然出现,八百卫士登时陷入,连大帐也被卷得随时要离地而起,整个阵营登时大乱,只余下几个族长和祭师能勉强立定,阿修罗侯和那大祭师却稳如泰山。
“她在保护我。”川穹见了,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暖意。
燕其羽见底下居然还有好几个人没被卷入风轮,倒也颇为意外,喝道:“倒还有点修为嘛!不过都给我死吧!昊天现劫,度尽一国……啊!”她的呼吸突然一促,似乎有什么东西侵入自己的心田,逼迫得自己无法使用风轮。
一股寒气伴随旋风而起,直抵芭蕉叶,凝结水汽泥沙,化作一道旱冰带,要把燕其羽拉下来。燕其羽大骇:“这人比寒蝉还要厉害十倍!”
寒气布满整个空间,少了阴阳之气的对流,旋风竟慢慢止歇。八百卫士纷纷在渐缓下来的旋风中着陆,四祭师一起作法,要助大祭师降服燕其羽。
燕其羽和心中的魔念全力抵抗,已经没法分出心思来对付别的,叹了一声,知道今日难以幸免。突然听背后一个声音道:“姐姐。”
她一回头,川穹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坐在自己背后,脸上一股淡淡的笑意:“我们走吧,别和这些人纠缠。”
天空中一阵扭曲,什么旋风,什么寒气,什么沙尘,什么蕉叶,连同那个少女一齐消失,只剩下万里无云的天空、一片狼藉的营地。
同时地上“砰”一声响,那少年却在消失前中了大祭师的摧魂咒,跌落下来,还没着陆就已经睡了过去。
阿修罗侯一愣,大怒道:“这什么妖法!”
那大祭师也愣在那里,喃喃道:“我十年不回中原,没想到各派变化这么大!居然连藐姑射的传人也出世了。”
达拉率人救治伤者,拉婆门下令整治营地。阿修罗侯转身入帐,那大祭师抓起昏睡中的川穹也跟了进去。
雒灵仍伏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那大祭师抚摸着川穹的额头,喃喃道:“奇怪,这少年脑子里的东西怎么这么少。嗯,他果然遇见过季丹雒明。”
阿修罗侯听到季丹雒明的名字,身子一震道:“季丹雒明?这少年和他什么关系?”虽然僻处西北,但这戎王居然也知道季丹雒明的名头!
大祭师道:“这少年是季丹雒明帮天魔选定的传人。”
阿修罗侯道:“季丹雒明也来了么?”
“没有。”大祭师道:“这孩子和他分开了。他是要来找什么人来着,也许就是刚才的那个少女。嘿,姐姐?这少年的脑袋里根本就没有那个少女的半分影子,只怕那少女是认错人了。大王,这少年和陶函那帮人没什么关系,拘囚几天,等邰城的事情一了就放了他吧,没必要无端端惹上藐姑射和季丹。”
阿修罗侯点头答应。那大祭师跟着又向雒灵的额头摸去,她因川穹和燕其羽的出现,连连运功,颇耗心神,注意力转移了大半,加上先入为主的影响,对雒灵存着轻视之心,匆匆一感应,便即撒手,皱眉道:“达拉所得到的情报不假。哼,没想到那几个小辈有那样的修为。若他们背靠十二连山大阵,只怕不好对付。”
阿修罗侯道:“大祭师亲自出手也制服不了那几个小子?”
“别的不说,刚才那个‘风之子’,居然能强抗我那么久。如果另外三个人都有这等本事,嘿!可有些麻烦。”那大祭师道:“不过这女孩子倒真的是个好人质。嗯,不如就用她把那几个人给引出来!”
阿修罗侯道:“伏击?”
“不,是布阵。”
“布阵?”阿修罗侯有些惊讶:“要用那阵法?那不是你要用来对付你师姐的么?”
“顾不得了。”
阿修罗侯道:“若用那阵法,我可就帮不上忙了。”
大祭师淡淡道:“不必!有四祭师相助,已足以发动阵法,再加上这些年来积累下来的三十三万怨灵,就是四宗传人齐至也休想逃出去。”
第十四关 相对不相识
雒灵再度睁开眼睛,这是个阴冷的帐篷。帐篷中空荡荡的,只有一块巨大的冰块陪着自己。冰块中,困着那个叫川穹的少年。
“这就是藐姑射的传人?”雒灵微微牵动手脚,阿修罗侯对她还算“礼遇”,只用一根丝绸捆住她的手脚。
雒灵端详着川穹,不知为何,她想起了进入蚕从之前的那个晚上,她、有莘不破和江离一起坐在小村中看月光。那天晚上,江离敞开了他的心扉——从那以后,这两个门派对立的年轻人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微妙的关系。
“为什么我见到你,会想到江离?”
川穹没有听见雒灵无声的言语,雒灵知道,他被那大祭师给催眠了。
“要不要唤醒他呢?”
※※※
有莘不破望见了犬戎的大营,就要闯进去,突然腰间一紧,被一束天蚕丝给扯住了。他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来了。
“桑谷隽,放开我!”
桑谷隽的天蚕丝却收束得更紧了。有莘不破怒道:“你要我动用精金之芒么?”
桑谷隽冷冷道:“你真认为凭你一个人能救出雒灵?你想过没有,雒灵的本事不在你之下,对方能把她从邰城掳走……”
有莘不破截口道:“不对!雒灵一定是被暗算的!”
“暗算又怎么样?”桑谷隽道:“如果对方能在邰城暗算雒灵,就不能在他们自己的地头暗算你?”
“你到底要怎么样?”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桑谷隽道:“如果你真的想救雒灵,就给我冷静下来。现在急着进去根本无济于事。”
“你放心,”有莘不破道:“这一路来,我就算是激怒攻心,也早已冷静下来了。”
“冷静下来?那还这么无谋地往前冲!”
有莘不破道:“都已经来到这里了,难道就这么空手回去不成?我是想去偷袭一番,顺利的话就放一把火,把雒灵所在的位置探出来。不顺利的话,也好探测一下对方的实力,好过现在这样凭空猜想。”
“要真是这样我便放心了。”桑谷隽收了天蚕丝,道:“不过说到偷袭这事情,你可不适合干。这样吧,你上阵前挑战,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偷偷从地底溜进去窥测。”
有莘不破奇道:“你刚才死命拉住我,这会子却让我上去当面挑战?”
桑谷隽道:“我刚才拉住你,是怕你不顾一切冲上去和人家拼命。你一个人孤掌难鸣,若只是一味往前冲,只怕会把性命送在这里。但你若已经冷静下来了,那堂堂正正上千挑战也不打紧。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情:一旦引出了对方真正的高手,一战就走!不要被对方缠住!”
※※※
阿修罗侯在大帐中享用女俘,突然帐外一阵震动,牙官来报:“有人在辕门外挑战!”
“多少人?”
“一个!”
阿修罗侯怒道:“滚!一个人跟我禀告什么!”抓住身下的女人继续大动。
不片刻牙将又来报:“前营八百狼牙将全部被那人杀了。”
“什么?”
牙将在帐外禀道:“那人夺了风马,反向辕门冲来,胡苏族长已亲自上前迎敌。大王是否前去看看?”
阿修罗侯跳了起来,喝道:“替我穿衣!”
才套上裤子,门外来报:“胡苏族长被来人一刀斩于马下,拉婆门族长说那人就是陶函商队的有莘不破!”
阿修罗侯的衣装才匆匆束好,大帐竟然一阵晃动,帐外来报:“四大族长一齐出手,仍然抵挡不住。那有莘不破弄起一阵怪风,把辕门都给刮坏了!四大祭师正全力控制那古怪旋风!”
阿修罗侯拿起玄冰狮头斧,冲了出去,一直冲到辕门,四大族长听到背后呼声,知道大王到了,奋力挡住有莘不破的劲气,跳出圈子。
那歪斜的辕门外,一匹风马踏步在尸体中间,一个男人稳坐在风马背上!手中一把大刀,刀上全是鲜血。
阿修罗侯喝道:“你就是有莘不破么?”
那男人傲然反问:“你就是阿修罗侯?”
“不错!”
那男人大刀向他一指:“你知道我有莘不破到了邰城,居然还敢来犯边,真是不知死活!”
阿修罗侯怒道:“你是什么东西!敢说这大话!”
有莘不破喝道:“废话少说,我妻子呢?是不是你派人暗算她的?”
阿修罗侯放声大笑道:“原来是找老婆来着。”
有莘不破怒道:“姬庆节还说你是一代枭雄!原来全是放屁!你根本连狗熊都不如!”
阿修罗侯一听不由得暴怒:“你说什么!”
面对这跺跺脚西北震动的男人,有莘不破丝毫不惧:“你不敢和我放对,却用阴谋诡计暗算我的女人,这算是大丈夫的行止么?阿修罗侯,有胆的出来和我大战三百会合!你要是输给老子,就乖乖把我的雒灵送回来!”
阿修罗侯笑道:“既然你急着见你老婆,好,老子就拿你回帐,让你们夫妻相会!”他踏步而来,没走出两步,有莘不破便觉得方圆数十丈内全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寒气之中,座下的风马悲鸣一声软倒在地,有莘不破跳了起来,心中大惊:“这家伙果然不好对付!还没出手,光这寒气就能冻死人!”眼见敌人强大,他不惧怕,反而兴奋,张开无明甲,晃动鬼王刀,向阿修罗侯杀来。
※※※
桑谷隽潜入地底,有心弄一场地震,却怕暴露了目标,当下以寻找雒灵为第一要务。
他一路向犬戎大营的中心游去,突然感到一阵若有若无的触动——那是一种不是声音也不是味道的奇异感觉,桑谷隽心头一阵:“我被人发现了。等等这种奇怪的感觉……对了,有莘伯伯说过,那是心宗特有的搜索功夫‘神察’!只要进入他们的心灵感应领域哪怕是隐身术也无所遁形!”他当然马上就想到了雒灵:“一定是她!只要找到这神察的核心,就是雒灵的所在!”
※※※
犬戎的大营的突然喧哗惊动了雒灵,她竖起耳朵聆听,心道:“莫非是不破么?来得好快!不知道都有谁来了。”
她不敢运起神察,这门法术虽然能感知到一定范围内的所有异动,但如果遇到修为深湛之士,在发现对方的同时也会被对方察觉。雒灵知道二十丈外的那个大祭师已经长开了一个半径五百丈的圆形神察领域,自己一有异动马上会被她发现。
“嘿,直径千丈的圆形神察领域,说张开就张开,这份功力可真不是赖的。”她已经猜到那个大祭师的身份了:“‘那不是要用来对付你师姐的么?’嗯,阿修罗侯口中那个‘师姐’,大概就是师父吧。嘿!原来是师父的师妹、我的师叔。却不知为什么会来到这蛮荒之地。是因为在中原无法容身,还是因为不想面对那个伤心地?沼夷啊,你应该也有段不开心的过去吧。”
※※※
桑谷隽慢慢游近那神察领域的核心,正要浮上,突然想起天山上吃的那个大亏,警惕地停了下来,张开“透土之眼”张望,却被一层光华挡住了看不清楚。
桑谷隽心道:“如果雒灵现在的状态能够张开这神察领域,那以她心宗的异能,应当能通知我一些什么信息才对。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连地面也被人用不知什么法术遮住了看不清楚,多半是陷阱!这人能张开这么大的神察领域,功力不在雒灵之下!有危险!”
他感情上纠缠不清,处事却甚果断,考虑清楚,马上撤退。他来的时候通畅无阻,但刚动念要离开,眼前登时布满了幻象,桑谷隽心道:“果然有古怪。但这里仍然是地底深处。我要是在这里栽了给你,那也太窝囊了。”
召唤来“丘山无目无鼻无耳无心地鼠”带路,断绝了五感,屏息护住心灵,跟着地鼠向辕门方向撤退。
※※※
“沼夷在施展靡靡之诱?”雒灵心道:“对象在下方。嗯,那应该是桑谷隽到了。”
沼夷施展心术要把桑谷隽给迷出来,她全心对付桑谷隽,便再无余力维持那么大的神察领域。雒灵舒了一口气,心道:“看这形势,她和桑谷隽大概是僵持着吧。”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身子,放松了一下精神:“隐藏得真累啊。”伸手抚摸了一下困住川穹的那块巨大的冰块:“师父说过,太一宗和洞天派之间的关系最为微妙,看来这川穹或者和江离有些关系。但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那厚实的冰块隔断了两人的触觉,却没法隔断雒灵心聆的刺探。雒灵的搜灵之术刚刚接触到川穹的心灵外围,还没来得及有所刺探,川穹竟然便醒了过来。
雒灵一怔,心道:“沼夷应该是下了很大的功夫才对,没想到他的睡意居然这么浅,一碰就醒。”
川穹在冰块中没发睁开眼睛,然而雒灵却知道他已经醒了。冰块中一阵空间扭曲,就像湖面荡起一圈涟漪,兽皮中的少年便在冰块中消失了,跟着凭空出现在雒灵的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端详着对方。一会儿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一会儿又觉得对方完全陌生。
第十五关 同行不同道
川穹看着雒灵好一会,道:“我们……认识吗?”
雒灵摇了摇头。
“可我好像认识你的样子。嗯,感觉上对你又佩服,又……又有点怕,哦不是怕,该怎么说呢?”
雒灵心道:“大概是忌惮吧。”
“啊!”川穹道:“是忌惮。唉这个词好像有点深,我为什么会想起这个词来着?”
雒灵心道:“江离对我似乎也是这个感觉。如果都雄虺大人有传人,不知会怎么看我。”
川穹沿着帐篷绕了一圈,道:“这算是一座囚牢吗?”见雒灵点点头,川穹又道:“我应该可以出去。我带你出去怎么样?”
雒灵却又摇了摇头。
“你怕?嗯,不是的,”川穹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对雒灵说话。从一开始他似乎就没有发现雒灵一直不说话有什么不妥。“难道你是不愿意离开这里?”
雒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眼睛向下望着地面,让川穹猜测不出她的态度。
“你不走的话,我可要出去了。那个女人,还有那个胡人似乎不好对付,他们两人联手我斗不过,不想再遇见他们了。你要是不走的话,有什么要我帮你的吗?”
雒灵心中希望看到有莘不破不顾一切来救她,但又害怕沼夷那个阵法太过厉害,有莘不破没救出自己,反而失陷在那个阵法之中。“她要拿来对付师父,想必那阵法十分厉害。但我又不想直接出手,该怎么办呢?”想了一想,有了主意,转过身去,后背侧对着川穹。河*洛*中*文*社*区
川穹道:“你要我拿什么东西么?”见雒灵点头,便伸出手去,他的手竟然穿过了雒灵的衣服和身体,就像伸入水中一样。收回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剑——正是雒灵在大漠绿洲中藉以超度十万怨灵的天心剑。
川穹拿着天心剑,看了一会,道:“你要我拿这把剑去给某人?你的朋友?”见雒灵示意肯定了自己的说法,又道:“可是我怎么知道你的朋友是谁呢?”见雒灵望向南方,川穹道:“南方?哦,正好,姐姐不也正是从南方过来么?我最后那一个传送太过匆忙了,连自己也不知道把她送到哪里去了。羽毛偏偏又不见了……不过,往南方走的机会大概会大一点吧。”
※※※
桑谷隽逃脱了沼夷的迷象,冒出地面,已在辕门之外。有莘不破见他出来,却不见雒灵,叫道:“怎么样了?雒灵呢?”心神微分,阿修罗侯的寒气马上侵入,冻结了他的双臂,沿着血气直逼心脏。
桑谷隽天蚕丝飞出,一面注入真力帮有莘不破抗寒,一面要把他拖回来。阿修罗侯竟不追赶,但桑谷隽把有莘不破拖近一步,便觉得身边的寒气浓烈了三分,等到把有莘不破拖到身边,只觉脚下一片冰凉,连大地也被冻住了,土壤中的湿气化作无数冰珠把地面冻得硬若铜石,就是要施展遁地之术也不能了!桑谷隽一推有莘不破,只见他牙齿上下碰撞,全身发抖,手脚竟然没法动弹,只能强催真气布开无明甲护住全身。
桑谷隽挡在有莘不破面前,眼见阿修罗侯踏步而来,心道:“挡他一时片刻,等不破回过气就什么都不怕了。”突然眼前一晃,阿修罗侯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瞬间眼前出现万千个阿修罗侯,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桑谷隽心知是幻象,不由大骇:“不妙!那心宗的高手也跟来了。这两人联起手来,只怕……”
形势一边倒之际,空中一声鹰鸣,桑谷隽精神一阵,怯意全消。天上一道火柱飞下,落在阿修罗侯与桑谷隽之间,化作一片火海,桑谷隽脚下的地面开始软化,但那火焰蔓延到阿修罗侯十步之内,便被寒气扑灭。
于公孺婴的声音在空中喝道:“走!”
桑谷隽抓起有莘不破遁地而去。空中于公孺婴落日弓一震,又是一支“祝融之羽”,阿修罗侯哼了一声,举刀一挥,一股寒气不但把祝融之羽的火焰消于无形,更逆着箭路向于公孺婴逼来。
落月弓再震,附着着“冰心诀”和“牵机引”双重咒术的羽箭划一道弧形,引着寒气向阿修罗侯背后的大军飞去。阿修罗侯大惊,急忙用“收”字诀要把寒气收回来。于公孺婴也不恋战,趁着这个空档命龙爪退往邰城,竟连沼夷竟也找不到趁势反攻的余暇。
阿修罗侯收了寒气,眼见被对方杀到营前,死了千百将士,折了一员大将,却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从容离去!他心中一阵怒气上涌,就要点兵前去报仇!但他毕竟是一方枭雄,那念头只闪了一闪便压了下去,回到大帐,对大祭师沼夷道:“这三个年轻人果然不好对付!你的心幻大阵有把握么?”
沼夷道:“只要能把他们诱到阵中,管叫他们十死无生!”
※※※
有莘不破所中的寒气比桑谷隽预料中要严重得多,退回邰城后他还在发抖。直到芈压用重黎炎息注入他的经脉帮他排出寒毒,这才安然。
芈压笑道:“不破哥哥,你也有这样狼狈的时候啊。”
“说来也奇怪。”有莘不破道:“我明明和他斗得不分上下,只是露出这么点破绽,怎么会就弄得这样难堪?”
桑谷隽道:“千里堤防,溃于一穴。高手相争,有时候一个不慎就生死立判,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何况那阿修罗侯功力深厚,或许还在你之上!不管怎么样,这回是多亏了孺婴老大,要不然我们可未必能回来。”
于公孺婴哼了一声,也不言语。
有莘不破笑了笑,那笑容就像一个弟弟做了错事,涎着脸向哥哥求情:“老大,还生我气么?我给你赔不是好了。最多以后我都听你的,行了吧?”
“要真是这样最好!”于公孺婴道:“我倒不是气你。雒灵不见了你着急也情有可原,但是……”他转视桑谷隽:“你说好是要去拦住他,怎么反而跟他一起胡闹!”
桑谷隽笑道:“其实事情本来挺顺利的,只是没想到犬戎的营里居然有个心宗的大高手在!”
于公孺婴皱了皱眉,有莘不破惊道:“心宗?”
“不错。”桑谷隽道:“有莘伯伯对心宗好像知之甚深,因此我也听他讲过一些心宗的门道。再加上这些日子来和雒灵相处,我敢说,那犬戎军营中藏着一个心宗的高手!那人功夫之老辣,只怕还在雒灵之上!”
有莘不破道:“不会是雒灵的师父吧?”
于公孺婴冷笑道:“如果是她,你们今天还想有命回来?”转头问姬庆节道:“姬兄,你好像曾说过,犬戎四祭师之上,还有一个大祭师。”
姬庆节道:“不错。那人来历十分神秘,但在犬戎族中军中均有极高的地位。听说连阿修罗侯对她也十分礼貌。”
有莘不破忙道:“可查到她的一些底细?”
姬庆节摇头道:“没有。只知道那大祭师似乎是个女的,终日蒙着脸。没人见她出过手,据说有什么大事阿修罗侯才会找她商量。”
桑谷隽道:“那没错了,就是她!阿修罗侯向我逼近的前一顺,我依稀瞥见一个蒙面人走出辕门,然后眼前便幻象丛生!嗯,这人精通心宗的门道,雒灵或者就是因为她才出事!”
有莘不破一听坐不住了:“这可怎么好。这人也许是雒灵门中的叛徒,她把雒灵掳去,也许是为了报仇。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于公孺婴哼了一声,道:“我却始终不这么认为。”
有莘不破来了精神:“孺婴老大你又是怎么看的?你的话历来是挺准的。”
于公孺婴冷笑道:“不怀疑我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么?”
有莘不破吐了吐舌头笑道:“老大,我知道你心胸宽广,别那这事说项了好不?唉,你先说说你对雒灵的事情怎么看,我都快急死了。”
芈压也帮了句腔:“是啊,孺婴哥哥你大人不计小人过!”
有莘不破瞪了他一眼,芈压笑道:“干嘛?你对孺婴哥哥那么无礼,给我说一句小人就招架不住啦?”
姬庆节笑道:“你们还是别打诨了,听于公兄如何说。”他是这里的主人,如果说整个陶函已经结为一个团体,那姬庆节就是这个团体的朋友,由于相识还不久,友好中带着三分客气,因此陶函内部一点小小嫌瑕由他这句劝解来了结最是合适。
于公孺婴趁机下台,道:“其实我也有些猜不透雒灵的心思。要是江离在此,或许能揣测得透彻些。”提起江离,有莘不破心中又是一阵唏嘘。
桑谷隽道:“老大你也别谦逊了,你的见识绝不比江离那小子差。”
“不是见识的问题,”于公孺婴道:“江离也许能比我们更确切地理解雒灵,因为他们都是四大宗派的人。”
“四大宗派?”有莘不破道:“这事情怎么扯上四大宗派了?再说,四大宗派里鱼龙混杂,有太一正师和我师父这样的高人,也有都雄虺那样的大恶人。如果因为实力相抗和齐名那不奇怪,要是说他们的思想行动、处世之学,只怕就扯不到一块去吧?”
“都雄虺就仅仅是个恶人?”于公孺婴冷笑道:“对于都雄虺,你了解他多少?除了见识过他的强横,你和他面谈过么?你知道他内心的想法么?”
有莘不破一怔,道:“没有,不过我们和他的徒弟是打过交道的,咳,那几个烂货,根本不能和江离雒灵相提并论!”
“你怎么就知道血晨就是血祖的嫡传?”于公孺婴道:“既然你也认为像血晨那样的人没法和江离雒灵相提并论,怎么就没想过,师父一辈齐名,为什么到了徒弟这一辈却相差这么多!”
“也许……”
桑谷隽接口道:“也许那血晨根本就不算是都雄虺的传人。”
芈压叫道:“桑哥哥的意思是:那血祖另有传人?”
第十六关 同道不同心
于公孺婴仰面发怔,过了一会道:“血祖另外有没有传人我们不清楚。不过江离和雒灵确实都和我们几个有些不一样的,难道你们没有发现?”
有莘不破回想了一下,嗯了一声说:“没错。在大漠,雒灵超度那些怨灵的时候,我就觉得她身上透着一股……一股我也说不出来的气息。那感觉,好像她这个人不属于这个世界。”
桑谷隽点了点头,道:“我偶尔也有这种感觉。”
“这大概就是他们超世的一面了。”于公孺婴道:“其实我也不是很能理解他们所执着的那些理念,不过冷眼旁观,再加上前辈们的讲述,还是能瞧出一些端倪。以雒灵来说,不破,你觉不觉得自己有时候很难理解她?”
有莘不破点了点头。这个问题勾起了他的许多回忆,有近的,有远的,甚至漫溯到两人初次见面的那一霎那。那一霎那,两人也不知道谁先吸引谁,谁先对对方有好感。总之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可直到今天,有莘不破还是有点难以把握自己对雒灵的感觉,两人间的一些情感总是有些模糊,落不到实处。
于公孺婴道:“心宗有她们自身的终极理念,这理念非我们外人所能深知。对雒灵来说,这尘世间的一切,也许只是一场历练、一场经历,甚至是一场游戏。或者她需要度过这凡人生活中的种种,包括爱情和友情,最后才能以某种形式去勘破那最终的一关。”
有莘不破忍不住道:“老大!你……你的意思不会是说雒灵对我……其实是把我当作她勘破世情的工具吧?”
于公孺婴道:“我没这么说。不过,也有这个可能。”
有莘不破气呼呼大声道:“你是说,雒灵对我……对我其实一点真情都没有了?”
于公孺婴冷冷道:“我没这么说啊。”
“可你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我对心宗确实没什么好感。”于公孺婴淡淡道:“不过,说雒灵对你没有真情只怕就错了。相反,我觉得她很在乎你呢!何止是在乎,嘿,应该说,她对你沉溺得很深吧。”
有莘不破听了这句话才哼了一声,消了气。
于公孺婴道:“不过,对你太过在乎、太过沉溺,也许对她的修为也是某种妨碍也说不定。”
“妨碍?你说我妨碍了雒灵的修行?”
“或许是,或许不是,我也说不清楚。”于公孺婴道:“但最近我总觉得,雒灵似乎陷入某种魔障之中。特别是天山之行以后,这个感觉更加明显了。”
“魔障?”有莘不破吓了一跳:“不是走火入魔吧?”
于公孺婴道:“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再说,就算我猜得没错,这魔障也并不是我们通常所谓的走火入魔。在心宗而言,也许只是一个心结而已。”
“心结么?”芈压道:“不破哥哥,不用怕!有什么心结,说出来,解开了,不就没事了吗?”
于公孺婴和桑谷隽听了不由得哑然失笑。姬庆节也含笑不语,他不禁想起了东城的那个女子:“如果我也有个心结的话,能解开的,大概就只有她吧。”
芈压见所有人都一副看小孩子的眼光看着他,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道:“我说错了吗?我就不懂你们这些人!明明很简单的事情,却总要搞得那么复杂!”
于公孺婴被芈压说的心头一动,颔首道:“芈压这句话倒是大有道理。”
“是啊。也许只是我们想得太多了!”有莘不破道:“雒灵最近比较烦躁,也许只是因为,因为……因为她怀孕了。”
桑谷隽惊疑交加,芈压张圆了嘴巴,连于公孺婴也楞住了。还是姬庆节最先反应过来,拱手笑道:“呵呵,有莘兄,恭喜!恭喜!”
于公孺婴眼中目光一闪,嘴角也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
川穹的逃走让阿修罗侯的怒火又盛了三分。但沼夷反而松了一口气,目前来说她并不想招惹季丹雒明,更不想面对那个随时会失控的藐姑射。反正有雒灵在,已经足以把有莘不破等人引诱进来了。她忙着布阵设局,也没再分心去细细拷问那个弱不禁风的女孩。
而这个时候,川穹已经穿过了十二连峰大阵。这座连阿修罗侯也无法横越的大阵,在川穹面前却形同虚设。他就这么走进去,前脚迈进阵北,后脚就迈出了阵南。两三步功夫,就从大阵走到了邰城城墙脚下。
川穹揉了揉腿,用这“缩地法”走路比凭借燕其羽的白羽芭蕉叶还来得快,却太累人。
城墙上的将官看见城下突然出现的这个少年,惊疑交加,向他喝道:“什么人!”
川穹抬起头,突然消失在城墙底下。那将官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川穹突然已站在他身边,轻声道:“我叫川穹,现在有点饿,想找些东西吃。”
他话还没说完,那将领早就吓得连退几步,周围的士兵挺戈相向。
“唉,怎么你们这些人都这个样子啊。”川穹不想和他们纠缠,向南望去,城中似乎有炊烟,一步跨出,在邰城兵将的包围圈中凭空消失了,一个士兵指着城内某处骇然道:“他……他在那里!”
那将领心中一凛:“快!通知少主!城中来了个妖人!”
川穹一路走来,想找户人家讨口水喝。突然闻到一股香味,食欲大动,便追着那香味走去,却来到一个由几十辆铜车连成的奇怪地方。他不知道这就是陶函商队,径自向辕门闯去。
今天守门的,是陶函商队第九车“松抱”的车长阿三。他看见川穹走来,挺身问道:“这位小姑娘,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陶函是邰城的客人,阿三以为川穹也是邰人,因此问起话来可客气多了。
“嗯,我闻到一股香味,不知不觉就走过来了。”
“香味啊!”阿三笑道:“那是我们芈首领在大显身手哩!呵呵,他要是听见有人被他这香味引了过来,一定很高兴的!”
“这人倒也礼貌。”川穹心想,便说道:“我走得累了,能进来讨口水喝吗?”
“这……我得去问问。你等等。”阿三说着便飞奔而去,这车阵不大,他没一会就跑了来道:“芈首领有请!”
川穹随着阿三来到“一品居”车前,阿三在车外道:“芈首领,那位姑娘来了。”
“有请。”
阿三向川穹施了个礼便离去了。川穹推门进去,看见一个正在弄火的少年,道:“你就是芈首领吗?”
芈压点点头道:“是啊,姐姐你叫我芈压就行了。”
“哦,芈压,我不是姐姐啦。我应该是男孩子吧。”
“啊,男孩子?”芈压停下来,仔细打量了一番:“哥哥你长得可真漂亮!唉,好像有点眼熟的样子。”
“眼熟?”川穹道:“有什么人长得和我很像么?”
“不知道。”芈压说:“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江离哥哥。不过你和他长得也不像。唉,好像还有另外一个人和你更像的,可我一时想不起来。对了,这位哥哥,我听说你是闻到我的香气过来的。”
“嗯,其实,我是因为饿了。”
芈压拍拍胸膛道:“饿了最好!我刚好整治了一桌好的,一来给不破哥哥贺喜,二来给他们饯行。”
“贺喜?饯行?”
“嗯,不破哥哥快做爸爸了,不过他们很快要去打战。”
“哦,打战啊。”对于做爸爸和打战,川穹都没什么概念,只是无意义地重复了一下芈压的话。
芈压又道:“这位哥哥,你要是不嫌弃待会和我们一起吃饭吧。嗯,要是太饿了,我这里有点点心,还有茶,你先吃着垫垫肚子。唉,我这里烟多火大,你先到外面坐坐怎么样?待会我弄完了再介绍不破、孺婴哥哥和桑哥哥他们给你认识。”
川穹答应了,拿了芈压给的茶水点心出门,在门口寻块干净的地面坐下。茶点还没吃完一个男人跑了过来,大声叫道:“芈压你好了没有?我快饿死了!”
芈压叫道:“不破哥哥你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有莘不破顿顿脚就要走开,突然见到川穹的侧面,惊喜着跳了过来叫道:“江离!你……”
川穹一抬头,两人打了个照面,有莘不破那句话说了一半就吞回去了,讷讷道:“对不起,认错人了。”
川穹心道:“好熟悉的人啊。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可为什么会对他有某种奇怪的感觉?”
有莘不破道:“你是商队的人吗?以前没见过你的。”
“不是,”川穹说:“我饿了,来讨点水喝。”
“哦,原来是客人啊。”有莘不破笑了起来,他的笑容让川穹想起昨天看到的日出。
“我叫有莘不破,你呢?”
“我叫川穹。”
“川穹?好熟的名字——啊!你是燕其羽的弟弟!”
川穹一怔:“你认识我姐姐?”
“是啊。你们在天山失散之后,她一直在找你呢。不过这两天不知去哪里了,唉,怎么就错过了呢!不过你放心,先在这里住下等她。”
“不破,你又在邀请什么客人了?”来的是于公孺婴。
有莘不破满脸欢容:“老大,我们又来新朋友了!你猜猜他是谁?”
“哦?”于公孺婴走近,一双鹰眼闪了两闪,拱手道:“在下于公孺婴,不知阁下和藐姑射前辈如何称呼。”
有莘不破听了藐姑射这个名字,心中一怔,随即笑道:“老大你猜错了!”他正要道破川穹的“身份”,却听川穹道:“听说,他是我师父。”
有莘不破楞住了,回头瞅着川穹,一时说不出话来。于公孺婴却听出川穹话里面的怪异处:“听说?”
“嗯,”川穹道:“是季丹告诉我的。他说,我的师父是个叫藐姑射的人。”
有莘不破惊道:“季丹?哪个季丹?”
“他叫季丹雒明,你们认识?”
第十七关 方添座上客
有莘不破听川穹认识季丹雒明,惊喜更甚:“你……你也认识季丹大侠?”
“大侠?是什么东西?”有些东西,他莫名其妙地就知道了;有些东西却又莫名其妙地不知道,而川穹本身对此却不奇怪,也从没想过要去探究:“我醒来后不久,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季丹。他当时刚刚杀了一条妖龙……嗯,你们要听我讲这些么?”
有莘不破击掌道:“讲啊,干嘛不讲?”听一品居内芈压的声音传来:“好了好了,可以开饭了!”有莘不破道:“嗯,咱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吧。”
※※※
一席人坐定,桑谷隽听说是燕其羽的弟弟,马上也对他亲热起来。
川穹吃东西的时候不喜言语,有莘不破却忍不住问东问西,于公孺婴道:“不破,这么没礼貌。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这两年来有莘不破放荡惯了,但他毕竟出身富贵,从小家教谨严,被于公孺婴一责让,脸上一红。
座上诸人不是王侯之后,便是世家出身。川穹身着粗制兽皮,但坐在众人间既不显得蛮野,也未相形见绌。端碗举箸,无不合乎礼数,却又似纯出自然。于公孺婴冷眼旁观,心中疑心大起:“这川穹的做派不像燕其羽,倒是像足了江离!”
用完了餐膳,又摆上茶水叙话。有莘不破忍不住问起季丹雒明的事情。川穹便把醒来后在北荒的事情说了。
芈压听得津津有味,道:“洞天派居然是这样挑选传人的!唉,我怎么看不出你头上有一根不同的头发!”
桑谷隽笑道:“你要是看到了,岂不是成了季丹大侠的嫡传弟子。”
“我求之不得呢!”芈压道:“不过我找不到那根头发也就罢了,嘿嘿,不破哥哥你呢?能找出那根头发来么?”
有莘不破挠头道:“看不出。”
川穹道:“你们都认识季丹?”
“嗯。”有莘不破眉毛一扬,张开一层薄薄的无明甲。
川穹啊了一声道:“这是他教你的?”
有莘不破得意地点了点头。又道:“这城里还有一个也得了季丹大侠的指点,是这座城的少城主!待会我给你引见。”
川穹摇头道:“不了。我吃饱之后就去找我姐姐。”
桑谷隽道:“燕姑娘么?不要急。这两天她不知道去哪里了,听孺婴兄讲,她也感应到你在附近,多半找你去了。若找不到应该就会回来。”
“不是的。”川穹道:“其实我和姐姐遇见过了。”
“遇见过了,那……”
“我们在北边那座军营里遇见的。”
有莘不破和桑谷隽均是心头一震:“犬戎军营?”
川穹说:“我本来好好地飞着,突然被军营中一个女人不知用什么法术给叫住,我一时不察,掉了下来。他们包围了我,我向他们讨水喝他们也不理我,好像还要害我。接着姐姐就来了。她要救我,但也打不过那个大胡子和那女人。”
桑谷隽急道:“那你姐姐怎么样了?她……难道也落在阿修罗侯那厮手里了?”
“阿修罗侯?是那大胡子么?他可真凶。”川穹道:“姐姐眼看就要掉下来了,她见我危险回护我,她有了危险我自然也要保护她。我本来想带着姐姐一齐走的,但那女人好厉害,趁着我用功的时候,突然偷袭,我一阵睡意涌上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但我临睡之前应该是把姐姐送走了吧。只是我自己也不知道送去了什么地方。所以才要去找她啊。”
桑谷隽舒了一口气,又道:“你说你把燕姑娘送走,用的是洞天派的神通么?”
“大概是吧。”
于公孺婴一直不说话,心里把川穹的言语反复咀嚼,没发现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听到这里问道:“照你这样说,你应该是落入犬戎手里,后来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川穹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后来仿佛有人要刺探我的内心,却反而把我惊醒了。我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困在一片寒气里面,动也动不了,于是穿越出来,才看清他们是把我冻在一块大冰里。”
“刺探你的心?”于公孺婴追问道:“是谁要刺探你的心?”
“是和我关在一起的一个女孩子。”
有莘不破啊了一声跳了起来:“难道是雒灵?”
※※※
姬庆节在有莘不破桑谷隽面前表现得从容不迫,但作别他们之后却马上忙得焦头烂额。邰城的庶政、前方的军情都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他决断,因此没时间去参加有莘不破的誓师宴。对于有莘不破决定出马前去对付犬戎,他其实并不赞成,然而也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们,只好广布线眼,探取消息,希望尽量为接下来这场大战铺平道路。
这时接到前方传来的一份谍报,还没听完报告就大吃一惊,把政务军务都晾在一边,叫道:“快请陶函商队诸君!罢了!我亲自走一趟!”
※※※
“雒灵?”川穹道:“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嗯,很温婉的一个女孩子,不过她没开口说过话,听了我的话,只是点点头,或摇摇头。她是你朋友么?”
有莘不破听川穹说“她都不说话的”,心想九成九是雒灵没错了,回答川穹道:“她……是我妻子。她没什么事情吧?有没有受伤?”
“看起来没什么事情。只是手脚被人用丝绸捆住了。”川穹说道:“我本来想带她一起走的,她却不愿意。”
“丝绸?丝绸怎么能捆住她?”有莘不破又开始急躁起来:“再说,她为什么不愿意?”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桑谷隽道:“或者雒灵被什么法术给禁制住了。如果川穹试图连她也带走,多半会触动什么禁忌,把阿修罗侯和那大祭师惹来。”
有莘不破点头道:“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于公孺婴正想问什么,辕门外姬庆节直闯了进来,阿三等不敢拦阻也拦不住。姬庆节进来就道:“坏事了,前方谍报,那犬戎打算拿……拿俘虏作牺牲祭祀!夫人也在其中。”
有莘不破道:“夫人?”
“唉,就是雒灵!”
“什么!”有莘不破怒发激冠,喝道:“他敢!”
姬庆节道:“我本来坚持要慎重,不过现在也没时间让我们慢慢想对策了。咱们准备一下,这就去救人。”
有莘不破道:“还准备什么!反正原本就打算吃完饭动身的,现在就走!”
于公孺婴身形一晃,挡住了去路:“等等!”
“等什么?”
“这是个陷阱,没发现么?”
“陷阱?”有莘不破叫道:“是陷阱我也得跳进去。”
于公孺婴道:“先问清楚,几句话功夫,误不了事!”转头问姬庆节:“他们要在哪里祭祀?”
“十二连峰大阵西北二十里的乱石岗。”
于公孺婴又问道:“是不是有人在那里做一些旗帜、土堆、骨架之类的东西。乱石岗间有没有迷雾之类的异象?”
“有。”姬庆节道:“其实我也猜到了这是一个什么阵法。多半是要引我们进去。甚至这消息也可能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不过……”
桑谷隽接着道:“不过,就像不破刚刚说的那样,对方拿雒灵作诱饵,我们就算知道是陷阱也只能跳进去了。”
于公孺婴沉吟道:“这一点我也知道。只是看对方布阵的地理位置,只怕不仅仅是陷阱这么简单。嗯,是了,我们冲进那阵势的时候,也就是他们进攻十二连峰大阵之时!”
姬庆节心头一紧,知道于公孺婴所言有理。
于公孺婴道:“究竟那阵法是主力,还是说对十二连峰大阵的攻击是主力,目前还说不清楚。但现在没时间让我们细细思虑了,只能兵分两路:不破、桑谷隽和我去救人;姬兄进驻十二连峰大阵;芈压坐守商队。”
芈压叫道:“不行!”
于公孺婴冷然道:“你伤势可还没痊愈,若不想坐守商队,守护邰城,我就让桑谷隽用天蚕丝把你包住让你睡觉养伤!”
芈压吐了吐舌头,满肚子不悦:“算了,我还是坐守商队吧。”
姬庆节有些不安,道:“雒灵是在我邰城出事的,现在要救她,我若不能出一份力气,实在不安。”
于公孺婴道:“十二连峰大阵关乎邰城的安危,我们的属下也驻扎在城内,有姬兄主持大阵,我们才能放心去救雒灵!再说,姬兄不相信我们三个的实力么?”
姬庆节这才答应:“好!三位一齐出手,一定马到成功!”
于公孺婴向川穹望来:“川穹小哥,有没有兴趣和我们去看看阿修罗侯在搞什么鬼?”他虽然没见识过川穹的本事,但见他英秀内敛,又是藐姑射的嫡传,若得他帮忙,只怕抵得上一个江离。
川穹却摇头道:“我还是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就不去了。你们走后,我也要出城去找我姐姐。”
于公孺婴听了也不以为忤,有莘不破却跳脚道:“你们婆妈完了没有啊!”
于公孺婴点头道:“正好是酒足饭饱,出发吧,到了十二连峰之前,看到那什么阵法再说。”
川穹忽然道:“等等!”右手向左掌伸了进去,仿佛他的左掌是虚空的。跟着反手抽出一柄剑来。
芈压叫道:“是徂徕伯寇的天狼剑。哦,不,应该是雒灵姐姐的天心剑!”
川穹道:“我和那个女孩临别时,她让我带给她的朋友的。我想,应该就是你们了。”
第十八关 又见北虏氤
燕其羽睁开眼,发现自己被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所在,但川穹却没有陪在自己身边。她想起空间扭曲那一刹那,背后的川穹好像突然晕倒跌了下去,马上明白过来:弟弟为了救自己而失陷了!
“感应到了!”她分不清东南西北,但却能凭直觉感应到另一根白羽的存在!“弟弟,撑住啊!”
※※※
十二连峰大阵外,左手边二十里是沼夷布下的幻阵迷云,右手边的平原上是阿修罗侯布下的重兵,八千胡骑踏草嘶鸣,威势惊人。
“不能让他们冲过来!”姬庆节想。他知道,八千胡骑是阿修罗侯的王牌,每一个骑士都不是普通的骑士,在强悍之中更带有某种巫灵的气息。
“八千个巫武双修的骑士么!”连于公孺婴看到那气势也倒吸了一口气。这八千胡骑每一个他都不放在眼里,但联合起来的气势就非同小可了!
桑谷隽也是一片惊讶:“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这些胡骑每一个的修为都不浅。要训练出这么多的巫武双修的士兵,只怕连夏都和亳都也未必能做到吧!”
于公孺婴道:“你看仔细!那些骑兵的眼神不对!”
“眼神?拜托!我可没有你那种眼力,这么远能注意到他们的眼神!孺婴老大,你解开谜团吧,他们的眼神怎么了?”
于公孺婴道:“他们的眼神给人一种茫然的感觉。嗯,这些人只怕是受到一些不正常的训练,也许他们的灵魂都不完整。”
“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清楚。”于公孺婴道:“大概是有人用了些什么手段造成的吧。这八千人每个人可能都有缺陷,不过战斗力应该很可观吧。如果雒灵在就好了,也许她能把这八千人瞬间放倒。”
姬庆节一听大吃一惊,他在众人的言语中早猜出有莘不破的那个情人不是普通人,但听了于公孺婴这句话仍觉得难以置信,连桑谷隽也瞠目结舌:“瞬间放倒这八千人?别开玩笑了!咱们几个加起来也未必能做到!”
于公孺婴道:“我猜雒灵或许能做到,并不是因为她的实力比我们强的原因。”
姬庆节道:“是因为有莘夫人精通御心之术吧。”
于公孺婴点了点头,桑谷隽却皱眉道:“能不能别叫什么有莘夫人,我听着怪别扭的!好好一个女孩子,被人拐骗了也就罢了,还要……”突然想起雒灵失陷敌阵,这时可不是开玩笑的好时机,偷眼看有莘不破,他却没有愠色,只是满脸的忧虑,心道:“不破向来开朗,能不开心这么久,也算难得。”
“也许……”有莘不破仿佛没有听见桑谷隽的话,接上姬庆节的话说:“也许对手就是因为知道雒灵是他们的克星,这才预先设计暗算她!哼!”他望着十二连峰大阵外的胡骑,踌躇道:“看这气势!姬兄一个人只怕对付不了。”
姬庆节笑道:“有莘兄过虑了!我摆开这十二连峰大阵,别说这八千人,就是八万人也闯不过来!”
于公孺婴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开口。有莘不破道:“真的?可我还是有些担心。你看他们驻足不动,分明是等着我们几个分兵才肯动手!”
姬庆节道:“有莘兄不必担心,小弟说不妨事便不妨事!”
有莘不破还要说什么,桑谷隽突然大叫一声,众人顺着他的眼光看去,之间远空一片白羽,随风飞入迷云幻阵中。桑谷隽高声呼叫,但离得那么远哪里听得到?心里发急召唤来天蚕幻蝶,迎风而去。有莘不破叫道:“桑谷隽!”
桑谷隽头也不会,一甩手,丢下一个蚕茧,瞬间化作另一翩幻蝶——那是留给有莘不破乘坐的。
有莘不破知道没时间犹豫了,对姬庆节道:“保重!”也跳上了幻蝶背上飞向迷阵。
于公孺婴皱了皱眉头,叹了一声,对姬庆节道:“无论如何,至少拖到我们出阵!”
姬庆节道:“放心!”
※※※
燕其羽不是看不出那迷雾的古怪,也不是没望见于公孺婴等人。相反,正因为看见了他们,心想大援在后,反而勇气大增,径朝迷阵的中心飞进去。
没进迷雾之前以为进去之后会不辨东西南北,谁知道进了那片迷雾,眼前反而一片开朗。“弟弟,姐姐马上就来!”她风驰电掣地前进,但对那白羽的感应却反而越来越飘忽。“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再飞一阵,竟然无法感应到白羽的所在。“怎么会这样!那片羽毛是我的翅膀所化,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啊,我怎么会感应不到?”
举头望天,风朗气清;低头看山,山川佳秀。可这么壮丽的天地,却让人感觉不到一点生机。
※※※
燕其羽看到的是一片大好河山,但姬庆节却知道那个地方其实很荒凉。
“迷雾中的那片乱石岗,究竟是什么阵势呢?”看着几个新结交的朋友一一冲入迷雾中,姬庆节才露出忧虑的神色。申屠畔等八个族长、将军走上前来,听候调遣。
申屠畔道:“大人,我……我们……”
“我们一定能守住的!”姬庆节道:“只要阿修罗侯不出手,我们一定能守住!”
“如果阿修罗侯出手呢?”申屠畔这句话,众人都想知道却又都不敢问的,因为那答案太过可怕。
“如果父亲出关,我们也能守住!”
众人听了都是一阵振奋,但姬庆节随即道:“但父亲应该不会出关的。”
“为什么?城主到底……”
公刘在谱系上可与桑鏖望并列为天下八大方伯之一,但邰国早亡,他以流亡之中,一城数十村镇之地,不愿自尊自娱,只允许下属称他为城主。
姬庆节没有回答,只是说:“但父亲不出手,阿修罗侯一时间也不会出手!”
众人心头又是一震!只要有公刘的存在,无论他是否出手,阿修罗侯都会忌惮三分。
“所以,我们只要在阿修罗侯忍耐不住之前打击这八千胡骑,让他失去大获全胜的信心,就能让他犹豫不前,这场仗就多了三分把握!”
“打击?那我们岂不是要主动出击?”
姬庆节道:“主动出击不是上策!我的意思是放一小半人马进入内阵聚歼,把其余人马拦在阵外!”
申屠畔惊道:“但是若让其中一步进入内阵,有可能打乱这个大阵的中枢,也有可能让他们穿过这十二连峰大阵直达邰城城下!”
“如果我们能控制住进入内阵人马的数量,那么利用内阵的迷局应该能守住中枢。虽然仍有可能让其中一部穿过大阵,但就算如此,穿过去的人也不会太多,不会对我们造成致命伤害。这个险值得一冒。”
申屠畔道:“为什么不能把他们全部拦在阵外?”
姬庆节道:“这些巫骑兵明显附着着些邪灵,一齐冲击起来,虽然未必能马上攻破这个大阵,但形势陷入僵持的话,阿修罗侯可能会试探性地出手。一旦他出手了却没有见到父亲的反击,马上就会大举进攻!我们一定要在阿修罗侯下定决心进攻之前断其一臂,让他知道痛!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望着那迷阵,道:“其实我们的运气已经很不错了。如果不是上天赐给我们这几个朋友,阿修罗侯有那来历神秘的大祭师相助,只怕就算望见父亲的云气也要强攻!”
一个将军道:“希望那几位公子能够早些救回有莘夫人,协同我们守阵。”
姬庆节喝道:“这是什么话!有莘兄他们替我们分去太半的压力,我们早受其恩惠了!保我邰城,护我华族,正是我等责任!男子汉焉能事事期望旁人代劳!”
众族长、将军一齐挺直腰杆,大声道:“正是如此!”
申屠畔听了姬庆节的话,也是一阵热血上涌,那句豪言壮语脱口而出。然而,话出口之后,内心随即一阵空虚。那种自己也不敢承认和面对的痛苦缠住他的心脏,令他瞬间几乎没法挺直腰杆。
姬庆节见他神色忽而有异,道:“申屠大哥,你没事吧?身体不适么?”
“没,我没事。”
突然一个将军道:“来!来了!”
八千胡骑终于动了。不动则已,一动便如万钧雷霆齐震,五百山岳倒塌!八千人分成八队,每一队都笼罩在一股阴森的妖异之气中。八支队伍,就如八支巨大的戈矛向十二连峰大阵插来。
见了这威势,连几个身经百战的族长和将军也不禁心中战栗。“真的守得住么?”每个人心中都有疑问。虽然每个人都知道抱着这种疑问上阵大大不利,但在这种情况下却无法自我排遣!看姬庆节时,他的眼神也有少许不安,这更加重了众人心中的阴郁。
忧心忡忡的姬庆节眼中神光一闪,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来,微笑道:“我突然想起一个女孩子更我说过的一句话来。”
他的八个属下听到这句话无不愕然。
姬庆节道:“那些夜晚里我手头有一大堆事情,其中更有几件大事我总怀疑自己能否胜任。这种压力常常迫得我喘不过气来,便喝酒解愁。但一喝酒便把事情给耽搁了,于是更烦,烦了更想喝酒,更不想做事。那个女孩子听了我的话之后,说,你不妨试试在喝第一口酒之前先把那一大堆事里面有把握的一件做了。我照她的话做了,结果我一做上手就停不下来——正如喝了第一口酒便停不下来一样。最后我熬了个通宵,事情都做完了,才记起那壶酒来,拿起酒壶,却没喝酒的兴致了。”
众人听他突然插了这么一段,都有些不解,不知这些话和眼前的形势有什么联系,然而姬庆节的眼神中的畏惧已经消失了,只见他指着冲近阵前的胡骑道:“扯远了。大家开始做事吧。”
八人一齐大喝一声,分头行事。
姬庆节听八人喝声中已无畏惧,似乎受到他的感染也忘记了害怕,麒麟钺拄地,喃喃道:“莲蓬啊,你又帮了我一次。”
第十九关 十年弹指过
燕其羽正自彷徨,突然听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燕姑娘!”心头一宽,回头果然看见了桑谷隽。
桑谷隽驱使幻蝶飞近前来,道:“燕姑娘,你怎么能这么鲁莽就闯进来!”
燕其羽没有回答他这句貌似责备、实则关心的话,只是道:“其他人呢?就你一个进来?”
“我先一步过来了,这地方好古怪,多半有什么幻象,其他人却不见了。”
“嗯。本来我有感应到白羽的气息的,进来之后反而没法感应到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你有办法打破这幻象么?”
桑谷隽摇了摇头:“这该死的地方,我东西闯荡也找不到尽头,好不容易才遇见你!”
燕其羽一阵黯然:“那该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在这无边无际的地方彷徨吧。川穹都不知怎么样了。”
两个人一个驱风,一个御蝶,从东海飞到西山,从南岭飞到北荒,竟然看不到半个人影!
燕其羽道:“不得了,我们一定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也许这里根本就是一个幻境!”
“幻境?”
“是啊。”桑谷隽道:“你想,我们来这里都过了多少日子了,休息了行动,累了再休息,一路来不停地飞翔寻找,现在我都快忘记我们是要找什么东西了!”
“找什么东西?”燕其羽一阵茫然:“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在这里,日子会过得这么快!”
“幻象,一定是幻象!”桑谷隽说:“也许在这个世界里,时间也是一种幻象!”
燕其羽骇然道:“时间也是一种幻象?那怎么可能!”
“我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可应该有这个可能吧。”
“万一……”某个念头已经在燕其羽心里盘旋了一段时间了,她一直不敢出口,这时候终于说了出来:“万一我们一辈子就在这个地方出不去,该怎么办?”
桑谷隽叫道:“我们该不会这么倒霉吧!不行!得赶快想办法!”
可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一个人一旦认为整个世界都是幻象,甚至生命本身都是幻象,那他还凭什么去摆脱这一切?
“难道……”燕其羽颤声道:“我们要一直到死才能摆脱这个地方么?”
桑谷隽惊道:“燕姑娘!千万别这么想!也许这样会堕入敌人的诡计!”
“那我们该怎么办?”燕其羽说:“每天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日子,除了知道自己确实还活着以外,我们什么也做不了——甚至,我们连自己一开始想做什么都快忘记了!”
“燕姑娘!不能放弃!”
“嗯……”燕其羽勉强振作,两人决定要弄出些事情来,不能就这样继续无作为。于是燕其羽掀起一阵又一阵的狂风,造成无数次海啸;桑谷隽引发了一场又一场的地动,崩塌了无数山峰!可这个世界除了给他们俩糟蹋得一片狼藉以外,那份孤寂还是不曾动摇。
有一天,燕其羽蓦然在桑谷隽鬓边看见两丝白发,大吃一惊:“桑谷隽!我们来了这里多久了?”
“多久?我不记得了。”桑谷隽道:“好久了吧。”
“你……你看看我!”
“你怎么了?没什么啊。和往常一样。”
“没什么?和往常一样?”燕其羽急道:“我的意思是,和我刚刚进来的时候相比!”
“和刚刚进来的时候……那是变得很不一样了。毕竟我们已经来了这里好久了。”
“我……我头上有没有白头发?”
“白头发?没有啦,你……还早啦。”
“可是,可是你有白头发了啊!”
“是吗?”桑谷隽摸了摸自己的鬓角,喃喃道:“原来我们进来这么久了。”
这些年相处下来,燕其羽已经不在桑谷隽面前掩饰什么了,话里带着丧音:“进来这么久了,可我们什么都没做!难道,难道我们要这样呆到死不成!”
“可是,不这样又能怎么样呢?”桑谷隽说:“其实就算在外面,我们又能怎么样?除了多一些人,日子还是那样过啊。就算能在人群里出类拔萃、建功立业,到头来也不过如此罢了。”
“到头来也不过如此?”燕其羽喃喃道:“那我们还生下来干什么?给造物当扯线的玩偶么?”她突然想起了雠皇:“对,我连‘生下来的人’都不算!我只是一个从血池造出来的东西!我以前总想逃脱雠皇大人的控制,就是因为不想做一个玩偶。为了得到所谓的自由,我甚至冒着被他杀掉的危险!可现在想来,我这样子活着和以前又有什么不一样?我是自由了,可以天南地北到处飞——可我还是觉得这活法不是我想要的!”
桑谷隽道:“那你想怎么样活着?”
燕其羽被他这句话问得怔住了:“我想怎么样?”是啊,就算离开这个明显是幻象的世界,回到那个现实中的世界,她又能怎么样?追求权力?树立威名?还是建立事业?或许那些男人会这样来打发一生吧。可自己呢?自己到底想怎么样?
“燕姑娘……”桑谷隽仿佛想到了什么:“其实,我们浪费了很多时间。”
“浪费?”
“嗯,这些年来,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向你开口,因为总想找到我们想找的东西,或者离开这个世界以后再提,可现在……也许等不到我们找到我们要的东西,我们就已经老了。也许要到死我们才能离开这个世界,所以……所以我……”
燕其羽知道桑谷隽想说什么。一直以来她都避免自己去考虑这个问题,可也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她不想桑谷隽说出口,因为她不知自己该如何抉择,也不知自己会如何抉择——然而她却没法让桑谷隽不开口。
“燕姑娘……我,我们……我想,假如我们这辈子什么都没找到,既找不到那已经快被我们忘记的东西,也没法摆脱这个世界,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把握好身边的一些……一些我们能够抓住的东西?”
燕其羽不说话。
桑谷隽期期艾艾说:“燕姑娘,你……我……”
燕其羽一闭眼,一股狂风卷起,把她垂直吹起,直向天心!
桑谷隽在下面叫道:“燕姑娘!你干什么?”
燕其羽咬牙道:“我突然想明白了!这些年来我们东西南北,山川海岳都闯过了,就只剩下一个地方没试过了,那就是天顶!出口一定是在那里的!一定!”她也不知道桑谷隽是否能够听见,只是催谷自己所有的力量,调动天地间的灵力不断地向上飞去。桑谷隽的幻蝶能达到的高度比她矮得多,可即使是最强烈的罡风也有极限在!燕其羽渐渐觉得呼吸不畅,周围似乎连风也没法搅动了,她还在努力着:“坚持!坚持!也许再进一步就成功突破了!”
然而到了最后,她再用功也没法前进,甚至她发现自己的身体不是在往上升,而是在往下掉!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失败了么?”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连撑开眼皮的力量都没有了:“就这么往下掉,是走向死亡,掉下地狱么?死了以后,是否就能离开这个世界?还是仍然是附属于这个世界的一个幽魂?可就算真的能离开了这个世界,又怎么样?”她终于完全不省人事。
在黑暗中睡了不知多久,久得像没有尽头,睁开眼,还没看清楚眼前的东西,耳朵先听见一声欢呼!桑谷隽!是他!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最终陪在自己身边的还是这个男人,这个自己宁肯追逐死亡的也不愿面对他表白的男人。
燕其羽看明白了周遭的一切:这分明是桑谷隽为她营造的一个温馨的地方——全部用天蚕丝织成,不像一个房子,更像一个窝,或者说一个巢,更确切一点说,这里是一个超级大蚕蛹。蚕蛹里面,只剩下自己和眼前这个男人。
“你终于醒了!”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桑谷隽明显却老多了,眼角竟然有了皱纹,两鬓的白发多了几倍——是因为自己昏迷了很久,还是因为他太过担忧所致?
“你那天吓死我了!还好我接住了你!你太乱来了!”
“对不起。”
“没什么啦。”桑谷隽说:“不过你要答应我,以后别再干这么冲动的事情了。我……我宁可一辈子不出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燕其羽心中一阵感动,说不出话来。
“其实这个地方也没什么不好的。”桑谷隽说,“就我们俩,虽然寂寞了些,不过,有一个人陪着,不就够了么?外面那个世界,虽然人多得像黄河里的泥沙,但大多数人连找到一个让自己不孤独的人都不能够!”
“桑……”燕其羽一阵哽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这样接受他吗?也没什么不好的。两个人一起老去,就算最后没活出点什么东西来,也胜于一个人一生孤独。
“燕姑娘……我……”桑谷隽鼓起勇气:“答应我,好吗?”
燕其羽还没有开口,可她那默许的眼神却让桑谷隽两眼放光!不知为什么,燕其羽很能理解眼前这个男人的狂喜之情。她心中一阵安慰:毕竟,能遇见这么一个因自己一个眼神而如此狂喜的男人,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情了!“我还能苛求什么呢?”
她张了张口,桑谷隽很激动地等着她的答案,因为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话一出口,就能定下关乎两人一生的大事。
“我……我答……”
突然,外面一声鹰鸣,燕其羽脸色一变,脑子还没想清楚,人已经奔了出去!晴空万里,只有远处的一个黑点!是他!一定是他!
她奔回天蚕蛹,想拉桑谷隽出来:“桑谷隽!他……”突然整个人呆住了:蚕蛹中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对面一道裂缝,破裂的丝绸被漏进来的风吹得啪啪作响!一种揪心的痛把燕其羽整个人笼罩住了!那道裂缝让她仿佛看见了自己刚才出帐那片刻桑谷隽脸上的抽搐!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她想呼叫,可却叫不出来。何况,真的不是那样的吗?
燕其羽颓然坐倒!她伏倒在地,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第二十关 爱怨若浮云
不知在什么时候,不知在什么地方,雒灵无声地叹息了一声:“第一个。”
※※※
于公孺婴一进到这个地方就知道周围充满了幻象——姬庆节说过,这里是个乱石岗,而不是眼前所见的莽莽荒原。不过,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想起了什么。
是了,大荒原,陶函南部的那个大荒原!那是他少年时驰骋田猎的乐园,也是埋下一生遗恨的伤心地。
“是为了勾起我的回忆么?嘿!果然是心宗的手段啊!”
前后左右都没有见到人。先他一步进来的桑谷隽和有莘不破都没见到,但于公孺婴反而安心。因为他清楚,如果现在见到同伴的话,实在很难说见到的人是不是真的。
然而自己该怎么样出去呢?他取出一箭,朝天虚发,久久不见那箭落下,心道:“难道连时空都被扭曲了?不对,心宗没这本事。除了聚集四门精要的昆仑,不可能有这样的地方。难道这整个世界都是心幻么?那可就麻烦了,无论做什么都是白搭!”
“在想什么?”
于公孺婴一回头,看见了江离。他怔了一下,随机意识到这个江离不是本人,而是存在于自己心里的那个江离。
“嘿!出现的人居然会是你。”
“或许是因为在你心里,我是最好的商量对象吧。”
于公孺婴承认。其实,和这个“江离”说话,与自言自语没什么区别。
“雒灵在就好了。”江离说:“我们对这阵法却完全没有着手处。”
“何必事事依赖别人?”于公孺婴淡淡道:“只要保持镇定,心田不乱,对方也奈何不了我。那大祭师要同时困住我们四个,只怕精神的损耗也很严重吧。”
“只怕也没那么简单。”江离说:“一般来说这种心幻都会制造许多妖魔鬼怪的幻象来打击人,让人恐惧、愤怒、绝望……可这里却没有。”
“只要守得灵台清明,就没什么可怕的。”
“灵台清明?”江离道:“就算你的修为高深,但你的感情呢?”
于公孺婴心中突然一痛。
江离道:“你还是有破绽的。大概接下来出现的,就是你最不想面对的事情吧。”
于公孺婴突然怒吼道:“走!”
江离叹道:“我只是稍微提起往事,你就沉不住气了?”
于公孺婴冷笑道:“我叫你滚,是因为你现在所说的全是诱人入魔的话。”说着拿起了弓箭,对准了江离。
“死灵诀么?”江离道:“那确实能杀死我——无论我是真实的,还是幻象。可是你别忘了,我可是你心里的江离啊。你杀了我……”
于公孺婴截口道:“就会把心里的江离给杀了,是不是?”
“应该是这样的。”江离说,“至于会造成什么后果我也说不清楚,但总归不是好事吧。”
于公孺婴冷冷道:“你在我心里死掉最好,很多事情办起来我反而能放开手脚。”
江离叹了一口气,道:“真的这样么?嗯,大概是真的吧。”他一转身,慢慢消失:“我和你的关系并不大,你要驱逐我不难,可是……”
江离的幻象消失了,那句话还没说完,但于公孺婴却知道这句话的后半截是什么意思。
“大概接下来出现的,就是你最不想面对的事情吧。”于公孺婴喃喃自语,重复着“江离”的话,嘿了一声道:“江离!无论真幻,你总能这样直接命中要害!”因为就在“江离”消失的地方,一个人影浮现出来。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于公孺婴叹了一声,扭过头去。但过了不到一会,他又忍不住转回头来。
眼前的银环褪去下半身的蛇皮,化作无忧城时的模样。
银环看着他,眼睛充满了欣慰:“你终于……找回自己了。”
于公孺婴冷冷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我知道你恨我,所以你不理我我也不怪你。”
于公孺婴就要说“我不和你说话是因为你是假的!”然而终于忍了下来。
“在无忧城……”银环回忆着:“你无数次几乎就要振作起来,但终于没有。你在陶函之海内的突然觉醒,在别人看来似乎显得很突然,但我却知道你不是。那几年里,我不知道用了多少法子刺激你,你也无数次想动用你的弓箭,但最后那道堤防,你终于没有闯过来。你始终不愿拉响你的复仇之弦……唉,我到底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悲伤?”
于公孺婴还是没有开口,他的眼神也渐渐平静下来。如果雒灵看到他这定力,一定会赞叹不已吧。
“但你最终还是出手了,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的兄弟,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守护。我很高兴,真的,比看到你为了杀我而动手更高兴。所以我才跳进陶函之海……”
“你可以消失了!”于公孺婴冷冷道:“没错,你的存在对我而言是个没法解开的死结。但再复杂的恩怨,也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完结掉的。”
银环一阵黯然:“你是说,时间……”
“还有死亡!”于公孺婴道:“你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我不再牵挂你,无论是情意,还是怨恨。你对我来说已经是过去,一个完结了的过去。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走吧,就像刚才那个‘江离’一样消失吧。”
“是这样的吗?”银环的眼神更加黯淡了,于公孺婴却无动于衷。
“是这样的吗?”说话的不是银环!听到那个声音,于公孺婴全身剧震!他告诉自己不能回头,但他的颈项还是出卖了他!于公斛宁就站在他的背后,怨怼地望着他:“这妖女在你心里真的已经完结掉了?那你为什么不举弓把她杀了!”
于公孺婴的心开始滴血,他的弟弟——尽管他明知道那只是一个幻象——却仍尖锐得让于公孺婴难以抗辩:“杀了她啊!这可是个好机会!你在这个地方杀了她,以后就能彻底地忘掉她!那你就真的解脱了。”
于公孺婴没有动手。
“还是说,”于公斛宁的话像一杯毒酒:“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忘记她?根本就还舍不得她?这妖女的肉体是死了,可她却仍然在你心里活着!”
于公孺婴的手开始发抖。于公斛宁却没有停下:“同时活在你心里的,还有爸爸,妈妈,还有我那个嫂子,以及你那还没来得及看到这个世界死掉的儿女!这些人都死在对面那妖女的手下,而你却让他们死后仍然不得不和这妖女做邻居!你……”
于公孺婴暴喝道:“不要说了!”
“呵呵,不要说?”于公斛宁大笑道:“你凭什么阻止我?就凭你比我强?”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哼,就算在你心里,我也仅仅是这么个无理取闹的形象,对吧!我就是要打击你,怎么样!”于公斛宁的脸笑得有些僵硬:“其实你要阻止我,根本就不用动箭。对吧?你手里还捏着一张王牌呢,把它掀出来啊。把它掀出来,你就连杀掉我的理由都有了!”
“不!”
“不?为什么不?因为你知道,你根本就没有资格杀我!没错,我害死了爸爸,可你也害死了妈妈!你凭什么来处置我?哥哥。”
“别再说了!”
于公斛宁笑了,笑得很凄凉:“我只不过是个幻象,是的,你心中的一个幻象。改天你看到我——我的真人的时候,你会怎么样对待我呢?你也不知道吧?如果有人揭破了那层皮,比如那个什么都知道的江离,把这件事情公诸于世,那些自诩正义的人逼着你执行家法,你该怎么办?”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于公孺婴道:“爹爹是自己去世的。他临终前的意思,大家都很明白。”
“明白?”于公斛宁冷笑道:“明白的只有你吧?你在找借口!嗯,你为什么找借口呢?是因为顾及兄弟之情?不,不对,你是因为顾念这个女人。”
“不是。这根本就没关系。”
“没关系?怎么会没关系?你一天不忘掉这个妖女,你就对妈妈有愧!那你就没资格来杀我!你不杀我,只是因为你不想忘记那个妖女!”
于公孺婴想否认,但大汗淋漓而下,却连开口的力量也没有了。
“哥哥……”于公斛宁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起来。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于公斛宁道:“很简单。举起你的箭,用死灵诀把眼前那个女人解决掉!那就什么都解决了。说不定连这个什么心幻都破掉了!”
于公孺婴颤抖这伸手,取弓,拔箭。如果桑谷隽见到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大吃一惊:这个鹰眼男人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箭尖闪现点点寒光,寒光上是将发未发的恩情与怨恨。
银环看着箭尖,这一次没有闪躲,也没有求饶,反而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于公孺婴的身子渐渐安宁下来,手渐稳,弦已圆。眼见箭将飞出,于公孺婴却突然整个人松弛下来,那一箭还没射出就已经连弓一起跌落在地。于公孺婴没有看于公斛宁,也没有看银环,而是望向一个无人的虚空,黯然道:“犬戎祭师,你赢了……”
第二十一关 锦袍迷离幻
“没想到第二个是这个鹰眼男人。”雒灵很小心地守护自己的想法,以防被沼夷窃取,“沼夷这个阵法很厉害啊,让每个人暴露心里脆弱的一环,再把念头往坏处牵引。嗯,不过于公孺婴好像也没有完全上当。下一个会是谁呢?桑谷隽,还是不破?”
※※※
桑谷隽手按地面,感受大地的每一次细微的震动。
“这个世界是假的!”他感受到的震动是如此熟悉,熟悉得和最近的一次几乎完全相同。“大地的每一次震动都是完全不同的,但这次……嗯,这震动是留在我记忆中的震动。嘿,这么说来,这个世界也是我心里的世界了。”
举目望去,芳草茵茵,鸟鸣声声,分明是小扶桑园的再现!
桑谷隽和自制力极强的于公孺婴不同,在九尾布下的五行幻狱里面,他明知那些土偶是假的,依然看得如痴如迷。
“也许心宗的人真是我的克星呢。”桑谷隽想,伸手摸了摸身体的某处——那里,藏着有莘羖给他的“虎魄”。“还不到用的时候吧。而且,我还不是很了解这个东西。”
突然,林木间人影一闪,桑谷隽一惊,他惊的不是那人影的速度或敌意,而是那人影给人的熟悉感觉。
“姐姐!”
他冲了过去,但树木后面却什么也没有。
“我分明感应到了的,是姐姐,而且不是二姐,是大姐!”
尽管明知道那可能只是一个幻象,见到了多半有害无益,但他还是想看看。找了不知多久,终于忍耐不住了,右手撑住地面,“万岳千山,听我号令,地动!”
一场空前绝后的大地震,把方圆三千里全部夷为平地。地皮翻了过来,淹没了所有的花草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岩石戈壁、黄沙黑黑土。桑谷隽放声大笑:“果然是个幻境!嘿,要是我在现实中也有这么厉害就好了。”
他登上大地的最高点,终于望见另一个高地上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影。
“大姐!”桑谷隽招来幻蝶,飞了过去,渐渐飞近,他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那人背对着他,但桑谷隽已经知道不是他大姐——哪怕只是一个幻象。
“原来如此!”他满脸的亲切盼望化作咬牙切齿的狰狞!那人之所以会给他“桑谷馨”的错觉,仅仅因为披着一件天蚕丝袍!袍子的质地不是普通的天蚕丝而是将桑家嫡系血脉抽丝剥茧后织就的幻灵天蚕丝袍!
“嘿!好,很好。这个幻境居然能让我提前看到仇人!犬戎祭师,我应该感谢你才对。”天蚕幻蝶飞近那高地,在披着袍子那人不远处停下。桑谷隽喝道:“妖女,回过头来,让我看看你的样子!”
那人背虽然披着又宽又大的天蚕丝,但仍看得出是个女子。她对着桑谷隽,很安宁地坐着。听到桑谷隽的呼喝,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桑谷隽一见之下,几乎跌下幻蝶来!转过头来的,竟然是雒灵!
※※※
“嗯,有个问题啊。沼夷的策略,是各个击破。在对付其中一个先把另外几个人迷惑住。”雒灵心道:“可她为什么要一个个对付呢?万一在对付其中一人的时候其他人趁机逃出去,或者攻进她阵法的核心怎么办?是了,我太高估她了。她不是不想一起对付,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对付于公孺婴的时候,她已经显得有些吃力了。奇怪,她有四个帮手,再加上三十三万怨灵,按理说不应该这么吃紧才对,难道她和师父的差距竟然有那么大?啊,不对,不是她太差,而是我们太强了!看来这些日子来大家的进境都很快啊。这样看来的话,等她对付完桑谷隽,只怕就没剩下多少力气了。”
※※※
桑谷隽收摄心神,怒道:“妈的!这算什么!那个犬戎祭师,这挑拨离间的伎俩也太明显了吧。喂,那个,那个假的雒灵,快把你身上那袍子除下来,要不然我看得久了,只怕连真的雒灵也会讨厌。”
那雒灵和真实中的雒灵一样,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站住!”
桑谷隽追了上去,眼前人影一闪,被一个男人挡住了。有莘不破!
桑谷隽怔了一下,怒道:“假货!滚开。”
有莘不破也怒道:“谁是假货!”
桑谷隽指着他背后的雒灵道:“就算你不是假货,背后那个也绝对是!你就给我走开。”见有莘不破一动不动,桑谷隽怒道:“就知道你是个假货!也罢,我就把你们两个奸夫淫妇都杀了,免得给真的不破和雒灵丢脸!”
有莘不破皱了皱眉头:“桑谷隽,你真的要和我动手?”
桑谷隽哼了一声,手一晃,骨鞭在手,向有莘不破砸去,有莘不破挥刀挡开,两人都是一震,有莘不破倒飞出去,桑谷隽则跌下幻蝶。
“这么厉害,难道你是真的?”
有莘不破不悦道:“我当然是真的。”
“真的更好。”桑谷隽说:“你背后那个雒灵是假的。你让开,我替你清理障碍。”
有莘不破回头看了看雒灵:“不,她是真的。”
“你昏了头么?”桑谷隽高声道:“你没看见她披着什么!天蚕丝袍!用我大姐的生命织就的天蚕丝袍。”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那天蚕丝袍在我仇人手上,怎么会是雒灵披着?所以,那雒灵是假的!”
有莘不破摇了摇头:“那是她一个故人送给她的。”
“故人?”桑谷隽呆住了,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狂笑起来:“我懂了,我懂了!他妈的,这个世界里他妈的全是幻象。林木是幻象,山石是幻象,你有莘不破,她雒灵全都是幻象!妈的,为什么会这么真实!”
有莘不破耸了耸肩:“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桑谷隽却是一副痛苦的神色:“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想起这件事情?没错,我早就听说过,夏桀那个天杀的宠妃,不也是心宗的妖孽么?哼,我一直不肯去想这件事情,就是不想因此对雒灵产生罅隙啊。为什么今天却让我看见雒灵披着天蚕丝袍这么让人恶心的事情!”
他用骨鞭指着有莘不破:“你走开!我知道你是假的,可是……你最好自己走开!”
有莘不破摇了摇头,一步也不退却,雒灵走近前来,躲在有莘不破的背后。
“好!”桑谷隽咬牙切齿道:“都给我去死吧!”
他在这个世界用起任何玄功都得心应手,但对面的有莘不破也一样。桑谷隽召来泰山当头压下,有莘不破就用法天象地化作巨人把山顶开;桑谷隽召来地火焚烧千里平原,有莘不破便引氤氲紫气化出数十个大旋风把火吹乱。
“真没想到,在这里也赢不了你。”桑谷隽的力量已经到达极限了,但对面的有莘不破也开始喘气。“有莘不破,我知道你是假的,可是,如果在现实的那个世界里,要是发生类似的事情,你会怎么做呢?”
有莘不破没有说话。
“嘿,大概也会像在这里一样吧。”桑谷隽的脸渐渐坚毅起来,就像在巫女峰被有莘不破等人逼入死角那天一样,“我们是好朋友,可是对我来说,亲人的仇不能不报。就算这里是一个幻境,就算你只是一个幻象!嘿,不破,来吧,如果你可以的话,把玄鸟叫出来,让我看看你们商王族守护祖神的威风!衣被天下,护我山……”他的语声突然一窒,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自己的脖子一样!
“护我……”他努力着,却没法出手!有什么东西攫住了他的心,不准他继续下去!“雒灵……原来是你。哈,果然,我一个人,斗不过你们啊。要是江离在这里……唉,罢了,他大概也会帮你吧。”
桑谷隽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单膝跪地,左手撑住地面不肯屈服。这个时候,会有谁来帮他呢?于公孺婴?师韶?季丹雒明?这些人都对他很好,但要让他们在有莘不破和自己之间作出选择,桑谷隽没把握。加入陶函行伍之后,桑谷隽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孤独。
“除了我的亲人,还有谁会站在我这一边?”突然,远空飞过一片芭蕉叶。“燕姑娘!”桑谷隽一阵狂喜,却叫不出口。燕其羽似乎看见了他,又似乎没看见他,总之风中的芭蕉叶没有停留,渐飞渐远,终于消失在白云间了。
桑谷隽的心脏一阵纠痛,闭上眼睛,终于倒下了。
※※※
“那女孩子居然是本门弟子!”沼夷暗暗觉得不妥,可已经没余力去查清楚了。陶函商队那个叫有莘不破的首领已经凭直觉闯向心幻大阵的边缘,如果不把他扯住,被他闯出一片天地来,之前的一切将前功尽弃!
“没办法了,先对付这个男的吧!”
第二十二关 进退长逡巡
有莘不破背剑横刀,在无数屋宇间乱闯。
“他奶奶的!这里怎么有这么多房子。”
“不破,你怎么说脏话,才离家多久,就学得这样粗鲁了!”
有莘不破没有回头,光是听见那个声音就已经吓破了胆子!他第一个念头就想逃,但却被那个声音叫住了:“让我见到了你还想跑么?哼,都这么大的人了,你还想顽皮到什么时候!”
有莘不破叹了口气,回过头来,垂头丧气走来:“师父,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心宗高手布下的阵势,虽然厉害,却还难不倒我。跟我来,这就回家去吧。”
“不要。”
“不要?你离家玩了这么久,还不知足啊。你知道你爷爷,还有你两个叔父有多想你吗?”
“我……师父,你教过我的,做事不能半途而废。我帮助姬家,不出手都出手了。放着邰城无数同胞在那里,也不能说走就走。”
“嗯,这句话说得很好,有君王之度。”
听到君王两个字,有莘不破却有些不高兴,尽管是嘉奖:“再说,也该先把雒灵救出来。”
“雒灵?是独苏儿的徒儿?”
“是啊师父。”提到雒灵,有莘不破有些兴致了,“她是我的……嘿,我妻子。”
“妻子?谁给你主持的婚礼?没你祖父允许,你就敢私自成亲?真是乱来!你都多大了,行事还这么糊涂!”
有莘不破有些脸红:“仪式什么不重要啦。”
“你真这么喜欢她?”
“嗯。而且……她有身孕了。”
“什么?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啊。那我回去帮你和你爷爷说说吧。不管怎么样,回去以后,礼节要补办一下的。”
有莘不破听到回去两个字,有有些怔了。
“那女娃儿既然有了王族血脉,这件事便马虎不得。如今天下大势越来越向我们倾斜了。你这些日子来虽然胡闹,但送走了九尾,夏人母族之祖脉涂山氏没有几百年是恢复不了元气了。蚕从因你而拱手,也算是默认了站在我们这一边。姬家有复兴的迹象,经此一事,也必臣服。朝鲜乃我国后院。八大方伯中只有昆吾还冥顽不灵!它悖逆天运,焉能存活?一旦覆灭,再扶植季连氏代昆吾为祝融正宗,则普天之下,除夏人甸服之外尽入我王之手矣。嗯,不破,你的婚礼好办的隆重些,着各方来贺,也让天下人看看民心所向,天道所归。”
“雒灵还在那大祭师手里呢。”
“这有何难。为师在此,还怕谁来!我们救了她便回去。”
“不!我不要。”有莘不破本能地抗拒着:“我不回去。”
“不回去?那你想干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师父,你让爷爷把王位传给叔父吧。”
“这是什么话!你两个叔父病痛缠身,当年归藏子卜过一卦,说他们难有子嗣,且壮年早夭,只怕这预言不幸是要应验了。就算你爷爷把王位先传给他们,迟早也要落在你头上。”
“我……我还有事情做。”
“事情?什么事情?”
有莘不破仿佛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我有一个好朋友——比我性命还重要的朋友啦。他被都雄虺那厮……”
“不许用这些江湖言语!都雄虺怎么说也是前辈,你对他再怎么厌恶也不能无礼!”
有莘不破吐了吐舌头:“被都雄虺……前辈掳走了。所以,我无论如何要去救他。”
“你说的这个朋友,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他叫江离!是太一正师大人的徒弟,说起来也是师父您的师侄啦。所以我和他不但有朋友之谊,而且还是师兄弟来着,不能不救!”想起江离的身份,有莘不破心里又多了两分指望。在他心里,伊尹无论对谁都有压倒性的实力,心想师父既然到了,那犬戎大祭师多半手到擒来,费不了什么事。倒是江离那边的事情困难得多,在救人之后说不定自己还能趁乱逃跑。然而他错了。
“江离么……是你师叔继若木之后收的徒弟吧。他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不担心?”有莘不破急了:“他可是被都雄虺那厮……都雄虺大人抓住了啊!那血祖凶横残暴,江离在他手里都不知道会被折磨成什么样子!”
“我说不用担心就不用担心。江离既是你师叔的传人,他就不会坐视不理。”
“可是,都雄虺大人多半是把江离擒到夏王都去了呀!那里可是他的老巢。要不这样吧师父,你联系上师叔,大家一起先到夏都把人救出来,其他事情……救人以后再说好吗?”
“这数十年来,血宗在夏都虽然经营得不错,但太一宗在那里的根基更深!而且太一宗和夏王室有很深的关系,你师叔要救他的传人,道理上先站住了脚。镇都四门谁敢对他不敬?登扶竟也没理由阻止他。甚至夏桀也未必会来干预这件事情。单他一个都雄虺,未必能占祝宗人的上风!”
有莘不破听得几乎绝望了。其实这些事情他心里也隐隐猜测到了,然而一来不愿意推脱救援至友的义务,二来不亲眼看见江离无恙他也实在不放心。但这时却没法去反驳老师的推论。眼见师父就要出手摧毁这个什么心宗的大阵,他心中隐隐盼望着那个心宗高手能多抵挡一阵,可是哗啦啦一阵响动,那无数房宇已经被眼前人举手间摧枯拉朽地毁掉了。空中一个人掉了下来,正是那大祭师,狼狈地在地上挣扎着,恶狠狠地盯着自己身边那人。
“果然,没什么人能赢得了师父。”有莘不破心里更是绝望:“难道我就要这样跟他回去?不!不!”
“不破,你叫什么不?”
原来有莘不破心里想着,口中竟然忍不住叫了出来。他仿佛下定了决心:“师父,我绝不回去。我要学季丹大侠那样,做一个游侠,一个自由自在的游侠。”
“不可能。”
“为什么!我明明就不想坐上那见鬼的王座!”
“每个人都有想做和不想做的事情,但并不是一切都能如愿。那些挣扎在贫困愚弱中的人,他们天天盼望着能坐上那个位置,金银满山,锦衣美食,可他们却得不到。不破,从得不到这一点来说,你的处境和他们是一样的:上天给了你这样的身份、这样的运势、这样的能力、这样的胸襟,你就必须负起相应的责任。你是天命所归,这一点没人可以改变。”
“我可以!”
“可以?哈,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
“我不坐上去,难道你逼着我坐上去?”
“我逼你?不用我逼你,上天会让你坐上去的。不破,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会被姬家的事情缠住?”
有莘不破犹豫了一下:“我看见胡人在屠杀同胞,忍不住出手,谁知道一沾手就甩不开。”
“这就是了。你不忍,这就是仁人之心了。”
有莘不破摇头道:“不是,这哪里是什么仁人之心!是个华夏子弟都会这么干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反正重要的不是你说了什么,而是你做了什么。我再问你,你觉得这事麻烦吗?”
“那当然!”有莘不破道:“要不是被这事情给拖了后脚,说不定我已经追上血祖了。虽然我打不过他,但只要能缠住他,说不定能等到于公孺婴他们赶上来合围。”
“嗯,你觉得麻烦,但还是为了这千余同胞的性命而忍耐了下来,是不是?那我再问你,如果有比这些人多十倍、一百倍的人水深火热之中,你愿不愿意为了拯救他们克制一下你自己的心性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有莘不破道,“可是师父啊,我没你说的那么伟大。我……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我也只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
“伟大的不是你,是你座下的王位!那是一个动一动就千万人人头落地的位置。你爷爷已经老了,你若任性一走,商王族的军民向谁效忠去?到时候非天下大乱不可。”
有莘不破迟疑道:“那就学尧舜……”
“不可能!政治是一个比人心还复杂的东西,它不是基于理想,而是基于现实,不是某个人想要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当前无论是从百姓的政治习惯看,还是从各巨头的利益格局看,都不可能重现你所幻想的禅让制度。”
“反正!”有莘不破咬牙坚持着不肯放弃:“总有办法的。我还有时间。”
“不破啊,徒儿啊,年轻的时候,我也有过许多不切实际的想法。但没办法,人总要向现实低头的。这也是一种成熟。我原本以为你在外面闯荡了这么久,也该长大了。怎么还是这样天真。”
“天真?天真有什么不好?长大了又有什么好处?我宁可永远天真下去。”
“你再这么不切实际地固执下去,早晚会撞的头破血流。”
“我不怕。”
“那你的朋友呢?”
“朋友?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个自了汉啊。你周围有很多人在保护着你——不管你愿不愿意,也不管他们是处于真诚,还是出于别的什么考虑,他们都会保护你,甚至会为了你而自陷危险之中。这你也不管么?”
第二十三关 孤城危如卵
“朋友……”一想起那些朋友,有莘不破心口一热:“不用担心,他们都很本事。而且,我也会保护他们的。”
“你怎么还这么幼稚啊。能威胁你的危险也绝不是普通人所面对的危险啊。不破,难道你要等到尸积如山、血流成河,等到你的朋友都因为你的任性而烟消云散,才肯长大么?”
有莘不破听到这两句话心头大震:“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朋友离散……”他突然想起了在师父密室里找到的那具僵尸:“难道,在那具僵尸的眼睛里看到的,就是我的结局?不!不!”
他挣扎着,却没法自己解开这个心结,身子一阵摇晃,就要跌倒。
※※※
“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姬庆节望着那片迷雾,喃喃自语。然而他已经没心思去担心他的朋友了。犬戎的冲击一浪猛似一浪。
背后,他的副手南宫冯道:“少主,如果真要让开一个缺口,现在也该动手了。不然只怕阿修罗侯忍不住要动手了。”
姬庆节点了点头,传下号令。
十二连峰一阵移动,阵法的变动给八千犬戎巫骑兵带来一阵迷惑,几个将领都抱着谨慎的态度,但一个变数发生了:那头非龙非【奇】象非虎的怪物、血池里逃出【书】来的灵兽、三宝岭大盗【网】札蠃的坐骑紫蟗不知从哪里闯了出来,攻入十二连峰变动时发生的破绽。三队犬戎巫骑兵紧随其后也冲了进来。
“三千人!”姬庆节皱起了眉头。虽然这个破绽是故意露出的,但放进来的敌人数量却显然有些超过他的预料。“南宫将军,你亲自主持。一定要把他们困死在阵里。”
“那这里……”
“这里有我在!”
南宫冯领命去了。那三队巫骑兵进入十二连峰大阵之后便被切割开来,但仍有一队紧紧跟在紫蟗后面。紫蟗凭借直觉没有向大阵的核心闯,却向南方冲来。姬庆节大吃一惊,但阵前有五千巫骑兵步步进逼,阵内还要料理正向内阵冲击的两队人马,他已经没有余力去收拾紫蟗了。
“怎么办?邰城现在防务薄弱,如果被他们突破大阵逼近邰城,这一千人加上那怪物,可抵得上数万大军啊。”
然而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那队巫骑兵在拉婆门的率领下,跟随紫蟗突破了连峰大阵的边界,进入了这个近乎不设防的地方。
“哈哈!好!就让我们先端了公刘的老巢!”拉婆门并不回头攻阵,却向邰城疯狂冲去。这一千巫骑兵个个头顶弥漫着黑气,一千人加在一起便凝成一片黑云!邰城缺少大将,城头的箭射将下来,都被那片黑云反弹开去,哪里能奈何得了他们!紫蟗一冲一拱,低矮的城墙马上坍塌了一处,城头的将领几乎刹那间陷入绝望!
拉婆门狂笑声中,率领人马在城中左右冲突,所到之处寸草不留。
姬庆节远远望着邰城冒起道道浓烟,心里直滴血,几次就要率众回援救,但终于忍住了,知道一旦放弃这十二连峰大阵,就算来得及救回邰城的根本,西北华族也再无能够阻挡阿修罗侯铁蹄的屏障!
“杀!”与其说他是发令,还不如说他在泄愤:“给我杀!阵里的两千人,一个也别留下!”
拉婆门渐渐逼近邰城的内城,在这些巫骑眼里,那内城也不过是大一点的屋子罢了,他们又以为公刘被牵制在前方的十二连峰大阵,因此全无顾忌。然而他们不知道,在内城之前,还停着陶函商队的铜车。
四大长老眼见事态紧急,赶忙聚集众人会议。以身份论,这里自然以芈压为首,但在众人眼中,芈压只不过是个小孩子,哪里能够决断大事?不过礼貌上还是要通过他来发令的。
苍长老道:“得赶快布开车阵!”此刻陶函的车队虽然也粗粗围拢,但邰城中并无一块足够大的空地让车阵从容布开,因此只是扭扭曲曲地连在一起,处处都是破绽。
昊长老却道:“这地势,哪里布得开?”
芈压虽然聪明,但遇上这等大事,一时却没主意。突然一个人道:“用天火焚城,把前面这片民房烧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芈压背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白衣人,他虽然和众人站得很近,但所有人都有一种看不清楚他面目的错觉。
只有芈压大喜道:“大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几个长老听了芈压的话,看来这人是友非敌,心中微微放心。
大头微微一笑,道:“得快,等那些人冲近来就来不及了。”
芈压快步跳上最前沿的车顶,看了一眼前面的民房道:“要是用天火焚城,那里面的平民怎么办?”
“你让天火焚城慢慢压下来,里面的平民见了一定会逃走的。”
芈压知道这样多半还是会伤害不少人,有些犹豫:“要不,等来犯的敌人靠近我用火龙火鸦解决就是了。”
“看那片黑气,来犯的人不是普通士兵,你又伤势未痊,只怕一时杀不干净,被他们闯进来,你的属下非伤亡惨重不可。”见芈压还在犹豫,大头道:“大丈夫临机决事,要果断,不要婆妈!”
芈压一咬牙,道:“好!”手一指,无数火龙火鸦火鹊向天空冲去,在那片民房上空聚拢成一个巨大的火球。这个“天火焚城”尽管规模略嫌弱小,但在普通人眼里还是觉得很恐怖,躲在民房里的平民见了,争先恐后地逃了出来,自相践踏,火还没压下来,先死伤了不少人。
那边拉婆门见了这异象也颇为惊疑:“邰城中还有高手!他要干什么?”率领骑兵左右冲突,一时却不敢向那巨大火球所在的方向冲去。
天火焚城终于压了下来,邰城各种建筑都颇为简陋,这片民房更是不堪一击,刹那间便被压塌烧平。芈压见还是有不少人来不及逃出来,心中不安。旁边苍长老催促道:“芈首领!”
芈压反应过来,点了点头,苍长老传下命令,早就执戈待命的陶函勇士驱使山牛,拉动铜车,向北轧来。芈压驱赶火势向北烧去,渐渐前推有百步之遥,形成一道火墙。牛蹄车轮踏着灰烬,也辗坏了不少尸体。
“布阵!”
这声号令好生响亮!拉婆门粗通华语,听到火墙后传出这个声音,心知不妙,率众冲来,一时间却别火墙挡住。陶函商队趁着这段时间却已经把车城布开,车城一成,陶函勇士心头一安,士气百倍!
芈压渐感虚弱,几乎连站都站不稳,然而他知道自己现在是商队的最高领导,不能退却,勉强立定,但那火墙,却渐渐熄灭了。
拉婆门率众冲来,紫蟗一马当先,却被狻猊扑上来咬住脖子,两头猛兽在阵地中央翻滚厮杀。紫蟗身体庞大,但狻猊却远为灵活——这一年来和芈压相处得久了,得到主人重黎之精的培锻,竟然还能喷火!
苍长老喝道:“放箭!”第一轮箭雨遇到那片黑气有如泥牛如海,全无效果。昊长老惊道:“有妖术!”
苍长老喝道:“用辟邪之箭!”
陶函箭手一齐取出画有符咒的羽箭,一齐拉弓,一齐震弦!苍长老在箭发的同时喝道:“辟邪!”陶函箭手精擅连珠箭法,陶函四老轮流念咒施法,箭雨一阵接一阵,竟似没有间隔一般!
巫骑兵已经冲到五十步外,但每冲近一步,便有数十人落马,冲到三十步外,人马竟然损失了接近两成!拉婆门大惊:“邰城还有这样的劲旅在!”这时已经离得近了,眼看着眼前那堡垒竟然是青铜筑城,防御森严,心下更是吃惊,不敢强攻,布勒着后退,待撤到百步开外,又损失了过百人!
四长老见敌骑退却,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们几个用以发动辟邪箭的法力也已消耗殆尽。
桑家的将领右进宝道:“不能停下,得逼过去进攻,不给他们造成压力,他们会再次来骚扰的。”
“进攻?怎么进攻?”阿三道:“就算我们的精锐全跨上风马也不过百来骑兵!寡不敌众,而且那些胡人有妖术,没有辟邪箭,我们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
右进宝道:“看我用挪地之术!”
如果桑谷隽在,动一动手便山崩地裂,左招财右进宝没有这本事,但两人联手,令车城北面的地面稍稍下陷,南面地面则稍稍垄起,就像一层又一层的土浪,推着车城缓缓向前移动。
拉婆门本来正想试着从侧翼进击,突然见眼前那铜城竟然向自己逼来!不禁叫道:“见鬼!这些华族,古怪东西真多!青铜做的城堡居然也会动!”
双方这么一对峙,邰城的驻城将领得到了一点时间,整顿兵将,渐渐围拢在陶函车城两旁,随着车城的移动向拉婆门逼来。邰城驻城兵将拦不住巫骑兵的铁蹄,但人数也有近万,依托着这个铜城前进,足以给拉婆门造成不可战胜的压迫感。
“罢了。这么一闹也够了。回去吧。”却不笔直向北,在城中左右冲突,杀掠来不及逃到车城后方的平民。紫蟗一时制服不了狻猊,见车城逼来,也舍了对手,跟随大队大肆破坏。
芈压眼看着胡骑在自己眼皮底下杀戮平民,想喷火,却吐不出半点热气来。回头想向大头求援,却再找不到那神秘男人的踪影。
邰城将兵有一部忍不住,不顾命令冲了过去,却瞬间被那队巫骑兵冲散杀败。铜城移动缓慢,比不上巫骑兵的灵活,但仍把胡骑一步步逼出了城外。
在远方,姬庆节关门打狗的行动也已经接近尾声,然而他却一点也不高兴,直到看到远处一道孤直的狼烟冲天而起,才转忧为喜:“居然守住了!”
第二十四关 一死重千钧
拉婆门临退之时,命令属下活捉了数百邰城的老弱平民,驱赶他们向十二连峰大阵冲来!
“怎么办?”南宫冯问道。
姬庆节知道,如果要把这队巫骑兵困死,就得先对那些平头百姓动手。他叹了一口气:“放他们回去。”
“可是,就算放他们回去,胡人也未必会放过这些百姓。”
“我知道。”姬庆节说,“明知是徒然,我也没办法向治下的子民动手!这大概就是我们和那些蛮族的区别吧。”
南宫冯也感到无奈,只得放拉婆门等穿过大阵。拉婆门退出十二连峰大阵之后,犬戎方面也收兵了。
这一仗下来,犬戎损失了近三千精锐,而邰城也遭受到严重的破坏,双方都觉得损失惨重。姬庆节正在烦恼,属下来报:“申屠族长出阵救人去了!”不由得大吃一惊:“救人?救什么人?”
“那队巫骑兵掳走的几百个人里面,有不少是申屠氏的人。听说有人看见申屠族长的儿子也在其中。”
姬庆节怒道:“糊涂!糊涂!这个时候出阵,哪能救人?枉自送死罢了。”
南宫冯道:“要不要派人接应?”
姬庆节苦笑道:“接应就有用吗?再说,我们还有余力去接应吗?”
姬庆节烦恼的时候,阿修罗侯那边也暴跳如雷。这八千骑兵可是牺牲了五万犬戎精锐、大祭师沼夷耗时三年才培养出来的。此外所耗费的人力物力更是不可胜计,没想到才开仗就损失了超过三成,而公刘居然到现在还未出手!
“这见鬼的十二连峰,真不好对付!”正迟疑在进退之间,属下报道:“营前抓到一个奸细,他自称是申屠氏族长申屠畔,求见大王。”
“申屠畔?把他宰了祭旗……且慢!”阿修罗侯转头问拉婆门:“你们冲进阵的时候,这家伙是不是其中一个主持将领?”
“是,属下远远望见他了。”
“好,你亲自把他请进来。”
※※※
申屠畔跟在拉婆门后面,双眉紧锁。“姬庆节那毛头小伙子,果然不能依靠!”然而自己该怎么办?真的能救回儿子和族人?
“你就是申屠畔!”
申屠畔惊醒过来,一抬头,见到了北极高峰般的阿修罗侯,一种强大的压迫力压得他几乎忍不住就要跪伏,但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想起了一个身着粗衫的老人,“他们犬戎现在是强大没错,可我们轩辕子孙自有自己的高贵处,不可轻易妄自菲薄。”这念头只支持了他一会,随即想到自己早已背叛,哪里还有资格获得公刘的精神支持?双膝一软,终于跪倒。
阿修罗侯似乎笑了:“你这次来,可是来告诉我十二连峰大阵的破绽?”
申屠畔心中一颤,这当然不是他此来的目的,但要救回儿子和族人,哪有可能不出卖些重要的情报?
“怎么,为什么不说话?”
“我……我只知道很少的一部分内容。”
“哦——”阿修罗侯似乎微感失望,随即道:“不要紧,说来听听。”
“大王,申屠畔万死,能否先见见犬子?”
阿修罗侯皱了皱眉头:“什么?”
“犬子……我儿子和许多族人让拉婆门大人擒拿过来了,我想……”
阿修罗侯的声音冷得像冰山窟窿里吹出来的风:“你敢跟我讲条件?”
“不……不敢!”
阿修罗侯神色稍缓:“你放心,你既然投靠我,申屠氏一族便算是我族新民。我不会为难他们的。待此事一了,便把他们编入我族行伍。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编入犬戎的行伍?申屠畔突然一阵茫然。当初在危急之际答应了犬戎方面的条件,但现在想起,自己的族人还能习惯从衣冠重归蛮夷吗?特别是在被公刘唤醒了虞夏正溯的强烈意识之后。
“怎么?”
“这……我……”
如果阿修罗侯擅加引诱,也许申屠畔很快就抵受不住。可惜他的耐性并不好,再加上方遭新败(在他看来),心情更是恶劣,浅演之民族,视武力高于一切,阿修罗侯暴躁之下,想到的不是诱惑,而是威胁:“把他的族人给我带来!”
申屠畔心中一震,眼见就要见到自己的族人了,但眼前这个酋长的声音里似乎饱含怒气,到底是福是祸,可真难以预料。
百余人被绑成一串,蹒跚走近帐前。申屠畔听见脚步声,脸上一热,倏忽站了起来,阿修罗侯见他不得自己命令自行起立,心下更怒。
申屠畔还没细看,一个稚声已经叫了起来:“爸爸,爸爸!真是你,你来救我们对吗?”
犬戎的卫士喝道:“别吵!”
这百余人里申屠氏的人占据了大多数。内中一个老人见识较广,见申屠畔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也没有绑缚,以为是邰城方面派来的使者,大声道:“族长,您回去对公刘大人和庆节大人说!轩辕子孙都是不怕死的好汉!不要为了我们这些老弱受到牵制!”
“啊,爸爸,你是庆节哥哥派来的吗?哼!你放心,小达紧记你的教诲,丘爷爷不怕死,我也不怕死!”
阿修罗侯大声冷笑,申屠畔心中一阵绞痛。看看自己的儿子,之间他脸上全是伤痕,看来吃了不少苦。然而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睛却单纯地充满了信任和希望。申屠畔只看了这一眼就不敢再看——他不敢想象儿子知道真相之后整个天地会变成什么样子!
“怎么样?想好没有?”阿修罗侯的话里充满了不耐烦。
刚才那个申屠氏老人大声道:“族长,千万不能为了我们答应任何屈辱的……”他还没说完,阿修罗侯怒气抖发,一个犬戎卫兵会意,一棒把老人的脑袋砸得稀巴烂。
俘虏们一阵骚乱,但在刀棒之下终于恢复了秩序。小达今天见到不少杀戮,但此时还是吓哭了,口中说道:“爸爸,小达不怕,小达不怕,我只是心里难过。”
申屠畔看着那个倒下的老人,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阿修罗侯冷冷道:“你可以慢慢想的,从现在开始到轮到你儿子,还有一点时间。”
申屠畔一惊,马上省起他这句话的含义,惨呼道:“不!”
拉婆门亲自走过去,举刀大声道:“跪下的,不杀!”他的华语说得不是很准,但人人都清楚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最靠近他的一个女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割断了喉咙。
拉婆门一步杀一人,每一步踏出都会顿一顿,每个人都杀得极有节奏,以让未死的人有投降的余绪。集体的恐惧让整个俘虏队列又是一阵骚乱。这时候只要有一个人跪下,马上会跪倒一大片。但他们看处于领袖地位的申屠畔没有跪,便都硬顶着。百余个面临死亡的人互相看到各自眼中的恐惧,又拼命地为其他人打气。小达大声叫道:“我不怕,我不怕,我不跪,我不跪。”可他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和他绑在一起的一个小女孩一句话也不说,用手撑住他,不让他跌倒。
“哼,不错嘛,头儿骨头软,底下的人骨头却都硬的很。”
这句话仿佛直接刺中申屠畔的心脏,然而在儿子面前,他还是没办法跪下。
阿修罗侯道:“你今天既然不肯开口,当日何必向我投诚?你既已向我投诚,此刻何必死顶着不开口?别人有为公刘效忠的立场,你却早丢掉了,不是么?快点说吧,免得你族人枉死。”
一些俘虏听了这几句话,开始怀疑地看着申屠畔。小达也怔住了,叫道:“爸爸……”
爸爸……这声称呼是这样的软弱,申屠畔没敢看儿子,但听了这句叫唤也马上知道自己的儿子也在怀疑了。这个声音里的怀疑很微弱,但即使是这样,申屠畔也受不了。
“爸……爸爸……”
申屠畔陡地跳了起来,冲着小达暴喝道:“不许这样叫我!”
小达被父亲的突变惊傻了,如果不是身边有个女孩子咬牙撑住他,他非跌坐在地不可。
申屠畔红了眼睛,一瞬间什么也顾不得了,个人的生死荣辱,族人的长远考虑,全部抛在一边。抽出藏在鞋底的一柄小刀向阿修罗侯扑来。
阿修罗侯也呆了呆,自然而然地伸手一挡,一股寒气把申屠畔瞬间冻毙。但申屠畔这一冲之势甚猛,竟然撞到了阿修罗侯身上,被阿修罗侯震开,碎成十几块,跌落在地上。
现场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步步杀人的拉婆门。小达大叫一声要扑过来,却被扯住。拉婆门举刀就要砍下他的脑袋,一直呆在小达旁边的女孩子挺身过来,却哪里能阻挡住这一刀的来势?两个弱小的身体一起断成两截。
一直温顺的俘虏们暴动了,当然,暴动的结果是一个个人头落地,只留下最后十个人——这十个人是留下来清理尸体的。
十个幸存者在大刀下把同胞的尸首件件捡起来,堆成一堆。他们知道,自己也仅仅是比同伴们晚走一步罢了,等这繁琐的捡尸工作一完成,便是自己下黄泉的时刻。这十个人都显得很害怕,但手里抓着族人的尸体,却没勇气向那群野蛮人跪下,因为死去的人正在看着他们呢!
就在他们准备受死的时候,尸体堆上突然出现一个美少年。美少年扫了一眼看清周围的情况,叹道:“唉,又弄错地方了。”
拉婆门大惊:“是那坐芭蕉叶飞的小子!”
阿修罗侯正要出手,美少年周围的空间一阵扭曲,他自己、尸体还有尸堆旁边那十个幸存的俘虏一起消失了。
阿修罗侯看着尸体消失后那空荡荡的地面,喃喃道:“他们轩辕子孙,还真是难以理解……”
他说的是川穹么?也许不是。
第二十五关 深仇数十载
川穹的突然出现让姬庆节大吃了一惊。随即想起这美少年可能就是从邰城来十二连峰大阵路上,有莘不破提起过让他留意的“燕其羽的弟弟”。
“川穹?”他口中问道,眼睛却盯着那堆尸体——还有十个还活着的人。
“嗯。”川穹没有问姬庆节为什么知道他,只是道:“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坐在芭蕉叶上的女子?短头发。”
“你是说燕其羽么?”
“嗯。这里好像很多人都认识我姐姐。”
“我是邰城的姬庆节。你姐姐是我的贵客。”姬庆节……好像听谁提起过。然而川穹留意的是这个姬庆节下面那句话:“她进那个迷阵去有一阵子了,有莘、桑谷隽和于公兄他们也都进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我正担心呢。”
“啊!那片迷雾吗?”
“对。是犬戎祭师布下的阵势,里面一定机关重重。虽说他们几个都身怀绝技,但进去这么久也没消息,实在让人担心。”
川穹喃喃道:“我和有莘不破他们分手是为了要去找姐姐,谁知道到头来却是他们先遇上了。”不再说话,一转身,就要凌空迈过去。
姬庆节叫道:“等等。你能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么?”说着指着那堆尸山。
“我也不知道,我误闯那些胡人的大营,顺手把他们带出来的,那不是还有几个活着的吗?你问问他们吧。”说完便消失了,跟着出现在那片迷雾的边缘。
姬庆节虽然听有莘不破提起,但见到这神技还是怔了怔,喃喃道:“有莘兄的朋友,真是一个比一个奇特。”
川穹俯身望着眼前的迷雾,心中有点犹豫:“好像是个很复杂的地方啊。是胡人军营里那个女人布下的么?多半有些古怪。要不要现在就进去呢?还是再看清楚些?”这些日子和各种人打过交道以后,川穹也开始在行动之前用点心思了。
就在他犹豫的这片刻,心幻大阵起了剧烈的变化。
※※※
有莘不破心情正自低落,背后的天心剑突然震动。他蓦地清醒了几分:“雒灵!是你在向我传递什么信息么?”
抬头再看眼前的师父,心中起疑:“师父的言论反应怎么和我预想中一模一样啊,一般来说,他的话总比我心里能想到的道理更高明些才对,而且每次总是把我往乐观和善意的方向上引,难道……”
他突然拔出鬼王刀,向师父砍去。
“不破!你疯了么?”
鬼王刀一个照面就被夺走了。有莘不破一呆:“真是师父啊,别人的话可没这么厉害。”然而背后的天心剑又鸣叫起来了。有莘不破再次警惕:“不对!刚离家的时候,我和师父的差距是很大没错。可这一年多来,我的功力突飞猛进,师父所达到的境界却早已进入稳定期,一停一进,不可能还是那么大的差距!”
想到这一点,有莘不破把天心剑拔了出来,天心剑一出鞘,眼前的景象登时出现扭曲——包括人和物!
“幻象!果然是幻象!”
有莘不破倒转天心剑,往地上一插,伊尹、沼夷、坍塌的宫殿全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怪石棱橧的山坡。
※※※
沼夷心头大震:怎么回事!是谁破了我的大法?
眼前一晃,闪过一个黑影。
“谁!”
黑影转过身来,却是一个全身裹在黑袍中的女人。
沼夷不禁失声叫道:“师姐!”
“师妹,好久不见。”
“是你!原来是你坏了我的大事!”沼夷厉声叫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眼前的女人笑了:“来看你啊。你一走,我一个人在谷里可多寂寞。”
沼夷怒道:“少在这里假惺惺!当年若不是你引诱得他去做什么长生梦,我会落得今天这样的下场?”
“啧啧,妹妹你可真冤枉我了。我何时对妹夫用过心术了?我不过一不留神,泄漏了不死果的传说而已。”
沼夷怒气更甚:“你没用心术?哈!你没用心术?可你的‘一不留神’的一句话却毁了我一生!我当时什么都不要了,连掌门的位置也不跟你争了,只想在无忧城做个小妇人,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她越说越激动:“那场变故之后,我就知道我完了!我一口气迷死了十几万男人,每天晚上看着那些男人的怨灵在我梦里飘来飘去,我竟然不觉得讨厌!紫奴来告诉我我儿子的消息,我居然也不怎么激动。见到了杀子的仇人,我居然也没有激烈的报仇冲动——我的心,就像变成了一滩死水。人活成这个样子,到底算什么啊!”
黑袍下的女人低笑道:“那不是很好吗?什么也不动心,这是很高的境界啊。”
“见鬼!”沼夷几乎怒吼起来:“如果本门所追求的最高境界是这个鬼样,那就是活见鬼了!独苏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嘿,你这些年过得也不怎么好吧。哼!是了,你被有莘羖甩了,于是疯了,才来拆散我们,是不是!”
对面的女人却没被她激怒:“是么?”
沼夷大笑道:“一定就是这样!就像那次变故后的我一样,看不得天下有情人得偿所愿。看见别人好,我心里就难受!你也是这样的!一定是!哈哈,真是好笑,师父千挑万选,最后竟然把掌门的位置传给了你这样一个疯女人!”
黑袍下的女人双眼突然冷了下来:“你今天的话太多了。”
沼夷大笑道:“你要干嘛?杀我?哈哈,来啊,来啊。活到现在,我实在很想看看死后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
“那你就去死吧!”
※※※
姬庆节远远望见那迷阵的雾气消散,跟着感觉到有莘不破等或强或弱的气势,知道这一仗是赢了,心中大慰。问起申屠氏幸存者在犬戎军营的见闻,不禁为申屠畔而唏嘘。
南宫冯道:“不能让申屠畔白死!我们反攻吧!”
“反攻?我们所依赖的是十二连峰大阵。出了这个阵势根本就没法和阿修罗侯抗衡。”
“城主呢?他老人家到底……”
姬庆节道:“爹爹的意向,其实我也只是一知半解。无论如何,在可能的情况下我们不要想着去依靠他老人家的力量!”
※※※
眼见对方动手,沼夷却在一种奇特的心境中放弃了抵抗,闭上了双眼待死。突然心里一阵抗拒,倏的退开,叫道:“破!”
黑袍人突然消失了,却有几个年轻人呈弧形包围着自己,正是有莘不破、于公孺婴、燕其羽、桑谷隽,以及那个藐姑射的传人。
“心幻居然被反弹了回来!”沼夷心中一惊,除了有莘不破和川穹,其他几个人都有些颓靡。有莘不破似乎没有受到很大的影响,大步向她走来:“雒灵呢?快还给我!”
沼夷感到拘囚雒灵的方向传来一阵只有心宗高人才能感觉得到的窃喜,心道:“这下真是阴沟里翻船,我竟然被独苏儿的徒弟给骗过了!这小妮子现在全不掩饰自己的心声,当我是死人了么?”
此时心幻大阵已破,犬戎四祭师也早被制伏。眼见有莘不破拿着天心剑逼迫过来,沼夷知道今日败局已定,取出一片白羽,冷笑道:“小子,和独苏儿的徒弟在一起,小心被她吃得骨头也没剩下!”在白羽上注入心念,随手抛出,向拘囚雒灵的地方飞去。
于公孺婴在破阵之后便一直面无表情,这时才道:“不破,跟着那片羽毛!”
有莘不破舍了沼夷,跟随而去。川穹道:“姐姐,我去把羽毛捡回来。”也追着有莘不破去了。
破阵之后桑谷隽发了好半天的呆,这时听川穹叫唤燕其羽,醒转过来问道:“燕姑娘,你没事吧?”
燕其羽不敢看他,也不敢不回答他。嗯了一声,道:“回去吧。大家都回去吧。今天……太累了。”
那边有莘不破跟着白羽,在羽毛跌落的地方举剑虚劈,斩破幻象,果然见雒灵被丝绸捆住手脚,坐在地上,心头狂喜,把刀剑都丢了,冲过去撕裂绸缎,把她抱了起来不停转圈。
尾随而至的川穹捡起白羽,看着雒灵搁在有莘不破肩头上的笑脸,一阵惘然:“她为什么笑得这样高兴?”
雒灵小口张了张,似乎就要说话,有莘不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停止转圈,揽着雒灵,声音变得无比怜惜温柔:“哎哟,不好,忘了你怀孕了。灵儿啊,为什么你有身孕了却不告诉我?要不是燕姑娘,我还完全被瞒在鼓里呢。你不知道,这两天我可多担心你!孺婴老大一开始老说不用担心你,那是他不知道你怀孕了。这两天没吃什么苦吧?可别动了胎气。”
川穹对这些男女情事不甚了了,然而见雒灵眉花眼笑的俏脸突然黯淡了下来,也猜到有莘不破大概是说错了什么话了。至于有莘不破到底说错了什么,这个时候的他还不懂得。“他们的事情,他们自己解决吧。”拿起白羽,转身就走。
他背后那对男女,相拥着却看不到对方的脸,也猜不透对方的心。
第二十六关 化作尘与埃
于公孺婴等精神不济,有莘不破救雒灵心切,川穹立场超然,沼夷因而得意逃脱。
她的体力并没有明显弱化,可心幻大阵被破的那一刻被雒灵透过天心剑反攻,心魔重生,虽然守住了最后一关没有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但这次失败对她信心打击之重却是远超自己意料之外。
“必须想办法杀了那个小妮子,不然我被这种失败的阴影压着,永远没法保持宁神净念的心境。”
“你连神宁念净都没法保持,心里又存着阴影,还妄想能胜过她?”
“谁!”
一道幽影闪过,一个美得令人情愿为之疯狂的女子,披着一领华丽得令人心碎的丝袍。
“独苏儿!不,你不是!”
“我当然不是。你若是在感应我之前先看我一眼就不会说出这么荒谬的话来。”丽人笑道:“我们心宗总是这个坏习惯,不先用眼睛,先用心。”
“我们心宗……你也是沼夷的徒弟?”
“嗯,说起来,我似乎还应该叫你一声师叔。不过师叔啊,你这次也太窝囊了吧。我那个小师妹才多大年纪,你居然败在她手上。亏得师父当年还常在我面前盛赞你功法玄深呢。”
沼夷警惕之心不减:“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大夏王都享福么?”
“享福?”丽人道:“别人不懂也就罢了,师叔你还不知道吗?陪伴着一个手握大权的男人,真的是一种享福么?”
沼夷眼中一阵黯然:“你说的没错。有时候,那也是一种痛苦。”
“师叔你都有这种感觉,更何况是我。唉,夏王都,可远非无忧城可比。”
沼夷道:“可我还是感到你过得并不痛苦,是么?”
“那当然。”丽人笑了,那笑容美得连精通惑术的沼夷也感到一阵迷离:“毕竟他是那样好的一个男人,对我又是那样千依百顺。我这一生最庆幸的,就是遇见他。”
沼夷不禁呆了。当年……她不也这样么?
“师叔……”丽人道:“当年你一定也像我这样幸福过,后来为什么又……”
“别提了!”沼夷似乎有些激动:“都是命!”
“命么?”丽人喃喃道:“如果命运也给我们安排一个不好的下场,那我该怎么好?”
沼夷突然狂笑起来:“没办法的,没办法的。”
“但我们说不定也会幸福的,不是吗?”
“幸福?”沼夷狂笑道:“不可能!心宗的女人只有三种结局:被心爱的男人抛弃,被心爱的男人杀死,和心爱的男人一起死!独苏儿没逃过,我没逃过,你也不可能逃过!还有你那个小师妹,她也没法逃过!”
“没法逃过?完全没可能吗?”
“完全不可能!”沼夷的眼睛里闪烁着报复的快感,眼前的丽人和她没有什么仇怨,但她却看不得对方幸福快乐:“这就是宿命,千百年来谁也没法打破的宿命。”
丽人的眼睛仿佛一阵黯淡,但慢慢又恢复了先前那种沉醉的幸福光华。
沼夷忍不住道:“你不信我的话?”
“我相信。”丽人道:“可那又怎么样呢?就算我以后遭遇到躲不开的不幸,我毕竟曾经快乐过了,不是吗?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就是一种永恒的存在了。不幸可以摧毁我们的将来,但是它没法改变我们幸福的过去,因为它已经过去了,已经是一个事实了……师叔,你说是么?”
“不!不是!”沼夷吼道:“你经历过那段苦难之后你就会知道,过去也是可以改变的!”
“改变的只是对过去的看法吧。”丽人道:“也许你现在回想起当年的幸福时光也会觉得痛苦,但那并不是过去改变了,而是现在的你改变了。师叔,用一种脱离的心态想想,其实,当年你也曾经很满意那段生活,不是吗?”
沼夷没有接口,仿佛几十年前的欢声笑语正一一在眼前晃过。没错,那个时候的自己的确很快乐——正因如此,反而令现在更加痛苦。
“师叔,想起来了,是不是?其实,我们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女人罢了。一生中有过一次曾经的幸福,不已经是一种庆幸了么?比起来,人世间多少人连这种短暂的欢愉也没有过。”
“可那也太短暂了,既然让我们拥有过,为什么还要让我们失去?既然明知我们一定要失去,为什么当初我们不懂得拒绝?”
“我们不是不懂得拒绝,而是拒绝不了。师叔,你想想你和他的初遇……你其实明知没有好结果,但也无法拒绝,不是吗?”
沼夷彻底迷离起来,初遇?那是她一生中最脆弱的一刻,也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刻。她已经有多少年没有想起那一刻的心情了?一年?十年?二十年?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眼睛湿润了,“哈哈,我……我那时候可真傻……”她的话似乎在呻吟,又似乎在叹息。眼帘垂下,两滴眼泪滚了下来,眼睛却再也没有睁开。
丽人舒了一口气,转身笑道:“师父,弟子这招‘伤心’用得如何?”
“唉,你师叔最终没法拒绝那一刻。”岩石后垂下一道身影,“虽说她被雒灵所伤,但若不是那次际遇那般刻骨铭心,又哪里会这么容易中招。”
“嗯。”
“往事已成时空中的埃尘,多说无益。为师没多少时间了。你快去把你师妹找来。不要让别人发现你,特别是别惊动公刘。”
“我知道。只是师叔的遗骸怎么办?”
“等藐姑射来了,请他一并把我们送往昆仑吧。说到底我们也是师姐妹,有她陪我走完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程,彼此都少几分寂寞。”
※※※
姬庆节见有莘不破等平安归来,甚是欣慰。
不管是于公孺婴还是桑谷隽,似乎都还没有完全摆脱心幻大阵的影响,只有有莘不破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一见到姬庆节就叫嚣起来:“反攻!反攻!庆节兄,大反攻!”
姬庆节看看于公孺婴,看看桑谷隽,再看看燕其羽和雒灵,道:“不如先歇歇吧。于公兄和桑兄似乎都疲倦得很。”
于公孺婴没说话,桑谷隽强打精神,道:“我不要紧。”
有莘不破道:“不能等了。那个什么犬戎祭师趁我去救雒灵逃了,但现在多半还没恢复过来。胡人少了她——还有那四个祭师,实力想必大挫,我们得趁胜追击!要等孺婴老大他们恢复过来,那大祭师多半又要摆弄什么阴谋。”
桑谷隽附和道:“有理。”
姬庆节依然持重:“但是阿修罗侯……”
有莘不破道:“孺婴老大看样子好像没什么精神,就让他在这里坐镇。你、我和桑谷隽,还有……”转头问燕其羽:“燕姑娘,你怎么样?”
从心幻大阵破灭之后,燕其羽便一直向陪伴在身边的川穹讲述姐弟俩诞生的经过和遇见陶函众人后发生的故事。这时候听有莘不破问起,还没说话,川穹先摇头:“你们的事情,我们不想插手。”
有莘不破一听呆住了,燕其羽也是一怔。
桑谷隽道:“这毕竟关系到西北华族……”
“可那关我们什么事呢?”川穹道:“在天山,姐姐和你们联手,只因为大家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但现在,阿修罗侯对我们来说只是一路陌生人罢了。西北华族是你们的同胞,但和我们没有一点关系。我们不属于任何民族。我们仅仅是我们,两个凭空被人造出来的人而已。我甚至连自己为什么懂得思考都不知道,连自己那点可怜的记忆从哪里来都不知道。”
有莘不破忍不住道:“但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或许是吧。”川穹道:“但还没有朋友到要帮你们杀人。是吧。”
奇?这下不但有莘不破,连桑谷隽也懵了。于公孺婴却道:“不破,他说的没错。当初我们邀燕姑娘同行,双方并没有互相承诺什么。至于天山上的事情,彼此恩怨两清,各没拖欠。”
书?“可是……”桑谷隽道:“大家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望向燕其羽,燕其羽却低着头没看他。
网?川穹道:“姐姐。我们还是回天山吧。这里人太多。我不大习惯。”
桑谷隽大是紧张,心里哪肯放他二人走?但挽留的话却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幸好听燕其羽小声道:“我……很累。想歇歇。”桑谷隽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有莘不破听出燕其羽有不舍之意,忙趁热打铁:“不如先回车城歇歇吧。在那大祭师的幻阵里面,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燕其羽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川穹叹息了一声:“既然如此,我陪你进城吧。”
有莘不破对雒灵道:“灵儿,你也先回去歇歇吧。”
雒灵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川穹叹息一声,道:“既然这样,大家一起走吧。”
看着三人一起消失的地方,有莘不破吐了吐舌头,说道:“燕其羽这弟弟长得好,本事也了得,就是有些不近人情。莫非我们什么时候一不小心得罪了他,惹他生气?”
第二十七关 子夜离魂梦
燕其羽抱膝而坐,突然听见北边杀伐之声大作。虽然隔得老远,仍能想象到前方战况之激烈。
“弟弟,你是不是很不喜欢他们?”
“他们?”
燕其羽想了想,不提于公孺婴也不提桑谷隽,却道:“有莘不破他们。”
“我很喜欢他们啊。”川穹道:“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他们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特别是雒灵和有莘不破。我一见到雒灵,就好像遇见一个比我自己更了解自己的人。至于有莘不破……”川穹出了一会神:“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把我们牵扯住了。”
燕其羽奇道:“但你怎么却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因为我害怕啊。”
“害怕?”
“嗯。”川穹说,“我也不知道在害怕什么。我好像感到:如果和他们走得太近,会被扯入一个没法掌控的未来。”
“为什么?”
川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姐姐,我们还是回天山去吧。”
“回天山?”燕其羽想起,这是川穹第二次提起回天山了。
“嗯。我虽然对天山没什么印象,但听你说起,应该是个空旷寂寞的地方吧。我想那或许更适合我们。”
“就这样走?”
“姐姐难道还有什么牵挂不成?”
燕其羽几次想开口,终于没说什么话,只是道:“我有点累了。想歇一歇。”
川穹这一天第三次叹息:“好吧。姐姐。”
他走出了铜车,这时已是深夜。日间被袭扰的邰城已渐渐安宁下来。陶函商队在苍长老的整顿下秩序井然。为了防止突袭的再次发生,经过宾主双方的协商,陶函商队把车城挡在城墙的缺口后边,成为邰城最前沿的防线。
川穹去一品居看望芈压,却见他正抱着狻猊呼呼大睡呢。心想雒灵多半也已经休息了,不好打扰,便独自一人来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城墙上,他用上玄空挪移术,来去无声无息,什么人也没惊动。偶尔有卫兵巡逻走过,因早被知会过川穹是“陶函商队的朋友”,又知道这群人特立独行,虽然友好,但怪癖特别多,所以也没来打扰他,反而因为他的存在而对这一带的安全更为放心。
十二连峰大阵的方向时不时传来震动。川穹估测那距离,发生冲突的地方应该还在十二连峰大阵以北。“有莘不破他们真的在反攻。现在是夜里,居然也不肯停下来。”
然而对这场战争川穹并没有过深地陷入,他的思绪重新回到燕其羽身上:“姐姐割舍不下的,应该是他们中的某个男人吧。嗯,应该不是有莘不破……是桑谷隽,还是于公孺婴?”
一阵异样的风吹过,川穹警惕起来。虽然在沉思之中,他的触觉依然敏锐:“有异状。是那群胡人么?他们居然还有余力来偷袭?”
更令川穹吃惊的,是他居然没发现对方的藏身之处!
“一定在这个方向的。”川穹五指虚张,一伸手,一个无形的空间把身前方圆五十丈的空间给罩住了。“无论你用什么隐身法,也休想瞒得过我。”
他的手指缓缓收拢,那个普通人看不见的空间也慢慢收缩,川穹依然什么也没看见,但他感到那个人存在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
那个空间收缩、收缩、再收缩,收缩到方圆十丈的时候,川穹感到手心碰到了什么东西。“找到了!”他心里一喜。有个念头趁着他这一喜的情绪波动诱使他轻敌,这念头只干扰了川穹一弹指功夫,但在这一瞬间,川穹感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指缝间溜走了。
“糟糕。”他急忙收掌,却只抓到一根蚕丝。“居然让那人跑了。是谁呢?这么神出鬼没的。难道是那犬戎的大祭师?嗯,有点像,对方就是扰乱了我的心神,才让我这个天罗地网出现了一点破绽。”他转身向城墙内部:“应该是进了陶函车城吧。好厉害,居然一个人也没有惊动!我是要唤醒众人警惕,还是……”川穹考虑了一下,终于决定且不打草惊蛇。一阵空间扭曲之后,这个美少年便消失在夜幕当中。
※※※
雒灵睡不着。
有莘不破来救她,一开始让她很高兴。“不过,他究竟是紧张我,还是紧张他的孩子?”
男人们在前方和强敌拼命,这个快做妈妈的女子却躲在她的小天地中胡思乱想,直到被一声呼唤惊起。
“师父?不,不是。师叔?不,难道是……师姐?”
一缕幽魂飘了进来,显现出一个丽人的幻象。
“师姐,真的是你!”
“是我。”丽人微笑道:“小师妹,几年不见,你长这么大了。”
“师姐……你怎么会来这里?而且,你这是……”
“我用了‘离魂’。”丽人道:“我的真身现在还在夏都王宫里呢。没办法,师父召唤得急,我那边又脱不开身,只能用这个办法了。”
除了一直困扰住自己的感情问题,再难有什么事情能引起雒灵的心灵起伏。但师姐妹喜的这句话仍让她产生了些许艳羡:“夏都离此千万里,师姐你居然能魂游至此……您的魂游物外已经完全练成了么?”
妹喜微笑道:“哪有。要不是亏了这天蚕丝袍,我哪能跑这么远?只怕在半路上就魂飞魄散了。好了,闲话少说,师父见召,快和我去见她。”
“哦。”雒灵道:“师父突然召见我们,是有重要事情吗?”
妹喜脸色端凝起来:“只怕……师父前往昆仑的日子快到了。”
雒灵惊道:“什么?这……”
“这是喜事来着。”妹喜道:“虽然我们不知道灵魂渡过弱水之后,会去到什么样的境界。但师父既然已经决定弃世,想必已经窥破其中的奥妙了。我们该高兴才是。”
“嗯,”雒灵点头道:“但对还沉沦在这个世界的我们来说,面对的却是和恩师永别。”
“小师妹啊,这些以后再说吧。虽然有天蚕丝袍作为灵魂依托的凭借,但我也不能离开肉身太久。而且,师父好像和洞天派宗主藐姑射有个约会,我们得快点去和师父会合。”
“是。”雒灵就要起身,妹喜忽然道:“等等,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在外面被一个小伙子挡了一阵子,好像是洞天派的传人。”
“嗯,叫川穹。”
“是朋友?”
“不是很熟。”雒灵犹豫了一会,道:“不过我对他有一种奇怪的感应,也许是因为彼此是四宗传人的缘故吧。”
“那最好还是连他一起瞒过。小师妹,我去引开她,你从另一个方向出来,我们在那个什么十二连峰大阵前边会合。”
雒灵想了想,道:“不,师姐,我们一块走吧。”说着闭上了眼睛。妹喜还来不及说什么,便讶异地发现雒灵已经灵魂出窍。
雒灵听妹喜心声有异,问道:“师姐,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也练成了魂游物外。”
两道幽魂飘出铜车松抱。守护在车外的阿三正在打盹。刚才铜车中的那一番对话,除了精擅心语的高手,肉耳凡胎是听不见的。幽魂绕开了方才川穹守着的那段城墙,从另一个地方飘出城外。然而她们才刚刚越过城墙,川穹的身影便出现在城墙边上。
“这就是心宗的功夫么?”川穹从藐姑射的那根头发中读到若干相关的知识,“虽然是无形无色无味的魂灵,但经过的时候还是会让空间产生一种微妙的波动。要不是这样,连我也发觉不到他们。”他抚摸了一下掌中的那根天蚕丝:“这东西真是个宝贝。竟然轻的像风,而且可以随心所欲地变换颜色——甚至变成透明的。”
他把蚕丝收起,感应着两道幽魂在前方引起的空间失衡。
“再不追上去,就脱离我的感知范围了。要不要追呢?”川穹心里略一盘旋:“嗯,去看看吧。虽然不一定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用玄空挪移术追踪着妹喜和雒灵,但一路上一直保持一定的距离。幽灵穿过十二连峰大阵的时候显得更加谨慎,特地绕了个弯,避开留守阵中的于公孺婴和桑谷隽。但川穹却没有这个顾虑。他一隐一现地直线追蹑着,在大阵中和桑谷隽擦身而过。
桑谷隽看着川穹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地方怔怔发呆。
“怎么了?桑公子?”旁边一个邰城的留守将领问道。
“没什么。”川穹的出现并没有引起桑谷隽的疑心,反正燕其羽这个弟弟向来就神出鬼没。引起桑谷隽疑心的是川穹身上藏着一缕让桑谷隽心碎的气息:“天蚕丝!大姐的天蚕丝!这次应该不是幻觉!可为什么会出现在川穹身上呢?”
“我要离开一下。”桑谷隽交代道:“待会如果于公孺婴问起,你就说我去办点事。”
“是有敌情吗?”那位将领警惕起来。
“不是。”桑谷隽道:“只是我的一点私事。”在天蚕丝微弱的感应消失之前,桑谷隽沉入了地底。
这个子夜,竟然连山岳也不得安宁。
第二十八关 生死两徘徊
川穹一路跟着妹喜和雒灵的魂魄,来到这月色下的荒山。这里离心幻大阵的原址不远,阵法虽然破了,但残留的怨灵仍把周围渲染得鬼气森森。川穹不敢走近,远远望着月色下显现出来的三条幽影,心道:“这三个影子,看来都是离开肉身的魂灵。”
他欺近一些,见那三个幽魂似乎在交谈着什么,但自己却一句话也没听见。
“是心语吧。”川穹从头顶那根头发中读到了一些信息。突然,这根头发有些发热起来,这种情况可从来没有过。“唉,怎么回事?难道我是病了么?”但他很快就知道不是。那根头发之所以发热,似乎是和什么事情产生了感应。川穹直觉地抬起头,望向天空:一阵熟悉的空间扭曲过后,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没有风托着他,没有云载着他,然而他就这样凭空站在空中。这人来得这样突兀,却又让人感到他和整个夜空和谐无比,仿佛他已经和整个天地融为一体——他的出现,便和日出日落、月缺月圆之类的天象一样自然。
“藐姑射!”川穹从来没见过藐姑射,可他知道这人就是藐姑射。他呆呆地盯着天空看,突然想起了季丹雒明——那个威猛的男人,提起藐姑射的时候总是一副很复杂的神情。
“独苏儿,”藐姑射的声音在半空中传来,那不像是人类的声音,甚至不像生灵的声音,而是像风声雨声一样的天籁:“可以走了么?”
“唉,你来得可真快。”这个声音和藐姑射却截然不同。川穹觉得自己不是听见这个声音,而是“想到”了这个声音。
藐姑射道:“我们约定的不就是此时此刻么?”
“嗯,没错。不过……你好不容易出来散心,就不去见见你徒弟?”
川穹暗中吃了一惊,空中藐姑射的声音也出现了些许情感起伏:“徒弟?”
“嗯,洞内洞与世隔绝,你在那里没感应到还说得过去。但如今近在咫尺,难道……你不会到现在还没察觉到那小子的存在吧?”
“难道是在说我?”川穹才转过这个念头,眼前一花,藐姑射已站在自己面前。
“藐……藐姑射?”蓦地见到这素未谋面的“师父”,川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跟我来。”藐姑射说完这句话,一转身消失了。川穹犹豫了一会,终于也踏入了那片尚未消失的空间扭曲中。
“这就是洞天派。”雒灵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突然想起了江离。在天山血池附近的那个小谷中,她和江离有过一次深谈。江离当时那个模模糊糊、还没成型的想法,虽然没有说出来,但雒灵还是感应到了:“他大概是想集结四宗传人来改变一些事情吧。不过……有用么?”
“灵儿,别家的事情,莫想太多了。”
“是。”
“为了你师叔,我们可已经耽搁了不少功夫了。现在藐姑射被他徒弟的事情绊住一时半会脱不开身。我们得趁他回来之前把事情交代完。”
“师父……你今晚就得走么?”
“嗯。为师已经在这个世界徘徊了太久,也累了。这么多年过去,连少年时候的恩怨情仇也看得淡了。但你们两个,仍然让我放心不下。”
妹喜道:“师父,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小师妹的。”
“嗯,你能这样想为师很高兴。但只怕将来未必能够如愿。喜儿,你应该知道灵儿那个情人的身份吧?”
“听过,”妹喜道:“是成汤的孙子吧。”
“不错。夏商之争势同水火,只怕到时候你们也会被卷进去。”
妹喜不说话,雒灵却道:“那是他们男人的事情,我不管!”
妹喜忽然道:“师父,师叔曾说,我们心宗的女子到头来都没好收场,要么被心上人抛弃,要么被心上人杀死,要么就和心上人一起死——绝对逃不过这三种结局。真是这样么?”
这句话就像一个石头投进雒灵的心井,把平静的井水都搅乱了。
“是的。如果说男人便是我们的一切,那我们心宗的女人可以说个个都没好下场。”
妹喜忍不住道:“难道就完全没有办法避免吗?”
“有。有三种法子,第一个办法是避免遇上这样的男人。据说只要你不陷进去,就没事了。”
“据说?”
“嘿!没错,这仅仅是据说,因为从来没停过有哪一个师尊前辈未曾遇到令她心动的男人——这到底是我们这些女人的幸还是不幸?”
雒灵有些黯然,妹喜继续问道:“第二个法子呢?”
“第二个法子就是背叛师门,抛弃心宗的立场和对灵魂长存的追求,据说也能避免这个劫数。”
妹喜怔住了,雒灵道:“师父,第三个办法是什么?”
“第三个办法,就是重生。”
“重生?”
“嗯。如果他抛弃了你,你只要能重新振作,便是心灵的重生。如果他杀掉你,你只要能复活过来,便是命运的重生。”
妹喜道:“被他抛弃……那就算振作起来,这个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雒灵却道:“我们又不是血宗,死了便死了,哪里还有复活的希望?”
“喜儿,灵儿,这些事情,师父也帮不了你们。不过,你们要收好小水之鉴。它能帮你们对付有莘羖留下来的虎魄。”
妹喜忍不住道:“师父,虎魄有那么可怕么?”
“可以说,那是你们的克星。你们的修为还没有像为师这样,达到能彻底舍弃肉身的地步。除非是在昆仑那时空混乱、灵气充塞的地方,否则灵魂离开肉身久了都会烟消云散。所以一旦遇上虎魄,我只怕你们仓促之间难以应付。唉,有莘羖,你临死还要留一个难题给我,真是冤孽!喜儿我还放心些,我担心的反而是灵儿。”
“师父你放心吧,”妹喜道:“虎魄在桑谷隽手中,他要对付也应该会是我。不会犯到师妹身上去。”
“虽说如此,但……哦,了不起。”
妹喜一怔:“了不起?”
“嗯,这孩子真是了不起,居然藏得这么好。”
妹喜眉毛一跳,神察领域布开,便察觉到西南方的地底有人!
“谁!”
“是桑谷隽。”看着师姐追了过去,雒灵有些犹豫:“我要不要也过去看看呢?”她这句话问的不是师父,而是自己。
“灵儿,喜儿的事情,你最好不要管。”
“可是,师姐毕竟是……”
“你听我的,不要管。你师姐在夏都这么多年,阴谋诡计、大风大浪都见得多了,一颗心早已炼得刚硬无比,我不怕她会发生意外,但你对有莘不破的情感却始终处在失控的边缘。唉,虽然为师明知道你此刻出了什么问题,却没法帮你。”
两句话功夫,妹喜已经掠回来了:“这小子好快,竟然让他给逃了。”
“桑谷隽的事情,你们以后自己解决吧。现在师父把最后两件东西交给你们。第一是师父的‘心维’,他日可以用以开启昆仑之路。第二是‘灵幻’,展开之际能让你们幻化出为师的假象,哪怕遇上都雄虺或伊挚也能瞒个一时半会。无论是‘心维’还是‘灵幻’都只能用一次。‘灵幻’或可用来保命,而以‘心维’开启昆仑之路则是掌门的象征——你们姐妹俩各选一项吧。”
妹喜迟疑了一下,道:“妹妹先选。”
雒灵道:“姐姐为长,当作掌门。”
妹喜道:“妹妹你真的选‘灵幻’?”
“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怎么担得起掌门的重担?”
“既然如此,这‘心维’姐姐我就接下了。”在能勘破人心的师父面前,妹喜也不掩抑自己心中的满意:“师父,我们选好了。”
“哦,喜儿继承‘心维’、灵儿继承‘灵幻’么?唉,我原来以为会反过来的。”
妹喜目光闪动了一下:“师父是想让小师妹来继承师门大统?”
“不是,为师只是想起那个预言罢了。”
“预言?”
“嗯。现在既然你们已经选择,我也不怕影响你们的选择。当初连山子归藏子强看命运之轮时我也在场。我替你们姐妹俩问了。那命运之轮说,你们俩个,维护师门者为师门所累,维护情人者为情人所累。为师门所累者与情人鸳梦难圆,为情人所累者对师门忠贞不远。”
“忠贞不远?”妹喜道:“师父你是说……背叛师门么?”
“嗯,不过背叛就背叛,有什么要紧的?”
这句话说得两个徒弟都惊呆了。
“如果你们俩都能和心上人幸福圆满,那……那才是我最乐意看到的啊。至于心宗的存亡盛衰,乃至那代代相传的终极理念——要不要都无所谓。”
“师父……”雒灵的眼睛竟然有些湿了。
“傻孩子,你怎么可以哭!记得,从今夜开始,再不许真的掉眼泪了!不要让人知道师父已经走了,这样都雄虺一干人等会对本门存三分忌惮。也不要再让别人看到你们脆弱的一面。女人太过坚强不一定是件好事,但我们在这个世界是这样的孤弱,我们所爱的男人偏偏又总是这样的抢手,我们只能把我们的脆弱藏起来,要不然,怎么在虎狼成群的男人堆里活下来啊!”
第二十九关 其情何所始
“这是哪里?”
“天上。”
“天上?”川穹听到这个答案吃了一惊,向下望时,果然自己身处高空之中。夜色里隐约看到地面上沙尘滚滚,却是有莘不破和姬庆节正与阿修罗侯斗得厉害!
川穹以前不是没有到过高空,但每次都是坐着姐姐的白羽所幻化的芭蕉叶,而不像此刻这样凌虚而立,脚下空荡荡一无所有。
“是怎么做到的?”川穹隐约感到藐姑射是营造了某类空间,然而一时还想不通其中的奥妙。
藐姑射对川穹的询问一点回答的兴致都没有,只是默默看着川穹的头发。
“他怎么样了?”
“他?”川穹随即想到藐姑射问的是谁了:“你是问季丹?”
“除了他,这个世界还有谁值得我问起?”
两人相对沉默着。藐姑射道:“怎么不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嗯,那……他是不是变了很多?”
“变?”川穹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只见过他一次啊,他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以前?”藐姑射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傻傻的,愣愣的,嗯,身上有点臭。”
“你们认识很久了?”
“不久。”藐姑射说:“就像在昨天一样。”
“昨天……”
“是啊,昨天……师父要杀我,我躲了起来。不管我躲到哪里,师父总能找到我。后来炼把师父给拦住了,两人吵了起来……”
这几句话里川穹有好几个地方听不懂,忍不住问道:“你师父为什么要杀你?炼又是谁?”
藐姑射停了停,道:“我师父为什么要杀我,我当时也不是很懂。炼……是给我头发的那个男人。”
川穹恍然大悟:“就是季丹的师父!”
“对。”藐姑射道:“说到哪里了?哦,师父和炼打了起来,弄得天翻地覆,师父竟然动用了宙空……”
“宙空!”川穹惊呼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惊呼,然而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头顶那根头发却不自主地跳了跳。
藐姑射道:“你能发动宙空了?”
川穹摇了摇头。藐姑射道:“我想也没那么快。”
“宙空是什么?”
“是个名字。这个名字其实是其他宗派的人给起的,后来我们自己听多了,也就跟着说。其实没多玄,就是造出一个空间通道,通向一个最黑暗的地方。”
“那和我们经常用以空间挪移的玄空挪移法有什么不同?”
“没什么不同。”藐姑射道:“天地间的运作说到底是很简单的,只不过天底下那些自诩聪明的傻瓜被种种假象给迷惑住了,这才造出一个个乱七八糟的名字来。宙空,其实原理和最基本的玄空挪移术是一样的,只不过是把那空间裂缝弄大一点、而通往的地方和别处有所不同罢了。”
川穹道:“你刚才说的那个最黑暗的地方是不是很可怕?”
“嗯。”藐姑射道:“那是一个至黑之地。没有人能到那个地方去,也没有人能参透其中的奥秘。”
“你也没去过么?”
“去了。”藐姑射道:“但只在边缘外的边缘呆了一阵就回来了。”
“为什么不进去?”
藐姑射叹了口气,道:“我现在跟你讲了,你也是不懂的。有机会的话,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去到那里你就会发现,太一宗所追求的什么超越时间的永恒全都是痴人说梦!天地何曾有永恒过?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要毁灭它也是反手之间而已。”
川穹惊道:“毁灭这个世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宙空?”
“是啊,”藐姑射说:“我们把通向至黑之地的那道空间裂缝再弄大一点,嗯,大到超越我们控制能力之后,大到它不再需要我们追加力量也能自己伸张了。然后,来自至黑之地的强大吸引力就会慢慢吞噬这个世界的东西:风啊云啊雷啊火啊土啊光啊什么的。吞噬的东西越多,裂缝就越大、越不可控制——一直到最后把我们这个世界都吞灭掉。”
“那……那我们呢?”
“我们?”藐姑射很平静地说:“也一样会被吞灭掉啊。”
“那岂不是自杀?”
“可以这样说。四大宗派的‘终极灭世’,其实都是自杀。”
川穹忍不住道:“为什么大家要发明这种自我毁灭的东西?”
“太久远的事情了。当初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家都已经不大清楚了,大概,是追求永生过程中不小心发现的东西吧?”
“追求永生?”川穹一听大奇。
只听藐姑射道:“很多很多年前,大概是天下玄术刚刚合流,四宗派还没分家的时候,人们不断地探究天地的秘密和生死的奥秘。其中一个目的,据说是为了追求永生。就在这个问题上,有四种不同的意见产生了。”
“所以就成了这四大宗派。”
“当时还没这个叫法。”藐姑射说:“总之那四拨人各执己见,吵吵闹闹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三家都说自己找到了永生的途径了,但其实都是在做梦!如果他们能领略到至黑之地那生生灭灭的至理,大概就不会再执着于各自那点坐井观天的妄想了。唉,现在跟你说这些干什么,说了你大概也不懂得。”
川穹真的没怎么听懂,然而又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能理解些什么。
藐姑射继续道:“我们这一派的祖师前辈来往探究九天之外的奥秘,手段越来越高明,在某年某月某天,某人竟然在一不小心之下发现:可以利用通往至黑之地的通道把整个世界都毁灭。后来这个秘密流传出去以后,别人就根据这项玄术可能产生的后果,叫它作宙空。真是好笑啊,长生梦破灭了,自杀梦倒是圆了。太一宗的‘宇逆’,血宗的‘流毒’,心宗的‘无是非’,估计也都是这么来的。”
“那我们每一代洞天派的传人,是不是都有人能使用宙空?”
“大概是吧。”
“那这个世界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
“万一我们有一代传人想不开,发动了宙空,那这个世界岂不是就……”
“就完了。”藐姑射淡淡道:“但那又有什么打紧的?就算我们不发动宙空,过了个一万万年,或一万万万年,这个世界也会有灰飞烟灭的一天。”
“但这个世界毕竟能存活到万万年之后。”
“反正始终是要走向灭亡的,万万年和一天有很大的区别吗?”见川穹呆在那里,藐姑射道:“对我们来说也许有,但对浩淼的造化来讲,根本就没区别。我想,当年我那个师父在启动宙空的时候,虽然旁人目之为疯狂,然而这也只是旁人不理解他罢了——也许连炼也不理解他。”
“他当年启动了宙空?”其实这件事情刚才藐姑射提到过,不过那时候川穹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那……为什么现在……”
“因为被炼阻止了啊。”藐姑射道:“炼为了我,竟然对你祖师爷出手。唉。”
藐姑射说的平淡无奇,川穹心中却充满了担忧:“后来呢?他们怎么样了?”
“后来?死了。”
“死了?谁死了?”
“都死了。两个人抱在一起死掉了。”藐姑射说:“据说我们这一派都是这样子的啊。”
“我们……”川穹颤声道:“难道我将来也会这样?”
“嗯,如果你遇到一个让你没法控制自己的人的话。不过,你未必有这个机会。”
“为什么?”问了这句话,川穹突然害怕起来:“你要杀我?”
“是。”
“为什么?”
“因为归藏子的眼睛暗示过,你一出世,季丹就离死不远了。”藐姑射道:“我暂时还不想他死,所以只好杀掉你了。”
“你说我会害死季丹?”
“嗯,大概是吧。”
“不!”川穹道:“我不会的。季丹对我那么好,我怎么会害他?”
“也许就因为他对你好,所以你才会害了他。”藐姑射淡淡道:“我不会让当年的事情重演的。趁现在季丹不在,孩子,叫我一句师父吧。”
藐姑射的言行每每让川穹难以理解,但他仍叫了声“师父”。
“嗯,很好。”藐姑射道:“现在我跟你说说至黑之地的情形。那个至黑之地,外人不知道的,都叫它无底洞。一些人还以为那是个和幻兽差不多的东西。你现在的功力,是很难去到的。尽管是我,现在能到达的也仅仅是离它很远的边缘地带。其他人到了那里,嗯,哪怕是祝宗人、都雄虺和独苏儿也没法保住性命。但你的话,大概还能支持个若干时候。”
“师父,”川穹道:“你跟我讲这个干什么?”
“我要送你过去。”
“送我过去?”川穹有些胆怯:“那我还能回来么?”
藐姑射道:“要凭空回来,我估计你还做不到。但如果这个世界有个很强的媒介让你感应到,也许可以。”
“很强的媒介?”
藐姑射道:“就是一个能超越重重空间阻隔让你感应到他存在的人。不过,我估计你很难在这个世界找到一个如此亲密的人。因为,就算是我和季丹之间也没有这样的感应啊。”
“我懂你的意思了。”川穹道:“就是说我如果去到那里就一定回不来了。是吧?”
“嗯。”藐姑射说着,伸出手,似乎想抚摸川穹的头发。
川穹一闪避开了,道:“师父,我能不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在你动手之前。”
“说吧。”
川穹道:“我……”只开口说了一个字,他的整个人突然消失了。
藐姑射怔了一怔,随即莞尔:“这孩子看起来这样纯真无邪,原来也会骗人。”
第三十关 其人何所在
川穹骗过了藐姑射,用玄空挪移大法趁机逃走。匆忙间他只求逃得越远越好,也不知道自己逃到了什么地方,身子一动,兽皮衣服却被什么东西勾住,定眼四顾,才看清原来是片森林。
“这是弃林。”川穹惊得呆了,听声音竟然是藐姑射!“几百年前有个女人在这里扔掉一个孩子,谁知道刚好遇见有人开荒伐林,孩子被人发现活了下来。后来这孩子竟然成了一个大族的始祖……唉,邰人迁走之后,这里的树木又长得这样繁盛了。”
如果姬庆节在此,马上会意识到藐姑射说的是他老祖宗的事情,但川穹却哪里有心思听藐姑射讲故事?趁着对方还没动手,一闪逃走了。这次却站在一个大土堆上,泥土中隐隐有红光渗出,那红光中隐含的煞气,竟让川穹打心里觉得害怕。
川穹喃喃道:“这莫非是个坟墓?看这泥土草木的样子,里面的人怕不死了几百上千年了吧,怎么还会有这么强烈的杀气。”他不敢踩踏这虽死犹雄者的坟头上,慌忙要爬下来,还没举步,只听藐姑射的声音道:“过了这么多年,这蚩尤冢还是杀气冲天的老样子啊。都死了近千年了,还不肯服气么?”
川穹心中一凛,用上玄空挪移大法一步跨出,却不是走下坟墓,而是走入一座大山之中。眼前一座人形石像,全身长满了青苔。那石像似乎是个女体,一副回首眺望的样子。石像的面部表情早已被岁月磨平,却仍然让川穹心中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哀怨。
“这个女人很可怜,是不是?虽然几百年来享用着国母的祭祀,不过那大概也没法抵消夫离子散的悲怨吧。”
藐姑射!他竟然还是跟来了!川穹一咬牙,再次远逃,这次却是一脚踏入水中,原来是条河流。他转头四望,没有见到任何身影,才舒了一口气,竟又听见一个声音道:“这蒲川的河水,还是这么清澈。当年简狄在这里沐浴,不小心吞下玄鸟刚生下的蛋,回去竟然怀孕——据说商人的始祖契就是这样来的。”
川穹几乎绝望了,然而他决定作最后一博!这次的玄空挪移他几乎耗尽了真力,然而一脚踏出,还是河水。“难道我已经连玄空挪移都用不了了吗?”
然而他很快知道不是。脚下的水比刚才多了几分清凉,两岸绿竹成荫,竹上斑斑点点,犹如泪痕。
“你在吗?”川穹尝试着问。
“在。”
听到这个声音,川穹再也支持不住,跌坐在水中,幸好他所在的地方水位低浅,流水只没到他的胸口。
“这里很漂亮,唉,在这里离开这世界,不知算不算一种安慰。”川穹已经完全绝望,知道这里多半是自己在这个世界最后看到的景色了:“这个地方叫什么?”眼见无幸,他的心反而平静下来。
“这是湘水。当年舜帝南巡,在这附近驾崩。他的两个妻子娥皇女英奔丧到此,伤心欲绝。据说这些竹子上的斑点,都是她们留下的泪痕。”
“那个舜帝一定是个好男人吧。”川穹道:“我死了以后,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这样伤心难过。”
“大概不会吧。”藐姑射道:“因为大家都不会知道你的死讯,只是以为你失踪了而已。日子久了,应该就会渐渐把你给淡忘掉。何况……这个世界上有会怀念你的人吗?”
川穹能想到的只有燕其羽,然而姐姐此刻身处三千烦恼之中,未必顾得上自己吧。川穹心里一阵黯然,朝空处道:“师父,你到底在什么地方,为什么我都看不到你。”
藐姑射笑道:“你不该问我在什么地方,你应该问你自己在什么地方才对啊。”
川穹不解道:“我在什么地方?我不就在湘水边上么?啊——不对!”川穹脑袋一热,读到了头发上记载的某条某目,醒悟过来,喝道:“现!”
什么湘水,什么河岸,什么湘妃竹一霎那间全都消失了。川穹举目四望,才发现自己原来站在藐姑射的手掌之中。那浩荡北流的“湘水”,不过是师父的一道掌纹而已。
川穹叹道:“我自以为逃出了千万里,原来根本就没有跳出你的手心。”
藐姑射道:“等你见到了至黑之地,你就会知道万里之宽广和巴掌之狭小,其实也没多大的区别。”
他的手心突然变成一个黑洞,川穹无立足之处,登时跌了进去。跟着眼前一黑,通往华夏世界的通道关上了。
“我已经死了么?”周围空荡荡的一无所有,然而就在这面对死亡的片刻间,他却变得异常敏锐起来:“那是什么感应?是那样的熟悉,又是那样的陌生!”
那遥远的感应让他产生强烈的求生欲,本来已经消耗殆尽的灵力,突然汹涌地迸发出来。川穹只觉脑袋一沉,几乎虚脱,在临近昏迷之际,一个声音点醒了他的精神之灯。他慢慢醒转,神智渐渐清醒,跟着听到另一个声音。第二个声音却比第一个声音苍老多了。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个人显然都不是藐姑射!
“……冯夷得宗主感化,如今已经大彻大悟。从今日起重归镇都四门,虽然老朽,愿鞍前马后……”
川穹不知道那人在说些什么,但眼睛却渐渐看清楚了周围的环境:这是个好大的屋宇,屋宇中间耸立着一座祭台,一个人站在祭台上,一个人跪在祭台下,刚才说话的大概就是这两个人吧。
虽然祭台下那老者离得更近,但川穹却第一感觉地向祭台上那人望去:“好漂亮的一个少年啊,他是我的兄弟么?如果不是,为什么会给我这样奇特的感觉?”
那少年也同时向他望来,眼神中也带着诧异。
“……如今,四门独缺山鬼,不知宗主……”老者絮絮叨叨说着什么,突然发现氛围有异,蓦地转过身来,看见了川穹,大喝道:“什么人,竟敢擅闯九鼎宫!”
“九鼎宫?”川穹道:“这座屋子叫九鼎宫啊。”
老者神色狰狞,踏上一步就要动手,祭台上的少年却道:“且慢。”那老者的年纪比少年大得多,但对那少年的话却十分顺从,敛手退在一旁。
“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我叫川穹。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
“川穹……”少年喃喃道:“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啊,我想起来了,你是燕其羽的弟弟!”
川穹点了点头,那老者叫道:“燕其羽——不就是当日伤了宗主的那女人么?宗主,这人是天山血池的余孽,待我把他拿下!”
那少年却没应声。川穹道:“你和我姐姐有仇?”
“有些过节,也不算什么大仇。”
“那你要对付我么?”川穹鼓了鼓真气,却觉得全身空荡荡的。
那少年却摇了摇头,对那老者道:“东郭门主,你且退下。”
那老者一愣,道:“宗主……”
那少年微笑道:“你怕他对我不利么?”
“这……”老者一笑,道:“这小子能有多少斤两!谅他在宗主手底下玩不出什么花样来。不过这人能悄没声息地进入九鼎宫,只怕有些过人之能,宗主可得留心。”
那少年淡淡道:“知道了。”
老者不敢违拗停留,行了礼退出去了。
大门合上,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两个人,这种冰冷的氛围让川穹突然觉得有点熟悉,似乎在记忆的某处存在着相似的情景。
少年举足走下祭台,眨眼间便到了川穹面前。川穹心道:“来得好快,又走得这样从容。却不像是用了缩地法。”
两个俊秀不相上下的年轻人同时打量着对方。这时近在咫尺,川穹对眼前这少年的感应更加强烈了。
“原来是他!”川穹心道:“师父说这世界上不会存在这样的人,可偏偏存在!可我为什么会对他有这么强烈的感应呢?难道他是季丹的传人?也不像啊。”
川穹默然无语,对面那少年也在沉思。
“我感觉,你就像我的兄弟。”少年道:“你真的是燕其羽的弟弟?”
“嗯。”
“你的名字,我听于公孺婴提到过一次。他还交代过我,要我把一根羽毛交给你,可惜我没做到,真是对不起。”
“是这根么?”川穹取了出来——这根羽毛从心幻大阵中取回以后,燕其羽却仍坚持让川穹便带在身上。
“对。”那少年道:“命运真是神奇,它最终还是回到了你身边。”
川穹嗯了一声,道:“你认识于公孺婴?”
“以前的一个朋友。”
“以前?现在不是朋友了么?”
“我不知道。”少年说,“也许不久后我们会有一场冲突吧。你呢?你怎么认识于公孺婴的?”
川穹道:“我是感应着姐姐的羽毛去找寻她。谁知道姐姐没找到,先遇见了他们。”
“他们?”
“嗯,芈压、桑谷隽和于公孺婴他们。”
“在天山遇见的么?”
“不是,在邰城。”
“邰城?是邰墟,还是西北邰人遗族建立的那座土城?”
“邰墟是什么?”
“是邰人走后留下的城池遗址,现在已经变成一座废墟了。”
“嗯,那里应该不是废墟,邰城里的人很多。”
“你什么时候遇到他们的?现在还在那里吗?”
“前天。应该还在那里吧。”
“前天?他们怎么走得这么慢!”那少年喃喃道:“莫非是受到什么阻滞不成?”
“喂,”川穹道:“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那少年没有说话,川穹又道:“见到桑谷隽他们,我总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却没你这么强烈。”
“我也一样。”少年道:“或许是上辈子结下的缘分吧。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了,我叫江离。”
第三十一关 人事全非矣
“哦,你就是江离!”
“你认识我?”
“嗯,有一个人和我初次见面的时候,就对我大叫一声‘江离’!我一直以为自己和你很像……”川穹打量着江离:“原来不像啊,为什么他会认错呢?”
“是谁这么鲁莽?”
“他叫有莘不破。”
“原来是他。”江离淡淡道:“那就没什么奇怪的了,他向来如此。”
川穹道:“嗯,你认识于公孺婴他们,应该也认识他吧。”
“当然认识……”江离的眼睛仿佛看透了逝去的岁月:“一个幼稚的男人。”
“幼稚?”
“嗯,整天做着不切实际的梦。”
“有梦想不好吗?”
“问题是他的妄想会害死很多人。”
川穹道:“你刚才好像说过,你以前是于公孺婴的朋友,那应该也是有莘不破的朋友吧。”
“对。”江离道:“我认识有莘不破还在于公孺婴之前。嗯,可以说他是我踏入俗世后认识的第一个人。”
“那你怎么看起来对他很不满的样子。他作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吗?”
“没有。”江离摇头道:“他对我很好。”
“那……”
“但我不需要人对我好,正如这个世界不需要一个只懂得关心身边人的君王。”
“君王?”
“他有帝王之命。”江离道:“有家世、有运气、有胆量、有魄力!平心而论,他并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么鲁莽——他其实是懂得谋略的,如果他愿意坐下来思考的话。”
“他有这么好吗?”川穹微笑道:“我原来只是以为他很可爱而已。”
“可爱?一点都不可爱。在某些情况下,他是很残暴的。”
“每个人都有变得残暴的可能啊。”
“但是他不可以。”江离道:“天下间的好事都被他占尽了,可他偏偏又太过任性,自制力又差。若任他胡闹下去,只会弄得天下大乱。”
“真是这样吗?”川穹把和有莘不破的接触的情景在脑中一一闪过:“嗯,我和他也不熟,也许他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吧。不过你说的那些东西,比如天下大乱什么的和我没什么关系,所以我想就算他真的如你所说,我也不会讨厌他吧。”
川穹似乎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绕着祭台走了一圈,道:“你这屋子好闷。”
“没错,是很闷——留着几百年积下来的无奈,哪能不闷呢。”江离道:“几天前,我一觉醒来,便发现自己躺在这个地方。历代祖师前辈留在这祭台上的记忆在眼前一一闪过,让我理解到他们的许多苦楚。这个地方一方面要维系太一宗的道统,一方面要辅佐夏王室的政统,两个担子都重似千斤,却又自相矛盾——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
川穹道:“撑不下去就别撑了。或者扔掉一个,不就轻松了。”
“扔掉一个?”江离喃喃道:“我身上流淌的是王族的血,心里挂怀的是太一的道——你叫我扔掉哪一个?”
“可你自己也说撑得很吃力,要是不扔掉一个的话,迟早两样都完蛋!”
“我知道。”江离叹了一声,说:“可是既然背负了这使命,就总得想法子撑下去。我可不像那个不负责任的有莘不破,就算对抗的是天命,我也要尽力一搏!哪怕最后不能成功,我也问心无愧。”
“江离,”川穹呼唤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或许我应该敬重你吧,可是觉得你这样子太累了。”
“不管怎么样,我可不像那不负责任的有莘不破!若他肯上心一点,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那或许我会选择另外一条道路。”
“什么道路?”
“就像你所说的那样,卸掉其中一个担子,轻轻松松只理太一宗的事情。”江离道:“可惜他太让人失望了。长到这么大还在做那少年时就该做完的梦!”
川穹道:“你们真好,还有少年时的梦可以回忆,我却连少年的经历都没有。我的脑袋几乎是一片空白。好像我忘记了许多事情,或是说那些事情根本就不存在。江离,你有没有试过忘记一些事情的经历?”
“有。但那些尘封的记忆,我现在已经找回来了。不过,在找回那些记忆以后我反而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一些什么似的。我现在有点怀疑当初的决定是不是错了,所以我醒来后的这几天常常很彷徨,不过有一个念头一直支持我走下去。”
“什么念头?”
“一个藏得很深的念头,就是它一直在告诉我:不要怕,勇往直前地走下去,就算撞个头破血流,到最后也一定能不后悔。”江离微笑道:“或许我曾经做过一些连自己也忘记了的事情吧。我怀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念,相信冥冥中有些安排会帮助我闯过最后的难关。”
“最后的难关?”川穹想起了藐姑射的话,“那我的难关呢?有没有人能告诉我该怎么闯过去?”他提了提真气,发现灵力已经恢复了些许,道:“我好像可以走了。这就告辞吧。”
“走?”
“嗯,难道你要留下我不成?”
江离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你能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嗯,请说。”
“九鼎宫非外人所能擅入。”江离道:“嗯,你是洞天派的传人吧?”
“嗯。原来你早看出来了。”
“这九鼎宫里,对四大宗派的各种记载很多。”江离道:“四派虽然同源,但发展到今天却已经有了相当大的隔阂。你无缘无故闯进来,本来我是不应该轻易放你出去的。不过……我不想和你动手。”
川穹道:“我也不想和你动手。”
“但九鼎宫的事情,我却不想在我这一代泄漏出去——尽管我也不知道你在这片刻里探视到了多少东西。”
川穹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将九鼎宫的事情外传?”
“是。”江离道:“也不要跟人提起我接掌九鼎宫的事情。”
“嗯,好吧。虽然我也不太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有一件事情。”
“嗯?”
江离道:“你和有莘不破是朋友吧。”
“算是吧。”
江离道:“我想问你:如果有一天我和他起冲突,你会帮谁?”
川穹道:“有莘不破虽然也算是我朋友,跟他吃顿饭,帮他一些小忙可以,但还不到要帮他打架杀人的份上。至于你,我总感到和你很有……很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也一样。”江离道:“或者这是洞天派和太一宗的渊源所系。”
川穹道:“所以,你和有莘不破要是起冲突,我不会插手的。”他直视江离的眼睛:“你要对付他?”
“嗯。”江离道:“我要利用他来保持东西双方和平的局面,为大夏恢复元气争取时间。所以在有莘不破来到夏都这段期间,你能不能先在这里住下?我看得出你的身体也还没有恢复,需要有个地方静养。”
川穹沉思片刻,终于道:“好吧。”
※※※
燕其羽其实没有睡着。她根本就睡不着。北方杀伐之声时起时歇,但川穹出去以后就再没回来过。
“他去哪里了呢?如果说是在外面守夜,为什么完全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燕其羽抚摸着手中的白羽:“另一片白羽的气息变得好遥远,弟弟,你又跑到哪里去了?”
※※※
川穹跟在江离后面,来到一个殿堂之中。
“这里是附属于九鼎宫的四维殿。”江离道:“四派中的高人如来九鼎宫作客,都会在这里歇息。”他指着其中两个大门道:“心宗的前辈和血宗的前辈都曾入住,就只有洞天派的高手没来过。你是第一位。”
川穹扫了一下四道紧闭的大门,道:“为什么有四个门呢?你们太一宗是九鼎宫的主人,难道也住在这个地方?”
江离道:“太一馆是虚设的,用以陪衬三派,表示太一宗对其他三宗的尊重,不敢独尊。不过,听说几十年前我师伯伊挚来夏都的时候曾住在这里。住进太一馆的,他是第一位。”
川穹道:“那他现在还住在里面吗?”
“当然没有。”
“那太一馆现在住着谁?”川穹道:“虽然大门紧闭着,但我可以感到里面有个惊天动地的人物在!”
江离望着那道用符咒紧紧封闭的大门,出了一会神。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道:“确实是一位惊天动地的大人物。他是我师父的一位朋友,在这里已经住了好多年了。我也是昨天才刚刚知道这个人原来在这里。不过,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他吧。”
川穹也不追问,便向洞天馆走去,突然停步,屏息闭目,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江离问道:“怎么了?”
“有人打开了一个空间通道。通向一个好奇怪的地方。”川穹努力地感应着:“啊,那地方和至黑之地完全不同,那么缥缈,那么恍惚,又那么神奇。”
“空间通道?”江离问道:“是贵门中人么?”
“嗯,应该是他。”
“他?”
“我的师父……那个叫藐姑射的人。”
第三十二关 驻景安可期
“在想什么。”姬庆节问道。
“哦,没什么。”
从傍晚开始,有莘不破和姬庆节开始轮番冲击犬戎的大营,虽然一时没把胡阵冲垮,却也令犬戎方面士气大馁。此刻,两人正处在发起下一轮大攻击的休整期间。
此时已近破晓,姬庆节看有莘不破突然神色间有些恍惚,怕他是在那心宗高手的阵法里面受了什么伤害,有些担心:“打那心宗奇阵很费力气吧?是不是元气没有恢复?”
“不是。”有莘不破道:“我没费多少力气,估计是因为那老女人的元气被于公孺婴他们耗得见底,所以我才赢得那么容易。”
“可我看你精神好像不是很好的样子。”
“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有莘不破道:“在那个古怪阵法里面,我看到了一些自己不愿意去想的事情。”
“别想太多,那里面的一切应该都是幻象来着。”
“我原来也以为是。”有莘不破道:“但现在想想,只怕没那么简单。如果只是幻象的话,不可能引起大家那么强烈的反应。只怕于公孺婴他们也遇到了同样的事情,所以才会那么委顿。”
“希望他们早点恢复精神。”
有莘不破道:“你也不用太担心。我看他们应该没什么事了。桑谷隽能打起精神坐镇十二连峰大阵,孺婴老大修为深厚,绝不会比桑小子差。我看他不肯出来,多半是发懒而已。”
姬庆节笑笑,不说什么。见有莘不破忽然又恍惚起来,劝道:“你到底在迷糊什么。现在这样无所谓,要是待会遇上阿修罗侯,一个不留神就大难临头!要不这样,你把事情说出来看看会不会好些。我也常常犯迷糊,后来找到个说话的朋友,把苦水倒出来,心里就好多了。”
有莘不破犹豫了一下,道:“我的来历,你知道吧?”
姬庆节点了点头:“桑谷隽跟我提过。”
有莘不破道:“我怎么会到这里来,桑谷隽有没有跟你提过?”
“没有。他只是跟我说起你是东方那位伟人的孙子。”
“我跟你结交的时候,没有提起我父系的姓氏,倒不是刻意对你隐瞒。而只是因为我不想提起。”有莘不破道:“其实,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姬庆节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但随即缓和下来。
有莘不破道:“我逃出来的原因很复杂,我自己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不过我想你我本是一路的人,应该可以理解。”
姬庆节笑道:“确实。”
有莘不破道:“我从家里一路逃出来,用我祖母本家的姓氏,变异了姓名,学着江湖人物的言行举止,尽干一些和我原来身份很不搭调的事情——因为我以为这样子可以让我忘掉过去。”
姬庆节道:“你在家里很不开心吗?为什么要忘掉?”
“也不是很不开心啦。唉,我小时候的生活,只怕和你差不多——嗯,可能比你舒服些。我想忘掉过去,倒不是因为那段生活不开心,而是想忘掉那个身份!”
“我明白了。”
有莘不破道:“然而并不是很成功啊。我尽量表现得粗鲁些,却常常露底——每次江离看破这一点眼睛里都在偷笑。我想远离那个身份,可现在想想,我一路来干的事情全都……”
“全都怎样?”
有莘不破叹了一声,道:“全都是对东方政权有利的。”
姬庆节沉吟道:“那也没什么不好的。”
“嗯,本来是没什么不好的。如果我最终能摆脱这个身份的话,这些事情就算是我对父母之邦的回报。可是,可是……”有莘不破道:“可是那个老女人的阵法让我看到了另一种结果: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牵引着我回去。这一点,我以前不是没有想到,只是不愿意去想而已。可是……”有莘不破叹了一口气。
姬庆节道:“可是那个阵法让你看到了这些?”
“不完全是。”有莘不破道:“雒灵是心宗的传人,和她相处了这么久,我多多少少对她们心宗有些理解。那个阵法让我们看到的,应该不全是幻象,而是潜藏在我们心里的某些想法。然后她们在在里面再做点什么手脚——这样才能对我们造成最大的伤害。”
姬庆节道:“你在阵中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我师父。”
姬庆节的眼睛亮了起来:“是伊挚前辈么?”
“嗯。”
“有时候,我也蛮羡慕你的。”姬庆节道:“当世英雄,能让家父服气的寥寥无几,但对伊挚前辈,他老人家却推崇备至。”
“他确实很了不起。”有莘不破道:“爷爷遇上他,是一种缘分。我们父子叔侄两代都拜在他门下,也是一种缘分。不过正因如此我才更怕。”
“怕?”
“怕被他捉回去。我现在比刚离家的时候已经强很多了。但回想一下,我之所以能进步得这么快,说到底还是由于他帮我打的好根基。我面对雠皇都敢挥刀直进,但如果面对他……我想我没法对他动手,只能乖乖被他捉回去。”
姬庆节微笑道:“尊师重道,这是好事来着。”
有莘不破皱了皱眉头:“可我不想回去啊。不过,在那阵法中我看到我师父以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直都是在骗自己。我隐隐约约感到:无论我怎么逃避,该来的始终会来。”
姬庆节一阵黯然:“你说的不错。”他仿佛不是在说有莘不破,而是在说他自己。
有莘不破道:“你好像已经接受现在这种生活了。”
“算是吧。”姬庆节道:“无论如何,习惯了就好。”
有莘不破皱眉道:“可你不觉得难受吗?”
“之前以为会,但进入这种生活状态之后就会发现没以前想的那么严重。至少不会过不下去。”
有莘不破摇头道:“我不懂。”
“简单来说,现在我的生活,就是在过日子。”姬庆节道:“每天把该做的事情做完,然后等着明天。”
有莘不破脸上有种难以形容的神色:“那不是很没劲?你不觉得这样过日子很……很不痛快吗?”
“嗯,有点。”姬庆节道:“可是我想……等过了这一阵,或许会好些。”
“过了这一阵?”
“也许是因为现在有阿修罗侯压在前面,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所以我才……”
“不对!阿修罗侯不是原因!绝对不是!”有莘不破道:“当初我们在西垂遇到水族的‘无陆计划’,那是一个不小心整个世界就会被颠覆的大难!可我那时并不觉得郁闷,相反,跟水族打的时候我们可痛快得紧!”
“那你的意思是……”
“我也说不太清楚。”有莘不破道:“可离家这段时间里,是我一辈子最快活的日子!冒险、寻宝、见高人、杀贼寇……”右手虚劈,大叫几声:“痛快啊。”
姬庆节想起桑谷隽酒后跟他说起的游历,心中一阵向往:“确实很痛快啊。”
“怎么样?”有莘不破按住了他的肩头:“等我们把阿修罗侯解决掉,嗯,再把江离救出来,然后和我们一起去流浪,怎么样?”
姬庆节骇然道:“流浪?”
“干嘛?”
“可是……可是我……”
“你怎么了?”
姬庆节叹道:“爹爹不会答应的。”
“那就瞒着他。”
姬庆节踌躇道:“我是这邰城的少主啊,怎么能说走就走?”
“桑谷隽还是蚕从的王子呢!”有莘不破道:“去他妈的!什么王子世子,那些座位上有我们坐着,天下是闹哄哄的,少了我们几个也照样闹哄哄。”
姬庆节道:“等这件事情做完再说吧。”
“阿修罗侯没什么了不起的。”
“那江离呢?”姬庆节道:“救出江离只怕没那么简单吧?”
有莘不破的心沉了下来:“我知道。但以前我们一样经历过很多难关……”
“这次不同的。”
“不同?有什么不同?不过是难一点而已。”
“你们的事情,我也听过一些。”姬庆节道:“以前你们可以凭借自身的力量解决事情,不过这次……大夏立国数百年,根基深固,只怕不是你们几个能对付得了的。”
“也许……总会有办法的。”
奇~!“你不会天真到要靠运气吧?”见有莘不破不说话,姬庆节道:“其实,要救出江离,只有一个办法。”
书~!有莘不破眉毛扬了扬:“什么办法?”
网~!姬庆节道:“就是寻找能和大夏匹敌的力量。”
有莘不破一听,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姬庆节道:“其实你自己也知道的,要想救出江离,你必须会亳都。”
“别说了。”
姬庆节却没有停下来:“大夏王都不但盘踞着血宗和镇都四门,还有无数精兵强将。此外像登扶竟那样的高人,谁知道有多少。你要从那里把一个人救出来,要么强攻,要么暗偷,要么……”
“要么怎样?”
“要么交易。”姬庆节道:“如果你能说服你祖父,或者可以用一些政略利益把江离换出来。”
有莘不破仰天狂笑:“交易?我凭什么去交易?”
姬庆节道:“江离是你的私交,本来私人事情是不能妨碍家国利益的,但江离有个特殊身份在——他是太一宗的传人。把他换过来,相当于换回一个太一宗,所以应该可以用这个说服国人。”
“我想你是搞错了一件事情。”有莘不破一字字道:“别忘了我现在的名字是——有莘不破!有莘——不破!”
第三十三关 万骨枯一念
于公孺婴抱着银环蛇闭目养神。龙爪秃鹰歇在他身旁的大树上假眠。
邰国将领来报:“桑首领说要去办点私事,但至今未回。”
于公孺婴睁开眼睛,淡淡道:“知道了。”便又闭上了眼睛。
※※※
有莘不破掣出鬼王刀,指着犬戎的大营道:“差不多是时候了。”
姬庆节见他不再提江离的事,也把注意力拉了回来:“你打算怎么对付阿修罗侯?”
“哈。”有莘不破道:“你才是主人啊,怎么问我?”
姬庆节微笑道:“你早就喧宾夺主了,不是么?按我的意思,只要守住十二连峰便是了。”
有莘不破不屑地笑道:“那也太没出息了。虽说有这个十二连峰大阵,但一味枯守的话,就算能守住一天,一月,一年……也终究守不到永远。”
“不用到永远。”姬庆节道:“守到爹爹出关就行了。”
“哦!”有莘不破来了点兴奋:“令尊有什么大计么?”
姬庆节道:“我爹爹在储备粮食。”
有莘不破奇道:“粮食?”
“嗯,我们搬家用的粮食。”
“搬家?搬什么家?”
姬庆节遥指东方道:“爹爹和我轮流到东方勘察过,那里有一块好大的平原,土质肥沃,物产丰庶……”
“等等,等等!”有莘不破打断了他:“你什么意思?你们要干什么?”
“刚才不是说了么?搬家。”
“搬家?我说你们是逃跑!”
“不是逃跑,是退让。”
“那有什么区别!”有莘不破几乎跳了起来:“这邰城你们不要了?”
姬庆节道:“是。”
有莘不破怒道:“那我们在这边搞了半天,算什么?”
姬庆节道:“我们要保护的不是这片土地,而是土地上的人。”
有莘不破怔了:“那这片土地,就这样白白让给胡人?”
姬庆节道:“胡人怕我们,不是因为我们强横,而是因为他们怕被我们同化。爹爹说了,守住德业比守住功业更重要。”他指着眼前广袤的土地:“当有一天这些胡人也变成中国子民的时候,这个地方自然就回来了。”
有莘不破道:“那可能要等几百年!而且中间会有很多的变数。”
“一千年也等得。”姬庆节道:“爹爹说了,有耐心的民族才能活得更久——只要我们能不忘记祖宗。”
“可我等不得。”有莘不破道:“我有更直接的办法。”
姬庆节默然。
“你爹爹……”有莘不破道:“请原谅我不敬——他老了!我们是年轻人,办事应该更有锐气一点。”
“那你说怎么办?”
有莘不破指着那大营道:“给胡人来个断根,就结了!”
姬庆节吃惊道:“断……断根?”
“对,全宰了。”
“可……可是……”
“你怕做不到?”
姬庆节愣了一下:“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啦,不过……爹爹说了,华夏和夷狄的区别并不是种族,而是……”
“行了行了!”有莘不破道:“我知道他会说什么。嘿!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见姬庆节还在迟疑,有莘不破道:“你快点决定。到底是听我的,还是要听你爹爹的。如果你不赞成我的做法,我也不勉强你。反正阿修罗侯现在损兵折将,短时间内未必能振作起来发起攻击,你们只是要守住这十二连峰大阵的话不会有多大问题。”
“你的意思是要走?”
“当然。”有莘不破道:“我们迟早要离开的。难道还能一直在这里陪你们不成?江离还等着我们去救他呢!我是恨不得这里的事情赶快了结!”
姬庆节犹豫不决,经不起有莘不破连连催促,终于道:“好!反正现在爹爹闭关,一切后果由我负责!不过我们真要做成这件事可得赶在他出关之前。”
有莘不破笑道:“放心,就在今天。半天就解决了。”
姬庆节骇然道:“半天?”
“嗯。”有莘不破道:“我们一夜来连番冲击,不停地骚扰,犬戎挡又挡不住,追又追不着,直到阿修罗侯布下这个千里冰界,才勉强能全面防护。不过全面防守只能减少他们的伤亡而已,仍然没法把我们拦在界外。但我们怕被他的主力缠住,这样子来来回回的骚扰,也没法对他们造成致命损失。”
“这一晚我们能大占上风,靠的就是灵活,一见到阿修罗侯一来就跑,然后换个地方攻击。”姬庆节道:“现在阿修罗侯大概很希望我们能跟他正面对决吧。”
“他当然这么希望,要维持方圆数十里的千里冰界,只怕他也大感吃力吧。不过,我本来以为他半个时辰下来就会疲惫不堪,谁知道到现在仍没有衰疲。真是奇怪,他怎么能维持这么久的。”
姬庆节道:“胡人有种法术,可以集结众人的斗气来支撑施术者的大阵形。”
有莘不破惊道:“有这种事情!你怎么不早说。这么说来,他们是靠几十万人来支撑这个阵形了?天,那我们耗尽他真力的打算岂不是全盘落空?”
“难道你原来就是打算用这个法子耗尽他的真力?我看你一直想法子激怒他,还以为你就是要把他引出来伏击他呢。”
“我是要把他引出来,但不是要伏击他,而是……”有莘不破道:“总之现在这个千里冰界没有他也能维持,那引他出来根本就没用。”
“难道你不是要对阿修罗侯动手,而是要对军营动手?”
“嗯,原来是这么打算的。”
“我不知道你要用什么办法。”姬庆节道:“不过你的计划应该可以继续才对。”
“哦?你不是说……”
姬庆节道:“阿修罗侯可以借助大军的斗气,但他本人则是一个不可缺少的媒介。如果没有他,大军之中没有第二个人能凝聚起这样散漫而强大的斗气。”
“我懂了。”有莘不破大喜道:“也就是说,如果阿修罗侯不在大营之中,这个千里冰界就会散架?”
“残余力量应该可以继续维持一段时间。”姬庆节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干的,当然是一战定乾坤的大计!”有莘不破道:“十二连峰连绵百里……这个阵法当初你们是怎么弄出来的?”
“那是一块福地,聚拢着天地灵气。”姬庆节道:“当年还有几位前辈帮忙,才构建起来的。我懂得其中运转的奥秘,但当初究竟是如何造起来的,至今还没弄透。你这次的计划是要利用这个阵法么?”
“不错。”有莘不破道:“这个阵法本身没有杀伤力,但里面的生克变化,却能让我们的绝招威力倍增,是吧。”
“不完全是这样。”
“唉,我一时也没完全弄懂啦,不过我昨天试了一下,我那记小旋风斩从巽位进去,竟然不需要我追加力量便在十二连峰之间盘旋不息。如果是你的麒麟斩……”
“一样的道理。”姬庆节道:“那天我主持阵法没法亲自施为,要不然那二千巫骑兵,嘿嘿,几个来回就灭了。”
“如果由桑谷隽来主持阵法,你不就可以抽身动手了?”有莘不破道:“那批巫骑兵对玄术有很强的抵抗力,但你也说了,遇上你的麒麟斩也没辙。如果换作普通将士,而阿修罗侯又不在的话……”
姬庆节道:“那还不是石头砸豆腐!嗯,难道你要把犬戎大军全引进阵里去?那不可能。阿修罗侯就是因为忌惮这个大阵才迟迟不肯动手,他没那么笨会驱赶族人的血肉之躯来撞刀口。”
有莘不破笑道:“他不来,我们可以过去。”
“过去?”姬庆节道:“十二连峰大阵又没腿,怎么过去?”
有莘不破笑道:“我也不知道,但桑谷隽说可以。”
姬庆节惊道:“什么!”
有莘不破笑道:“他说搬山本来是很麻烦的,但这十二连峰与众不同,本身就具有强大的灵力,好像他能和十二连峰融为一体,凭借十二连峰吸取大地之力引为己用——其实我也听得不是很懂啦,但他既然这么说,那就一定能办到!”
姬庆节脸色刷的白了:“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了。”
有莘不破微笑道:“如果我把阿修罗侯引出来绊住,犬戎大军群龙无首,反应一定不够果断。这个时候如果十二连峰从天而降,或者突然从地底冒出来……哈哈,哈哈,只怕一场大乱就得死掉一半人。你再发出麒麟斩,在大阵中盘旋几下,那些族长啊、巫骑兵啊什么的,只怕也都在劫难逃了吧。”
姬庆节神色沉重起来:“如果这样……说不定犬戎真得灭族!”
有莘不破道:“如果阿修罗侯在,或者那个大祭师还有足够的力量,他们多半还另有办法来化解掉这场危机。不过……嘿嘿。那大祭师现在就算不死,短时间内也没法出来呼风唤雨了。何况我还有个于公孺婴没动呢!孺婴老大为人深沉果断,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他一出手,定能力挽狂澜!”
姬庆节沉吟道:“真要这么做?”
有莘不破不悦道:“你到底还在犹豫什么?”
“这场大战下来,只怕要尸积成山,血流盈河……”
“尸是蛮族的尸,血是异族的血!打什么要紧!”有莘不破冷笑道:“你现在倒博爱起来了啊。却不知道阿修罗侯杀申屠大哥的时候,还有那队巫骑兵冲进邰城烧杀抢掠的时候,有没有你姬大人这么慈悲!”
姬庆节想起这些年来犬戎对华人的残酷,想起申屠一族的悲惨下场,眼睛也红了:“好!我们干吧!”
第三十四关 九死生重疑
黎明前是一片难得的平静。
阿修罗侯远望十二连峰,眉头深锁。
“大王。”犬戎四大族长之一拉婆门禀道:“还是没找到大祭师。而且,连四祭师也不知所踪。”
“嗯”阿修罗侯道:“大概都完了吧。”
拉婆门惊道:“都……完了?怎么会,大祭师那样的神通……”
“那又如何!那个有莘不破来闯营,我们加在一起几十万人,哼,却让他自由来去!”
“那是这小子没胆,要是他敢正面和我们交锋……”
“说这些根本没用。”阿修罗侯道:“公刘到现在都没出手,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嗯,拉婆门,你说这些年我们是不是错了?”
“错了?”拉婆门这一惊吃得不小。目空一切的大王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阿修罗侯道:“我从来没怀疑过自己,因为我们从来没遭受过挫折。一直以来,我们都是凭着武力征服这片土地上的一切!就算那个被轩辕族人称为人杰的公刘,在我们面前也一退再退。可今天看到那个有莘不破的气势,却让我想起,公刘其实未必是真软弱。”
拉婆门不敢搭腔,眼前这位大王空的语气空前的温和,温和得让熟知他的人感到害怕。
“你为什么不搭话?”
“这……大王的意思,我不太懂。”
“嗯,不懂……”阿修罗侯道:“那就算了吧。”他突然望向南方,道:“我们是浅演的民族,真正会用脑的人不多。不过正因为如此,我们比这些轩辕族人来得更加直接、更加纯粹!来得更有力量!”
“那当然,我们万骑一冲,足以让大地也颤抖震栗!”
“可我们却拿不下一个有莘不破!”
拉婆门被说得羞耻心起:“大王,请准许我带一队巫骑兵出去向有莘不破挑战!”
阿修罗侯冷笑道:“他若是肯和你一战,会等到现在?”
看拉婆门涨红了脸,阿修罗侯道:“中原人的那些伎俩,你是想不通的。嗯,不得不承认,轩辕族人的确实人才济济。可惜啊,他们却不齐心。我听大祭师说,他们中原像季丹雒明那样的人还有好几个——这简直是不可能想象的事情!像季丹雒明这样的人,有一个便足以横行天下,如果有好几个的话,联手起来我们这些边远民族还有活路么?”
拉婆门道:“听说他们中原人最喜欢自己打自己人。”
“没错。”阿修罗侯道:“当年我对此很不解,曾问过公刘,公刘说人民多了,历史久了,文化深了自然如此,因为族内的差别太大,不同的意见太多。我说那你们岂不是迟早要死在自己手里?他却又说炎黄族裔千年不倒,其中自有言语不能说出的道理在。”
拉婆门怔怔看着他,不很理解大王在说什么。
阿修罗侯似乎也没向他解释的意思,自顾自道:“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还能和公刘一起喝酒,一起吃肉。他坐在火堆边跟我说,他的国族面临几近灭绝的浩劫,其实或者是个转机。说如果能接续旧传统,创建新气象,或者将来能更胜从前也说不定。嘿嘿!你猜公刘当年对我说什么来着?”
“什么?”
“他说华夏不以种族分,而以文德立。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干一番英雄事业。”
“大王和公刘联手……”拉婆门张大了嘴巴,那可是个令人惊讶的组合。如果真的那样的话,只怕方圆三千里的土地都要被这两个人踩在脚下吧。拉婆门想起了公刘初兴的时候华族的富裕,不禁有些向往:“那也不错啊……”
“你懂什么!”阿修罗侯冷笑道:“我当初若是答应,现在我们早就灭族了!”
“灭族?”拉婆门惊道:“大王是说这是公刘的一个阴谋?他实际上是想引诱我们,然后把我们都杀了?”他突然想起当年占领了公刘所兴建的那些祭台和宫室,族中有人很羡慕那些精美的东西,便想占为己有,却被阿修罗侯一把火烧光了,说那是拿来诱人堕落的邪恶事物。
“不是,”阿修罗侯道:“人会活下来,可是犬戎这个名字却会消失掉。”
“名字消失掉……”拉婆门大惑不解,“名字怎么会消失掉,就是消失掉了又有什么打紧?”
阿修罗侯脸上突然泛起一阵寂寞的神色:“你不懂的。就像我不停跟你们解释如何聚拢斗气维持千里冰界,你们就是弄不懂一样。”他抚摸了一下身边的玄冰狮头斧,喃喃道:“这大西北,唯一能和我说得上话的人,却在十二连峰的那一边。”
突然声声喧哗传来,打破了阿修罗侯片刻的平静。他双眉聚拢,眉间煞气大盛:“又来了!这是第九次!”
拉婆门道:“我这就点齐人马,去把他拦住!”
“不!”阿修罗侯冷冷道:“就让他冲进来。我要看看这男人能不能冲到我玄冰狮头斧跟前来!”
拉婆门忍住了不动,前方却不断来报:“那有莘不破已经突破冰界了!”“第一营地被挑了。”“狼头营巫骑兵被突然袭击,散乱不能聚成阵形,被那有莘不破弄了一场怪风盘旋上天,死伤惨重!”……“大王!那……”
最后一个小将跑到跟前,竟然没把话说完便已倒地身亡。
拉婆门叫道:“大王!”
阿修罗侯还是不动!
“吼——”不是胡将的呼喝,而是一声兽吼!第一声充满愤怒,第二声夹带痛苦,第三声竟如悲嚎!
阿修罗侯突然笑了。
※※※
有莘不破踏在紫蟗的尸体上,然而这头在血池诞生的怪物这次没能逃过有莘不破的眼睛,它的元婴被有莘不破盯住了。
“哼!”傲视千军的男人走上一步,对准紫蟗的元婴,一脚踏下。
那团血肉避无可避,贴着地面瑟瑟发抖。然而那一脚竟然没有踏实,一股寒气袭来,警惕的有莘不破马上跳开。失去肉身的紫蟗如获大赦,长出四条软趴趴的肉腿,在混乱中逃得无影无踪。
有莘不破却没有逃。他已经有些疲倦,然而和前八次不同,他居然面对着阿修罗侯而毫不退缩!
“很好,你终于还算是个男人。”
有莘不破冷笑道:“有没有你的称赞,我都是华夏的好男儿。”
“是么?”
玄冰狮头斧劈下,几个犬戎的族长和将领怪叫一声带领将士纷纷逃开。没来得及逃到五十丈外的三千犬戎将士,全被冻成冰雕!
有莘不破张开无明甲,手中举鬼王刀抵挡,挡一斧,身子沉一沉,再挡一斧,再沉一沉。地面已经没到他的膝盖,但他还是不退。
“很好。”阿修罗侯冷笑道:“再吃我一斧!”
刀斧第三次撞击,阿修罗侯感到对方道上凝聚的是一股至阳至刚气息。“奇怪,他以前的刀风都是阴阳冲和的……”一念未已,一股旋风倒卷而起,阿修罗侯心中一惊:“糟!”
有莘不破凝聚在鬼王刀上的全是至阳炽气,再利用阿修罗侯斧头上的至阴寒气,阴阳相撞、龙虎对冲,发动了一场极不精纯、威力却远胜自己独力激发的“旋风斩”!
威力空前的旋风斩向西北肆虐而去,一路冲得犬戎军营七零八落,凡卷入者无人得以幸免。
有莘不破和阿修罗侯同处旋风斩的中心,这旋风斩有莘不破已经难以完全控制,因此也跟着阿修罗侯承受那千刀剐万剑刺的苦楚!然而比起阿修罗侯惊怒交加,有莘不破却窃窃暗喜:“看来不等桑谷隽发动十二连峰大阵,这场大风,就能要了犬戎几万人的性命!”
阿修罗侯以寒气打破旋风斩内部阴阳平衡,两人落地,已在犬戎军营十里之外的一个小山上。有莘不破攻入冰界,破巫骑,杀紫蟗,此时锐气已尽,阿修罗侯却气势未老,玄冰斧第四次劈下,竟把鬼王刀给震飞了。
“第五刀!”阿修罗侯冷笑道:“你完了,有莘不破!”这次他却凝而不发。天亮了,然而连太阳也没有给这个小山带来任何温暖!整座山峰都已经被冻成一个冰寒的地狱!这里已经成为被阿修罗侯彻底控制的领域,没有一丝热气能溜进来,没有任何生命能活着出去!
有莘不破的心也凉了,不是因为那随时可能夺取他性命的阴寒,而是因为迟迟不见桑谷隽发动攻势!
“怎么回事!大旋风一起,应该马上行动才对,怎么到现在十二连峰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十二连峰一动,阿修罗侯一定会不顾一切赶回去救援,不能全心进攻,那样有莘不破就有余裕选择逃走或拖住阿修罗侯的后腿不放。可是现在犬戎的军营一片平静。
“桑谷隽!姬庆节!你们搞什么鬼!”有莘不破的心第一次如此恐慌!即使当初面对更强大的都雄虺,他也没像今日这样害怕过!因为此刻令他置身死地的,不是阿修罗侯的强大,而是朋友的失信!
内心的恐惧令有莘不破连睫毛也颤抖起来。
阿修罗侯知道自己赢了。他的寒气已经瓦解了有莘不破的无明甲,开始侵袭他的身体——甚至意志!
“完了。”阿修罗侯没说,但却笑了。
“完了。”有莘不破没说,他已经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玄冰狮头斧便要压下,东南方向突然泛起一道光华。那是阳光么?阳光也没这般温暖。那是月光么?月光也没这般温和。阿修罗侯迟疑了一下,就这片刻间,一切都改变了。
那道光华所到之处,绿草吐籽,鲜花出蜜,散落在山野阡陌间的五谷果实瞬间成熟,连阿修罗侯的绝对寒冰境界也被这暖意所化。
正在死斗的两个男人一起抬头,同时见到头顶那尊如梦如幻的始祖幻兽。
麒麟。
第三十五关 无语与君别
麒麟的出现打乱了整个战局。
有莘不破只呆了一下子,马上反应过来,躲入麒麟的祥光之中。阿修罗侯眼见功亏一篑,心下懊恼。他怕大营有失,当机立断,不再去顾麒麟和有莘不破,转身回营。
麒麟见阿修罗侯退去,一个回旋,向邰城方向飞去。有莘不破伏在麒麟背上,真力渐复。向下俯望,只见麒麟祥光所到之处,万物皆欣欣向荣。心道:“这和江离的‘璇机浑天诀’完全不同。也不属于四大宗派任何一系,大概是姬家的祖神妙法吧,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麒麟经过十二连峰大阵,也不停下,继续南飞,祥光撒下,邰人所种植的五谷作物纷纷结穗待收。
“原来如此,姬庆节说他父亲在储备粮食,原来是这样‘储备’的。”
麒麟飞得不快,但一口气飞了一天一夜,飞出三百里,脚下便是三百里的丰收。有莘不破借助麒麟的祥光,真力已经完全恢复。感到周围的空间一阵扭曲,知道麒麟要回去了,纵身跳下,空中揖拜,以示敬意。
空中的祥光消失以后,有莘不破举目南望,只见还有一二百里的土地未曾受惠。向北走出一段路程,俯身摸了一下田中的麦穗,也只成熟了九成。心道:“这次催熟来得仓卒了。”
一路北行,有莘不破竟是越走越慢。公刘既然已经出关,己方的实力明显已经胜过犬戎,因此邰城的安危是无虑的了。然而他心中隐隐有些担心,总觉得这次回到邰城会发生不愉快的事情。
但是路再长,也是经不起走的。
邰城的南城门,终于还是到了。城中到处是欢呼声,有莘不破不用问人,从人群中传出来的高声欢叫也听明白了:犬戎已经退军了。
“我还是没改变什么。”有莘不破心道:“邰人大概还是会按照公刘的意思东迁吧。”
他也不去翼覆小筑了,直接前往陶函车阵。还没进辕门,一个人匆匆跑了出来,不是于公孺婴,不是雒灵,也不是芈压,而是姬庆节。
姬庆节挽住他手,叫道:“没事吧。”
“没事。”
两人一边走,姬庆节一边道:“我回到十二连峰大阵,桑兄竟然不在!我当时就知道要坏事。看见旋风突起,赶紧请爹爹提前出关。”
有莘不破点了点头。回邰城这段路上,对这次的事情他早想了无数次,姬庆节所说和他所猜的相去不远,也不问别的,道:“桑谷隽回来了么?”
“回来了。但一直不开口,说等你回来再说。”
“他没受什么伤吧?”
“看样子应该没有。”
“那就好。”
两人走到车阵中心,于公孺婴、燕其羽和芈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有莘不破立定,桑谷隽才慢慢走过来,脸色很不好看。
有莘不破一直木无表情,见到桑谷隽突然冲了过去,揪住他就打:“你小子干什么去了!你知道我差点被你害死了吗?”
桑谷隽挨了他两拳,也不还手。有莘不破怒道:“干嘛不还手!”
桑谷隽道:“我累你遇险,虽然不是有心的,但也该挨你两拳让你消气的。”
有莘不破放开了他,心中反而更加沉重。他是希望桑谷隽打还他的,那样吵吵闹闹一阵子,便什么事都丢开了,却没想道桑谷隽会这么认真。
芈压在旁边道:“不破哥哥,桑哥哥一定不是有意的。”
“这个我知道。”有莘不破问桑谷隽道:“不过你到底遇到什么事情了?如果不是大事你不会这么没交待的。”
桑谷隽不回答他,反而说道:“雒灵呢?我有话问她。”
有莘不破一呆,看于公孺婴,旁边芈压道:“雒灵姐姐在休息。”
有莘不破道:“她大概很累吧。有什么事情,我们几个搞定就行了。”
“不。”桑谷隽摇头道:“我有事问她。你请她过来一下。”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我只是有几句话问她。”
芈压道:“我去叫雒灵姐姐。”
“芈压你站住。”桑谷隽看了有莘不破一眼:“不破,还是你去吧。”
有莘不破见他这个样子,心下越发慌了,不得已,只好去找雒灵。其实车城才多大的地方?桑谷隽说话时又没故意把声音放小,以雒灵的灵敏,早该听到了。
有莘不破惴惴不安地敲松抱的门,门开后,起身开门后的雒灵又躺下了。
“灵儿……”有莘不破想起这次战斗九死一生,回来后见到情人,却是这样的场景,心中满不是滋味。“桑谷隽说有点事情问你。出去一下好吗?”
雒灵转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你累了?”见雒灵点头,有莘不破再次走到车阵中心,道:“她好像精神很不好,要不……”
桑谷隽截口道:“她要是走不动,你抱她过来吧,我问几句话而已,不会让她费多少精神的。”
燕其羽见一向温柔斯文的桑谷隽突然变得这样执着,脸上尽是讶异的表情;姬庆节自觉和这些人的关系比较疏远,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如何介入,表情不免尴尬;芈压年纪小,遇上这些事情不知怎么处理,拉了一下于公孺婴的袖子,于公孺婴却不理睬,似乎不想理这件事情。
有莘不破正左右为难,松抱响起了开门声,雒灵赤足走了过来。车城中心有一堆灰烬,是昨夜放篝火烧剩的灰烬。雒灵就在灰烬旁边坐下,对谁也不看一眼。
桑谷隽看着她,良久才道:“我二姐,你是见过的。”
雒灵迟疑了一会,终于点了点头。
桑谷隽道:“我大姐的事情,想必你也知道。”见雒灵再次点头,桑谷隽道:“那我就不废话了,就一句话:如果我找那个女人报仇,你帮谁?”
雒灵看着没有半点火星的灰烬,不点头,也不摇头。
桑谷隽踏进一步,大声道:“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有莘不破一步跨过来,拦在两人之间道:“你对女孩子说话,干嘛这么大声。”
桑谷隽看看有莘不破,再看看雒灵,冷笑着也不说话。
有莘不破道:“你今天吃错药了么?还是在那大祭师的阵形里受了心伤还没好?”
“心伤?”桑谷隽笑得有些无奈:“我的心早就伤了。自从我大姐被你们川外人害死以后。”
有莘不破忍不住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以前你躲在蚕从,对川外人有偏见我也不怪你。但我们相处这么久,你居然对我说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就受不了啦?”桑谷隽冷冷道:“如果有一天我要杀雒灵,你帮谁?”
有莘不破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你……你到底遇上什么事情了!”
“我说了这么久,你还没听明白?”桑谷隽冷冷道:“我遇见仇人了,害死我大姐的仇人。”
芈压急叫道:“在哪?是谁?”
桑谷隽冷冷道:“在哪已经不重要了。至于是谁,你们何不问雒灵?”
雒灵突然起身,谁也不理,径往松抱走去,开门进车。
有莘不破手足无措,忍不住望向于公孺婴,于公孺婴却低着眼皮,似乎什么也没听见。有莘不破叫道:“老大,你就不能说两句话?”
于公孺婴淡淡道:“说了就有用么?”
芈压道:“孺婴哥哥,你就劝劝吧……你们,你们不要都这样好不好!”
于公孺婴看看芈压难受得要哭的样子,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他对桑谷隽道:“杀害你姐姐那女人,是雒灵的……师姐?”
桑谷隽斩钉截铁道:“不错。”
有莘不破咬着嘴唇,不知如何开口。于公孺婴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报仇!”桑谷隽道:“没什么打算,就是报仇!”
“如果雒灵……”
桑谷隽截断了他的话头:“谁拦我我就杀谁!或者……或者让那人把我杀了。”
芈压嗫嚅道:“会不会弄错了?”
桑谷隽冷笑,于公孺婴道:“应该不会。其实……这事情我们早该想到了。”
所有人都惊疑地望着他,于公孺婴道:“我曾听说,夏王都里最得宠的妃子,和心宗很有关系。”
有莘不破叫道:“那你又不早说!”
“早说又怎么样?”于公孺婴淡淡道:“这些事情,早在我们几个相遇之前就以经发生了。”
有莘不破手足无措,桑谷隽道:“行了,事实如此,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不破,我问你一句:我报仇,你是要帮我,还是要阻我?”
芈压道:“桑哥哥,你叫不破哥哥怎么答应你?”
“我也知道他为难。可事情到头,由不得我们回避。”桑谷隽道:“不破,这件事情,我也不盼你能帮手了。不过你最好置身事外,我可不希望对上那个女人之前和你拼个你死我活!”说着转身迈步,有莘不破叫道:“你去哪里?”
“东方。”桑谷隽停下了脚步,道:“和你们一起的日子虽短,但很开心。可惜啊,日子回不去,也没法子停下来。”他望了燕其羽一眼,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开口。
看着桑谷隽向无碍走去,有莘不破的心不住地往下沉。这一刻,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伙伴:“江离……要是你在就好了。”
第三十六关 知交半零散
雒灵取出小水之鉴,水镜里是另一个雒灵。
雒灵道:“我该怎么办?”她没有开口,用的是心语,然而镜子竟然能把这句话反弹回来。于是她又自己回答小水之鉴反弹回来的话。
“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桑谷隽要报仇不关你的事,但如果不破开口让你别管这件事,你真的就不管么?”
雒灵道:“一边是不破,一边是师姐……虽然我听出师姐的心声和小时候听到的很不一样,但她毕竟是我的亲人。师父,师姐,山鬼,刑鬼……她们都是我的亲人。不破,我遇到他才多久。”
“可你自己也知道的,这个男人对你来说,不是认识多久的问题。”
“嗯。”雒灵道:“就算只认识他一天,我大概也会很迷惘吧。可问题是,我总抓不到他的心。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紧张我。你说,如果我和桑谷隽打起来,他会怎么样?”
“你最好不要玩火。你知道的,桑谷隽是他的好朋友。就算不破为了你而和好朋友反目成仇,只怕事情过后他也很难再开开心心地陪着你了。”
雒灵叹道:“我也知道的。可我多希望他能告诉我我对他有多么的重要,比他的朋友重要,比他的儿子重要,比所有一切都重要。其实我也不是真的要他为我抛弃这些东西啦,我只是想听他这么跟我说。要是有一天我能听见他这样对我说……”
“可是他却一直没说。”
“嗯。”雒灵道:“男人的心都是这么难以捉摸的吗?我跟他之间一直太太平平的,没发生什么可以考验他对我如何的事情,唉,当初被燕其羽抓走的为什么不能是我?我自己弄出些事情来,想看看他的反应,可惜血池那次被那个叫天狗的僵尸破坏了。而最近这次……你说他到底是紧张我,还是紧张他儿子?”
“这种事情,很难说吧。”
“嗯。”雒灵道:“他那么强健,那么富有,那么尊贵,那么年轻……男人该有的他全有了。可他却不能让我感到安全。唉,其实那些都不重要,我要的只是他的一句话而已。可他在我面前,却从来不谈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总是跟我谈他的朋友,谈外面的事情——那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宁可他……”
松抱的车门呀的一声,雒灵手一晃,把小水之鉴收了起来。
有莘不破走了进来,对着她半晌无话。
“我们……”有莘不破终于开口了,雒灵低着头,手心却抓紧了袖子。只听有莘不破说:“桑谷隽的事情,我们不要管了好不好。”
雒灵的眼神登时黯淡下来,有莘不破却没有察觉,继续道:“我知道让你不要帮你师姐,或许有点说不过去。但这一次从道义上来讲,怎么也是你师姐的错。对桑谷隽的姐姐抽丝剥茧,这么残酷的事情也做得出来!我……”他话没说完,雒灵已经躺下,翻了个身背着他。
见她这个样子,有莘不破也说不下去了。从天山千里跟踪而来,江离没救出来,先陷入和犬戎的斗争中难以脱身。好容易有大获全胜的机会,偏偏又因为桑谷隽的事情而功亏一篑。他喜欢自由,也喜欢热闹,眼见江离还没找回来,连桑谷隽也带着手下走了,心情恶劣到了极点。好容易收拾心情,进来和雒灵好声好气地商量,谁知又碰了一鼻子的冷灰。
两个小情人一个望着对方越想越生气,一个背着对方越想越不安,雒灵正要回身,却听有莘不破叫嚷道:“好啦好啦!都不知道你们这些娘们的小心眼是怎么想的!”一推车门跳出去了。
他心情烦躁,先想起江离,再想起桑谷隽,两人却都不在。不得已去找于公孺婴,鹰眼中竟也空无一人。绕着陶函车城走了一圈,燕其羽也不在,只有芈压搂着狻猊睡着了。
有莘不破走出辕门,陶函之外却是一片繁忙的景象:邰人已经接到公刘旨意,只等五谷熟透便要动迁,此刻正纷纷准备着搬家的事宜。
有莘不破埋头乱走,光线昏暗中也没什么人注意他。一个不慎,和一个人撞个正着,两人同时道:“对不起。”同时抬头,同时一怔:“是你!”
※※※
燕其羽坐在东段的城墙上,抚摸着手中白羽。
“在担心川穹?”
燕其羽没回头就知道是于公孺婴,心中一叹:“为什么又是他。”
于公孺婴在燕其羽身后立定,一双鹰眼仿佛能看破黑暗,直达东方。
“我感到我的白羽远在千里之外!”燕其羽道:“那晚离开之后,他就再没回来,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么远的地方!”
于公孺婴道:“你不用担心。川穹是洞天派的传人,只怕天底下能害他的人没几个了。”
“没几个?”燕其羽道:“我听说,夏都就有好几个。”
“有好几个,却不见得会对他动手。”
“那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回来?莫非生我的气?”
“生气?”于公孺婴奇道:“他为什么生你的气?”
燕其羽登时语塞,改口道:“没什么。”
“我看你还是跟我们一起东行吧。我有预感,跟着我们和川穹会再次遇上。”
“东行……”燕其羽道:“有莘不破的身份,我也是知道一些的。你们不转个方向么?比如北方。”
“我想的。”于公孺婴道:“可是不破只怕不肯。”
※※※
有莘不破抬起头来,原来自己撞到的却是姬庆节,听他说:“你怎么走路这么不小心。”便反诘道:“你还不是一样。”
“我没走动。”姬庆节道:“我一直站在这里。”
有莘不破道:“你若不是也在走神,见我走来,就不会叫我一叫么?”
姬庆节笑道:“说的是。”
有莘不破道:“现在犬戎已退,什么事搞得你心不在焉的?”
姬庆节一阵黯然,道:“别说我,你呢?”
“还不是为了朋友的事情。”有莘不破道:“我就是不明白,大家的心怎么老想不到一块去!”
“是啊。”姬庆节道:“听说心宗能看破别人的心事,甚至能左右别人的思维——要是我也能这样就好了。”
有莘不破奇道:“你要窥破谁、左右谁了?”
“没什么,胡说八道而已。”姬庆节脸上一热,岔开话题:“我们大概还有等个十天半月才能收割城外粮食,没意外的话,一个月后便举城东迁,你们呢?”
有莘不破道:“我们明天就走。”
“明天!这么快!”
“不快了。”有莘不破道:“我们虽然没能给犬戎来个断根,但这次也重创了他们,你爹爹又已经出关,短时间内阿修罗侯是不敢再来了。我们再逗留着不走,只是白消耗你们的粮食罢了。而且江离还等着我们去救呢。”
“本来我应该跟你一起去的。”姬庆节甚是愧疚:“但明天的话,只怕实在还走不开。”
“你的心意我领了。”有莘不破拍住他的肩膀:“就是你走得开,我也不能带你去夏都冒险。”
姬庆节道:“你有几成把握?”
“一成也没有。”
姬庆节大吃一惊:“一成也没有?那你还去?”
“我去,也只是去碰碰运气。”有莘不破笑道:“你知道,我这人运气一向很不错的。”
“可是……”
“我一定会成功的。”有莘不破笑道:“而且我一个单身汉,逃起来也容易。夏都高人不少,只怕胜过我的也有几个,但要想把我捉住,嘿嘿,只怕没那么容易。”
姬庆节惊讶道:“单身汉?你打算一个人去?那于公孺婴他们呢?”
“去夏都不是硬碰硬,人多了反而不好。”有莘不破道:“陶函的队伍必须有人带会去,而且雒灵怀着孩子,没有于公孺婴护送,我怎能放心?”
姬庆节踌躇道:“你能不能等等。”
“等什么?”
“等我把这边的事了了……”
有莘不破摇头道:“我在这里已经耽误了太久了。再等下去,江离不知道会被都雄虺折磨成什么样子。再说,你们迁到豳原,马上要着手重建家园,怎么能腾得出手来!”
“可是……”
有莘不破笑道:“别再说了!再说你就是看不起我了!我停下帮忙,难道就是为了图你的回报?再说,万里山河都走过来了,就不信一个小小夏便能困住我有莘不破!”
姬庆节听他说得豪迈,便不再说什么。
有莘不破道:“等我救回江离,再一起来豳原找你喝酒。”
“好,”姬庆节微笑道:“我也一直想见见你的这个朋友。他一定……”
突然远处百十人高呼欢叫,把姬庆节最后半句话盖住了。有莘不破道:“那是些人在干什么?”
姬庆节眼中一阵黯然:“办喜事。”
“喜事?”
“嗯。”
“一个巫妓找到了一个好归宿。这可能是邰城最后一次办喜事,所以左邻右舍不管识与不识都去恭贺一番。现在大概在闹洞房了吧。”
“哦。”有莘不破没怎么注意姬庆节的眼神,呆呆望着那些灯火,道:“希望这是个好兆头。”
第三十七关 英雄所谋见
于公孺婴问燕其羽:“桑谷隽走的时候,你有没有去送他?”
燕其羽摇了摇头。
于公孺婴道:“他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应该很希望你去送他的。”
燕其羽道:“他也是到夏都去?”
“嗯。”于公孺婴道:“据说当初曾有高人在川口拦住了他,但这次,多半再难有什么人能挡他的驾了。”
燕其羽道:“那会不会很危险?”
于公孺婴微笑道:“你蛮关心他的嘛,桑小子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看着于公孺婴的笑容,燕其羽竟然怔住了。
“怎么了?我脸上粘了什么东西了?”
“没……不是。”燕其羽道:“我好像从没见你笑过。”
“哦,是么。”于公孺婴道:“年纪大了,脸上的肌肉也僵硬了,就没年轻的时候笑得多了。”
“年纪大了?你今年几岁?”
“忘了。”
燕其羽瞄了一眼他那乱糟糟的胡子:“如果你把脸刮干净……”
于公孺婴截口道:“刮干净了,人家会不认得我的。”
燕其羽噗哧一声笑了,跟着又怔住了。
“怎么了?”
燕其羽道:“我好像也很久没笑过了。还是说我从来没笑过?”
“不会啊。”于公孺婴道:“在剑道那次,我就听你在天上笑得很大声。嘿,连有穷饶乌也不放在眼里。那时候的你,可狂妄得紧呐!”
燕其羽双眉一扬,手中羽毛飞出,在城墙外刮起一阵旋风。
于公孺婴微微一笑,道:“你好像找回一点当初的锐气了。”
燕其羽摇头道:“找不回来的,过去了的,永远找不回来的。”她手一扬,白羽飞回,旋风止息:“不过,我至少要抓住现在的自己。”她顿了一顿,道:“你刚才好像邀我一起东行?”
“嗯。”
“好,我答应了。”
于公孺婴道:“虽然我很希望你能同行,但能知道为什么你会这样决定吗?你是想去救江离,还是想去帮桑谷隽?”
“都不是。”燕其羽的眼神也变得锋锐起来:“我只是想看看,那个威震九州的大夏王都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龙潭虎穴!”
于公孺婴静静地看着燕其羽,晚风虽劲,却拂不乱她的短发。
燕其羽忽然道:“你说川穹现在在想些什么呢?”
“不知道。”于公孺婴道:“不破和桑谷隽在想什么,我总能猜到大半,但你弟弟川穹,还有江离,他们的心思,我却总拿捏不准。”
※※※
“宗主,在想什么?”
听见河伯·东郭冯夷的叫唤,江离回过神来,道:“哦,没什么。”
河伯不敢再问,只是禀道:“宫里的人传出话来,娘娘已经醒来了。这是娘娘让人交给宗主的书信。”手一呈,一道水莲花托着一截龙骨飞到江离面前。
江离接过龙骨,弹开一层香料,显出若干字迹来。
东郭冯夷道:“娘娘是有什么吩咐么?”
“不是。”江离道:“她是给我带来了一些西垂的消息。”
“西垂的消息?娘娘怎么会知道?”
“这点我们无须知道。”
东郭冯夷忙应道:“是。”
江离道:“如果娘娘所传达的信息确切,那么有莘不破他们也该出发了。”
“出发?回亳都么?”
江离面向西方,道:“应该不是。我想,他大概会来王都。”
东郭冯夷惊道:“他敢来?”
“他没什么不敢的。”江离叹道:“如果他能理智一些,也许一切都会不同吧。”
东郭冯夷不知道江离在感叹什么,却也不好问,只是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在王都以逸待劳。”
“不行。”江离道:“我们必须在甸服边界截住他。”
“为什么?”
江离道:“有莘不破要来王都是他自己的想法,不见得所有人都会同意他这么做。五百里甸服藏龙卧虎,不知隐匿了多少倾向于东方的高手。有莘不破做事不严密,多半没法在五百里的行程中藏好自己的身份。”
“他暴露了身份又怎么样?”
江离道:“他一暴露身份,就会有人阻拦,会有人去通风报信。别人无所谓,如果是我那师伯抢在前头,或者季丹雒明闻讯赶来干涉,都会令事情徒增变数。”
“我知道宗主的意思了。”东郭冯夷道:“咱们就在甸服边界把他抓了。我这就去传令。”
“传什么令?”
东郭冯夷道:“到卿府请令。宗主,是要调动王师,还是直接从边境遣将?”
“调兵遣将干什么?”
“捉拿有莘不破啊。陶函商队人虽不多,但却是一支劲旅,怕要五千精兵才能压制住。寻常兵卒,一万人也未必能困死他们。各处隘口严防密守,估计要动用六万到八万人。”
江离淡淡道:“捉一个莽夫,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再说,他也不是动用军队便捉得住的。”
“那宗主的意思是……”
江离喃喃道:“桑谷隽知道了仇人的踪迹,多半再难在陶函商队呆下去。燕其羽不会主动介入这件事情。雒灵……以她的性格多半也不会出面拦他,最多和他一起来。于公孺婴……于公孺婴……这个男人会怎么做呢?”他沉思半晌,又道:“嗯,以有莘不破的执拗,于公孺婴多半也拦不住他。如果明知拦不住,这个男人多半就不会拦他了。虽然他会有什么后着暂时难以猜测,但这些后着大概也会安排在有莘不破进入甸服之后。”江离一拍手掌,道:“只要我们能在甸服边境拿住有莘不破,大事可定。”
东郭冯夷道:“那要出动多少人?”
“人多没用。”
“甸服西境南北千里,各处隘口总要布置人把守。”
“不必。他只身一人,守也守不住。”
东郭冯夷惊道:“一个人?”
“嗯。”江离点头道:“他又不是不知道王都之行的危险,难道你认为他会让朋友属下跟着他来王都送死?以他的性格,一定会一个人来王都碰运气。我猜他的安排,就是让于公孺婴率领商队,护送雒灵回亳城,而他自己则孤身来闯王都。”
“如果是这样,我们如何拦截他?”
江离道:“从邰城往东,有两条路。第一是转而向北,经过北荒,兜个大圈进入朝鲜,再转而向商国地界。若他从这条路走,我们拦不住他。不过,有莘不破不会从这里回去,虽然多半会安排人带领陶函人众从这条路回国,但这批人我们不用理会。第二条是向东,渡过黄河进入甸服,只要我们在大路两旁安下线眼,多半就能发现他的行踪。”
“大路?”东郭冯夷讶然道:“他会走大路?”
江离道:“这家伙大大咧咧惯了,有时候想事情不会太过仔细。再说他又是个迷路王,这一点他自己也是知道的。所以在甸服之外,他一定不会走小路,而是沿着大路东进,等进了甸服他才会小心起来匿藏行踪。所以,在甸服之外找他反而比在甸服之内容易,这也是我决定在甸服边关拦住他的一个原因。”
东郭冯夷道:“他如果只是一个人,那可就好办了。”
“不好办。”江离道:“他若是拖家带口的,就得被迫和我们正面决战。但孤身一人,逃起来没有牵挂,反而容易得多。再说,这家伙宁折不屈,逼得急了,只怕同归于尽的事情也干得出来。有莘不破若是死了,商人定会倾国前来报仇——这可不是我的初衷。”
“宗主的意思,是要生擒?”
“这个擒字,说得太剑拔弩张了。这次,我们最好不要撕破脸。能不动手最好。”江离道:“如果我们赤裸裸地把他抓回来当人质,一来东人在面子上挂不住,二来成汤行事素以公家为先,很难预料他会否就此屈服于我们的威胁之下。我是希望有莘不破以方伯质子的身份,风风光光地进王都来。只要商人觉得还有可能救回他们的储君,就会小心翼翼地保持对我朝的表面臣服。如果我们处理得好的话,可以在一段时间内令东西双方处在一种微妙的和平中。”
“和平?”
“嗯,和平。”江离道:“如今天下大势,已经倾向于成汤。若非如此,他敢在昆吾边境磨刀擦盾么?现在决战于我朝不利。我希望用有莘不破的一条性命,来换取几年时光。多一天的缓冲,我们便能多恢复一分元气。若能拖到成汤老死,归附他的诸侯离心,那我们便有机会重新收拾天下。”
东郭冯夷道:“我没和有莘不破交过手,不过正如宗主所说,此人性格刚强,宁折不屈,既然如此,要生擒他已经不易,要在不动手的情况下把他带回王都,只怕难以办到吧。”【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确实很难。”江离道:“但他这次要来王都是有所为而来,也许这个理由能让他行事之时慎重三分。所以,假如我们布下的局面能有足够的威慑力令他丧失斗志,知道连逃跑也不可能,那还是有可能令他不战而降的。”
东郭冯夷道:“既然如此,待我会齐东君和云中君,三人一齐出手。”
江离微笑道:“只有你们三个,只怕还困不住他,更别说能震慑得他失去战意。”
河伯眉毛扬起:“宗主认为我们三个老家伙也困不住他?”
“你认为你们三个能否困住我?”
“这……”东郭冯夷道:“宗主天纵之才,岂是他人能比!”
江离淡淡道:“我和有莘不破也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不过我相信他不会比我差到哪里去。”
“那宗主的意思是……”
江离道:“拿我的令帖去长生殿,请都雄虺大人出手吧。”
第三十八关 差略毫厘间
前方已经是岔口,一条路向东,一条路向北。
苍长老执意向北,这次他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不顺着台侯的性子东行了。“假如台侯固执己见,我便……”他想了许多说辞和方法,出乎他意料的是,有莘不破却没说出向东走的话来。苍长老暗暗高兴,以为有莘不破终于开窍了。不过有莘不破也没有说让商队向北而行——这又让苍长老暗暗担心。于是他找到了于公孺婴,希望他能说服有莘不破。
“放心吧。”于公孺婴道:“这件事我有分寸。”便塞住了苍长老的话头。
商队在歧路上停留了两天,有莘不破白天爬到高处东望发呆,天黑了就钻入松抱陪雒灵,跟谁也不说话。于公孺婴则和他相反,白天在鹰眼的车顶上睡觉,谁也不搭理,入夜之后便跑到有莘不破白天站过的地方,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苍长老跑去探口风,话还没说完就被于公孺婴堵住了:“你把商队的秩序弄好,其他事情用不着你担心。”
芈压上去问:“孺婴哥哥你这两天在这里干什么?”却被一句“小孩子家管这么多事情干什么”给气走了。
这时春意已淡,这晚白月半圆。
燕其羽按下风头,落在于公孺婴身边,劈头就问道:“我们大概还要在这里耽搁多久!”
“你很急?”于公孺婴的语气很淡,看不出半点情感起伏变化。
“当然,川穹走了这么久还没消息,我能不担心么?”
“放心吧。我看不破也快忍不住了。”于公孺婴道:“大概也就这两天里,他就会下定决心的。”
“东行就东行啊,下什么决心!他不像这么婆婆妈妈的人!”
于公孺婴道:“如果只是东行,他大概不会有什么犹豫,但要和雒灵分别,总有些儿女情长的。”
“分别?”燕其羽奇道:“难道他打算把雒灵留下?”
“不是把雒灵留下,而是想单独上路——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
“单独?他想一个人去闯夏王都?”
“是。”
燕其羽忍不住道:“大家一起去,力量不是大很多吗?”
于公孺婴道:“没用的,就算雒灵没有怀孕,就算桑谷隽没走,我们这几个人也没法正面撼动夏都五百年的根基。所以还是一个人去好,至少目标小一些――他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那岂不是很危险?”
于公孺婴道:“如果不破进了夏都,估计连逃出来的机会都不大。”
“逃出来也不行?以他的本事,如果下定决心要逃的话,就算是血池也未必能困住他。”
于公孺婴淡淡道:“夏都不是血池。”
燕其羽怔了一下,道:“如果是这么危险的话,作为朋友,你也不劝他一声?”
“没用的。”于公孺婴道:“就算我绑住他,甚至把他的脚打断了也没用。只要他一天不死心,就是用手爬也要到夏都走一遭。”
燕其羽冷笑道:“冒这么大的风险,最后却可能一点用处也没有——难道他不知道这一点么?”
“知道了他也会去碰碰运气。”于公孺婴叹道:“所以,我只能让他去了。希望经过这一次,他能长大些。”
“长大?他都快当爹了!”
“是快当爹了,可惜到现在还存着许多不切实际的想法。”于公孺婴道:“其实江离未必需要他去救,可这一点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就算要救,最妥当的办法其实是回亳都,一面探听好有关江离的消息,一方面广通声气——如果能由江离的师父出面解决问题自然最好!如果行不通,则由不破的师父、江离的师父邀请四方高人,如季丹大侠,甚至雒灵的师父等一起向血祖施压!如果是夏王不肯放人,则由不破的祖父用国力去做交涉!”
燕其羽道:“这样能成功么?”
“有七八分的机会。”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这样做?”
“因为他大概觉得还没走到这一步。”于公孺婴冷笑道:“这是他最不想面对却迟早要面对的事情!不过不到无可选择的最后关头,大概他还会继续这么妄想下去!”
“幼稚!”
“幼稚?”于公孺婴淡淡一笑,道:“其实我们也好不了多少。我们说他幼稚,只不过我们是旁观者罢了。”
燕其羽楞住了,细细咀嚼这句话,一时竟然无语。
于公孺婴道:“他会有清醒的时候的,等他碰了一鼻子灰,疼了,流血了,懂得人生有很多东西不是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嘿!可能就会清醒过来。”
“如果是别的事情,也许有这个机会让他清醒。”燕其羽道:“可是这次……你认为他去了夏都还能活着出来?”
“不能。”
“那就算他到时清醒了有什么用!”
于公孺婴沉吟道:“如果我是夏都方面的决策人,我不会杀掉有莘不破。甚至会给予表面的礼遇。”
燕其羽奇道:“礼遇?夏商不是已经势成水火了吗?”
于公孺婴道:“国与国之间的事情,很多时候大家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可偏偏能装作都不知道。夏人现在跟商人撕破脸皮没有好处,最好是利用有莘不破让商人暂时不敢启衅,并承认夏王共主的地位。”
燕其羽摇头道:“你说的这些,我听着怎么那么别扭!算了,你别跟我谈这个,我弄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总之,你是说夏人就算捉到有莘不破也不会杀他,是吧?”
“是。”于公孺婴道:“所以在这中间我们应该还有机会把他从夏都救出来。”
“一定要从夏都救出来?”燕其羽道:“就不能在他进入夏都之前截住他?”
于公孺婴冷冷道:“不让他去走一遭,不让他知道自己有多渺小,他不会死心的。哼!经过这次,希望他能想通以前想不通的问题,定下心来做他该做的事情!”
“可是……”燕其羽道:“你认为你能把他救出来?”
“有可能。”于公孺婴道:“我刚才说过,夏人可能会给不破以表面的礼遇,在进入夏都之后、不破遭到彻底软禁之前,还有一点空隙可以钻的。不过,具体该怎么做,还有些环节需要推敲。”
燕其羽道:“看你的样子,倒像是一切都考虑好了的样子。”
“只是想了个大概。只可惜我一个人孤掌难鸣。”于公孺婴道:“桑谷隽离开我们,比我预想中提前了。有些事情,我本来想请他帮忙的。现在,”他顿了顿:“我只能求你了。”
燕其羽默然半晌,道:“求我什么?”
“求你帮我把不破送出夏都。”
“送出夏都?”燕其羽笑道:“你认为我有这么大的本事?”
“我会安排的。如果你肯答应的话。”
“你呢?你为什么不亲自送他?”
于公孺婴淡淡道:“你们走的时候,我正应付另一件事情,难以分身。”
燕其羽逼视着眼前这个男人:“莫非你想用自己的命,来换有莘不破的命?”
于公孺婴大笑道:“你别想歪了。换?哈哈,我的命在夏人眼里一文不值!再说,你认为我会为了一个非亲非故、只相处了一年的朋友去送死?”
“会!”
于公孺婴没想到燕其羽会回答得这样断然,狂笑一窒,随即又笑道:“好吧,就算我这么伟大,可是要杀我也不容易啊。嘿,我出师以来,可从没人能让我吃亏过。”
“但你也说了,那里是夏都。”
“虽然是夏都,可对不同的人危险性是不一样的。”于公孺婴道:“对有莘不破,他们会倾尽全力,但对我或者桑谷隽,他们可就没多大的兴趣了。所以我和桑谷隽就算身处夏都,活下来的机会仍然很大。更何况我还有一个大靠山在。”
“大靠山?在夏都?”
“对。”于公孺婴道:“就是传我箭法的那个男人。现在就在夏都的某个地方。有他在,我不会吃亏的。”
※※※
有莘不破踌躇着走出松抱,眼前一花,竟然看见了姬庆节。
“怎么是你!”他一阵惊喜,随即冷却下来:“你不会是抛家出来的吧。回去回去!我说过,这件事情我自有主张,你不用进来掺和。”
姬庆节微微一笑,道:“我不是抛家出走,其实是我父亲让我来的。而且惭愧得很,我也实在不够朋友,因为还是决定在豳原等你们的好消息。”
有莘不破怔了一下道:“那你今天来……”
姬庆节道:“爹爹为你占了一卦,说你此行有惊无险。他的卦象向来万无一失,所以我也放心得很。”
有莘不破大喜道:“真的么?那太好了。我师父说起你们姬家的占卜来向来赞不绝口!有你给我带来这个好预言,我便能大大安心了。”
姬庆节微笑道:“还有第二件礼物。”
“哦?”
姬庆节双手捧着一个包,立在西边,面向东首的有莘不破道:“这是我爹爹献给你爷爷的,请你代为收下。”说着单膝跪地,交给有莘不破。
有莘不破接过来,触手松软,似乎是泥土。打了开来,还真是泥土!泥土上面,撒着粟、黍、稻、麦、菽。看着这抔泥土和数十颗谷粒,有莘连心也为之一沉。他知道,自己没法再迟疑下去了。
第三十九关 远游安所止
姬庆节来访后的第二天,有莘不破就失踪了。陶函上下不免一场大乱。
看着芈压、四长老那一张张急切的脸,于公孺婴却镇定如恒。
“雒灵呢?”于公孺婴问。
“雒灵姐姐还在松抱睡觉,她……她只怕还不知道。”
“不知道!”于公孺婴冷笑道:“嘿,她倒沉得住气。”取出一片竹篾对苍长老道:“按照这个单子,把铜车和货物分成两拨。”再取出一片竹篾,对昊长老道:“把这上面的人叫齐,中午之前到那个小谷去,我有话要说。”跟着对旻长老和上长老道:“让其他人整装待命,随时出发。”
“出发?”
“对,北上。”
四长老都现出喜色,于公孺婴淡淡道:“去办事吧,其他事情我自有安排。”
四长老离开之后,鹰眼的车顶上只剩下燕其羽和芈压。芈压嘟着嘴道:“孺婴哥哥,不破哥哥往北边去了吗?只怕不是吧。”
“嗯,他应该是往东边去了。”
芈压站了起来:“那我们还不赶快追上去!不破哥哥一个人去夏都,很危险的。”
“我们这里的人,全拥去夏都也没多大作用。”
“那……”
于公孺婴取出一块龙骨,道:“不破的意思,是要我们护送雒灵回亳都。”
“雒灵姐姐有身孕,是该护送她回去,可是不破哥哥那边我们就不管了吗?”
“当然要管。”于公孺婴道:“可是单单凭我们的力量,未必能把他从夏都救出来。就算出了夏都,只怕也出不了甸服。”
“那怎么办?”
“怎么办?只能搬救兵了。”
“好!”芈压叫道:“我去请爹爹来。”随即摇头:“不行,只怕来不及。”
于公孺婴道:“我们得兵分三路。第一路,护送雒灵回夏都。雒灵怀孕不久,还能自己照顾自己。这件事情四长老便做得。第二路,支援不破。一来拖延时间以待救援,二来是尽量把他从夏都抢出来。这一路人马由我亲自率领。第三路就是横过甸服去亳都求援了。”他叹了一口气道:“可惜桑谷隽不在,燕姑娘又要到夏都寻川穹,我竟想不出有谁能越过重重险阻到亳都报信。”
芈压大怒道:“孺婴哥哥,你当我芈压是死人么?”
于公孺婴道:“要穿越甸服去亳都求援,一路上险阻重重,需要独当一面的魄力、智慧和冷静。你年纪太轻,还是留在我身边的好。”
芈压呼地跳下鹰眼,叫道:“于公孺婴,你别看不起我,下来和我单跳一场,你赢了我,我就服你。”
于公孺婴淡淡道:“你这么冲动,叫我怎么把求援的重任交给你。”
芈压怔了一下,心想自己这样确实不堪委以重任,当下收敛脾气,跳上车来道:“狻猊长途奔驰,一日千里,现在再没比我更合适的人了。孺婴哥哥,我一路去一定小心谨慎,不会出错的。”
于公孺婴再三不许,道:“你不认得道路,如何去得?”芈压不住地表决心,几乎把鹰眼的车顶都给踩破了,于公孺婴才道:“好吧。”张弓取箭,朝着东南天空斜斜射出。跟着取出另外一直较短的羽箭,对芈压道:“这是子母箭。我射出去的是母箭,横跨千里,当落在亳都左近。你一路向东南行去,多走荒野小道,莫走大路。如果迷失了方向,这枝子箭会给你提示。”
芈压见于公孺婴答应让自己去求援,心下大喜,把子箭收好了。于公孺婴道:“到了亳都,你直接去闯王宫。若有人拦你,就把必方召唤出来。你应该可以召唤必方了吧?”
“必方?如果遇到一个小卫兵也召唤必方吗?”
于公孺婴道:“召唤必方不是要帮你打架,是要表明身份。必方出现后,伊尹大人一定会亲自见你,这枝子箭,你要亲手交给他。”
“可我怎么知道那人是伊尹大人呢?”
“你知道的。”于公孺婴笑道:“不破不过偷了点皮毛,就用那篇什么《至味之论》把你哄得一愣一愣的。若是伊尹大人亲临,嘿嘿……”
芈压笑道:“我知道了,到时我煮道菜考考他就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了。”
于公孺婴微微一笑,不致与否,只是淡淡道:“你吃点东西、准备一下就上路吧。”
“还吃什么东西!”芈压道:“我这就走。”跳上狻猊,飞跃而去。
见芈压远去,燕其羽道:“干嘛不让他用七香车?”
于公孺婴道:“若乘七香车,只怕进甸服没多远就会被发现。狻猊善走山道,芈压年纪虽小,人却聪明机警,只要能小心些,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
“可是现在才让他去找救兵,来得及么?”
“或许来得及。”于公孺婴道:“我会想办法拖延时间的。”
燕其羽疑惑道:“可就算亳都的援兵及时赶到,就能把夏都压制住?”
“应该还不能。但或许能把离开夏都的不破带出甸服。”
燕其羽默然半晌,忽然道:“如果现在我反悔不帮你了,你怎么办?”
于公孺婴淡然道:“无论你帮不帮我,我还是要往夏都走一遭。”
“没有我你也有把握?”
“没有。”
燕其羽咬着嘴唇道:“徒劳无功你也要去?”
“是。”
“我懂了。”燕其羽突然大声道:“你骂有莘不破幼稚,其实你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的。”于公孺婴还是那么平静:“不破还在妄想,而我却早知道自己有什么样的结局了。”
※※※
雒灵坐在七香车上,手抚天心剑。
“他还是走了。”雒灵很不高兴,“为什么不带上我?”
有莘不破走的时候,并没能瞒过雒灵,她一直躲在车里,希望心上人进来叫上她一起走。但有莘不破最终把她留下了。“让于公孺婴护送我回夏都?”雒灵看着有莘不破刻在贝壳上的字,心中一阵冷笑:“那个男人会听你的话才怪!”
江离在夏都,师姐在夏都,桑谷隽和不破一前一后,应该也都会去夏都……那个地方,可真热闹啊。“我要不要也去凑凑热闹呢?”
“夏都的这淌混水,你最好别去。”
雒灵抬起头来,看见了于公孺婴。有时候她不禁想,这个男人的眼睛是不是也能看破别人的内心呢?
“我知道,如果你要去,没人能拦得住你。”于公孺婴道:“可是无论如何,你总得替你怀里的孩子考虑。”
雒灵冷笑。于公孺婴却视若无睹:“不破的事情,我会想办法。不过我也没有十分的把握。”他沉默了一会,终于道:“我对你们心宗没什么好感,你的死活本来不关我事,不过,假如我这次失败了,而你又能为不破生下一个儿子的话,那不破作为质子的价值就会大大降低。那时候,你就有第二次救他出来的机会。”
雒灵眉毛尾稍微微动了动,就像被轻风拂过。
于公孺婴道:“我至今不知令师倾向于哪方,你师姐长伴夏王枕边,你又笼住了不破的心。可是墙头草是不能永远做下去的,还是早点选择的好。”说完这句话,于公孺婴掉头就走。
雒灵突然开口道:“等等!”
于公孺婴微微一震,回头讶然道:“原来你早过了闭口界了。”
雒灵不接他的话,眼睛里仿佛蕴着一池秋水,注视着眼前这个男人:“听你刚才所说的话,倒像你只是一个满脑子只有厉害关系的男人,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于公孺婴移开了眼光,雒灵道:“你为什么不敢看我?怕泄漏心底的秘密么?”
于公孺婴冷冷道:“我有没有秘密都不关你事。再说,我应该不是你所关心的男人吧。如果不是因为不破,我们之间没必要发生任何关联。”
“既然这样,你来找我干什么呢?”雒灵悠悠道:“商王族血脉能否延续,关我何事?”
“那不破的性命呢?”
“性命?我要他的性命干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他的心意。”
于公孺婴道:“他的人若死了,你知道他的心意又有何用?”
谁知雒灵却道:“若彼此真心,是生是死又有什么所谓?”
于公孺婴默然良久,道:“你的心思,我不懂,也不想费精神去想。我只想问你,眼前的路你打算怎么走?向东,还是向北?”
“我不知道。”雒灵道:“总之你的事我不想管,我的事,你也少管。”
“不破的事呢?”
“他的事……”雒灵轻轻叹息一声道:“谁知道呢。”
※※※
夏王都,九鼎宫,四维殿。
镇都三门的掌门出发之后,九鼎宫更显冷寂。江离来四维殿访川穹,但见洞天阁大门紧闭,微一迟疑,转身回了主殿。
“他大概是想置身事外吧。那样最好。”
四下无人,江离跳上巨鼎,躺在鼎沿,头枕双臂,哼着小曲望着屋顶。这象征着神州权柄的神器,仿佛就是他家的一件寻常家具。如果大夏六卿看到这景象非勃然大怒不可,但江离却不觉有什么不该。
“陶函商队的旅途,也该结束了吧。”
尾声 归路向东南
大河已在眼前。滔滔河水从北向南奔流而去。宽阔的河面中漂着一叶扁舟,一个渔翁在河水湍急处撒网,几次捞空,他却依然不肯放弃。
有莘不破立在岸边,高声叫道:“这位老丈,劳烦渡我过河。”那渔翁似乎有些耳背,有莘不破连叫了三次才听见,摇橹移舟,靠近岸边,笑道:“小哥好大的嗓门,可是要过河?”
“没错。”
渔翁笑道:“这河水可阔哩,水流又急,若不是遇到我,只怕小哥三年也过不去。”
有莘不破笑笑,道:“是是,有劳。”说着便跳上了船。
渔翁摇橹向东,河水湍急,没向东进得一尺,先被河水往南冲出一丈。
有莘不破站在船头,贪看着这片好山好水,眼见船到河心,他指着河边那座高山道:“好山!老丈,这山可有名头?”
“有!有!这是龙门山!”
有莘不破惊道:“龙门山?就是被大禹劈开的龙门山么?”
“没错!当年九州遭劫,洪水滔天,天降禹王理水,沟通天下水脉。这大河走到此处却被这座龙门山阻住,禹王奋起神威,化作巨熊,把这龙门山拱作两半,这大河才得以通畅!”
“这传说我也听过。”有莘不破笑道:“还听说每隔十年,便有无数鲤鱼逆流而来跳龙门,跳过了便成龙。”
渔翁哈哈大笑:“没错没错。不过鱼就是鱼,龙就是龙。那些逆流而来的鱼儿,都是心存侥幸。跳过了自然是一步登天,若是跳不过,不免在龙门山上晒成鱼干!老朽这把年纪了,成龙的鲤鱼还没见过一尾,倒是龙门山上的鱼干见得多了。”
有莘不破心中一动,道:“老丈,这里的水可急得很啊,你怎么选这里撒网?只怕难有收获吧。”
渔翁道:“不在急流险滩之上,哪里等得来大鱼!”
有莘不破哈哈大笑道:“不错!有理,有理!”眼见船走了这么久也没到对岸,有莘不破道:“似这样走法,要走到几时?风来,风来!”他此刻修为已臻化境,不必动刀,气随心转,氤氲紫气冲天而起,阴阳对冲,在小船西边的河面激成一阵小旋风,风力所及,把小舟向东岸荡来,不片刻便撞上了岸边礁石。有莘不破一跃上岸,那渔翁抱着木橹叫道:“你这小哥好没道理,我好心渡你过河,你竟然弄什么妖法起风,可把我的船给撞坏了!”
有莘不破笑道:“别装了,我才上船,你两句话就露底了。老头子你到底是谁,报上姓名来!若是无名之辈,小爷我还懒得动刀呢。”
渔翁哈哈大笑,笑声中大浪翻涌,整条大河好像活了一样,一股巨浪把他托起,居高临下指着有莘不破道:“小儿辈现在才发现么?可太晚了!”
有莘不破恍然大悟,叫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河伯东郭冯夷!老头,怎么你还没死吗?”
东郭冯夷哼了一声,激起滔天巨浪,向岸边逼来。
有莘不破笑道:“你要在河心就动手,还占着几分地利。现在才和我破脸,哈哈,没你的好果子吃。不过小爷有事,不陪你玩儿了。”转身往东南跑去,没跑出几步,突然感到口干舌燥,再跑出几步,连眉毛也焦了,心中一惊:“这东郭冯夷不是一个人来的!”抬头一看,东南方向上竟然多了一个太阳!“东君!”
东郭冯夷笑道:“小子还算有点见识。”
有莘不破脚下听了一停,转向东北方向掠去,热气未散,湿气却瞬间大盛,空中一片乌云滚滚而来,片刻间把晴朗的天空遮住了一半。
有莘不破一见,便知多半是镇都四门中的另一位云中君到了。以一敌三,有莘不破自忖不敌,但身陷重围,反而激起他的斗志。手按鬼王刀,立定当场。环顾左右,见正东方那座山甚是突兀,心念一转,大声叫道:“山鬼也来了吗?现身吧!”
前后左右四个声音闻言一齐大笑,前方那声音竟然十分熟悉!听到这个声音,有莘不破手心竟然沁出冷汗:“难道是他!”
东面那“山”一阵扭曲,就像一口鼓满了气的布袋漏气了一般,慢慢平扁下来,摊在地上,原来是龙门山的影子。影子中走出一人,双目炯炯,不怒自威。
看见这人,有莘不破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原来都雄虺大人。”
都雄虺赞道:“小伙子不错,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连站也站不稳,现在居然还能在气势上和我抗上一抗,进步好快啊。”
有莘不破背上已经被汗水湿透,勉强提声叫道:“能劳动都雄虺大人三番两次来为难我这个小辈,有莘不破的面子可真不小!”
都雄虺笑道:“小王孙啊,你也不用跟我耍嘴皮子了。今天就是独苏儿来到也没用了。只是没想到你进步这么快,这次要是只有我一个人来,说不定你还有逃跑的机会,现在,嘿嘿!你还是乖乖跟我回夏都去吧。看你舅公的份上,我绝不为难你。”
有莘不破奇道:“你和我舅公不是死敌么?”
“是啊,还是不死不休的死敌。”都雄虺叹道:“但你要知道,修为到了我这份上,要找一个死敌可有多难。”
有莘不破点头道:“那倒也是。”
都雄虺叹息说:“更何况,我和有莘羖是从少年时就互相看不顺眼!从小到老,几十年的恩怨,何其刻骨铭心!听到他故去,我可难过得好几天坐立不安。放眼天下,英雄又弱一个。唉……”
有莘不破想起舅公——这个有莘氏故事中的绝代英雄,这个奶奶成天念叨的骨肉亲人,心中不由一阵黯然。
都雄虺道:“小王孙啊,跟我回去吧。你到处游历,也是想长点见识。夏都是天下第一城,你不想去看看么?放心,我保证你在夏都不会掉一根毫毛,就是大王要为难你,我也绝不答应。”
有莘不破心中一动:“要不要先顺着他,等到了夏都再设法联系上江离……”但看到南方幻日、北方乌云步步进逼,心中犟气发作,不愿低头,按紧鬼王刀大声道:“都雄虺大人,我自知打不过你,不过要我不战而降,有莘羖没这么窝囊的外孙!”
都雄虺眉头一皱,道:“小孩子家怎么这样不知进退!”
东郭冯夷眼见己方已经占尽优势,有莘不破居然还不投降,不耐烦道:“宗主!这小子既然不识好歹,我们……”
突然天际一声鹰鸣,打断了东郭冯夷的话。一头雄鹰凌空飞近,一个盘旋,冲破了乌云的围堵,飞临有莘不破头顶。东郭冯夷心中一惊:“宗主这次可失算了!”他心中的这个宗主,却不是眼前的都雄虺。
血祖都雄虺却连连冷笑,背负双手,半点也不着急。
有莘不破眼见龙爪秃鹰突然出现,不喜反惊:“于公孺婴没收到我留下的书信么?怎么还是跟来了!不知道来了几个人!”
天高云阔,河水汹涌,却不见于公孺婴的身影。东郭冯夷等正自疑惑,猛地见龙爪秃鹰爪子上抓着一物,却是陶函至宝“陶函之海”!秃鹰一声鸣叫,丢下陶函之海,放出一道光华,十八辆铜车、三十七匹风马冲了出来!铜车风马落地,立刻绕着有莘不破围成圆圈,把有莘不破团团护住。为首一人腰盘巨蛇,背负双弓,胯下马蹄铮铮,绕着刚刚布下的阵势走了一圈,鹰眼睥睨,竟似不把幻日、乌云、巨浪放在眼里。
风马经过有莘不破身边时,他冷冷地看着马上男子,怒道:“你来也就算了,带他们来干什么!”
于公孺婴也不理他,竟纵马向都雄虺走来,朗声道:“大夏东方方伯、商王座下偏将于公孺婴护送我国王孙前往夏都朝见天子,前面挡路的是何人!有何贵干!”
都雄虺一怔,随即笑道:“天子听说小王孙游历东归,恐怕地方上诸多怠慢,特令老夫前来迎接。”
于公孺婴点头道:“既如此,还请在前引路。”回头下令道:“整顿行伍,随天使东行。”马上向有莘不破施礼:“储君,请上车吧。”
有莘不破盯着他,双眼通红,仿佛要把他吃了。
车队中走出两个老者,竟是苍、昊两长老,一齐施礼道:“储君,请上车吧。”
有莘不破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哭音,指着于公孺婴道:“你……你好!”一拂衣袖,步入主车。
车行辚辚,径向东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