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王都
第一关 旧识
大夏王都是九州枢纽,天下货物,一入城门就要涨三成价钱。
小无赖马蹄在蚕从拒绝有莘不破之后,带着哥哥马尾到处浪荡,寻找出人头地的机会。一个月前来到王都,还没站稳脚跟,兄弟俩便把西南道上积攒下来的钱财全花光了。
“哥,我看我们还是出城吧。这里不好混。”
“嗯。”马尾啃着最后一个麦饼,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兄弟俩就要出城,谁知城门口的盘查突然比平时严厉十倍,眼见一些地痞流氓还没出城就被莫名其妙地扣了起来,在王都干过几次偷窃的马蹄心虚,拉了马尾就往回走。
“奇怪,莫非王都发生了什么大事情不成。”
走不多远,蓦地听见一个人嘟哝了一句什么,声音有些耳熟,马蹄急忙转头看时,却瞥见两个背影匆匆离去。他喃喃道:“奇怪,这两个人背影好熟。”他来王都日浅,放眼过去全是陌生脸孔,遇到熟人的机会却一次也没有,因此不免诧异。叮嘱马尾道:“你到烂口巷子等着,我有点事情办。”
马尾哦了一声,也不问什么,转身就走。马蹄蹑着那两个人远远跟着,跟了一会,前面两个人脚步加快,几个转弯,突然消失。
马蹄正自疑惑,突然拐角处有人出手扣他咽喉。马蹄没受过什么正规的武技训练,小招摇山的方士靖昕虽然收了他作徒弟,却一点功夫也不传他。倒是从季连火巫那里偷学到一些扎基的功夫,还有那块看得半懂不懂的秘笈,这一年练下来,倒也有了几分本事,临危一闪躲开,跟着脚向偷袭的人踢去。那人身形一避,跟着反扑,手法十分娴熟。两人近身扭打,一个照面同时看清了对方的样貌,一齐叫道:“是你!”
原来这人真是马蹄的熟人——陶函商队松抱车的车长阿三。角落里闪出另外一个人,老得像一只熟虾,却是陶函商队在无忧城收留了的百岁老人、年纪大得连本名都忘记了的老不死。
马蹄轻声叫道:“你怎么在这里!”先松开了手。
阿三也问:“你呢,你怎么在这里!”神色也缓和了很多。马蹄待在陶函的时间很短,虽然最后没有加入陶函商队,但在向有莘不破求情时阿三却帮过他大忙。阿三也喜欢马蹄做事的拼劲,一来二往,两人算是有几分香火之情。
“我一路做生意,没想到在夏都蚀了本,正要出城,没想到城门对外地人的盘查突然严了起来。”马蹄把自己的经历说得十分堂皇,又道:“你呢?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听说东人不久就要造反,现在王都对和东方有关的人——特别是商国的人都特别小心呢。你们怎么在这个时候来王都。”
阿三看看老不死,一时决断不下是否该说实话。
马蹄察言观色,故意惊道:“城门突然查得那么严,不会就冲着你们俩吧?”
阿三道:“不会吧,我们这两个小人物,也值得夏都的人这样大动干戈?”
“你们两个?怎么你们不是和商队在一起的吗?难道……难道阿三哥你也脱离商队了?”
阿三怒道:“你胡说什么!我阿三生是商队的人,死是商队的鬼。”
马蹄没想到他会这么激动,怔了一下,陪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是小弟我乱说话。这么说,商队也来王都了,藏得可真好,我一点消息也没收到。”
“商队还没来,不过……”阿三脸上有些颓然:“不过可能也快了。”
听到这个消息,马蹄心头乱跳。陶函商队到了哪里,哪里就免不了一场混乱。虽然那个让自己又害怕又妒忌的有莘不破好像无论面对什么人都能占尽上风,但这里是大夏都城,藏龙卧虎,高手如云,他有莘不破再想独冠群雄,只怕没那么容易。听到陶函要来的消息,马蹄已经把出城的事情完全丢在脑后,满心想着怎么在这件事情上混水摸鱼。忙问阿三:“那你这次来,是探路来着?”
阿三哪里猜到他的心思,摇头说:“不是。唉,马蹄兄弟,你虽然是朋友,但终究不是商队的人,有些事情我不方便说。”
马蹄忙道:“这个兄弟理解,理解。不过现在这形势,你们俩要在这王都落脚,只怕有些麻烦吧。”
阿三叹了一口气,点头说:“我们昨天刚来,在客店住了一晚,但后来才知道那个客店离卫所太近,想另外找个下脚处,谁知道城中各处突然严了起来,那些人听了我们的东方口音,都不大敢收留。我们看那些人疑心重重的样子,也不敢住他们的店,正想先出城避避风头,谁知道城门也查得严了。”他想了一想,说道:“马蹄兄弟,你来夏都做生意也有些日子了吧,在夏都应该有些门路,哥哥我现在是举目无亲,你无论如何得帮这个忙。”
马蹄心念一转,道:“阿三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情。不过我生意蚀了本,就是找到房子也没钱帮阿三哥你……”
阿三截口道:“钱的事你不用担心。你哥哥我好歹也是陶函的车长!一点积蓄是有的。就是王都第一流的客店,我也能住上个一年半载。”在有莘不破接掌陶函商队之前,阿三也没多少积蓄,但这一年走下来,陶函商队早已富得流油。有莘不破对属下十分厚待,阿三是松抱的车长,本身已经是商队的中层,加上他掌管的是台侯的座车,是有莘不破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因此隐隐又比其他车长不同。他现在的身家,就是到了富甲天下的亳都也能做个小富翁了。
马蹄笑道:“那就好,那就好。”他心里还是猜测着阿三多半来是给陶函公干,花的是陶函商队的公款,决心在摸到大鱼之前先捞点小钱,便道:“阿三哥,如果你钱财上没什么问题,那我建议你别住客店了,就赁一处房子住下,买好柴米油盐,把门一关,就是个把月不和人打交道也没问题。比起住店来省了不知多少罗嗦!而且也安全得多。”
阿三大喜道:“好主意!老叔,你觉得呢?”
老不死朝马蹄打量了两眼,嘟哝着道:“也只能这样了。不过马蹄小弟你可知道哪里能赁到安全清净的房子么?”
马蹄笑道:“我刚好知道有个好地方!东南坊间有个地带十分清静,没什么人走动。一年前那里有几间房子转手,那新屋主是刚进城的一对年轻夫妇,买下房子后改成一所带阁楼的院子。后来住了半年,觉得两个人霸了那么大的地方浪费,就要把其中两间腾出来租出去。不过这夫妇两个听说有些怪癖,要的房价又高,还有人说那里闹鬼,所以到现在也没租出去。”
老不死瞪眼道:“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我踩过点啊……哦,我的意思是,我曾想把那两间房租下来,不过后来因为对方要价太高又不肯松口,所以没租成。不过之前还是把在邻里那里打听了不少消息。”
阿三道:“多花点钱倒没问题,只要安全清静。”
马蹄拍胸口保证说:“那里绝对安全。一来地方僻静,二来周围的人都不喜欢管别人家的事情。那对夫妇很奇怪,据说住了这么久,丈夫房门也不出一步。有什么事情都是他老婆打理。而那个女人更奇怪了,见什么人都戴着面巾,我跟她见了两次面谈租房子的事情,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没见着!我猜测这对年轻夫妇也是心里有鬼的人,才会挑上这样的地方、有这样的行止。”
阿三一听却有点不放心了:“心里有鬼?你是说他们不是正经人家?”
老不死却道:“那样更好。心里有鬼,多半便不会来向我们问东问西。就算看出我们些蹊跷来,也不敢贸贸然跑去官府告发我们。”
马蹄忙道:“对!对!老叔这话对极了!”
当下三人把事情议定,马蹄在阿三那里支了钱,便跑去求租。他原来是和屋主通过气的,当初虽然决定不租,也没把话说死,这次愿意照屋主的价给钱,又答应入住之后决不问东问西,便当场敲定了。从头到尾,阿三连屋主的面都没见过,马蹄过手抽了四成租金。跟着又说要帮阿三老不死买些铺盖食物,支了一笔小钱走了。
老不死关上门,对阿三道:“你真相信这家伙?”
“马蹄兄弟应该信得过。这人做事实在。再说,我们现在也没其他办法。”
老不死道:“我看这样,我们一共租了两间房,他来的时候,我们在左屋一齐挤挤。他一走,我们就在右屋睡,万一这小子有什么歹心,缓急之间也有个应付的余暇。”
“有必要吗?”
“还是小心一点好。现在不比在商队的时候。要真遇到高手,我们可应付不来。”
阿三听到他提到商队,脸上一阵黯然。
老不死道:“我说,那天在小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天被叫去的都是上没老下没小的自了汉。于公首领跟我们说这次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可能有命去没命回来,所以大家一定要想清楚。”阿三哭丧着脸,道:“他还想了几个办法,一个个测试我们的胆子和决心。我当时一个害怕,脚退了半步,就被于公首领勒令出谷,我再怎么求他也不肯把我划到往东边来的队伍里!”说到这里,阿三连连咬牙:“我从小就被人看窝囊,这次……这次我说什么也不能窝囊!”
“所以你偷偷离开商队,到夏都来?”
“嗯。所有进小谷的人里面,只有我一个被刷了下来,我要真的随大队回亳都,我这一辈子就再也别想抬起头来做人,连我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可是就凭我们两个,能帮上什么忙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阿三道:“我只知道我无论如何得来。如果到时发生战斗,说不定我能赶上。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要和兄弟们死在一起。倒是你,明知道有危险还跟我来,那才是真正的义气!”
老不死笑道:“说实在的,当时我正在撒尿,看见你鬼鬼祟祟的还真吓了一跳,再听你说要来夏都我可更是大吃一惊。不过老头子我也不后悔,反正活了这么久了,就是把命送在这里,我也赚了。”
阿三静静看着他,有些感动:“老叔,你和刚来商队的时候不一样了。”
“是啊。商队的首领个个都是英雄,我们有幸能做他们的跟班,再怎么差,也不能让人看窝囊啊。”老不死一挺腰:“我当时头脑一热、决定要和你一起来夏都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年轻时候的勇气回来了。嘿嘿,就好像找回了一百年前的自己。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真过瘾啊!”
第二关 密室
马蹄别了阿三和老不死,揣着钱到烂口巷找哥哥马尾。路上买了一大堆吃的,交给马尾之后说:“你别到处乱跑,我办完事之后就来找你。”
他安置好了哥哥,便到市集购买日用诸物。然后向东南坊间走来。路上寻思着:“这两人不知道来夏都干什么,阿三人老实无用,老不死又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都不是干探子的料。把这两人交给夏都官家,只怕也不是什么大功劳,最多捞点赏钱。”想想这些天来听到的传闻,又寻思着:“如果我把这两人卖了,跟有莘不破他们的梁子可就结定了。这有莘不破不知是什么身份,总之是东方的大人物。要是东方人造反成功,那陶函商队的势力只怕就更大了。还是不要得罪他们的好,先从阿三手上捞点钱花,该怎么处置,看看情况再说。”心念已定,换上一脸笑容,来敲阿三的门。
开门的是老不死,他和阿三商量过之后,觉得马蹄应该还可以信任,脸上也和容悦色得多了。马蹄取出酒肉说道:“这一顿,算是我请阿三哥和老叔的。”三人放开了吃,阿三坚持着不肯饮酒,怕误事。马蹄却没什么忌惮,一瓶酒全给他倒进肚子里去了,竟当场醉了。
阿三对老不死说:“我说马蹄兄弟是可以信任的,他要有个二心,敢在我们这里喝醉?”老不死也点头称是。这时天色已晚,两人也一起歇了。
这两间房子颇为简陋,屋内没什么家私,几乎就是两间空屋。三人席地而睡,幸好此时是春夏之交,夜间凉快,三人都是在外浪荡惯了的人,有个遮头的屋子便能睡得安稳。睡到半夜,耳朵贴着地面的阿三仿佛听见地底传来哀嚎,首先醒转,身边有人动了动,原来马蹄也醒了过来,说:“半夜三更的,谁在那里鬼叫!”
阿三道:“马蹄兄弟,你醒酒了?”
马蹄吹嘘道:“赫!我的酒量大着呢。就这点酒还醉不了。不过头有点痛。阿三哥你睡着,我出去看看附近哪家人半夜里在鬼叫!”
阿三道:“只怕不是左邻右舍。你听,现在没什么声音,要把耳朵贴在地上才听得到。”
“说起来,不仔细听还真没听出来。”马蹄俯身把耳朵贴在地面,才隐隐听到有些奇怪的人声。阿三摇醒老不死,这老人的耳力可比有些功夫在身的马蹄和阿三差得多了,贴紧地面也没听见什么。
“可我还是能听见啊。”
“我也能。”
老不死给他们俩说得心中发毛:“你们说,这房子不会是不干净吧?”
阿三胆子也不大,背脊发冷,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对了,马蹄兄弟,你不是说过,这房子闹过鬼吗?”这鬼字从自己口里说出来,心里又怕了几分。
马蹄的酒已经醒了八九分了,他的胆子比其他两人大得多了,冷笑道:“别人怕鬼也就算了,你们可是陶函商队的人,也怕这东西?”
阿三道:“要是和首领们在一起,我什么也不怕。妖魔望见于公首领老远就吓跑了,鬼怪见到江离首领都得低头做奴隶。可现在可只有我们三个。”
马蹄嘿了一声说:“强将手下无弱兵。你们是商队的健将,我是你们商队的朋友。什么鬼怪见到我们三个也要忌惮三分。哼,我看这鬼叫也没起多大的祸患,多半只是小鬼,我们对付得了。你们等着,我这就去看看。”
老不死慑懦道:“要不,我们别理他们就算了,反正他们也没来招惹我们。我连鬼叫都听不见。”阿三也说是。
马蹄仗着酒胆逞强:“那不行,这房子是我给阿三哥找的,这几个小鬼让你们睡不好觉,那不是存心落我面子吗?我这就去把他们抓出来!”说着就要开门出去,阿三壮着胆子说:“我和你一起去。”
马蹄道:“不用,阿三哥你回去睡去吧,人多了,我还怕给那几个魍魉逃了呢。”
阿三其实还是怕,也不勉强,道:“那好吧,不过你小心些。对了,这把刀你拿着。这是长老加持过的破邪刀,鬼也能杀得死。”
马蹄接过,挥手道:“行了,你先睡觉去吧。只要耳朵不贴地面应该就不会被鬼哭吵到。”说着带上门,寻那地底鬼哭的来源。马蹄此刻已经是有几分本事的了,虽然在有莘不破、江离等眼里依然不值一哂,但跟常人相比不但耳聪目明,而且手脚灵便。他一路寻着寻着,竟发现那地底鬼哭似乎是从房东的阁楼方向传来!当下翻过那不高不矮的围墙,进了院子再贴紧地面听,果然更明显了。他爬上窗户溜进阁楼,屋内静悄悄的全无人声,床上也没人睡觉,心想那声音多半不是鬼哭,而是那对年轻夫妇搞的鬼!
“是了!地下室!这房子一定有地下密室!”季连火巫精擅机关,马蹄居然也偷学到一点皮毛!再加上有那时而传来的声音做引导,不多时就找到了地道的入口。他小心拉开作为掩饰的橱柜,一步步走进地道,走下了几十步,一路却无机关。
进了地道之后,那“鬼叫”声更加明显了,一声“鬼叫”之前,必然有一声鞭打声响。马蹄此刻已经全无酒意了,细心察辨,听出是个痛叫的是个男人:“看来是房东私设刑罚,在折磨什么人!”
他好奇心起,继续摸进去,终于看到了灯光从一个拐角处折射过来,那男人的呻吟声、甚至呼吸声都已如在耳边,马蹄知道那地下密室应该就在前面了。他悄悄走过去,露半边脸偷看,只见室内共有两人:一个男人赤条条被绑在一个柱子上,身上横七竖八的全是鞭痕;持鞭鞭打他的人背着马蹄,看来应该是个女子!看那身形,很可能就是那总蒙着脸的女房东!
马蹄看那女子挥鞭的姿势和落鞭的力度,心道:“这女人就是会功夫本事也有限得很!”认定自己应付得来,马上大为放心:“看这阁楼的摆设,这女人有钱得很。她行事又这么藏头藏尾,多半有不可告人之事。现在被小爷我抓住了痛脚,还不敲你一笔大的!”吹了声口哨,现身走了出来。
那一男一女出其不意,看见他突然出现都惊呆了,女人回过头来,马蹄一见她的脸也惊呆了:他没想到一直包得密密实实的这个女房东是这么年轻漂亮!他财心未歇,色心又起:“看来我最近运道不错,这一趟说不定能财色双收!”眯着眼笑道:“房东太太,原来你这么年轻漂亮啊,早知道我就该叫你声姐姐。”
那女人看清楚是他之后竟不害怕,冷冷道:“原来是你,闯到我家来干什么?”
马蹄笑道:“没办法啊,姐姐你在这里私设刑罚,搞得我兄弟睡不着觉,我还以为闹鬼呢,进来一看,原来是姐姐在这里私设公堂。嘿嘿,要是传出去,不知官府会怎么处置。”
那女人冷笑道:“我在家里打我老公,官府管得着我?”
马蹄听得愣了:“老公?”向绑在柱子上的男人看去,这时离得近了,发现他十分年轻,容貌颇为英俊,若不是全身都是伤痕,和眼前这女人倒也算得上郎才女貌。
那男人看见马蹄,脸上恶狠狠的全是凶色。臂上肌肉坟起,看样子就要把绳子挣断。那女人却突然说:“等等。”转向马蹄道:“你刚才以为是闹鬼,现在知道了真相,打算怎么做?”
马蹄见那男人的样子多半不好惹,那“把柄”也变成子虚乌有,没法威胁人家,坏心眼打消了七八分,笑道:“原来是姐姐在打自家老公,那我自然不好多管闲事。嘿嘿,姐姐你放心,我出去后不会乱说话的。”
那女人嫣然笑道:“我也不怕你乱说话,不过,你既然来了,不如就帮我个忙吧。”
“帮姐姐的忙?不知是什么忙?”
那女人扬了扬手中的鞭子:“帮我打他!”
“啊!”马蹄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打他?”
“对,我打得没力气了,但他似乎还觉得不过瘾。你就当帮帮我的忙,少不了你的好处。”说着把鞭子甩给了马蹄。
马蹄扬了扬鞭子,鞭上点点斑斑全是血迹:“姐姐的意思,是要我帮你打老公?这好像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
马蹄笑道:“你是他老婆,打是情,骂是爱,打完之后他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但我和他可什么都不是,只怕今天我奉姐姐的命打完了他,明天他一松绑,就要来找我算帐。”
那女人咯咯笑道:“你放心,你打他,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你!”
“高兴?”
“是啊,他喜欢人打他,你打得他越痛他越过瘾。”
马蹄讶然笑道:“有这种事?”
“要不信,你打一鞭试试。”
马蹄第一次遇见这种奇事,心中蠢蠢欲动,走上两步,对那男人道:“这位大哥,我这可是奉命行事,你要是不乐意,可随时开口,我马上住手。”
那男人却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什么话也不说。
马蹄笑道:“既然大哥没什么意见,那我就动手了。”手腕挥动,往这男人的胸膛上抽了一鞭,这一鞭只用了三分劲力,但力道已经比那女人大得多了。被绑住的年轻男子又没运气抵抗,着着实实地吃了这一鞭,皮肤上登时泛起一道血痕。
那男人大叫一声,声音里果然带着三分痛快。
马蹄大笑道:“原来这世界上还真有这样的贱骨头啊。”
第三关 古井
马蹄一口气抽了七八十鞭,把那年轻男人的胸膛大腿打得血肉模糊。他的妻子又给他松绑,让他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请马蹄鞭打。
马蹄大乐,换了手又抽了几十鞭,那男人趴在地上,一鞭一声痛叫:“我该死,我该死!打死我,打死我!我该死!”马蹄打得兴起,突然一个倒撩,鞭子从那男人的股间抽了上来,正中他最脆弱的春袋,那男人惨叫一声,竟痛晕了过去。他妻子这才有点慌了,把年轻男人翻过身来,只见胯间血肉模糊。马蹄道:“哎哟,打错地方了。”
“没什么,”女人道:“不过,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这位小兄弟,请你先回去吧。”
马蹄笑道:“你要我就这么走?”
“你还想怎样?”女人抬头,灯光下看见马蹄直直地盯着自己的胸部,她也是风尘堆里滚出来的人,马上醒悟,笑道:“你人不大,心眼却坏得到家。刚才打人,一鞭比一鞭狠,竟然半点也不手软。才把人打晕了,这会子还想把我也给吃了不成。”
马蹄嘻嘻笑道:“好姐姐,这可是他自愿的啊。你没见他被我打得多高兴吗?”瞄了一眼她丈夫的胯间,笑道:“只怕这里以后也不大能用了。好姐姐,我的可健康得很,而且雄壮得多。”
那女人竟然也不生气:“你该不会想在这里……”
马蹄笑道:“姐姐喜欢就好,我无所谓。”
那女人一脸的平静:“唉,小兄弟,其实我也无所谓。不过今天实在没心情。改天有机会再说吧。今天你就先回去吧。”
马蹄笑道:“可姐姐你刚才说,要给我些好处的。”
那女人似乎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无赖,怔了一下道:“这样吧,我给你指点一条明路:我隔壁这个院子,另外住着一个绝色佳人。最近他丈夫不在家,这女人便天天坐在院子里的古井边发呆,十有八九是想男人了。你趁虚而入,用些手段,多半就能做成一段露水姻缘。”
马蹄笑道:“有多绝色啊,比得上姐姐吗?”
那女人笑道:“你见到了她,只怕马上就把我抛在脑后了。”
马蹄却摇了摇头:“听起来不错,不过树上的桃子再惹眼,也不如手上的饼热乎。姐姐你说是吗?”
那女人的脸登时就拉下来了:“小兄弟,你看看我们夫妻俩的行止就该知道我们不是普通人!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扯破脸的好!”说着不知从哪里取来一钵水,悬在她丈夫头上,几滴水滴下来,落在他丈夫脸上,那年轻男人受到冷水刺激,脸皮动了动,似乎有醒转的迹象。
“这饼热是热,可惜里面包的是块硬骨头!”马蹄心念转了一下,笑道:“姐姐这话说的生分了。既然姐姐今天没兴致,那我等改天姐姐有心情了再来陪姐姐解闷。嗯,要不要我帮姐姐把姐夫背上去?”
那女人淡淡道:“用不着。”
“既然这样,那我先告退了。您让姐夫好好休息啊。等养好了伤势,他要是乐意,我再来抽他。”转身走了两步,想起一件事情,回头问道:“还不知道姐姐的芳名呢。”
那女人犹豫了一下,道:“我叫石雁。”
“石雁,好名字,我叫马蹄。”
※※※
马蹄回到阿三所住的屋子,见他和老不死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见他就问:“怎么去那么久?”
马蹄道:“哈哈,没事,是两个小妖怪,躲在我们房东的地下室里,被我打跑了,可惜没抓住。这几天应该会安静很多。”
老不死道:“要是再回来怎么办?”
“没关系。阿三哥的本事和我差不多,那两个小妖怪就是敢找上门他也能对付得了。不过我估计他们没这么大的胆子。”
阿三也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就怕他们又来吵闹,扰了我的好梦。”
马蹄说:“阿三哥你弄个东西作枕头,只要耳朵不贴着地面便听不见了。”
阿三道:“那说的也是。”
马蹄别了阿三出来,天才蒙蒙亮。路上想道:“这阿三没什么才干。有莘不破那人虽然讨厌,但能耐很不小,应该不会派这样的人来干大事。陶函商队在夏都多半另有接应的人。”他本来想回去找哥哥马尾,但走着走着,突然想起石雁来:“那女人好骚。她丈夫又怪,可惜没勾搭上她。嗯,她说她的那个邻居不知道是不是像她说的那样‘绝色’。”
男人小肚子底下那团火不燎起来一年半载的也没事,若是燎了起来,那可半天也受不了。前走几步,回身几步,心道:“要不先去看看货色!”也不回烂口巷了,沿着来路来到石雁的小院,翻过围墙,潜入阁楼,只见石雁正给她丈夫清理伤口。她蓦一抬头,看见窗口上马蹄的人影,停下手中的活,走过来小声笑道:“不怕贼来访,就怕贼惦记。小兄弟,你可真会惦记你姐姐啊。不过我告诉你,你姐夫已经醒了。就算他身上带伤,像你这样的小混混,他一拳能打死十个。”
马蹄笑道:“哎哟,姐姐啊,才一会没见,你怎么就变得这么凶,我这趟回来,一来是问问姐夫的伤势,二来是想问清楚那口古井的位置。”
石雁笑道:“原来如此。也罢,算是我允诺给你的好处吧。你沿着阁楼道往右走,西边那小院子就是了。她家院子围墙比我这阁楼矮,你从楼上往下望,她家的后院全在你眼皮底下。不过现在早了些,那绝色佳人要是习惯不改的话,要黄昏才会出现。你先去转悠一圈,黄昏再来也不迟。去吧,别在这里扰你姐夫养伤了。”说着把房门窗门都关上了。
马蹄依言到西边的楼道上一望,下边那院子里果然有口古井。他色胆包天,竟然当场就跳了下去,那院子不大,茵茵绿绿长满了野草。通往前边的房门从里面锁上了,门窗也都关得严紧。马蹄虽有心作偷花贼,终究不是强盗,还不到破门而入那么猖狂。转了一圈看无机可乘,就要离开,突然一个声音道:“哪里来的小贼,大清早的敢来我院子里踩点。”一扇窗推了开来,露出一个女子的上半身。
马蹄心中一喜,抬头一望,不禁有些失望:“什么绝色美女,也就不过尔尔罢了,比起有莘不破的那个哑女人,还有那个姓桑的女人都颇有不如。”再看一眼,又多了两分不满:“看样子怕不有三十岁了,做我姐姐也嫌大。也没石雁那么娇悄风骚。”眼光下移,落在那女人的胸脯上:“这对瓜倒是熟透了。”眼光再次上移,发现这个女人无论眉目耳鼻、肢体皮肤、神情气质都成熟得恰到好处,惹得人欲念大动,心道:“绝色佳人说不上,可这女人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意思,看得人肚子下面起火!”
那女人给马蹄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怒道:“好大胆的小贼!你偷偷潜入我家后院也就算了,被我发现,还对我看了又看,真是胆大包天。这夏都可还有王法在的!”
马蹄可怜兮兮道:“哎呀,这位姐姐,你可冤枉我了。我不是偷偷潜入你家,我……我是不得已。”
那女人奇道:“不得已?”
马蹄道:“是啊,其实我是石雁的弟弟来着。”
“石雁是谁?”
马蹄心想你怎么连邻居的姓名也不知道,指着石雁的阁楼道:“就是这座阁楼的女主人。”
那女人道:“你是我邻居的弟弟,就能擅自跑到我后院来么?”
马蹄叹息道:“不是啊,我,其实我是得罪了我姐夫,被我姐夫给扔下来的。”
那女人道:“你干嘛得罪你姐夫?”
马蹄道:“因为他对我姐姐不好,常暗地里打她。我看不惯,就替我姐姐打还他,谁知道打他不过,就被扔下来了。姐姐,你能不能开一下门,让我出去。我怕翻墙出去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是个贼呢。”
那女人沉吟了一会,道:“你等等。”窗户合上,不就通往后院的木门就打开了。近距离一看,这女人的体态更诱人了。
“你干嘛这么直愣愣地盯着我看?”
“姐姐你好看嘛。我在夏都这么久,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女人了。”
那女人一怔,抿嘴笑道:“你父母怎么就生了你这双贼眼睛,到处乱看;还有这条贼舌头,就会胡说八道!”
马蹄忙道:“哪有!我哪里胡说八道了?我要是胡说八道,姐姐你撕了我的嘴!”
那女人笑道:“我撕你的嘴干嘛?不过你确实是在胡说八道。夏都我也没常出去走动,但比我漂亮的女孩子,也见过好几个。”
马蹄似乎急了,忙道:“比姐姐你长得漂亮的有,但她们都没你好看。真的,姐姐你这种好看不是漂亮那种,唉,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就是很好看就是了。”
那女人听得笑了起来,骂道:“少给我贫嘴了,门我是开了,趁早走吧。”
“哦。”马蹄一脚踏进门槛,肚子里便暗自鼓气。他功夫不到家,连鼓三次才勉强成功,肚子里咕的一声。那女人道:“干嘛?”
“我……我饿。我被我姐夫困在姐姐的后院一夜了。”
那女人随手扔给他一个小钱:“出去买东西吃吧。”
“姐姐你真好,你简直就是我的恩人。恩人姐姐,恩人姐姐。”
“行了吧你,恩人姐姐,难听死了。”
“那……姐姐能告诉我该怎么叫你吗?对了,我叫马蹄。”
“马蹄……哦,我……”那女人随口应道:“我叫阿茝。”
第四关 偷情
阿茝离开水族,来夏都有一段日子了。
血门中人验明都雄虺给她的信物后,安排她暂时住在现在居住的这个小院。都雄虺从西域回来以后,把她接入长生殿,专宠了三天三夜。
但阿茝却不喜欢长生殿那样的大屋宇,求都雄虺让她搬出来,刚好都雄虺正打算换换口味,便允了她。
搬回这座小院之后,都雄虺隔三差五的会过来一次,其他时间她就静静在这小院子里待着,生活很平静,也有些寂寞。最近都雄虺有好长时间没来了,阿茝也不知道他是出城去办事,只以为这男人找到了新欢。
她倒也不怎么痛苦,因为本来就没对这个男人寄有多大的希望。不管怎么样,都雄虺留给她留下的财物和这所房子,已经足够她平平静静地过完下半生了。她甘于这样的生活,只是偶尔会在小院子里的古井旁边,想想曾经遭际过的那几个男人。
这天早上,阿茝梳洗罢,突然发现一个小伙子在自家的后院踱圈,一开始以为是个小贼,开窗想把他赶走,两人说了几句话,阿茝发现这小伙子虽然长得没有桑谷隽那么帅气,但言语却很讨人喜欢。
和石雁不同,阿茝和人打交道的经验很贫乏,因此一开始还真被马蹄哄得一愣一愣的。但她也不是傻子,说了一阵子话之后便知道这小伙子是在扮可怜。她想起都雄虺在床第间和她说起的一些风流故事,故事里那些勾引良家妇女的风流手段,有些倒也和眼前的事情暗合。阿茝马上醒悟过来:“他在勾引我!”
想到这点,她再一次很仔细地打量眼前这个小伙子:他的脸不算很俊,但眉毛很浓,鼻子嘴巴都很大,也算颇为男子气;他的体魄虽然没有都雄虺那么强横,可也健康得很,举手投足间充满了力量;最要紧的,这小混混的嘴够甜。
马蹄见这全身上下都熟透了的女人含笑打量着自己,便知道有戏了,说话也大胆起来:“阿茝姐姐,外面卖的东西我实在吃不惯,能不能劳烦你帮我弄些吃的来?”
阿茝笑道:“你胆子倒挺大的,不过进来前可曾打听过这是谁家的寓所?”
马蹄笑道:“我见到阿茝姐姐,魂都没了,还管这宅子姓什名谁!”
阿茝笑道:“好,你有胆子最好。姐姐今天高兴,就给你整顿好的来。你先到客厅等着吧。”
马蹄道:“我不喜欢在大屋子里吃饭。姐姐,能到房里吃吗?”
阿茝骂道:“小子,你也恁的太急了。”骂完了又笑。
马蹄眉毛都花了:“我这叫直接。要不,姐姐,我就不吃东西也行。”
阿茝一听笑了:“干嘛不吃?还是吃点好。吃饱了才有力气。”
这天上午,马蹄在阿茝房里吃得酒足饭饱,干得神魂颠倒。直过了午时,他才被阿茝推了起来,吩咐他去市集买些东西回来。听完阿茝的交代,马蹄道:“怎么光买肉食谷粮,却不买酒?”
阿茝道:“外间的酒哪里比得上我这里的?你说你在外面混了这么久,可喝过刚才那样的好酒么?”
“确实不曾喝过。”马蹄道:“这酒是你酿的?”
阿茝道:“我自认酒酿得也很不错,不过我在这里安家的时间不长,还没心情去酿。你刚才喝的这酒是贡酒来着。”
马蹄大惊道:“贡酒,你怎么会有贡酒?”
阿茝笑道:“你说呢?”
马蹄想了想道:“莫非我那位……那位便宜姐夫还是个大官不成?”
“差不多。嗯,他的事情我以后再跟你说,快买东西去。要等市集散了,我们今晚得吃西北风。”
马蹄揣着阿茝给的钱,到市集买齐了阿茝交代的东西。正往回走,突然前方轰闹,有人清道,似乎有什么大人物进城来了。他性喜热闹,跟着人流挤过去看。和他一样心思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把大道两旁围了个水泄不通。马蹄力大人凶,一步步地挤过去,一边问人:“出了什么事情了?什么大人物进城来了?”
“听说是商国的储君来朝拜大王来了。”
“商国的储君?商国不是要造反吗?”
“嘘——这话怎么说得!”
马蹄拼命挤到最前面一层,但却被一列卫兵拦住了。不多时,便见八百骑兵蹬蹬而至,骑兵过后是三百战车,战车过后,八头洪荒巨兽背着一座十丈高台把地面踩得震响,台上一顶青石雕成的宝座,座上稳稳坐着一个男人。隔得远了,大多数人都瞧不清楚那男人的面目,只听周围有人道:“天!是国师亲自引路。这商国储君的架子可真不小!”
马蹄眼尖,只见台上那人神色萧索,仿佛完全不把脚下这千千万万人放在眼里。马蹄经过这一年游历,见识早比当初广了十倍。这时听见别人的呼喊,便知道这就是当今天子钦定的国师、威震天下的血祖都雄虺了!他把高台上那伟男子的样貌神情牢牢记在脑子里,心中热血沸腾:“妈的!总有一天老子也要这么风光!这辈子才不算白活!”
高台过后,无数骑士拥着一列铜车走来。一轮幻日和一片白云悬浮在车队顶上,幻日浮云下是大夏王师的三千风马骑兵,三千夏骑之内一列展开十八辆巨型铜车,三十六位东方骑士错落在十八辆铜车之间。十八辆铜车车顶,摆满了黄金白银,珊瑚珍珠,北海鲲翅,南溟水晶,上古灵兽,尸方奇鱼……更有九小一大十颗宝珠,漂浮在车队上空,放出万丈光芒,虽然在白天,太阳的光芒竟也掩盖不了这宝珠的神采!
这无数奇珍异宝,据说都是商国储君要进献给天子的。
马蹄看着车队的威势,车顶的珍宝,看得两眼发直,口干舌燥。突然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孔:于公孺婴!
“怎么会是他?”
于公孺婴还是和留在马蹄心中的印象一样,没有半点变化:尽管万众瞩目,他却一副淡然的表情,仿佛他是走在树林中,而不是被包围在人群里,那成千上万仰视着他的人,在他眼中等如一根根的木头!
周围有消息灵通的人说,这腰盘巨蛇、肩停雄鹰的男人,乃是商国的一位将军。
“他是将军?那有莘不破是谁?江离又是什么身份?”想起以芈压季连少城主之尊,在商队中的位列依然排在其他首领之后,马蹄心下更是震撼:“难道那几个人的身份个个都比芈压少城主更加尊贵么?”
马蹄突然发现自己离他们好远好远,无论自己有多大的雄心壮志,在这些人面前永远都是那么卑微。“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是这样的年纪,为什么他们就能这么风光!我却要靠坑蒙拐骗来过活,甚至还要吃女人的软饭!”这个问题他以前不是没想过,但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直刺心房。
车马过尽,人群渐散,马蹄失魂落魄地随着人流乱走,蓦一抬头,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回到了阿茝的门前。
“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木门半开,阿茝向马蹄招手道:“快进来啊!”
马蹄进门之后,一个方士打扮的从暗处现身,喃喃道:“奇怪,这小子怎么进了这道门?难道……”
马蹄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被人跟踪,他依然沉浸在刚才见到的场面当中。直到阿茝关上门用力地摇晃他才醒了过来,叫道:“阿茝姐姐。”
“你怎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那干嘛失魂落魄的?”
马蹄道:“刚才,我看见了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他好威风!”
阿茝笑道:“你妒忌他?”
“嗯。不过我更妒忌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对,他也很威风。一直都很威风。有钱,有漂亮女人,有厉害的朋友,到了哪里大家都众星捧月一般围着他。他和我差不多大,为什么他就什么都有,而我,却什么都没有!”
阿茝跟眼前这个年轻人好上,本来也是抱着玩玩的念头,这时听他说得忘情,也不禁自失起来:“其实这样的人也没什么好羡慕的,也许他也活得很痛苦也说不定。”
“很痛苦?那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不过和他比起来,你毕竟自由得多。虽然你没什么钱,可是想去哪就去哪里,想干嘛就干嘛。权势大了,有很多事情便不能随心所欲了;朋友多了,有时候也是一种压力。”
马蹄见眼前这个女人突然变得比自己还认真,忍不住笑道:“阿茝姐姐,你好像很有感触的样子。”
阿茝微笑道:“因为你有感触,所以我就陪你一起感触。”
马蹄道:“其实,阿茝姐姐,我那个便宜姐夫应该是个大人物吧?你跟着他,应该也见过许多大人物。”
阿茝点了点头:“他确实是个大人物。”心中道:“我也确实见过许多了不起的人,却不都是因为跟着他。”后半句话却没说出来。
马蹄问道:“好姐姐,能让我知道姐夫是谁吗?”
“你姐夫?呵呵。”阿茝笑道:“你真想知道?”
“嗯。”
“告诉你无妨,不过我怕吓着你。”
马蹄大笑道:“吓着我?哈哈,这里就算是六卿、元帅的外宅,我也不怕!姐姐你要真能吓到我,嘿!我今晚给你端水洗脚,给你舔脚指头。”
“真的么?你可记住你这句话才好。”阿茝微微一笑,道:“他叫葫芦。”
“葫芦?没听夏都有这么一号大人物。”
“你当然没听说过。这是他的小名,知道的人寥寥无几。但他的大名,却真是威震寰宇,雄霸天下。”
马蹄冷笑道:“什么大名啊?能让你吹得这么响!”
阿茝听他质疑,也不生气,只是淡淡道:“血祖·都雄虺!”
第五关 斋戒
马蹄所妒忌的那个男人,此刻正喝着闷酒。
于公孺婴一言不发地看了他很久,终于转身要走。有莘不破却突然叫住了他:“别走!于公将军,过来陪我喝酒!”
于公孺婴走回来立定,有莘不破把酒杯递过去,于公孺婴却摇头道:“我现在喝不得酒,怕坏事。”
有莘不破冷笑道:“坏事?坏什么事?现在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坏?你就是不喝酒又能干得了什么?这别馆前后左右,至少围了八千大夏精锐!嘿,暗处还不知埋伏了多少术师方士!把这方圆百丈搞得死气沉沉,只怕我连大旋风斩也弄不起来了。于公将军,你的修为比我厉害,可有什么好办法可以冲出去么?”
“你在怪我?”
“怪你……”有莘不破的声音低了三分,随即怒吼道:“我当然怪你!我的话你不听,我不怪你。你要跟着来,我也不怪你。可你干嘛把这伙兄弟也带上?他们虽然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可在都雄虺面前,他们根本就像一群婴儿,一群等待宰割的婴儿!要是只有你,只有我,联手一冲,兴许还能逃出去。可有他们在,你叫我怎么逃?”
“你有想过逃?”
“当然!好汉不吃眼前亏!在夏都跟人硬碰硬,我还没那么傻!”
“既然你知道夏都是硬碰不得的,为什么还来?”
“我知道危险,所以我才一个人来!如果成功,我可以把江离救出去。如果失败,我就把命留在这里!是生是死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一个人……你的性命真是你一个人的么?好,我不问你家国父祖,我只问你,若是你死了,雒灵怎么办?”
“她、她、她……我对不起她。可我不能放着朋友不管,有些事情我必须去做。”
于公孺婴淡淡道:“可是你还没做,我就已经知道你一定会失败。龙门山下发生的事情,已经证明我是对的。”
有莘不破冷笑道:“好啊,就算你对,你神机妙算,可是现在……你告诉我现在你到底打算干什么?除了把这一百多个兄弟拖来给我们垫背之外,你告诉我你还能干什么?”
于公孺婴并没有跟着他的思维走:“从龙门山到这里,我尽量拖延时间。两天前,我感应到那对子母箭被重黎之火所焚灭,这是我和芈压的约定——也就是说,芈压已经把我要他传达的信息送到伊尹大人手里了。”
有莘不破怒道:“你招惹我师父来干什么?”
“来救你。”
“我什么时候让你请他来救我了?”
“你没让,不过……”于公孺婴淡淡道:“请不请救兵是我的决定,你凭什么不让我行动?你有资格命令我?”
有莘不破呆在当场,于公孺婴继续道:“这次你离开之后,我召集商队长老会议,因为你不顾商队,私自出走,大家一致决定,不再奉你为商队台首。现在我才是陶函商队的台首,你没资格命令我了。”
有莘不破盯着他,突然觉得很好笑却笑不出来:“也就是说,你……你废掉我了?”
“是。不过对于你的另一个身份,我却没有权力干涉。也就是说,假如你以储君的身份来命令我,我也许会听你的。”
有莘不破冷笑道:“也许?”
“也许。”于公孺婴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特别是乱命。何况你还只是储君。而我,其实也不是真将军。”
“可你这个假将军比真将军还要威风得多!”有莘不破冷笑道:“其实你一直很想我回家去坐那个位置,是不是?”
“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于公孺婴道:“不过我知道我父亲很想。我一直不是个好儿子,可在这件事情上,我想孝顺一回。”
提起于公之斯,有莘不破也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感动:“你父亲……你父亲……我不知道他在天之灵看见你亲自把我送进夏都,把我逼入死境,是否会很欣慰!”
于公孺婴淡淡道:“我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如果成功了,我想他会欣慰的。”
“成功?你到底想做什么?”有莘不破道:“今天夏朝的卿相来迎我去觐见共主,你推说我要斋戒沐浴。东郭冯夷要接我进九鼎宫居住,你又说这别馆是祖父住过的,说什么我要遵行祖父行迹以表孝思。话是说的冠冕堂皇,可谁都知道你在拖时间。我只是不明白,你到底在等什么!就算我师父真的赶来了,你认为他一个人就能横行夏都不成?”
“当然不能。”于公孺婴道:“夏都的城墙、城门、地面、水道都施加过禁制!有都雄虺这样的人主持,这个夏都就像是一座巨大的阵势!比大镜湖和血池更森严的阵势!这里是大夏数百年根基所系,固若金汤,就是能入地飞天的桑谷隽和燕其羽,只怕也难以在这里来去自如。甚至伊尹大人亲自来了也难有用武之地。总之在城里我们是不能轻举妄动的。”
“在城里不能轻举妄动!亏你也知道!现在我们就在城里,像一百多只被人扣在陶瓮中的鱼鳖,等着人家来杀呢。”有莘不破冷笑道:“难道你还希望夏人会放我们出去不成?”
“夏人自然不会主动放了我们。不过到目前为止,他们对我们也还很优容,大概是因为有绝对把握能压制住我们吧。”于公孺婴沉吟道:“只是不知道夏人下一步会怎么做。”
※※※
“于公孺婴下一步会怎么做呢?”江离沉吟着,他当然不相信这个鹰眼男人当真会束手就缚。
都雄虺坐在客座上一语不发。这里是九鼎宫,江离接掌太一宗门户之后,在夏都的地位和他持平。对此都雄虺竟没有二话,因为这种局势本来就是他故意造就的,就算江离成为九鼎宫之主,他也有把握控制这个年轻人。
镇都三门中,东君和云中君仍然倾向于他,只不过表面上服从江离的指挥,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并未真正服膺,只有河伯这个重新归附者才是真正效忠于江离。
在捉拿有莘不破的行动上,都雄虺对江离的策划没有半点异议。实际上这个年轻人这段时间以来表现之佳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在龙门上围住有莘不破之时他便想:“能把对方的行动料得这样准确,果然只有昔日的战友才能做到。”
东君和云中君唯血祖马首是瞻,默然无语,河伯却肯耿直而言:“宗主,我看那于公孺婴推三阻四,多半另有图谋。还是趁早把有莘不破捉进九鼎宫囚禁起来,免得夜长梦多!”
江离道:“若要动粗,何必等到现在?你说于公孺婴另有图谋,可知他图谋的是什么吗?”
河伯道:“多半是要把有莘不破救出去。”
江离道:“如何救?”
“这……”
江离问都雄虺道:“大人有何看法?”
都雄虺笑道:“我也觉得暂时不用动武。只要展示压倒性的实力让这几个小子自知必败,想来他们多半会就范。不过那个鹰眼小子的想法我却有些猜不透。如果说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把有莘不破带回亳去,那就该赶在我们之前动手!以他的能耐,还有他和有莘不破的关系,应该能做到这一点才对。”
“他确实能做到,不过,他想的应该更加深远。”江离道:“他不但要把有莘不破的人带回去,而且还要把他的心也带回去。”
“心?”都雄虺道:“你这么一说,可连我也听不懂了。”
江离道:“他要有莘不破向命运低头,不敢不回夏都去履行他作为储君的职责。”
“不敢?连国家都可以抛弃的人,还有什么不敢的?”
江离道:“不破的任性迟早会让很多人受到伤害。可他自己却不知道这一点——或者说,他拒绝去想这件事情。于公孺婴这次亲自把他送来夏都有两个目的:第一自然是要把他送进城来之后再救出去。”
镇都三老连连冷笑:“痴心妄想!”都雄虺也嘿了一声,道:“第二呢?”
江离道:“第二就是让有莘不破体验一下命运的残酷!让他看到死亡的血腥!让他不想看见的事情提前发生。”
“不想看见的事情?”
“是啊。”江离道:“先师曾和我讲过尸积成山,血流成河的事情,但在亲眼见到之前,我实际上并不能真正体验杀戮原来是那么惨。我对世事热心起来,肇端是在无忧城。不破的情形其实和我很像。什么天下兴亡,现在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很模糊的概念罢了。可要是和他有关系的人在他面前死去,那种震撼就完全不同了。”
河伯惊道:“宗主的意思是……”
“现在进城的这支队伍,只有陶函商队总人数的一半不到。这些人在夏都对整个战局根本起不到半点作用。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死。”江离道:“这一百个人,是于公孺婴故意带来送死的——于公孺婴要让有莘不破亲身体验到下属为自己死亡的滋味。”
河伯听得毛骨悚然:“这些人不是他家商队的子弟兵么?”
“是。”
“那他……疯子!疯子!”
都雄虺却面露欣赏之色:“妙极!有穷饶乌的关门弟子,果然没有令我失望。”
第六关 棋局
于公孺婴扔下越喝越迷糊的有莘不破,走出两进门外,坐在滴水檐前,划了一个棋盘——这是徂徕季守教他的西方棋弈,当时那一局尚未下完,便被来犯的燕其羽扰乱了。
他细细回想当初的棋路,想把那盘残局复盘出来。
※※※
远在九鼎宫的江离沉默良久,道:“现在于公孺婴最大的问题,是如何把有莘不破救回去。否则他之前的努力便会白白浪费,他带来的那些人也会白死!但他要一路把人带回亳城估计是不可能的,所以我猜他的计划,应该是他把有莘不破带出夏都,然后由埋伏在城外接应的人手把人接回去。”
河伯道:“我现在就到城外去搜查!”
“不急。”江离道:“就是搜也未必能搜到。现在甸服还是朝廷的势力范围,敢来夏都、又有可能把有莘不破带出甸服的,人数不能多,但一定是绝顶高人。这样的人就算来了藏在城外,你也未必能发现。”
都雄虺突然道:“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来的一定是伊挚!”
听到这个名字,镇都三老均是全身一震。
却听江离道:“不错。多半会是我那位师伯亲来。于公孺婴在龙门山东来的路上拖延了不短的时间,现在亳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不过,就算是伊挚师伯,在夏都也未必能来去自如!所以,把有莘不破送出城外的事情,于公孺婴应该会揽到自己身上。”
一直没开口说话的云中君突然冷笑道:“那他打算怎么办呢?飞天?还是遁地?”
“遁地术都没用。就算桑谷隽和有莘不破关系破裂是装出来的,他也别想用地行之术带有莘不破跨越有三千重禁制的王都城墙。”江离道:“但是,有莘不破身边还有另外两个要注意的人,一个是雒灵,她的动向我一直没搞明白。另一个是风之子燕其羽——这女人是天上的霸王!也不知她现在和有莘不破的关系如何,若她给于公孺婴说动,带了有莘不破飞上高空,或许有逃走的机会。”
云中君道:“什么风之子!有我和东君在,她休想得逞!”
江离点头道:“有你们俩在,燕其羽要逃出去的机会大概只有三成。”
都雄虺道:“别说三成,就是只有半分机会也不能留给他们。”
江离点头道:“这个自然。不过都大人放心,我已经劳烦登扶竟大人去走一趟了。”
※※※
有莘不破有点醉了。
迷蒙中他想起了许多往事、许多故人。突然耳边似乎听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瑟动。
“师韶兄,是你来了么?”
滴水檐下,于公孺婴听到乐音后右手一颤,竟把棋局弄乱了。
天地间飘扬着无以名状的韵律,似乎正把别院中上百人都拥抱住,让所有的人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和温馨,轻轻一曲,竟让上百个单身汉仿佛用耳朵聆听到了家的感觉。连于公孺婴也忍不住想起三千里外的家园。
“我想起了天山。”燕其羽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于公孺婴身后,轻轻叹息着。这个令江离有所忌惮的风之子一直没有现身。进城前她一直藏在铜车之内,进城后则一直躲在房里不出来。
于公孺婴哼了一声,无箭拉弦,一股劲风射出,没射出十几丈便被天际一股力量消弭于无形。燕其羽道:“我来试试。”却被于公孺婴按住:“没用。这一曲暗含‘天罗咒’,这‘天罗’一成,就算我们撕破了脸横来,一时半会也冲不破的。再说,我们现在还不宜和他们蛮来。”
燕其羽道:“现在连天上的路也被他们封住了,你还打算怎么办?还是趁他们未动手,先发制人吧。”
于公孺婴盘算了一会,道:“不行,这‘天罗’多半是大夏乐正登扶竟亲自施为,那盲老头是足以媲美四大宗师的高人,他布下的阵势非同小可,只怕没等我们还没等我们破了‘天罗’,都雄虺就闻讯赶来了。在城内跟夏人动手,那是自寻死路!怎么的也得先逃出城去才行。嗯,你容我再想想。”
※※※
远在九鼎宫的江离似乎也听到了乐声,微笑道:“于公孺婴没有后路了。不过这个男人没那么容易认输。我不清楚他和雒灵可有什么协议,或者和伊挚师伯有何默契,不过无论他有什么样的计划都会显露征兆。我猜他第一步应该是把有莘不破放倒。”
“放倒?”河伯奇道:“有莘不破实力不弱,有他联手,逃跑的机会应该大很多,为什么要放倒他?”
江离道:“有莘不破还太年轻,还不够忍得!他不会舍弃属下逃跑的,让属下为了自己去送死的事情他也还做不出来。所以于公孺婴要把他带出夏都去,第一个要对付的不是我们,而是会竭力反对的有莘不破!我估计于公孺婴会对有莘不破用毒。以不破现在的修为,天下万毒只怕都难以奏效了,但若加上有穷饶乌独有的禁制之术,多半能令有莘不破在一段时间内无法行动。”
顿了一顿,江离接着道:“制住有莘不破之后,于公孺婴多半会把他托付给某人,然后由他亲自来和我们周旋。虽然他未必知道我在这里,但就算我不在他的计算之内,他也应该知道这是一件要拼上性命的事情。”江离手掌一拍,道:“现在整件事情明朗了,关键只在于公孺婴行动的时间。他最好是别动,那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他若妄动,只要我们掌握了他行动的征兆,便先发制人把他杀了,把所有罪名栽在他身上,然后把不破堂而皇之地接入九鼎宫。只要不破一入九鼎宫,便是伊挚师伯能会合季丹雒明,甚至连藐姑射和独苏儿两位一齐请来也无济于事了!”
都雄虺笑道:“可你如何能预先知道那鹰眼小子要行动呢?”
江离淡淡一笑,道:“于公孺婴也是有破绽的。这个男人的心是块刀扎不进、水泼不入的铜胚,可惜……”他转头对河伯道:“让盯于公孺婴的人留神!什么时候他腰间的巨蛇不在了,就是他要动手的时候了!”
“巨蛇?”
“对。他来送死之前,一定会把那条巨蛇赶走的。”
※※※
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天罗”,燕其羽问于公孺婴道:“你刚才说,用一曲乐音就把我们的上空全封死的,是一个盲老头?”
于公孺婴嗯了一声,道:“是。在大镜湖决战的时候,你可曾听见鼓声?”
“你是说把大镜湖底整个水晶宫都震塌的那鼓声?”
“对。”
“我怎么可能没听见!”燕其羽道:“我当时就很疑惑能发出那种声音的究竟是何方神圣。你突然提起,莫非布下这‘天罗’的就是那人?”
于公孺婴道:“不是。大镜湖边那人是我们的朋友,叫师韶。布下这‘天罗’的是师韶的师父——大夏的乐正登扶竟。”
燕其羽沉吟道:“你刚才说,这个叫登扶竟的人修为能与四大宗师媲美?”
“老一辈的人都这么说,应该错不了。别说登扶竟,就是师韶现在也已经直追乃师。他曾悄悄去过天山,撞破雔皇的秘密——这事你知道吗?”
燕其羽惊道:“有这样的事?那雔皇大人怎么能容他活着离开?”
“当时雔皇不是不想杀他,而是奈何不了他!”
燕其羽沉默半晌,道:“像登扶竟这样的人,夏都还有几个?”
于公孺婴叹道:“几个?有一两个就已经很可怕了。不过大夏根源深远,就是王室或士卿里面再有一两个默默无闻的高手也不奇怪。”
燕其羽叹息了一声,道:“我在天山自尊自大,以为天下间除了雔皇大人再没我的对手了。直到遇上你们才知道天外有天的道理。那日藏在陶函之海中感应到都雄虺的气势,再加上今日亲见这连我也没把握破解的‘天罗’,更让我明白了这座繁华的都城为何可怕!”
“现在算好的了。”于公孺婴道:“若是三十年多前……”
“那时怎样?”
于公孺婴悠然神往:“那时候,夏都才算真正的群雄荟萃!有穷在这里,血剑宗在这里,江离的师父祝宗人还没离开,伊挚大人也还在夏都供职。再加上血祖都雄虺、乐正登扶竟、太卜连山子……嘿,若我早生一代,能与这些人同城而立,较一日之雄长,那才真是不枉此生!”
燕其羽闻言笑道:“其实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就算你看轻了你自己,也莫看轻了你的同辈!要我说,三十年后,我们的威名未必就输给了那群老头子!”说到这里豪气迸发,昂然道:“你们中原人总是婆婆妈妈!他们既然有必胜的把握,干嘛不直接冲进来,把我们押到那个什么九鼎宫,事情不就结了?”
“也许就是因为他们太有自信了。”于公孺婴道:“大概夏人认为凭我们几个无论做什么小动作都没用了吧。嘿嘿!”
第七关 捉奸
九鼎宫的会议散了以后,东君私下问都雄虺道:“宗主,这小子说的头头是道,我只怕他是纸上谈兵!”
都雄虺笑道:“我倒挺看好他的。我们按照他的谋划,不是把成汤的孙子拿回来了吗?现在到了夏都,防范比龙门山下严密十倍,地下有祝宗人和太一宗历代高手植下的‘错结盘根’禁制,空中有登扶竟的‘天罗’。就是我和那鹰眼小子易地而处,最多也只能自己硬闯出去,要想再带上一个人走,那是绝无可能。”
东君又道:“但这件事情若是成功,只怕那小子的声望会因此大进。他和大王又有父子之亲,宗主你就不怕他日后独揽大权么?”
都雄虺笑道:“祝宗人还是大王的叔父呢!照样不是灰溜溜走了。哼!放心吧,要想独操权柄,江离这小子还不够火候。只要局势稍稳,到时候不用我们打头阵,娘娘那边就容他不下。”
东君点头道:“不错,不过这小子也不知有何德能,东郭冯夷那老儿竟然会对他死心塌地。这也就算了,连云中君最近也动摇起来,宗主,对下面的人,您还是用点心的好。”
都雄虺点头称是。东君离开以后,他又冷笑一声,心道:“看来大夏果然气数已尽,出了一个昏君也就罢了,下面的人心竟然也离散到这个地步!眼见大敌当前,却还个个在这里钩心斗角!江离这小伙子想力挽狂澜,真是痴人做梦!”又想:“夏朝将倾,但却绝不能便宜了成汤。若让成汤得了天下,伊尹执政,我可就抬不起头来了!最好想办法让夏商斗个两败俱伤,把天下搅和成一个群雄争霸的局面!那时我再从中挑选一个人主作傀儡,世事便依然能任我所为!”
他想有莘不破的事情有江离去操心,便暂时不去理会,径回长生殿。走到半路突然想起阿茝来:“这娘们的窝好久没去了,也不知她长胖了没有。”阿茝的姿色也只是中上,但都雄虺眼光独到,自能发现这女人身上许多与众不同的好处来。这时天色已黑,都雄虺撇了从人,脱了正服,独自一个人穿着便衣,穿过小半个夏都夜市,买了些肉食来到阿茝门前。不认识的人看到他这样子还以为是一个半夜归家的市井男子呢!
都雄虺拎着东西敲打柴门,好一会,阿茝的声音才从里面传来:“谁啊?”
都雄虺笑道:“老公回家了,还不快来迎接。”
院内突然没了声音,又过了好一会,门内一阵慌张的脚步声渐近,柴门打开,先见到一柄昏黄的灯笼,跟着才见到云鬓松散的阿茝。都雄虺笑道:“这么弄得这么狼狈。”
阿茝调整了一下面皮,笑道:“我怎么知道你会突然过来的!又这么晚了,早睡下了。”
都雄虺也不以为意,道:“我今天才回王都,办完了公事就到你这里来了。”抬手把东西交给她:“今晚我兴致好,弄几个小菜,把尸方辗转献上来的那瓶好酒端上来,我们一边赏月,一边玩耍。”边说边走,直入卧室。回头见阿茝也跟了来,笑道:“你谁糊涂了你!去厨房啊,跟来干什么?”
阿茝忙应了一声,转身出门,突然背后都雄虺道:“等等!”阿茝心头狂跳,脸色大变!却听都雄虺道:“不要把菜做得太王都味,就用你们水族的旧法整治。”阿茝如蒙大赦,应道:“知道了。”来到厨房,才拿起刀,手却抖个不停,过了一会没听见什么大响动,才渐渐放下心来:“大概已经逃走了。好险!”
阿茝走后,都雄虺施施然坐下,见床上乱得太不象话,笑道:“这娘们想男人想得厉害了,刚才多半是在做春梦。”突然瞥见摆着残羹剩菜的桌面上竟然有两副碗筷!心头一动,来到床边,鼻子连嗅,心道:“这床上全是男人的味儿!这娘们偷人!”
他是血宗的绝代高手!六感通灵,那微温的床铺上弥散着的异常味道普通人留心一些也能察觉,何况是他!都雄虺心道:“被子还有些温,是了,刚才是被我撞破了奸情!这男人多半没走远!”
要是别人遇到这事情多半会羞愤交加,但都雄虺的女人实在太多了,对床第之事又向来看得如同吃饭睡觉般轻巧,因此阿茝虽然这段时间得宠,得悉她偷人都雄虺竟然也不动气。反而想到:“她经历过我的手段,别的男人居然还看得上眼?却不知是个什么样的男人。”暗运玄功,把“血宗玄影”延伸开去。
血宗的功夫,第一步是把身体炼得坚强无比,第二步是练得肉身变化万方。但练成元婴之后,由实返虚,精玄所在反而是那若有若无的影子!此刻那延伸开去的影子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淡,一弹指间便遍及整个院落。影子所到之处,不但能感应到任何微弱的生命气息,甚至能让都雄虺借助影子听到、看到、闻到、触到!
几不可见的血影延一伸到后院,都雄虺便发现了那个奸夫的行迹。他也不张扬,身子融化了一般“沉入”血影之中,跟着从后院的血影中浮现出来。他的突然出现让眼前这个年轻人大吃一惊,连站也站不稳,扑通一声跪在都雄虺面前。
都雄虺笑骂道:“没出息的东西!既然有胆子偷食,就不该怕成这个样子。”
那年轻人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呆在地上怔怔看着他。都雄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马、马、马蹄。”
“马蹄?连姓氏也没有吧?原来是个贱人。(注:这里的贱人指的是马蹄的出身,不是人格评价。)”
马蹄不敢开口,都雄虺道:“跟我来。”马蹄哪敢不从?心中懊悔刚才怎么不快点逃走。
原来今天下午他听说阿茝竟然是血祖都雄虺的禁脔之后,一开始吓了个半死,但后来想想都雄虺刚刚进城,多半不会连夜来光顾他的外室。又听阿茝说都雄虺最近好像开始要冷落她了,终于色胆压倒了害怕,竟然决定留下。两人用完了晚膳,从傍晚开始一直缠绵到晚上,马蹄又是害怕又是兴奋,越害怕就越兴奋!到后来阿茝受到感染,也忘情起来。两人颠鸾倒凤,尽兴一场,才相拥而眠。没睡多久,突然有人敲门。马蹄是如鸟惊弓,先醒了过来。再听说是都雄虺,连脸都吓白了。胡乱抢了衣服鞋子翻出窗户。逃入后院后心中稍定,他知道都雄虺这个“便宜姐夫”是个绝顶高手,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只是一步步地向石雁的阁楼那边挪去。正要跳过围墙,突然眼前一花,白日里雄踞猛兽高台之上的那个男人已出现在自己面前。
马蹄见自己的行踪被发现,原以为必死无疑,谁知道这个传说中的大魔头竟没有将自己立毙于掌下。他曾见有莘羖等高人,之后经历过几次出生入死,也算历练出了一点胆量。跟着都雄虺回到卧室的一个心七上八下,脑子转得飞快,来来去去只有一个念头:“如何才能保住性命!如何才能保住性命!”
都雄虺在卧室中坐下,打量了马蹄两眼,笑道:“身架子不错。阿茝倒是有点眼光。”
马蹄听得怔了,不知道这个大魔头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只听都雄虺问道:“你跟阿茝来往了多久了?”
马蹄不敢扯谎,讷讷道:“昨天才认识。”
都雄虺又问:“怎么认识的?”
马蹄一咬牙,把如何偷入石雁家,如何得她指点的事情一一说了。阿三的事情他不敢说出来,怕对自己不利,只说是想入屋行窃。都雄虺竟然听得津津有味,道:“原来我隔壁住了这么对有趣的邻居,哪天我也扮扮小偷,去抽她丈夫几鞭。”
两人正说着话,阿茝听到声响跑了进来,一见到马蹄在房间里,登时吓得魂飞天外。都雄虺扫了她一眼,道:“酒菜准备好了么?”
阿茝苍白着脸,冷汗浃背,好片刻才勉强说出话来:“没……还没。”
都雄虺不悦道:“那跑过来干什么,做饭去。”
阿茝哆哆嗦嗦回厨房去了,都雄虺也不理她,继续问马蹄如何勾引阿茝。马蹄一开始哪敢说起?但转念一想:“这些高手好像个个都不太正常,罢了,我豁出去!赌上一把!”鼓气勇气,说起自己如何跳进院子,阿茝如何开窗,自己如何挑逗,阿茝如何应对——说的比事实还多了两分轻薄。
都雄虺饶有兴趣地听着,还不时地插上一两句:“唉,你这句话可就说得没水平了。应该这么说……”“呵呵,这娘们是自己动情了……”最后他总结道:“小子,你这次是蒙到了。要不是阿茝肚子里烧着一把柴火,你这点三脚猫功夫,早就被扫地出门了。”
第八关 拜师
马蹄对都雄虺原本是怕得要命。但两人一席话说下来,讲的又全是荤话,马蹄惧心渐去,胆子越来越大,五句话里慢慢地便夹上一句嘲谑,一句吹捧,都雄虺哪里会将他这样的小角色放在心上?听他言语有趣,奉承得体,也便有点喜欢他了。
阿茝整治了消夜端上来,见两人竟谈的欢快异常,松了一口气之余不由得暗暗称奇。马蹄帮忙收拾好桌子,请阿茝入座,又哈腰恭请都雄虺动筷。都雄虺道:“添一双筷子,你也吃。”
马蹄一边斟酒,一边道:“前辈在座,哪有我坐着的份儿!”
都雄虺嘻嘻笑道:“什么前辈,小崽子胡说八道。”
马蹄道:“您是风流场上的祖师爷,我才刚刚入门哩,以后要请前辈多多指导。”
都雄虺笑道:“指导了你,好来偷我的女人!”
阿茝的脸登时热了起来,心下又羞又怕。马蹄却若无其事地笑道:“小崽子我就是想,也不够那本事啊。”
都雄虺指着阿茝笑道:“你这不是偷到了么?”
“哪有!阿茝姐姐只是把我当弟弟。她连人带心都在爷爷这里呢!”
都雄虺明知他胡扯,也不深究。马蹄在旁劝饮,他也是酒到杯干。以都雄虺的修为,若有意不醉,便是把天下间的酒都灌进肚子里也没事。但此刻是玩乐,图的是痛快,便没有催运玄功散发酒气。一瓶酒下肚,醉意已浓,指着阿茝笑道:“小崽子,你姐姐身上有六般好处,那是天下少有的‘六奇女’,你可都找出来了?”
马蹄得都雄虺赏他几大杯酒,借醉意壮胆气,冲口说道:“有六种那么多啊?我可才找到五种。”
都雄虺颔首道:“说来听听。”
马蹄道:“不大不小,胸前好瓜,温软香滑,触感甚佳。这是第一个好处。”
阿茝听得羞惭难当,都雄虺却哈哈大笑:“说得好,亏你还编成词儿了。再说。”
马蹄又道:“阿茝姐姐那对瓜儿虽好,但更妙的却在腋下,那是她的命门,只要我们嗅她那里一嗅,她就整个人软了。”
阿茝听的捂起了耳朵,都雄虺笑道:“你这淫荡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也怕人家说。”阿茝抓起酒瓶道:“酒没了,我添酒去。”也没等两个男人说话,慌忙逃了。她逃入酒窖后,都雄虺和马蹄笑得大声时还是能隐隐听见。每听见一次大笑,她心中便多一分羞耻,但身子却不禁滚烫起来。她倒好了酒,又等了好久,估计两人多半把荤话讲完了,才捧了酒瓶出来。
都雄虺骂道:“怎么去了那么久!刚才小马蹄可说得精彩哩!可惜你错过了。”
阿茝道:“我是供你们爷们玩弄的女人,胯下作践得我不够,嘴上还要再作践一番。”
马蹄吐了吐舌头道:“糟糕,阿茝姐姐生气了。”
都雄虺笑道:“别理她。嗯,你刚才说了她五种好处,这第六种,现在可想出来了?”
马蹄面有难色:“这……实在想不出来。”
都雄虺洋洋得意道:“小崽子啊,你毕竟还太年轻,品女人的天赋是有的,可惜火候差了点。”
马蹄忙接口道:“爷爷能教教我么?”
都雄虺笑吟吟看着阿茝,把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看得阿茝掩面不敢回看他,才笑道:“附耳过来。”
马蹄忙凑了过去,阿茝心里好奇:“我那第六般好处却是什么?”偷眼看去,只见都雄虺嘴唇微动,说得眉飞色舞;马蹄耳朵竖直,满脸的心痒难搔。一席话说完,都雄虺放声大笑,马蹄伏倒在地,叫道:“服了,服了!我真是服了!师父!师父!你收我作徒弟吧!”
都雄虺自神通大成、权柄在手之后,怕的、恨他的人都不可胜数,他的徒弟和属下在他面前个个坐立难安,和他身份相当的人又个个端正自持,谁会和他说这些疯话!难得今晚遇到马蹄,这年轻人虽然脱不了粗俗的坯子,但言语还算得体,难得的是敢放肆胡说,他本来想玩弄一会猫捉老鼠后把他宰掉的,到后来竟有些不舍得了。但这时突然听见马蹄叫他师父,这实是他内心最忌讳的事情,脸上便冷了三分:“拜师?你要跟我学什么?”
马蹄磕着头,却没看到他的脸色,口中道:“跟师父您学房中秘术和风流手段啊!将来做个纵横花场的金枪人。”
都雄虺怔了一下,随即又大笑起来:“你要学这个啊,那有什么难的。”脚一抬,把马蹄的头给踩住了,心道:“我这一脚下去,这小子就是有十条命也完了。不过这小子这样有趣,现在杀他也太早了。”又想:“我当年能背叛那死鬼老头,乃是因为我学全了他的本事,且又更胜于他!哼,这小子根基浅薄,只要我不传他真功夫,难道还会被他一句师父就给叫死了不成。”这些想法在都雄虺脑中只是一闪而过,马蹄不知这一瞬间他已经在鬼门关口走了几个来回,听都雄虺道:“起来吧,小崽子。”便快手快脚地爬了起来,说道:“可惜我这个徒弟太穷,今天拜师这么大的日子,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孝敬你老人家。”
这句话触动了都雄虺童年的记忆,心中竟不禁涌起一股同病相怜之感,脱口道:“出身不好怕什么!年轻人只要敢拼,以后总有出头之日。”
方才都雄虺眼神闪烁全被阿茝看在眼里,眼见都雄虺暂时没有杀人的意思,忙帮上一句:“他是穷徒弟,你可是有钱的师父,怎么不赏他点见面礼?”
“见面礼啊……”都雄虺随手一摸,摸出一个干果来,正是天山上在徒弟尸体旁边随手捡起的“贪吃果”。他位高权重,天下间的奇珍异宝在他眼里和瓦砾也没多大区别,这时酒意涌起,一时也想不起这贪吃果是个什么东西了,只是隐隐觉得颇有灵气,也算是一件拿得出手的东西,随手扔出去,道:“这个给你。”
马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但想当今国师拿出手的一定是件宝贝,牢牢抓紧,跪下谢赐。见都雄虺打了个酒嗝,脸上似有倦色,忙爬起来服侍他上床。
阿茝道:“你先出去把,桌子上的东西,明天再收拾。”
马蹄点头退了出去,在厅堂里闷坐,拿起贪吃果来把玩,心道:“这不知道是个什么宝贝。”他原本颇有慧根,在季连火巫那里又学过一点门道,也能隐隐感到这枚干果里面藏着一股灵气,心想:“我这个便宜姐夫是个大人物,这东西多半非同小可。只是不知道怎么用,难道是拿来吃,吃完之后长生不老?算了,明天便宜姐夫醒了再问他。”
他靠着墙根想睡,偏偏却一点睡意也没有。脑袋里只是想着:“我今晚一个不小心,竟然拜了血祖做师父!嘿嘿,他可也是天下四大宗师之一……不!他现在是国师了,应该是四大宗师之首!哼!有莘不破!江离!你们不是看不起我么?我现在也是名门弟子了!跟你们平起平坐了。等便宜姐夫醒了之后,我再拍拍他的马屁,让他传授我真功夫,总有一天,我要打得有莘不破和江离满地找牙,再抢他那个不会说话的女人做老婆!”越想越得意,越想越精神。四更过后,马蹄心道:“不如先去早市买些东西回来做早点,我今后是龙是蛇,可全看能不能哄得我这便宜姐夫高兴了。”
他怕扰了都雄虺的梦,当下悄悄推门出去,再轻轻带上。一路上哼着小曲,越走越是轻快,突然一只手按住了他,冷笑道:“马蹄啊马蹄,你好大的胆子!”
马蹄回过头来,只见按住自己那人三缕长须,飘飘然有出世之姿,正是在陶函地界上骗自己作徒弟的靖歆。当初在毒火雀池边上若木重伤、桑谷秀惨死、桑鏖望和有莘羖反目成仇,这一切固是因为局中个人均有自己的死结,但九尾狐的奸猾、靖歆的助恶也是导致事件难以收拾的原因。
后来有莘羖和桑鏖望两败俱伤,局势渐渐明朗之际,靖歆却趁着群雄自顾不暇的空隙逃走,连马蹄马尾两兄弟也抛下了。马蹄回想起这个挂名师父的无耻,每次都恨得牙痒痒的。但真见到了靖歆却又害怕。此时此刻,他更暗下决心:“实力!我一定要拥有实力!没有实力,什么都是假的!这靖歆连我那便宜姐夫的半根指头也比不上,可他伸出一根手指就能弄死我!”又想:“这里离阿茝的小院有段路程了,我抬高了声音便宜姐夫也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会不会来救我也难说!”
马蹄年纪不大,但从小在江湖上爬滚,脸皮久经历练;平日里常骂靖歆无耻,可他自己的无耻却也不差——心里咒骂,面上却堆满了欢容:“师父!你怎么也来夏都了。这些日子来,可想死我了!”
第九关 兄弟
靖歆眯着眼盯着马蹄,笑道:“乖徒儿,这两天你的艳福可不浅啊。”
马蹄哈腰道:“哪来的艳福!弟子和师父失散,好容易从陶函商队逃了出来,这些天来历尽千辛万苦,只盼着能早日找到师父您老人家。这下可好,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徒儿见到师父了。唉,师父啊,见到你老人家,你可不知道我有多高兴!”说着眼皮挤了两挤,掉出两滴眼泪来。
靖歆笑道:“行了行了,你的底细我还不知道么?不用跟我装孙子。放心,为师我徒弟收过几个,没一个像你这么聪明的。现在还舍不得对你怎么样。”
马蹄点了点头,脸上一派纯真:“这个自然,师父是最疼我不过的了。嗯,师父,夏都好像要发生大事了,你也是冲着这个来的?”
靖歆听他轻轻一转便点到了重点,心道:“在蚕从的时候这小子还什么也不懂,现在却已能看出这件大事的端倪来,嘿,加以时日,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淡淡一笑,道:“也是,也不是。”
马蹄心道:“这牛鼻子跟我装谱,说什么‘也是也不是’,其实以他的能耐地位,在边远地方还能叫得响,来到夏都却屁也不是!在这件事情上他根本插不下手去!”眼中却充满敬畏:“师父,您这句话高深莫测,我可听不懂。”
“你不必懂。”靖歆道:“我只问你,你和屋里那人是什么关系?”
“屋里?哪个屋里?”
靖歆冷笑道:“你刚才从哪个屋子出来啊?”
马蹄恍然大悟:“你是说我姐姐家啊!”
“姐姐?你这小子的底细我比谁都清楚!和你那白痴老大是一对天生天养的孤儿,哪来的姐姐!”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师父。”马蹄道:“那当然不是我亲姐姐。其实是这样的……唉,说来丢脸,有一天我到姐姐邻居家行窃,被屋主发现,差点连腿也打断了,跌进姐姐的后院,姐姐见到我的样子可怜,便把我藏在屋里疗伤,后来见我老实,说话又投契,便认了我这个干弟弟。”
靖歆失笑道:“老实?你这小子老实?哈哈哈哈哈……罢了,听你的话倒也不像撒谎。嘿!小子,你可知道你这姐姐是什么人么?”
“什么人?我只知道她叫阿茝,做得一手好菜,酿得一手好酒,以前是个开饭馆的吧。”
“开饭馆?”靖歆笑道:“其实她什么来历也不打紧,可是你那个姐夫啊,呵呵!你可知道是谁?”
“姐夫?好像是个官吧。”马蹄道:“他威严得很,不过对我很好,让我一起吃饭,还送我东西。”
靖歆脸色微变,道:“你见过他了?”
马蹄若无其事地道:“他?你是说我姐夫吧?见过啊,今晚刚刚见的面。”心中却想:“看他截住我的情景,应该是埋伏在门外才对啊,怎么没见我那便宜姐夫进门?是了,要不就是我那便宜姐夫有些什么神通这牛鼻子看不见,要不就是便宜姐夫进门的时候牛鼻子刚好不在。”
马蹄真猜对了,靖歆所在的小招摇山是血宗旁枝,常有事没事地找机会奉承血宗宗门的人。阿茝的来历他不甚了了,但这女人是都雄虺的外室他碰巧知道。昨日瞥见马蹄,一路跟着,竟发现这挂名徒弟进了阿茝的门,这一惊非同小可。
但他地位虽然远不能和都雄虺相比,究竟也算一方豪雄,还不到为了监视一个小混混而一刻不歇地埋伏在一旁,只是想法子在位于路口的客店上要了一间靠街的客房。因此都雄虺进门的情景他恰巧没有留意到。
马蹄看他的反应,心想:“我那便宜姐夫的威名比这挂名师父大十倍!看这牛鼻子这副表情,对便宜姐夫可怕得紧呢。等我狐假虎威一番。”口中道:“师父,我那姐夫一见我就很喜欢我,说要收我做徒弟呢。可我想我毕竟是拜过师的,因此只磕了头,还没完全应承他。这下可好,师父你不如和我去见见姐夫,亲自把我的情况跟姐夫说说吧。”
靖歆脸色又变了一下:“你跟他提起我了?”
“嗯,还没。”
靖歆一听松了一口气,但眼珠子一转,冷笑道:“臭小子,你这可露马脚了,你那姐夫何等样人,会主动收你做徒弟!”
马蹄吐了一下舌头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师父你。其实我是很想拜师,可是磕了十几个头,他才答应。”见靖歆冷笑,马蹄又道:“要是师父不信,这样吧,我们一起回去三面六耳说清楚。”说着就要往回路走,却被靖歆拦住。
靖歆压根儿不信都雄虺会收马蹄作徒弟,但他怕极了都雄虺,哪怕都雄虺在阿茝家的机会只有万分之一,他也不愿去冒这个风险。
马蹄道:“师父,你不想见见我姐夫吗?”
“不了,我还是先见见你哥哥吧。”
马蹄心道:“看来他终究不敢去见便宜姐夫,可他见我哥哥干什么?”却不敢违拗他,道声“是”,便向烂口巷而来。
其时天色未明,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偏偏这两日又是回春寒,霜风砭骨,马尾为人蠢钝,争不过烂口巷的贫儿乞丐,被赶到最当风口的地方睡觉,整个人蜷成一团,不住地哆嗦——不过他也真有福气,这种情形下居然还能睡着!
马蹄道:“我叫醒他。”
靖歆道:“不必,天色还没大亮,让他再睡一会吧。”说着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闭目养神。
马蹄心中越发生疑:“他干嘛要来找我哥哥?”想了一会没头绪,又想起怎么逃脱靖歆的控制:“我不能在便宜姐夫面前表现得太过窝囊,他会对我怎么样还实在难说,无端端跑去求救,说不定他不但不肯援手,反而变脸要杀人。最好想个什么法子先摆脱了这牛鼻子,再躲进阿茝姐姐的院子里,谅这挂名师父不敢进去!只是我一个人要逃跑容易,身边跟着哥哥,可就没那么顺便了……啊!难道……”他脑中灵光一闪:“是了!这牛鼻子也知道我难对付,因此才要我带他来找哥哥!他分明是把我哥当成一把大枷锁,让我无法自由行动。”
马蹄马尾感情深厚,在蚕从的时候环境那么恶劣,做弟弟的也尽量不让哥哥吃苦。那一切靖歆可都看在眼里。
想到这里,马蹄已有主张,脱下破袍子替马尾盖上,马尾早被冷风吹得有些僵了,陡然间有一领附带着体温的袍子包住自己,身形自然而然地舒展了一下,却反而打了个喷嚏。马蹄喃喃道:“这里这么冷,你怎么挑种地方睡觉!”掀起袍子钻了进去,抱住了满身肥肉的马尾,用自己的体温来暖和哥哥僵硬的身体。马尾没醒,睡梦中却自然而然地把弟弟也抱住了。
靖歆冒似入定,其实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道:“我果然没有看错。这小子卑鄙无耻,就是对他哥还不错!”他嘴角难以察觉地笑了一笑,却不知道马蹄也和他一般,笑得很得意。
马尾给弟弟抱住,做了一个多时辰的好梦才被太阳晒醒。他睁开眼睛看见马蹄,十分高兴,却不意外,坐起来捏捏肚子,从背包里摸出半个麦饼对马蹄说:“吃。”
马蹄道:“师父来了,今天我们得吃点好的。我们到王恩楼去吧。”回头对靖歆道:“师父,怎么样?”
靖歆却道:“那里品流太杂。我这两天不想太过张扬。”
马蹄道:“那我让我哥去买点吃的回来吧。”说着吩咐马尾去哪里,买什么东西,他一副很尽心的样子,故意说了很多东西,每样东西又要到不同的店铺去买,马尾哪里记得住?靖歆对生活十分讲究,也没怀疑其中有诈。马蹄道:“师父,我哥记性不好。我和他一起去一趟吧,您先坐会。”
靖歆冷冷道:“买份早点要两个人去干什么?你去,你哥留下。”
“这……”马蹄看看靖歆,再看看马尾,终于道:“好吧。”有些丧气地向市集走去。他不知道靖歆是不是蹑着他,不敢就逃,真到市集去买了许多东西,买完了东西已近辰时,他在人群里七弯八绕,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确定靖歆没有跟来,这才飞快地抄小路向阿茝家奔来。跑到她家门口,调匀呼吸,想好如何扯谎向都雄虺交代,这才拍门。
阿茝开门一看见他,一把扯了他进来道:“你怎么还来!”说着把门关了,带他进房。
马蹄没想到阿茝会没头没脑说这么一句话,问道:“怎么了?是姐夫生气了吗?其实我去买早点了,瞧!只是……”
“行了行了。”阿茝打断他说:“你也不用拿这个来搪塞我。别说你姐夫,就是我也混蒙不过去。”
马蹄笑道:“那当然,我哪能蒙姐姐你啊。姐夫呢?起身了吧?”
“他早走了。”
马蹄听都雄虺走了,反而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一心希望能从这个绝代魔头身上学到本事,但一见到他却忍不住忐忑不安。因说道:“姐夫醒来不见我,没生气吧。”
阿茝道:“我比他早醒片刻,便下厨房去做早点。回来他已经起身,左右不见你,口里喃喃说:‘这小子跑得倒快。早知道昨晚就宰了,岂不干净。’”
马蹄大吃一惊:“宰、宰、宰谁?”
阿茝冷笑道:“还有谁?自然是你。”
第十关 水道
马蹄听阿茝说都雄虺一醒来就想杀自己,不由得大吃一惊。忙问阿茝:“姐夫——不,师父为什么要杀我?就因为我没在跟前伺候?”
“不是。”阿茝道:“其实,我昨晚就看出他要杀你了。”
马蹄骇然道:“昨晚?昨晚我们不是聊得很开心吗?”
“正因为昨晚他很开心,所以才暂时没杀你。”阿茝道:“你把他逗乐了,不过让他多容忍你一两天罢了。”
马蹄道:“他……他要杀我,是因为我们俩……”
“或许是,或许不是。”
马蹄道:“阿茝姐姐,你能不能帮我探探口风,替我美言几句,看看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不行的。”阿茝摇头道:“他这人心如铁石。虽然我不知道你哪里招了他的忌,但他既然立志要杀你,而且出了口,就没有挽回的可能。别说你,就是对我……唉,假如有一天他下定决心要杀我,也不会有半分犹豫的。”
马蹄脑袋嗡嗡作响。他昨晚一厢情愿,企图因都雄虺而成为一个人物,甚至取得与有莘不破和江离分庭抗礼的身份地位。然而这个改变他命运的际遇来到的时候莫名其妙,溜走的时候迅疾非常。他突然发现那些雄心壮志遥远得像天际的缥缈白云!到头来,自己终究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混混而已。
阿茝见他发呆的样子以为他吓到了,温言道:“别担心。我看他的样子,最近只怕有要紧事忙。你赶紧逃出夏都,逃得远远的。你身份卑微,他未必会为了你而大动干戈,说不定过一段时间就把你的事忘了。”
“逃得远远的……”马蹄知道这一来意味着他从此将默默无闻,除了活下去,什么也不能去追求了,因为一旦他出人头地,就有可能被雄霸天下的血祖知闻、追杀!
“怎么了?”
“姐姐……”马蹄突然间哭了起来,这一次是真的流泪了:“我……我不想死,可我也不想窝囊地过一辈子。”
阿茝怔了一下,仿佛明白了什么,叹息了一声道:“弟弟,没办法的。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惹上了他。他要杀你,只怕天下间也没几个人能保得住你了。”
马蹄听了这句话,脑袋活络起来:“没几个人,那就是还有了?”
阿茝叹息道:“我听说,这世界上还有两三个和他齐名的人,另外还有两三个人他奈何不了。若是这些人出面,多半就能护住你了。可是能和他齐名的人,哪一个不是功盖寰宇,名满天下的?我们未必有机缘能结识他们,就算见到了他们,以你的身份,他们也未必会为你出头。”
马蹄这一年来千里游历,见识早非昔比,隐隐猜到阿茝所说那几个人,多半就是传说中的“四宗师”、“三武者”之类的绝顶人物。诚如阿茝所说,这些高人自己又哪有本事去结识?“为什么!为什么!有莘不破和江离为什么就能有那样的家世!要是我也有那样的际遇,我一定不会比他们差的!”他不愿服输,咬紧了牙,擦干了眼泪道:“阿茝姐姐,无论如何我要先活下去。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可是这夏都是他的势力范围,现在查得又严,我该怎么逃出去啊?”
阿茝道:“若只是要逃出去,我却有个办法。”
“啊,好姐姐,快帮帮我,现在就你能救我了。”
阿茝道:“我曾听他说起,这夏都固若金汤,无论是天上地下都有重重禁制。不过这些禁制也需要经常维护的,负责维护这些禁制的便是九鼎宫镇都四门。”
马蹄道:“我听过,不过听说现在只剩下三门。”
阿茝道:“不错。其实前一段时间里只有两门。镇都四门中的河伯是最近才回来的。”说到这里她停了一停,想起了桑谷隽独力打败河伯的往事,马蹄也不敢打扰她,见阿茝出了会神,才听她继续道:“河伯离开夏都为时甚久,因此夏都水道里的禁制颇有破绽。河伯回来之后多方维护,但究竟还是有些破绽一时间还没全部补上。”阿茝是水族最年轻的执事,修为虽然还远不及河伯,但水行之术精湛,来到夏都之后也颇关注夏都的水脉。
马蹄聪明得紧,一点就透,喜道:“阿茝姐姐你知道那破绽,是不是?”
阿茝点头道:“嗯,是个小小的破绽,不过足够让一个人出城去了。跟我来。”竟带马蹄来到后院,道:“出路就是这口古井了。这个通道,连他也不知道。”阿茝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都雄虺了:“这条水路是我无意中发现的,本来是担心他喜怒无常,缓急间有个逃跑的可能。现在刚好给你先用。你会避水诀吗?”
马蹄摇了摇头。阿茝叹道:“我是糊涂了,你又不是水族,怎么会避水诀?嗯,龟息法会不会?”见马蹄又摇了摇头,阿茝重新把她带回房内对他说:“昨天你跟我欢快,持续的时间很长,体力很好,应该有练过什么功夫吧?”
马蹄这个时候也不好藏私了,把从季连火巫家里偷出来的那片龟甲拿了出来说:“这是我捡到的秘笈,我是照着上面自己练的,也不知道练得对不对。”
阿茝接过看了一下道:“这是极为阳刚猛烈的法门,和我所修炼的截然相反。不过这片龟甲所记载的内容并不是很深,和我所知颇有相通之处。嗯,他今天不会来了,我们还有大半天的时间。”说着便给马蹄讲解龟甲上所刻的练气法门。
马蹄心道:“看不出原来她也有这么大的本事!还好昨天没用强,要不一定死得很难看!”
阿茝见他分心,拿龟甲啪的一声敲了他一下:“没多少时间了,快收敛心神好好听着!”
马蹄忙应“是”。这片龟甲他的内容他曾钻狗洞在季连火巫那里偷听过一些,离开季连之后琢磨了整整一年了,又按自己的理解胡乱修炼,没想到大致上还让他撞对了,只不过有些地方似是而非。这时得阿茝指点,登时融会贯通,到了傍晚,阿茝询问他运气的情况后道:“行了,你现在可以用龟息法了。”跟着教他怎么闭气,如何龟眠。阿茝见他一点就明,教得也颇为畅快。待马蹄把龟息法粗粗学成,阿茝道:“你现在的这点修为,最多只能闭气半个时辰,不过也够了。”跟着又给他讲解地下水路,说明进入古井之后该如何游走,如何出去。
好容易说完,阿茝道:“成了,趁现在天黑,你快出城吧。你自己去吧,我就不送你下井了。”
马蹄道:“姐姐,我舍不得你。”这回他倒是真的不舍。
阿茝怔了一怔,叹道:“我也有些舍不得你。不过弟弟啊,你不是我的心上人,我也不是你一生一世的伴儿。我们欢好一场,也算缘分。别耽搁了,快去吧。万一他像昨晚一样,突然间心血来潮又来敲门,只怕你就跑不掉了。”
马蹄一听,想起都雄虺的强横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拖拉下去,突然跪下给阿茝磕了三个响头道:“姐姐,这次我是真认你作姐姐了!”跟着爬起来溜进后院,爬入井中。
阿茝望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喃喃道:“姐姐……马蹄弟弟,我很高兴做你姐姐,可我并不希望永远只能做人的姐姐啊。至少有一个人……我希望他不只是把我当姐姐……”
马蹄并不知道阿茝的细腻心思,以龟息法潜入井中。一潜入水底,没游出多久眼前便一片漆黑。这一点却是阿茝倏忽了:她出身水族,在水中游荡就像常人在陆上走路,只要知晓了道路,闭着眼睛也能走对。马蹄却没这本事了。
他潜入水道,没多久就迷了路,在水里乱闯,渐渐胸腹间越来越憋闷,知道自己的龟息功夫快到极限了,眼前前方有一点光亮,这时也顾不得是什么出口了,涌头就上,却又是一眼水井,心道:“我不会游回来了吧?”
突然井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好本事,夏人围得这么严密,你居然还能潜进来。”
马蹄心道:“原来没走回头路。却不知道这口井位于哪里,是在城内,还是城外。等等!刚才这男人语音好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却听井外另一个男人接话道:“哼,地下盘根错节,布满了树根。若不是知道江离出身太一宗,而这夏都又是太一宗大本营,我几乎要以为是他搞的鬼!”
江离?马蹄听到这个名字,隐隐想起了什么,只听第一个男人道:“那你觉得是不是江离的杰作呢?”
第二个男人道:“不是。这些树很老了。没有一百年,只怕也有几十年了。多半是太一宗前辈留下的阵势。正因为年岁久了,缺少维护,有些根系长歪了,有些根系腐烂了,我才寻到一个小小的缝隙进来。”
第一个男人的声音第三次响起,还没听清楚他说什么话,马蹄蓦然想起来:“是他!这口音,没错!于公孺婴!那个眼睛比雄鹰还犀利的男人!”
第十一关 密访
马蹄听出于公孺婴的声音,心中大奇:“我怎么跑到陶函商队这里来了?”
只听井外那人对于公孺婴道:“你刚才不是说这个院子是夏人监视上的死角么?哼!”马蹄正想他在哼什么,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惊呼声还没喊出来,已经被一卷蚕丝封住了口,身子凌空,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拖出井去,跌在地面上。两个男人冷冷地盯着自己,一个正是于公孺婴,另一个却是巫女峰下和有莘不破单挑的那个“强盗”桑谷隽。
于公孺婴扫了马蹄一眼,道:“是你!怎么是你。”
桑谷隽道:“认识?”
于公孺婴道:“嗯。”手一挥,马蹄只觉脑袋剧痛,便晕了过去。于公孺婴继续道:“是个小混混,看来不是夏人安排的奸细。多半是机缘巧合之下来到这里。”
桑谷隽道:“这么说这口井可就有些古怪了。”
于公孺婴沉吟了一会,道:“先不说他,先说说你吧。你刚才说夏人布置在地下的‘地网’有破绽?”
“不错。”
“那破绽有多大?”
桑谷隽道:“刚好够我一个人过来。”
“再带一个人呢?”
桑谷隽微一沉吟,道:“你要我把不破送走?他本身不会地行之术,我带着他,只怕通不过那缝隙。除非硬闯!”
于公孺婴叹道:“空中又被登扶竟的天罗封住……罢了,这件事情我另想办法吧。你这次来,是来见不破,还是来找燕姑娘。”
桑谷隽神色一阵黯然,道:“不破我就不见了。燕姑娘……”话没说完,便摇了摇头。
于公孺婴道:“你走的时候她没去送你,你没因此怪她吧?”
“怎么会。”桑谷隽道:“其实,我直到现在也很矛盾。我很想在办事之前先见见她,又怕见到她以后会失去勇气。算了,还是不和她见面了。如果我这次有命活着走出夏都,再去找她。”
于公孺婴看着他,良久才道:“你打算进王宫报仇?”
“是。”
“可是你孤身一人……”
桑谷隽截口道:“一个人才好办事,左招财右进宝都被我赶走了,因为我知道就算他们来了也未必能帮上忙!倒是你,我那天混在人群里,看见你们入城的情景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你怎么把陶函的弟兄们都带来了?这不是把他们往虎口里推么?”
“这事你别管。”于公孺婴道:“嗯,你要报仇的话,我或许能帮你制造一个时机。”
“时机?”
“对,时机。”于公孺婴道:“夏都高人如云,但有一个时刻,大部分人都会被另一个事件所吸引。那个时刻,也正是你仇人身边的防护最薄弱的时候。”
桑谷隽道:“什么事件?”
“这个你也不用问。总之不破斋戒已满的那天,就是夏都大乱之日。你好好准备着吧。”
桑谷隽惊道:“你是说……你们真想在夏都动手?”
“看现在的形势,是不得不动手了。”
桑谷隽脸色沉重,道“你有几成把握?对方可是有都雄虺压阵啊。”
于公孺婴道:“我说过,我们这边的事情你不用管,反正我一开始也没把你计算在内。倒是你那边。就算给你冲到妹喜面前,你就能报仇么?虽然我不是很清楚那女人修为如何,但她是雒灵的师姐,绝对不好对付。”
“我有办法的。”
于公孺婴沉吟半晌,道:“你的办法,是指有莘羖大人留下的‘虎魄’?”
桑谷隽犹豫了一会,点了点头。
于公孺婴道:“虎魄的威力我不了解,但有莘羖大人和我们诀别的时候,雒灵也是在场的。因此……或许虎魄的秘密妹喜知道一些也说不定。”
“知道了又怎么样?这些日子来我已经掌握了虎魄的奥秘,它确实是心宗门人的克星,只要我能接近那个女人,就一定能为大姐报仇!”
于公孺婴却道:“但你别忘了,这段时间里雒灵和妹喜都是见过独苏儿的。这个女人深谋远虑,若她知道了虎魄的事情,或许帮她徒弟琢磨出一个法子来。”
桑谷隽神色转为凝重,道:“这个倒不可不防。”
“你的事情,我帮不了多少。”于公孺婴道:“我只能遥遥祝祷,愿你成功。”说着掏出一个盒子来,道:“前途难卜,你我也不知是否有相见之日。这份礼物,给你留个纪念吧。”
桑谷隽笑道:“我们两个大男人,你送我礼物干嘛?”
于公孺婴微微一笑,道:“你我相处时日不长,但也算共过患难。我年纪较大,向来绷脸绷惯了,但你对燕姑娘的心意我也是知道的。若你这次能平安出城,这份礼物,算是我提前送你的贺礼吧。”
桑谷隽奇道:“贺礼?什么贺礼?”
于公孺婴微笑道:“弟弟成亲,哥哥再穷也得送点贺礼的。”
桑谷隽醒悟过来,知道于公孺婴关心自己的姻缘,心中一热。但想起燕其羽对自己若即若离,心头又是一冷。再想这次深入龙潭虎穴,谁知道还能否平安出去!便把盒子递回来道:“等我成亲那天,你再来送我吧。”
于公孺婴不接,说道:“我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
“可是眼前的局势……”
于公孺婴不等他说完,便道:“莫说丧气的话坏了兆头!”
桑谷隽想了一想,道:“那我就收下了。”
于公孺婴道:“你进来也有段时间了,不宜耽太久,不如进去见见不破和燕姑娘就走吧。”
“不了。我这就走。”
于公孺婴道:“不破若知道你过门不入,只怕会不高兴。再说现在雒灵又不在……”
桑谷隽却仍是摇头,不再说什么,身子慢慢沉入地下。于公孺婴知道难以挽留,叹息一声,道:“既如此,多多保重。”
桑谷隽走后,小院中再无第三个人,于公孺婴把昏迷了的马蹄提起,拖进房内,关上门,把他弄醒。马蹄捧着剧痛的头正要发脾气,蓦地见到于公孺婴那刀锋般凌厉的眼神,登时馁了,小声道:“于公首领,你好。”
于公孺婴脸寒如冰,丝毫没有和桑谷隽说话时的友善,问道:“你来这里作什么?怎么来的?”
他什么威胁的话也没说,但马蹄却打了个寒战,勉强调匀呼吸,道:“我是走错了路。真的,于公首领,商队对我有恩,我不会干对不起商队的事情的。”
于公孺婴冷冷道:“是恩是仇,我也不放在心上。我只问你,这井下水道通向哪里?”
马蹄心中一动,道:“我姐姐后院的一口古井。”
“古井?你姐姐的后院又在何处?”
马蹄把阿茝那所小院的位置说了,于公孺婴听完他的描述,心道:“原来还是城内。”两眼精光暴涨,森然道:“无缘无故,你下井潜出这么远干什么?再说,你的来历我也知道一些,你在夏都哪来的姐姐!”
马蹄颤声道:“我……”他知道这个男人不好瞒,当下半真半假,道:“其实那不是我的真姐姐……那个女人,和我睡觉,后来被他丈夫发现,赶着要杀我。我一着急,就跳下来了。我懂得一点龟息功,原来打算在水里装死的,后来却发现原来这井底另有水道,游着游着,就到了另一口井了。跟着就听见你们说话。”
于公孺婴细心推敲,觉得这话大致可信,又问道:“你一路游来,可摸清了下面的道路?”见马蹄犹豫,于公孺婴眼神中煞气大盛:“想什么!照实回答!”
马蹄忙道:“是!是!其实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虽然在水底游,可是有些地方水过得去,我却过不去,真的很奇怪。”
于公孺婴不像阿茝那样知道许多内幕,只知道夏都的水道确实有多重禁制的,又想马蹄这小混混能有多少见识,造不出这段假话来,便信了他。心道:“看来这水道也不是出路。”还好他本来就没对这件事抱多少希望,所以此时的失望也甚微。
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处置眼前这小混混。于公孺婴心如铁石,却不是好杀之人。如果有必要,让他杀人十万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但如无必要,便是蝼蚁他也不愿无故踩死。马蹄见过了桑谷隽,虽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秘密,但放他出去总嫌不妥。然而要因此杀人灭口,于公孺婴觉得还没有这个必要。思虑数转,决定先把他留下:“从今天开始,你给我在这里好好呆着。见到什么人都不许乱说话。如若不然,你该知道有什么后果!”
马蹄唯唯诺诺道:“是,是。”
于公孺婴把他软禁在一间小屋子之后便不再管他。马蹄在屋内枯坐,懊恼万分:“才以为摆脱了都雄虺那个便宜姐夫,又遇上了于公孺婴这个煞星!天啊,我到底该怎么办?”又想:“这些人不见得比我聪明,可我在他们面前却缚手缚脚,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还不就因为我实力太差!我要强大,我一定要强大!若是在他们面前全无反抗的余地,我在聪明也没用!”
想到这里,他收敛心神,练起从季连火巫家里偷出来的那片秘笈,但练了一会便停下了,心想:“阿茝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但她的修为,应该也远远不如于公孺婴这些人吧。连她也说这片龟甲上记载的内容不是很深,那么这多半不是什么高深的玄功了!我就算把这龟甲上的内容全练通了,最多在小混混里混个出人头地,要想和于公孺婴、有莘不破他们那样威风,那是想也别想!要想做第一流的人物,还是得有个第一流的师父啊!”
他突然想起了都雄虺。给都雄虺磕头的那一瞬,似乎是他马蹄最接近“名门”的时候,然而这个机会已经永远地失去了。马蹄自己也知道,以后他再要接触到像都雄虺这样的高人,希望极其渺茫。“难道,我真的全无机会了吗?”
突然,他记起了一样东西:那就是拜师之后都雄虺随手送给他的那个干果!
第十二关 贪吃
马蹄取出贴身收藏的那个干果,心中忖道:“我那便宜姐夫是威震天下的人物,他会带在身边的东西一定是宝贝!听说世界上有一些灵丹妙药、仙桃神果,吃了之后能增长几十年的功力,会不会……”
随即自己摇头:“要是这么好的东西,便宜姐夫早就自己吃了……啊,不对!听说修为达到一定高度之后,这些什么增长功力的宝贝就没什么用了。但像我这样的初哥吃了却大有好处!”
他思前想后,觉得无论如何先吃了再说,最多这干果什么作用也没有。他从没想过这干果有毒,因为都雄虺要杀他的话,和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用不着这么费事!
那干果的壳好硬,马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的外壳敲破,剥去外壳,里面竟有一层荧光裹着。马蹄大喜:“果然是个宝贝!”想也不想,就把那团光芒给吞了。没有味道,也没有嚼感,那东西溜进肚子以后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仿佛吞了一口空气。
“啊!对了,要运功!”他做了下来,按照阿茝解释的法门运转体内那点微弱得可怜的内息,但运了半天也不觉得有些什么效果,完全没有传说中那种“内息彭湃,充塞经脉”的感觉。马蹄大为失望:“难道真的只是一颗普通的果子?”才收了功,肚子就咕咕咕响了起来,不是因为肚子饿,而是因为内急!
房内就有马桶,他才脱了裤子坐下,一股恶臭汹涌而出,马蹄捏着鼻子忍耐,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拉清了肚子。这时马蹄早已难以忍耐,拼命要逃出这间比鲍鱼之肆臭上十倍的房间,谁知道门却被锁了起来。他敲门呼喝,门外的看守人奉了命令却不允他出来。到后来马蹄实在忍不住了,就硬生生撞了出来,陶函商队的勇士行动迅疾,听到声响立刻围拢过来,马蹄撞破门跌倒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已经有七八枝箭瞄准了他。屋内的恶臭随着房门被撞破飘了出来,周围那几个身经百战的陶函武士一闻之下都忍不住狂呕狂吐——他们虽然呕吐着,却仍坚持着手不离箭、箭不离人地盯着马蹄!
一阵脚步声响起,苍长老快步跑了过来,低声喝道:“什么事情?”随即掩面道:“什么东西这么臭!”
一个陶函武士道:“台首让这人在屋里呆着,他却叫嚷着撞破门想逃跑。”
马蹄叫道:“我不是想逃跑,只是这屋子实在太臭了,你们也闻到了,我要是憋在里面,非给臭死不可。你们行行好,给我换个房间吧!”
说话间于公孺婴也到了,苍长老三言两语禀明经过,于公孺婴道:“先把这房间封住,莫让这恶臭传出去弄出些什么意外来。再查明这恶臭的源头!”
苍长老当即作法,扶起倒塌的门,再用符咒把缝隙紧紧塞住。这时候那几个负责看守的陶函武士已经吐得全身乏力,连站也站不稳了。
于公孺婴对马蹄道:“跟我来。”
马蹄不敢违拗,匆忙跟在他身后,来到一个大房间中,房内一男一女正在饮酒。男的威武,女的英俊。男人是马蹄认识的有莘不破,女人却是马蹄不认识的燕其羽。
于公孺婴坐了下来,喝问道:“你到底在房里搞什么鬼,弄出这么一阵恶臭!”
马蹄诺诺道:“我也不知道啊,只是一时内急,出了一下恭,谁知道会这么臭,多半是在夏都水土不服,吃坏了肠胃。”
于公孺婴眉头微皱,道:“刚才那恶臭,只怕没那么简单!”
有莘不破醉眼朦胧,不悦道:“我们喝酒喝得正好,你弄来这么个人来干什么?又是出恭,又是恶臭,让人大倒胃口。”
马蹄忙跪下来叫道:“台侯大人,我,我是马蹄啊!”
“马蹄……那是谁啊?嗯,还有,我已经不是什么台侯了。”有莘不破指着于公孺婴道:“我已经被他废了,现在的台侯大人啊,姓于公了!”
马蹄听了这话惊疑交加,看看有莘不破,再看看于公孺婴,不敢接口。
就在这时,苍长老匆匆走入,躬身行礼:“储君,台侯,燕姑娘。”
马蹄伏在地上大惊:“储君?有莘不破是商国的储君?那于公孺婴怎么还敢‘废’了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却听于公孺婴问道:“查得如何?”
苍长老道:“那恶臭的来源,是房内马桶中的秽物。”
有莘不破一听掩鼻挥手叫道:“走!走!一个两个在这里大谈什么马桶秽物!不恶心么?”
苍长老神情尴尬,于公孺婴道:“别理他,继续说,那秽物有什么古怪么?”
苍长老道:“那秽物奇臭无比,而且……”
“而且怎样?”
苍长老道:“而且有许多半腐烂的血肉在,一些血肉甚至还蠕蠕而动。如果这些东西真是谁出恭拉出来的,那怕这人是连肠子胃袋都拉出来了。”
马蹄听得大惊:“连肠子都拉出来了?难道那果子有毒不成?”一摸肚子,却不觉得疼痛,只是有些饿了。
有莘不破手上的酒杯突然脱手飞出,砸在苍长老头上,砸得苍长老头破血流,他犹自大骂道:“恶心话说够了没有?滚!”
苍长老不敢回嘴,连头上血也不敢擦。于公孺婴道:“没有别的发现的话,你就先下去吧。”
苍长老应道:“是,还有,在房里发现了这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躬身把那两片果壳放在于公孺婴身边,退了下去。
于公孺婴拿了起来,只看出是枚果子的外壳,却看不出是什么种类。
燕其羽拈杯喝酒,一直对眼前之事情置若罔闻,这时一瞥眼看见,眼皮竟跳了一跳,说道:“拿来我看看!”
于公孺婴一托,那两瓣果壳便轻轻飞了出去,稳稳落在燕其羽手中。燕其羽把两片壳合起,左看右看,竟看得怔了。
于公孺婴道:“燕姑娘知道是什么东西?”
燕其羽点头道:“这是贪吃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于公孺婴道:“贪吃果?没听过,那是什么东西?”
燕其羽出言惊人:“是雠皇大人准备拿来对付都雄虺的东西。”
不但于公孺婴,连半醉的有莘不破也是闻言一震。马蹄伏在地上更是惊骇:“那什么雠皇大人是谁?听名字好像是个大人物。看来这什么贪吃果还真是个宝贝,要不然怎么会有人用来对付我那便宜姐夫?可为什么又会落入便宜姐夫的手中呢?”
于公孺婴也想不通这些问题:“对付都雄虺大人?凭着这枚果子能对付血祖?”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他一定斥为虚妄。但燕其羽是雠皇手下第一爱将,雠皇又是血门的老祖、都雄虺的师父,因此这枚“贪吃果”多半大有道理!
燕其羽道:“我当时也不知道都雄虺大人有多么厉害,因此没问个清楚,只是事后从雠皇大人说过的只言片语中推测这枚贪吃果是对付血祖的关键!”
于公孺婴道:“你可知道怎么使用这枚贪吃果么?”于公孺婴其实还是不大相信这么一枚果子就能对付已经练成“无形无相、元婴不死”的都雄虺,但如果能利用这贪吃果牵制住都雄虺,那对当前的局势自然大大有利!
燕其羽摇头道:“具体情况就不清楚了。好像必须交到都雄虺大人的徒弟手中才有作用。”
马蹄听到“徒弟”两个字,又是一阵心头狂跳。只听燕其羽继续道:“不过这枚贪吃果应该落在血晨那家伙手上才对啊,怎么出现在这里,难道他已经把果子吃了,又把这壳乱丢?”
她说到这里,六道眼光同时向地上的马蹄射来。
马蹄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他这发抖有一半是真,一半是假。他不敢乱开口,心道:“怎么办?要不要把事情全说出来?”心念如电光一闪:“不行!若是我把见过都雄虺大人、从他那里得到贪吃果的事情道出,只怕他们会利用我做出种种事情。但我若说这贪吃果不是我吃的,那又没有由头去问他们关于这枚果子的妙用了。”想到这里计较已定,听于公孺婴喝道:“你这枚果子哪里来的?”便颤声道:“是……是……是靖歆不小心掉在地下,我捡起来的。”
“靖歆?”于公孺婴皱了皱眉头:“你又遇上他了?在哪里遇上?他在哪里掉的果子?具体都在什么时候?”
马蹄听他问得细致,不敢全说谎,答道:“昨天……哦,不,应该是今天天还没亮遇见他的。他掉果子、我捡到果子都是在今天早上。”说到这里他哭了起来:“其实我是被他追得走投无路,才钻入井中的,呜呜呜……我哥哥还落在他手里……呜呜,于公……于公台侯,储君大人,你们,你们能不能帮我把哥哥救出来啊。”说着放声大哭。
燕其羽皱眉道:“那什么靖歆是谁?”
于公孺婴道:“是血宗旁门的一个方士。这人出现在夏都也不奇怪,他和血晨有可能有些联系,有得到贪吃果的可能。”这么一说,那是信了马蹄的话了。
燕其羽问马蹄道:“你得到这枚贪吃果的时候,就只是一个壳?”
“贪吃果?就是这枚果子吧?”马蹄道:“我只是随手捡了起来,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我奉了于公台侯的命令,呆在房里没事情做,无聊之下就把它敲破吃了。”
“什么?”燕其羽惊道:“你把它吃了?”
第十三关 饥饿
燕其羽听说马蹄把贪吃果吃了,不由吃了一惊。
有莘不破喷出一口酒气,笑道:“吃了就吃了,有什么大不了的。难道你真以为单凭这枚果子能对付都雄虺?哈!打死我也不信!”
马蹄试探着问道:“这位……燕姑娘,这贪吃果吃了以后,会怎么样?”
燕其羽沉吟道:“顾名思义,会变得很贪吃。”
听了这句话,不但马蹄,连有莘不破和于公孺婴也一起懵了。他们虽然不信这枚果子能对付都雄虺,但总想至少该有些骇人听闻的功效吧,谁知道却是这个结果!
马蹄偷看燕其羽的神情,见她似乎不是在开玩笑,便又客客气气地问道:“贪吃?”
“嗯。”燕其羽道:“如果真是你吃了这枚贪吃果,那你很快就有苦头了。你会变得很饿,无论怎么吃也填不饱你的肚子。”
有莘不破笑道:“果然是‘贪吃果’!名字起得好。只不过这东西怎么用来对付都雄虺呢?”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燕其羽道:“当时雠皇大人没说,我也就没追问下去。因为那时候还不知道都雄虺是什么样的人,对他没什么兴趣。”
于公孺婴道:“按你这么说,这吃了贪吃果的人岂不是得了贪吃病?”
马蹄听燕其羽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心里七上八下。他知道有莘不破和于公孺婴都是大人物。看座上这个女人说话的口气竟然可以和这两个男人平起平坐,多半也不是普通人!自己一个小混混不值得他们花心思来瞒骗自己,可是心里仍有些担心,道:“燕姑娘,这病不会很严重吧?”
燕其羽随口道:“严重不严重,发作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有没有办法治好?”
“据说,等你吃下天下最难吃的东西,这病就好了。”
“天下最难吃的东西?”这句话不但马蹄,连于公孺婴也不理解。
燕其羽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当时雠皇大人说了这句话之后就不愿再谈这个话题了。”她伸了一下懒腰,随手把那枚贪吃果的壳扔了,道:“我乏了。”便起身离开。
马蹄心道:“这女人好大的架子!在有莘不破和于公孺婴面前说走就走,也不知道什么来头。嗯,她提到的那个什么雠皇莫非也是四大宗师之一?如果是这样,而这女人又是那雠皇的徒弟的话……多半如此。”
燕其羽走后,有莘不破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久才道:“桑谷隽刚才来过?”
于公孺婴听他道破,也不奇怪,缓缓点了一下头。
有莘不破道:“他既然能进得来,为何过门不入?”
“或许……是因为燕姑娘。”
“燕姑娘?”有莘不破冷笑道:“若是因为燕姑娘,他更应该进来才对。”
于公孺婴道:“他怕见面之后英雄气短。”
有莘不破怔了一下,想起了雒灵,黯然道:“说的也是。这么说来,他来夏都也是把命豁出去了。”说到这里,对于公孺婴道:“老大,反正我们在这里也没其他作为,干脆帮他的忙,轰轰烈烈地干上一场,如何?”
马蹄偷眼看于公孺婴,只见他脸上没有半点情感波动,垂下眼帘,竟不回答有莘不破的话,站起来向门口走去。他再看有莘不破,见这个以往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男人胸口不断起伏,突然抓起桌上的酒壶向门口的于公孺婴砸去!于公孺婴手一带,门扉合拢,酒壶撞在门上碎作数十块,那扇门也被砸出了一个洞。
有莘不破咆哮道:“于公孺婴!你妈的到底要干什么!”
手一伸就要喝酒,却抓了个空,原来酒壶酒杯都已经被他摔出去了。马蹄见机极快,飞步到另一张桌子上取酒器斟了酒,递在有莘不破手里。有莘不破酒到杯干,没多久便醉的不省人事。
马蹄忖度着刚才的见闻:“陶函商队的几个首领的关系好像有些不对劲。还有,怎么不见江离和那不会说话的女人?”想着想着,突然觉得肚子很饿,这时有莘不破早已醉倒,他也不客气,把桌上的酒食拿起就吃。不吃东西也就罢了,才吃了第一口便发现饿得更厉害了!一顿饭功夫把台面能吃的东西一扫而光,却是越吃越饿。马蹄蓦地想起燕其羽的话来:“贪吃果!是贪吃果发作了。”
他坐了下来,想控制自己不去想它,但饥饿的感觉阵阵袭来,一开始只是觉得肠胃空荡荡的,再后来便有如火烧,还没一刻钟,便饿得整个人抽筋起来。马蹄终于忍耐不住,跳起来把盘碗中的肉屑菜根舔食干净,还是不够,又从角落处把剩骨头捡起来吞下。东西入口之后能稍稍缓解饥饿的痛苦,但吃下之后马上变得更饿!马蹄越到后来越是绝望:“怎么会这样!”
他想起在季连的时候听过的一个传说:蛮荒之处有一种毒鸟,它流下来的口涎都有剧毒!可荒漠过往的旅客在食水用尽、口渴难忍的情况下,见到眼前有毒鸟留下的口涎,明知道会被毒死也会扑上去喝光止渴。“我现在岂不是也变成了一个喝毒水止渴的人了?”
他越想越怕,越怕就越饿,到后来捂住肚子在地上不住地打滚抽搐,心中不断地咒骂都雄虺,用牙齿舔着地面,竟把地面咬出一口沙泥来吞下。但沙泥入口并不能止饿,他又爬到桌子旁边,把桌脚咬下一口。咬得几咬,牙齿啪啪啪掉了下来,却又长出两排新的。再咬得几咬,舌头被木屑棱角刺破了,一见血就烂,马蹄饿得迷糊了,一口把那烂掉的舌头连根咬断吞下,没多久又长出了一条新的来。他不知这舌、齿一换,自己整条食道便已经焕然一新,只知道那饥饿越来越厉害了。凡是没有生命的东西都没法让他缓解那股饥饿感,而这时整个房间里能吃的都已经被他吃光了,只剩下一些被他咬得七零八碎的桌椅台凳。突然,马蹄看见有莘不破!
他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但饥饿感却驱使他不顾一切地向有莘不破走去。
“不行!会死的!”理智告诉他:“会被杀的!”然而他却控制不住自己,扑了上去,抱住有莘不破,往他肌肉饱满的上臂咬下。
以有莘不破此时的修为,就算没有张开无明甲,在睡梦当中也有真气护体,寻常刀剑也伤他不得,但马蹄这一咬竟然能咬破他的护身真气!有莘不破只觉得左臂上一阵剧痛,左手挥出,把马蹄远远震飞了出去,但上臂还是被硬生生咬下一块肉来!他整个人立即醒转,见自己的左膀鲜血淋漓,不由得惊怒交加:“你干什么?疯了么?”
马蹄被有莘不破震飞,撞在墙上。这一撞力道好大!墙壁差点被马蹄撞塌,而马蹄也被撞得连骨头也像要散架!但口中那一小片肉他还是嚼了几嚼,吞了下去。这肉只是薄薄的一片,但马蹄吃下去后便觉饥饿感大为缓解,没多久一股真气行开,全身也没那么疼了。
门外一阵脚步声,只隔了两道墙壁的于公孺婴听到声响赶来,拉开门,见到有莘不破的样子也吃了一惊:“怎么了?”
有莘不破道:“这小子疯了,他竟然咬我!”
马蹄感到两道箭一般的眼神逼得自己背脊发寒,缩在地上哭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饿,好饿!”
于公孺婴同时一怔,扫了一下屋内的情景,果然见能吃的都已经被吃光了。有莘不破想起燕其羽的话,也明白过来,同时心里一寒,道:“所以你就想连我也吃了?”
马蹄哭着告饶:“储君殿下,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一直都很崇敬你,我不会、也不敢冒犯你。可我太饿了。我刚才是饿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于公孺婴沉吟道:“怎么办?我总觉得这小子有些危险,要不要把他杀了。”
马蹄大吃一惊,还好有莘不破道:“我看他也真不是故意的。雠皇和都雄虺都是怪物!他们搞出来的东西都带着邪门!这小子吃了那什么贪吃果是撞上霉运了。不过罪不在他。”
于公孺婴道:“既然这样,那就把他关起来吧。”
被幽禁的马蹄缩在暗房中又饿又怕。不知道为什么,吃下有莘不破那片肉之后那饥饿感便缓解了很多。没多久一股真气四处游走,穿梭他全身经脉,把全身疼痛驱赶得无影无踪。马蹄的脑子转得飞快:“奇怪,我吃了那么多东西也不解饿,怎么吃了有莘不破那么小一片肉就能耐到现在?”
那股不知从何处来的真气越来越明显,马蹄心念一动,安坐下来,按照阿茝所传的法门运功,把那股真气在十二奇经中运转。不运还好,一运之下不由得惊喜交加:“我怎么会有这么深厚的真气?难道那贪吃果的效用到现在才显现不成?啊——不对!”他蓦地想起:“也许这股真气不是从那贪吃果那里来的,而是从有莘不破那里来的!”
他就像困在一座山谷之中,突然有一把盘古巨斧劈开山峰,眼前豁然开朗,让他看见外边广阔的天空:“我懂了!哈哈!原来这贪吃果真是一件宝贝啊!看来只要我吃了谁,我就能得到那个人的力量!被我吃的那人功力越高,我得到的力量就越大!”
马蹄突然想起了都雄虺:“便宜姐夫,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不!不止是你,什么四大宗师、三大武者,统统都要到我肚子里来常住!”
第十四关 替身
对于马蹄的事情,于公孺婴一开始并不放在心上。把他软禁之后才忽然想起,有莘不破的近身防御在同辈中数一数二,虽说在醉中没有运起无明甲,但只要他护体真气不散,就算用昆吾的宝刀一时间也未必能伤他。
“这小子有古怪!”
于公孺婴静静来到拘禁马蹄的地方,一声不响地进了门,发现他正在打坐。于公孺婴气凝掌心,向马蹄的丹田慢慢按了下去,一股力道反弹过来,要把他的手掌震开。于公孺婴手上加劲,把那股反震之力压制住了,心道:“这点力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但这气息和不破好像。”
马蹄已经醒转过来,发现自己的丹田被于公孺婴制住,又发觉他还在不断运功冲击自己的经脉,心中大骇:“他难道要杀我!”说话的声音中便带着求饶的腔调:“台侯!”
于公孺婴沉吟良久,似乎想通了什么,哼了一声,道:“跟我来。”
马蹄跟着他进了一间密室当中,心中七上八下。自己这点功夫,在于公孺婴面前和一个婴儿没什么区别!
于公孺婴关好门户后,对马蹄道:“把嘴张开。”马蹄不敢违抗,于公孺婴检查完他的牙齿舌头,突然从墙上抓下一把沙泥来:“吃下去。”
“台侯!”
“我不是侮辱你,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情。”于公孺婴道:“你先吞下去再说。”
马蹄忍耐着吞下那把泥沙,他此刻的肠胃大异常人,吞下泥沙也不觉得难受。于公孺婴把他吃泥沙的情形都看在眼里,转身出门,没一会回来,竟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一把铜刀!
马蹄惊道:“台侯,你不会是……”
“没错,吃吧。”
马蹄无奈,接了过来,试着咬下,却觉触口干脆,没两下子把铜刀嚼烂吞下,就像吃下一块干粮,连他自己也觉得吃惊。
于公孺婴见了他的吃状,又问了他的感受,这才坐下来,凝神思索半晌,道:“原来如此。嘿嘿。”
“台侯,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那什么贪吃果弄得我这样的?”
于公孺婴反问道:“难道你心中没有答案吗?不破的那片肉,你吃的倒挺香!”
马蹄忙道:“我不是故意的!台侯,请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都无所谓。”于公孺婴道:“不过你既然这样说,想必你自己也发现了这能力了。”
马蹄心中已经对自己的能力有了点谱,却忍不住要向于公孺婴求证:“什么能力?”
于公孺婴道:“你现在大概是把谁吃了,就能拥有那人的功力了。嘿,这多半又是血宗的邪门玄术!”
马蹄心中狂喜:“便宜姐夫给的东西果然是个宝贝。”
他面上不动声色,但眼光中仍泄漏了一点得意。于公孺婴既然不再轻视他,马蹄的这点神情变化便瞒不过他的鹰眼。
于公孺婴说道:“你也别得意。这能力是福是祸还难说。本来,血宗的嗜血之胃要功力极深之后才有可能练成,但功力到了那个地步,精纯成为第一追求,反而不肯轻易用嗜血之胃来吸纳别人的功力了。你功力低微,虽然机缘巧合之下拥有了嗜血之胃,只要别人防着你,你只怕再难有机会对高手下口了。不破这片肉,说不定是你最后吃到的好东西也说不定。”马蹄想说什么,于公孺婴却没兴趣和他缠,挥手让他住嘴,说道:“你是什么货色我清楚,少给我撇清了。你是聪明人,我也没必要跟你兜圈子。我问你:你是想平平安安过完下半生,还是想有机会出人头地?”
马蹄踌躇了一下,终于道:“如果可以,当然是想出人头地。”
“要出人头地,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很多时候还要冒险。”
马蹄听他的口气,似乎有意提拔,赶忙道:“台侯,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就吩咐下来吧,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一定勇往直前!”
于公孺婴冷笑道:“刀山火海又什么了不起。这件事情危险得多。你能活下来的机会只有半成。至于具体是什么事情还不能给你知道。你自己考虑一下吧,如果你不想做,等我们离开这别馆之后,你就从那水井潜水逃走吧。”说着便要走,马蹄忙问道:“如果我答应呢?”
于公孺婴道:“我会传你真正上乘的玄功引你入门。如果事情过后你能活下来,将来或有一番成就。如果你死了,商国会以烈士之礼祭奠你。”
马蹄对什么烈士之礼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有机会成为当世第一流人物,那可是梦寐以求!“半成……半成……死就死吧!”他喃喃了一会,下定了决心:“台侯!我答应。”
“你可想清楚了,这件事情你一旦答应,就算以后想反悔,我也要押着你上阵!”
马蹄道:“我想清楚了,虽然活下来的机会只有半成,但我若不把握这个机会,以后单靠自己要出人头地只怕连半成机会也没有。”他还有个原因没说出来,他以己度人,根本不相信于公孺婴会放过自己——假如不答应的话。
“很好。”于公孺婴淡淡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既然如此,我就跟你说说上乘玄功的奥妙吧。”
说着两人端坐,于公孺婴道:“本来,你根基浅薄,又错过了修炼的最佳时机,这一生别说达到我这样的境界,就算是要达到你师父靖歆那样的境界也绝无可能!你也算际遇奇特,竟然无意中吃了贪吃果。这果实或许有助你脱胎换骨,不过正如我刚才所说,你功力低微,要想再吞食高手血肉只怕机会难得,若给正道中人知道你这种以吃人练功的邪门玄术,只怕立刻会对你群起而攻!到时你就是有一百条性命也不够。”
马蹄知道他所言不假,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于公孺婴继续道:“你方才能得到不破的一片血肉,那是你的机缘。不破是玄鸟之后,血统高贵,自幼练的又是天下一等一的玄功,先天根基既足,后天锻炼得也够,他的血肉对血门来说那是第一等的宝贝。你得到了他的真气作引子,我再传你牵引、存储、培锻的法门,就有可能帮你易经洗髓。”说着传他法诀。
于公孺婴所传的功夫比阿茝所传高明十倍!马蹄依法运气,没多久就进入忘我的状态。连于公孺婴开门出去也不知道。
于公孺婴才出门,便见到了燕其羽,不由得有些愕然:“你怎么在这里?”
燕其羽道:“我只是碰巧经过,觉得奇怪就停了下来。这房子里怎么传来有莘的气息,虽然很淡。”
于公孺婴反手关上门,前边引路。燕其羽知道他有话要说也跟了来,两人一起来到后堂,于公孺婴这才道:“你听过嗜血之胃吗?”
燕其羽一惊:“嗜血之胃,我自然知道!”
于公孺婴道:“我只是从前辈高人那里听过一点传言,再加上自己的一些猜测,估摸着这嗜血之胃和血池在原理上是一样的,不知道是不是。”
燕其羽道:“没错。血池能将人神妖兽分解、选择、吸收,嗜血之胃也是,但比血池方便得多。不过要练成嗜血之胃极难,还不如造一个小血池来得容易。而且血池还拥有嗜血之胃所没有的其它功能……你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起这个?难道……贪吃果?”
“没错。”于公孺婴道:“如果我猜得不差的话,贪吃果的功效,应该就是造就一个嗜血之胃。血祖的元婴应该已经达到无形无影的境界,就算是白虎的精金之芒或必方的重黎之焰也未必能彻底杀死他。但若进了嗜血之胃,嘿嘿!我现在有点相信这是雠皇拿来对付他徒弟的工具了。”
“可是你别忘了,都雄虺大人不会乖乖呆在那里让人吃的。”
“嗜血之胃只是其中一个条件,应该会有其他的布局和配合吧。”于公孺婴道:“不过这些暂时都不重要。对付都雄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燕其羽沉吟道:“那我刚才经过的时候感到的那气息,是那个吞下了有莘一块肉的小子发出来的?”
“嗯。”于公孺婴把和马蹄之间的对话简略说了,燕其羽冷笑道:“上乘玄功,哪是那么容易能入门的!我就不信这一时半会的你能教会他什么真功夫!”
于公孺婴淡淡道:“我只是教他如何把属于不破的那股真气提纯、外现而已。”
“外现?”燕其羽眼睛一亮:“难道你是想……让他做有莘不破的替身?”
“差不多。”
“原来如此。”燕其羽哈哈一笑,道,“你这不是骗人么。”
“也不完全是骗他。我教他的确实都是正宗的上乘功夫。再说,到时候他也确实有半分活命的机会。”于公孺婴道:“其实我是想一刀杀了他的。这小子欲望冲天,偏偏心术不正,迟早是个祸害。”
燕其羽冷笑道:“就算他是个祸害,你就能骗他了么?”
于公孺婴却淡淡道:“就算他不是和祸害,只要有必要,我也照样骗。”
燕其羽垂下眼帘,说道:“如果是我……你会骗我么?”
“会。”于公孺婴回答得一点犹豫都没有:“如果有必要的话。”
第十五关 逐蛇
于公孺婴气走了燕其羽的时候,马蹄刚好运功一周天,醒了过来便看见了有莘不破。惊道:“台侯……不,储君。”
“别那么叫。听着别扭。”
“那……有莘公子。”(阿菩按:“公子”变成泛称,当是汉朝以后的事情。战国之前“公子”一词和“王子”对应,专门用以称呼诸侯中公爵的子嗣。比如鲁国国君的儿子才可称为公子。此处阿菩一时想不到更好的称谓,便用了一下后代泛称替代。见谅。)
有莘不破也不去理会这么多,单刀直入道:“你可知道于公孺婴要你做什么吗?”
“不知道。”
有莘不破冷笑道:“他是要你做我的替身去送死。”
马蹄大吃一惊:“不会吧。于公台侯说那事情虽然危险,但我还是有点逃生机会的。”
“你信?”
“这……有莘公子,你要救我!”
“你想我救你?”
“是。”
“嗯,那你就要听我的吩咐行事。我斋戒将满的前一天晚上……”
夏都的平头百姓都不知道明天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只有少数人预料到明日或许会发生大变。
“今晚,”江离喃喃道:“各方面都会行动起来了吧。”
东郭冯夷道:“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多春草的种子也已经种在有莘不破座车底下,绝对万无一失!”
“很好。”江离道:“希望他们不要妄动。我并不喜欢血腥。”
于公孺婴也不喜欢血腥,然而他也不抗拒。
三更,他提着一瓶毒酒,敲响有莘不破的门,里面却没反应,于是他干脆推门进去,屋内满是酒气。
“又喝醉了!”他点了灯,拿住“有莘不破”的颈项,翻转过来就要灌下去,蓦地看清那“有莘不破”的面目,不由大吃一惊:马蹄!正要站起,突然肩头一痛,被人扣住了。背后那人,才是真正的有莘不破。
“嘿,你不错,竟然骗过了我。”
“说到骗人的本事,我可远不如你。”
“哦?”
“你一个商队的大首领,跟一个小混混说起谎话来也一副诚恳的样子,若换作是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也要被你给哄过去了。”
“你都听见了。”
“当然。本来,我只是突然想起这小子的牙齿居然能咬破我的真气防护,想来看看有什么古怪,谁知道你却先我一步。后来见燕姑娘也来了,我才闪在一旁。”
“所以你就反过来利用这小子来暗算我?”
“没错。”
“现在你制住我了,你想干什么?”
有莘不破沉吟道:“桑谷隽到底来干什么?”
“他和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有莘不破冷笑道:“你没请他帮忙么?”
“帮忙?”于公孺婴道:“他自家的事情都摆不平,还能帮我们什么忙!”
有莘不破道:“他要去报他大姐的仇,对吧?”
“应该是吧。”
“好。现在雒灵不在,正是帮他报仇的最好时机。”
于公孺婴动容道:“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去帮桑小子。”
“你疯了么?”
有莘不破道:“我走之后,你马上召集人马,从那古井潜走。等夏都大乱,你就带着他们趁乱出城。”
于公孺婴冷笑道:“如果这小子所言不差,这口古井根本没法通往城外。”
“这我知道。但你们可以先在夏都找个隐蔽处藏起来。”
“藏?怎么藏!都雄虺的‘影触领域’张开来足以笼罩整个夏都。根本藏不住。”
“都雄虺到时根本没空来对付你们。因为我才是他真正的目标!”有莘不破道:“明天夏都会大乱。你用陶函之海装了弟兄们趁乱冲出去吧。他们的主要注意力在我,你应该有机会的。”
“陶函之海在龙门山之前那件事山早把灵力耗光了!更何况,就算出了夏都又怎么样?带着这么多人,根本没法逃出甸服!”
“一出夏都,就叫他们散了。能逃几个算几个。”
于公孺婴冷笑道:“你倒挺照顾他们的啊。”
有莘不破一听这话,怒气勃发:“你还好意思说。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你为什么把他们带来。”
“如果没有他们,夏人对我们的监视和戒心会比现在更严厉!我把他们带来,就是要夏人掉以轻心!”
有莘不破怒道:“你这是把他们往火海里推!”
于公孺婴沉默了一阵,才说道:“你可知道,如果东方君主之位空悬,会带来多少争夺和混乱么?”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有混乱就会有冲突,有战争,有成千上万的死亡!你把外面那些人看作兄弟,那商国的国人怎么算!我们这些东方盟国和亲族怎么算!你不忍心这一百个人因你而死,你可又忍心让一千个人、一万个人、十万人百万人因为你的任性而死?”
“你别扯远了。”有莘不破道:“现在你说什么也没用了。我在邰城请姬庆节的父亲卜过一卦,他说我的孩子会是个男孩,福泽深厚。如果承他贵言,那东方就算没有我也不会动乱的。”
“那怎么作得准!不破,你不要总被眼前的事情牵着鼻子走,要看得长远些。”
“我做不到。”有莘不破说完,用精金之芒锁住了于公孺婴的四肢百骸,道:“以你的功力,大概半个时辰就能冲破我的封锁。不过到时候你已经没法阻拦我了。这次你无论如何要照我的话做。”
说完再不理会于公孺婴,带着一直不出声的马蹄来到那小院古井旁边。
“就是这口井?”
“是。”
“很好。你醒来之后,让于公孺婴善待你,就说是我说的。”
马蹄奇道:“醒来?”突然后脑一痛,被有莘不破打晕了。
有莘不破喃喃道:“我一直这么胡闹,还不是活得很好?而且大家也活得很好。想那么多干什么!”纵身潜入井底。他怕触动水中的禁制或法术被人发现,因此并不张开无明甲,只是运龟息功潜水。心想马蹄在没有真气护体的情况下能潜进来,自己多半也能潜出去。他曾游过大海到属国朝鲜去,水性耐力比马蹄强过百倍。但这次没潜出多远,突然大感乏力,跟着脑袋便昏昏沉沉。有莘不破大惊,待要运气驱赶体内的邪毒,却已经来不及了,没多久就晕了过去。河.洛.中.文社.区
有莘不破再次醒来,已是四更。一睁眼就看见了于公孺婴。
“你!”他登时明白过来,叫道:“你在井里下毒!”
“不止是在井里。这几天我一直在你的饮食里下药。井里的毒只是药引。”
“可是……你怎么会……”有莘不破醒悟过来:“马蹄!是那小子!”
于公孺婴冷冷道:“难道你认为那小子会对你忠实么?你走之后,他便跑来见我。看来在他心里,我比你更加可靠。”
有莘不破哼了一声,于公孺婴道:“你也不用为他生气。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个小混混而已。”
有莘不破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四更。”于公孺婴道:“也该开始准备了。”
“准备什么?”
“准备去九鼎宫参加祭礼,然后入宫觐见大夏天子。”
有莘不破沉吟道:“好吧。我去,这样至少夏人暂时不会难为你们。”
“我们去,你不用去。”
有莘不破怒道:“你说什么!”暗运玄功,要把毒逼出来。
于公孺婴道:“这药虽然困不住你多久,不过没用的。”取弓搭箭,对准了有莘不破。道:“这是锁妖针,入体无形。你在毫无抵抗力的情况下被我射中,没有十二个时辰休想脱困。”
有莘不破慌道:“不要……”一句话没说完,三十六枝“锁妖针”钉入他三十六大穴,他只觉全身一麻,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全部失灵,身体竟然变得不像自己的。
“不破,别顽固了,好好睡一觉了。你醒来之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于公孺婴自言自语着,其实他自己知道有莘不破已经听不到了。
镇住有莘不破之后,他一个人在屋里踱步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静静来到那口古井旁边,敲醒了银环蛇,把放在井口,说道:“我有事情,带着你不方便,你潜入井里睡几天吧。”
银环蛇半截身子竖了起来,和于公孺婴对视良久,又重新游了回来,盘在他腰间。于公孺婴皱起了眉头,道:“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银环蛇不会说话,只是贴了贴于公孺婴的脸。
于公孺婴心头一痛,突然动粗,把银环蛇抛在地上,说道:“滚吧。我不要你了。”转身就走,突然腰间一紧,银环蛇已经缠住了他,扯也扯不下来。
于公孺婴又想起另外一个主意,到屋内取出一剂迷药,混在鸟肉中喂银环蛇吃。银环蛇不知就里,张口就吞,没多久就昏昏睡去。于公孺婴叹了口气,抱了它,仍然来到井边,低声说道:“你已经不是她了,何必陪我送死?”轻轻把它放入井中。转身要走,却发现腰间一重,原来银环蛇的大半截被于公孺婴放入井中,尾巴上有一小截却打了个死结,死死缠着于公孺婴,虽在昏迷中也不肯放开。
这次于公孺婴是真的呆了,抚摸这银环蛇尾上的鳞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十六关 礼物
丑时将尽。门突然打开。
神不守舍的燕其羽一惊,看见了门口的于公孺婴。她怔了一下,道:“要准备出发了吗?”
“差不多。”于公孺婴突然迈进屋内,反手关上了门。
看见于公孺婴的举措,燕其羽眉睫毛颤了一下,道:“你进来干什么?”
“有件事情和你商量。”
燕其羽回过头去,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表情:“什么事情?”
背后的于公孺婴没有回答,很久才道:“你的头发……好像长了很多。”
“是么?”
“感觉你没以前那么洒脱了。”
“你这个时候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燕其羽道:“天一亮,有莘不破就要去那什么九鼎宫了,我们好像没多少时间了。”
“不急。”于公孺婴语气中充满了从容,“该安排的都已经安排了,如果说有变数,就只剩下一个了。”
“变数?哪个?”
“你。”
“我?”燕其羽摇了摇头,道:“我不懂。”
于公孺婴道:“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求过了。让我帮你把有莘不破带回去是么?我已经答应了。”
“当时那个请求只是泛泛而言,现在我有个更加具体的请求。”
燕其羽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背向他,道:“说吧。”
于公孺婴道:“我求你不要改变心意——无论待会我对你做什么事情。”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于公孺婴突然摸出一个小盒子来,手伸过燕其羽的肩头,停在她的面前,道:“送给你。”
燕其羽的头忽然低了下来,衣角微微颤抖:“这是什么东西?”
“礼物。”
“我……我是问你为什么突然送我礼物。”
“你不要?”
燕其羽犹豫着,终于伸出手接过,打开盒子,却是一个镯子。镯子的质地呈黑纹,不知是什么宝石。
“这是迷谷。我在蚕从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闲来无事,雕成了一对。”
“一对……”燕其羽喃喃道:“你希望我戴上么?”
于公孺婴话头一转,道:“我刚才求你的事情,能答应我么?”
“你刚才求我什么了?”
“我求你:无论我待会对你做什么事情,都不要改变心意。”
“改变什么心意?”
“你答应过我,要帮我把不破带出夏都去的。”
“我从没想过要反悔啊。”
“即使我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燕其羽握紧了那只镯子,终于道:“也不反悔。”
“谢谢……”于公孺婴突然退开两步,日月弓合并,取箭,拉弦,对准了燕其羽。
燕其羽大惊失色道:“你做什么?”
于公孺婴面若寒霜,但箭上的寒意却越来越浓。
燕其羽叫道:“于公孺婴!别跟我开玩笑了!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但那寒意渐渐转为杀气,又转为虚无。
“死灵诀!”燕其羽连声带也颤抖起来:“你真的要杀我?可……为什么?”
于公孺婴什么话也没说,然而一股死亡气息却充满了整个房间,燕其羽本能地感到恐惧,就像一个人吊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半空中,整个空间一片死寂半点风也没有,燕其羽想张口,却发现自己没法发出声音,她想动,却连手指头也没法动弹!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完全陷入死灵诀的笼罩之中,她的全部生命力仿佛忽然间被抽空。于公孺婴凝箭不发,但死灵诀的威力却已经在不断地侵袭燕其羽的生命。
燕其羽连心都碎了,可他还是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为什么要杀她!她想问他,却已经无法表达。手边那片白羽,已经开始枯萎,燕其羽知道自己也快了。
她望着于公孺婴,想说:“是不是我死了,就能救有莘不破?”不必开口,她的眼神已经把她的伤心表达无遗了。然而于公孺婴的眼睛依然如铁石般坚定,一点也不为所动。箭上的寒光正在不断地凝聚,终于在燕其羽无边的绝望与无声的哀嚎中突然绽放——但绽放出来的不是眼睛所能看见的光华,而是必须用心去体验的肃穆,用生命去感受的悲凉。
燕其羽泪水滚了几滚,失去了知觉。当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连自己是否还活着也不知道。只觉得有人抱住了自己,那感觉很温暖,足以驱散方才困顿自己的死亡气息。燕其羽挣扎着,奋力把抱住自己的人推开,怒道:“你到底玩什么把戏!”自己却虚脱在地上,失控地抽搐着。
那个被她退开的人又凑近来搂住她,燕其羽要挣开,却听那人叫道:“姐姐……”
“姐姐?”她抬起了头,看见了那个梦幻般的美少年:“弟弟……你怎么会在这里?”
川穹取出一片白羽道:“刚才它枯萎了,把我吓坏了,所以……”
燕其羽恍然大悟,眼睛闪了两闪,倏然站了起来,看见了门边的于公孺婴,冷然道:“你刚才那样对我,就是为了把我弟弟逼出来?”
“是。”
于公孺婴回答得很沉静,燕其羽的眼神越来越锋利,没说什么话,却大笑起来:“你……你……哈哈……哈!”
于公孺婴道:“有些事情,多说无益,不过……”
燕其羽冷笑道:“不过你希望我能信守承诺,是么?”
于公孺婴垂下眼帘,道:“我现在要准备着出发了。不破就在他自己的房间里,要怎么办,你自己决断吧。”说完转身就要走,却被燕其羽喝住:“等等!”
“怎么?”于公孺婴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燕其羽一字字道:“刚才……你是否真的放箭?”
“你……为什么不问你弟弟?”说完这句话,于公孺婴便不再开口,抛下她姐弟两人出门去了。
门板关上之后,像弦一样紧绷着的燕其羽突然跌倒,那锋锐的眼神又恍惚起来。她可以掌控大漠上万年不遇的飓风,却掌控不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心意,甚至连自己对这个男人的心意也无法掌控!
“姐姐……”
“别说话!让我静一静!”
“那刚才你要问的那个问题的答案呢?”川穹道:“我来的时候,他的箭……”
“那不重要!”燕其羽喃喃说道,仿佛自语:“其实我知道的,可知道又怎么样?”她摸了摸那迷谷制成的镯子,道:“就算他要杀我,我也没法拒绝他。”
川穹道:“难道你就没想过,他根本就是在利用你?也许这一切……包括对你的种种暗示,其实都是为了利用你!”
燕其羽沉默着,沉默着,突然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姐姐,你要干什么?”
“带有莘不破离开。”
“姐姐!”
“我答应过他的。”燕其羽挺直了身子,“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燕其羽,都不是一个说话不算数的人。我答应过他要把有莘不破带出去,就一定会做到。其他事情……明天再说吧。”
望着逐渐平静的燕其羽,川穹黯然了,心中道:“他赢了。于公孺婴……这个男人什么都料到了!”
突然间燕其羽手一挥,一道风刃把她的头发截断了。
“姐!”
“还是短头发比较适合我,对吧?”燕其羽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的眼神却坚定起来:“弟弟,这件事情过后,我们就回天山!你说得对,中原太挤了,不是我们呆的地方。”没等川穹回答,便挥手道:“走吧!”
“天山……啊,姐姐,等等。”
陶函商队的人开始忙碌着准备朝觐的事情,不知道是否有接到过什么吩咐,也没有人来注意她姐弟两人。川穹跟着燕其羽,走进了有莘不破的房间。
燕其羽道:“我现在要带他走,你是跟我一起,还是等我办完事情再来跟我会合?”
川穹道:“我原来是答应过一个人不来管他和有莘不破之间的事情的,不过……这种情况下,我当然得跟着姐姐了。”
燕其羽道:“那好,等他们出发以后,我就用风轮开路,割开天罗。”话声才落,门外有人高唱着什么,川穹侧耳听了一下,道:“好像他们已经出发了。”
“好,我们也走吧。”就要发动风轮,却被川穹止住:“等等。”
“怎么?”
川穹道:“外面只怕埋伏得有人。”
燕其羽冷笑道:“谁挡得住我昊天之风!”
“只有我们或许没人能拦住,但带着这个人,只怕就有些不便了。”川穹道:“我来夏都有段时间了,感应到过几个比非我们所能抵敌的气势。姐姐,若遇到这样的人要夺有莘不破……”
“几个?”燕其羽眼神一闪:“我只知道一个叫都雄虺,一个叫登扶竟。”
川穹道:“若我们遇到这两个人……”
“最多死在他们手里便是了。”
川穹听见一个死字,心中不悦,却没表现出来,只是道:“姐姐,你刚才说要和我回天山的……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出事的。”手指东方,道:“我能破开重重禁制进入夏都纯属偶然,要再想无声无息地出城……试试罢。”手指指定处出现了一点暗影,那暗影慢慢扩大,终于变成一道空间裂缝。
川穹感应了一会,确定出口在城外,才舒了口气,欣慰道:“成了。”
第十七关 朝觐
妹喜躺在卧榻上,懒洋洋道:“什么时辰了?”
“娘娘,寅时二刻了。”
“寅时……山鬼,成汤的孙子,按理该在今天觐见我王,是么?”
“是的。先去九鼎宫接受祝祷,再往文命殿觐见我王。”
“大王呢?”
“现在好像在文明殿和胤相谈论着什么呢。或许和那个有莘不破的觐见有关。”
“他起来得倒早。有莘不破……这几天他和我提起过好几次呢。看来他对这个年轻人倒挺有兴趣的。不过也是,两人都是那样尚武好斗,见了面或许臭味相投也说不定。当然,成汤的孙子再怎么英武,也是比不上他的。对了,山鬼,这小伙子你是见过的,是么?”
“在天山的时候,我暗中帮保护过他的属下,远远望见过他,他却没见到我。”
“嗯,我在邰城却没能会他一面,实在可惜了。这小子长得怎么样?雒灵看上的小伙子,想必是很不错的,就不知道比大王如何?”
“是块好坯子,不过还需要雕琢。”
妹喜呵呵笑了起来:“山鬼,你可真会说话。你不愿直说,就拿这种话来搪塞。不过算了,你的性子我知道,对上面的人就算心里赞美,也不肯说出有谄媚之嫌的话来。不过不要紧,待会我那妹夫来了,我亲自相一相。”
“娘娘,今天只怕没那么太平,您能不能见到那个小王孙还难说呢。”
“哦?他们这阵子不是挺老实的么?哼,在甸服外不反抗,来到夏都再乱来,不是送死么?”
“虽说如此,但那几个年轻人都不像会轻易服软的人。”
“不服只怕也不行吧。”妹喜道:“太一宗那讨厌的小子,还有无瓠子(阿菩注:都雄虺的道号),应该都有安排才对。”
“上有天罗,下有地网,从别院到九鼎宫有东君、云中君和河伯跟着。都雄虺大人亲自在九鼎宫外迎接。”
“那不就得了!你认为这样子他们还能逃?我还听说雒灵的小情人可有人情味得紧,对属下十分爱惜。他这次带来的人都曾和他共过患难,难道他就忍心让这些人白白送死。再说,就算他狠得下这个心,只怕也没用。”
“娘娘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我听云中君说,江离宗主认为那个自称将军的于公孺婴会有些出人意料的举措。或者会瞒住小王孙自作主张也未可知。”
“哦?于公孺婴?这个人名字好熟。”
“他十二三岁那年来过夏都,一箭射死了东君的弟弟,被下令通缉。后来大王听说他只是个孩子,所为又是仗义之事,便亲自下令宽赦了。”
妹喜恍然道:“我记得了,他是有穷饶乌的关门弟子!”
“正是。”
“这个男人的事迹我也听说过,好像每一件都是无法无天之极!据说他还招了个妖女进门,结果把母亲妻子连同还没出世的孩子都害死了。嘿嘿,这样一个男人会做出什么可有点难说了。”
“江离宗主说了,他不妄动则已,若敢妄动则当场击杀,然后说他叛主起君,再以保护为名软禁商国储君。”
妹喜冷笑道:“其实一开始把那什么有莘不破圈禁起来就是了,太一宗那小子偏偏要搞出这么多事情来!又要把人扣住,又想不激怒商人,哼!照我说,他是想事情弄得复杂一些,好显出他的功劳,再趁机夺权罢了。”
山鬼却不接妹喜的话,只是沉默。
妹喜道:“山鬼,听你这么一说,今天九鼎宫前或许会热闹异常也说不定,你去看看吧。要真的出事也助上一臂之力。这份功劳,咱们可别给太一宗的小子给独占了。”
“可听江离宗主说,娘娘您那个姓桑的仇人可能此刻也在夏都。江离宗主说了,如果那姓桑的小子能和别院内的老朋友取得联系,或者之前曾有什么默契,那么他很可能会趁机来刺杀娘娘。”
妹喜笑道:“你说那桑谷隽会来?嘿,他会来最好!我就等着他来!虎魄始终是本门一块心病,早日除了早日安心。你放心去吧。还有,临走前把本宫地底的禁制给解除了。”
“这是为何?”
妹喜笑道:“让那小子进来的时候方便一些啊。我怕他看见本宫防卫森严,竟然不敢进来了。”
※※※
桑谷隽低着头,远远望着围观的人群。
商国王孙觐见天子是多年来罕见的盛况!看热闹的不但有夏都的臣民,中间还夹杂着许多身份怪异的人。桑谷隽甚至望见了阿三和老不死!
然而现在他已经顾不上去照顾这两个小人物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报仇,还是帮有莘不破逃脱!
“我们这边的事情你不用管!”当时于公孺婴就明确拒绝了他,要他去干自己的事情。他摸了一下挂在腰间的镯子,桑谷隽认得这镯子以迷谷制成,那是一种能够引路的宝贝,他二姐也有一条同样质地的手链。桑谷隽曾想过于公孺婴送自己这份礼物也许另有深意,但一直没相出个所以然来。“或许他真的另有安排吧。我若贸贸然冲上去,也许反而坏了他的大事。”
他最后望了一眼高头大马上那位好朋友,心中默默祝祷,便向王宫的方向走去,不再回头。
※※※
“会不会还算漏了什么呢?”江离怔怔出神:“按理说应该不会,可是……”
河伯见他叹了一口气,问道:“宗主,有何忧虑?”
“我担心今天的事情。”
“不必担心,一定万无一失!”河伯道:“以都雄虺大人的速度,一有异变,三眨眼间就能赶到别院!我就不信在这天罗地网之中,他们还有逃路!更何况,有莘不破已经上车出发了。估计再过一刻便可抵达宫外。而宗主交代留意的那条巨蛇,也一直盘在于公孺婴的腰间。”
“偷偷植在陶函主车下面的多春草,确实感应到了不破的气息。可是……”江离摇头道:“难道于公孺婴是真的没有发现吗?”
河伯深知多春草的底细,说道:“他们若敢擅自对多春草做手脚,一定会被宗主发现!现在多春草一切正常,要么就是他们的确没有发现,要么就是发现了也无可奈何。”
“话是这么说,可我总感到不安。”江离道:“我以前做事,从来不会这么没信心……”
“宗主过虑了。”
“不是过虑。”江离道:“而是我感到运气不在我们这边。我自信不输于公孺婴,可是,我的运气却没不破好。”
“运气?”[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对!”江离道:“你不明白的。当初和有莘不破同行,我无论做什么决断总有强大的自信。就算困难再怎么大,就算我们的条件再怎么不足,我也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心:到最后我们一定能成功的。可是现在这种信心却没有了。我感到什么东西都要算计得毫厘不差——可就算这样还是常常患得患失。”
河伯皱紧了眉头,道:“虽然有天运之说,可这东西缥缈虚无,宗主莫要太过放在心上。否则反而容易误入歧途。”
江离叹道:“你说得对。我若越在意,只怕就越……”
突然宫外来报:“看见铜车了!”
※※※
都雄虺笑眯眯地坐在宝座上。宝座下是高台,高台下是洪荒巨兽,巨兽脚边是九鼎宫的基石。
如果有莘羖复起于地下看到他这排场,一定会讥笑他浅薄不文,恰如寒酸者暴富。然而会来耻笑都雄虺的人已经抛弃这个世界了,而在整个夏都、整个神州,还有一大堆像马蹄那样仰望着血祖、羡慕他风光无限的草根小民。
于公孺婴走近的时候却没有仰望他,这个男人的脖子似乎从来不肯向上倾斜——除非他要弯弓把太阳射下来。
都雄虺坐在高台上,笑吟吟道:“于公将军,这几天在王都过得可好?”
于公孺婴竟不理他,大声道:“商国储君车驾到!夏国礼官何在!”
都雄虺大为不悦。虽说这些年来商人崛起,夏朝势力日渐没落。但至少还维持着名义上共主的地位。都雄虺取代祝宗人为大夏国师之后,一直以“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自居,今天屈尊亲自来九鼎宫外,与其说是迎接有莘不破,不如说是来压场!以防这几个年轻人造反!哪知于公孺婴竟然这样无礼!
东君隐在天上幻日之中,这时探出头来喝道:“小子无礼!敢对国师如此说话!”
这时河伯已经闻讯出来,怕于公孺婴以此发挥,节外生枝坏了江离的大事,忙做个和事老,道:“今天大事为重,这些小结暂且放下。于公将军,快请商国王孙入殿吧。天子可在文命宫那边等着呢。”
于公孺婴淡淡道:“王孙?什么王孙?”
众人听了这句话都觉不妙,河伯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冲了过去,掀开主车车门,陶函商队的勇士也不拦他。
自都雄虺以下,夏朝的人都注视着河伯,却见他愣在当地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道:“你……你是谁!”
刹那间,幻日大耀,白云汹涌。
眼见陶函商队这一百多人,就如怒海狂涛中的一叶小舟,但这一百多名男儿只是一齐向于公孺婴望来,竟没一人有半分惧色!
都雄虺眼中杀机暴涨,向于公孺婴直逼过来!一字字道:“有莘不破呢!躲哪儿去了?”
于公孺婴左手落日弓,右首落月弓,双弓合并,微微一笑,道:“你问我,还不如问它!”
第十八关 回头
江离忽然想起一事,忙向四维殿而来,也顾不上宾主间的礼节了,直闯洞天馆。但见馆内空空如也,哪有川穹的影子!
※※※
川穹的功力还不稳定,带着人没法准确地进行远程的玄空挪移。上次他要从阿修罗侯手上把姐姐就走,却把她送到了相反方向的一个荒野。这回他怕把己方三人都带回了夏都,因此不敢用玄空挪移术,三人坐上了燕羽蕉叶直上高空,向东方飞驰而去。
飞了小半个时辰,川穹道:“于公孺婴那边拖了好久啊,走出这么远了,夏都那边就算有追兵过来也赶不上来。”
突然身后一声巨响,一道强光冲天而起,直冲斗牛!姐弟俩同时回头,同时为那道光芒的威力所震惊。
燕其羽喃喃道:“弟弟……好像是在夏都方向,是吗?”
“姐姐!”川穹道:“别看了,把这有莘不破送回去,我们就回天山吧。”
燕其羽心中一动,道:“弟弟,你为什么不让我看?你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么?”
川穹道:“反正该发生的也都发生了,隔那么远,我们就算……”
“什么该发生的?该发生什么?你给我说清楚!我昏过去那段时间里,于公孺婴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他没和我说什么。”
“那……不行,我回去看看,弟弟,你带有莘不破去亳都吧。我们天山见。”
川穹一把抓住了燕其羽,道:“姐姐!你别这样!你说过,做完这件事情我们就回天山……”
“就当我在放屁!”燕其羽甩开川穹的手,“听我的话,带有莘不破去亳都,我……我答应你绝不着陆,在空中看一眼就走。”
“看一眼……为了一具尸体冒这么大的风险,有意义么?”
燕其羽一直望着西方,听到这句话突然回头:“你说什么!”
“于公孺婴的计划,我不清楚。不过看他的种种安排,根本就是一副有去无回的姿态。”
“不会的……他说过,他师父有穷饶乌也在夏都,他们师徒俩联手,只求自保的话,没人……没人拦他们得住。”她越说声音越低,到了后来不用川穹反驳,连自己也不相信这句话了:“于公孺婴……于公孺婴!你骗我!你由头到尾都在骗我!”
高空的罡风吹得姐弟两人衣领猎猎作响,川穹道:“姐姐,既然你已经想通了,就……”
谁知道燕其羽却道:“不!”
“姐姐!”
“弟弟,你带有莘不破往东去吧。无论如何,我要去看一看。如果他骗我……我一定不会轻饶他的,我要用昊天风轮把他碎尸万段!”
川穹略一沉吟,突然把他背后的有莘不破扔了下去。燕其羽大惊,招来一个旋风把有莘不破托起,放在自己座下蕉叶上,急中生怒,道:“你干什么?”
川穹道:“我答应过不介入这件事的,现在走到这步,完全是因为姐姐你!姐姐你若回头,我也陪你一起回头。他们的事情,我不管了!”
燕其羽黯然道:“弟弟……其实我们并不是真的姐弟,你没必要……”
川穹截口道:“姐姐你别说了!当我开口叫你姐姐的时候,就认定你是我的亲人了。现在这种情况底下,我没法不管你,就像你没法不管那个男人一样!”
“既然这样……好吧。”燕其羽长长地嘘了一口气,那轻轻的叹息声中充满了萧索。川穹正不知燕其羽会如何决定,突然听见一声肌肉破裂的声响,跟着眼前一片血红飞舞,却如数十片雪花在高空罡风中飞溅,洒落在云羽之间。
川穹惊呼声中,燕其羽凌空而起,背上新生了一对血淋淋的巨大翅膀,双翅张开,长达两丈!
燕其羽道:“我一言既出,响如风雷!答应了人就一定要做到!”把有莘不破平放在芭蕉叶上,对那片芭蕉叶道:“去吧!往东方飞去!我予你足以飞越三千里的风力!在这风停止之前,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许枯萎!”祷祝完毕,也不管川穹,径向西方冲去。
川穹望着渐渐东飞的芭蕉叶,喃喃道:“有莘不破,如果不是江离的话,我也许会站在你这一边的。不过如果我如于公孺婴一般待你,你会高兴吗?”叹息一声,掉转燕羽蕉叶,一个短程空间跳跃,追上了那对血翼。
两人并肩还没飞回多远,便见夏都方向一道红光披散开来,一眨眼化作漫天红霞,铺天盖地地向东涌来!
川穹惊道:“不好!姐姐,夏都的人追来了,我们得避一避。”
“避什么!天罡地炁,听我驱驰!上!”一股前所未有的狂风挟带着两人往上冲去!要从高空中越过那片掩袭过来的红霞!高空上一对血翼,低空中万丈血晕,双方渐飞渐近,突然血晕中射出一道火光,那火光在途中越烧越猛、越烧越烈!最后竟变成一个直径数里的巨大火球向燕其羽姐弟撞来!
“昊天旋风,度尽一国终生!去死吧!”
幻日撞上风轮,外围被风力冲散,但那直径数丈的幻日之核仍然闯了进来,川穹一拉燕其羽避开了这一撞之威。燕其羽闪避之余犹自从血翼中射出数百片风羽,竟然有一小半冲进了那幻日之核,火焰中一人高声惨叫,随即火光暴涨,直压下来,威势远胜芈压的天火焚城!
燕其羽不愿意和幻日纠缠,一个盘旋避开,正要继续往西冲去,眼前不知何时已经弥漫着一片宽阔的云团,云团由白变黑,云中隐有雷声。燕其羽不不敢硬闯,一个俯冲,就要从云团和血晕之间那个空隙中穿过去。突然听一个声音冷然道:“萤火之光,也敢在日月底下显摆么?”她眼睛一瞥,不看也罢,一看之下心神震荡,若不是靠着急飞的惯势,几乎当场要从高空中跌落下来!
原来飞悬在那红晕之中的,竟然是于公孺婴的龙爪秃鹰!燕其羽痛叫一声,扭转风向朝龙爪秃鹰冲来。川穹惊叫道:“不可!”却哪里来得及?只能紧紧跟在她背后。
燕其羽在龙爪秃鹰之前数十丈处停住,再一细看,龙爪秃鹰已经不是龙爪秃鹰了!它变得面目狰狞,鹰头有如兽头!身体也比平常大了数十倍!双翅张开,足以覆盖百丈!然而燕其羽知道:这就是龙爪秃鹰!虽然是被异化了的龙爪秃鹰!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站在龙爪秃鹰背上,燕其羽没见过他的面,可她一眼就看出这人就是威震天下的都雄虺!
川穹停在燕其羽旁边,被眼前这男人散发出来的气势一逼,竟然忍不住全身发抖。但燕其羽却毫不不害怕——或者她已经忘记害怕——竟然向前冲近那血晕的边缘,大叫道:“于公孺婴呢?”
幻日已经降了下来,云团也已收敛,东君和云中君从空中落下,和一直没有动静的河伯一起站在都雄虺的背后。川穹勉强压住心底的害怕,心神稍定,再打量这几个人,只见他们身上个个带伤!连都雄虺也是头上缺了一大片头发,威风凛凛中难掩衣冠不整的狼狈!
川穹心中惊骇:“姐姐又爱又怕的那个于公孺婴好厉害!一个人抵敌这么多高手,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燕其羽却根本没心思注意这些细节,背上的血翼卷起一阵强似一阵的飓风,不断地冲击着那片血晕!又高声叫了一句:“于公孺婴呢?”
都雄虺冷冷道:“有莘不破呢?”
川穹应道:“他已经远在五百里外,你追不上了。”
“是吗?那你们就去死吧!”
※※※
江离无言地站在九鼎宫的主殿上,大门开了,一个女子走了进来,俯身行礼。
“山鬼?”江离不认得她,却猜出了她的身份。
“是,宗主。”
“你为什么会来?你应该破门而出有十几二十年了吧?”
“是。山鬼离开九鼎宫,已经整整一十七年。”
“离开了……为什么还要回来。”江离脸上淡淡的,没有责怪的意思,却像是心灰意懒。
“山鬼听娘娘说宗主有雄心壮志,”山鬼没有回答江离的问题,“为何今日一见,却有如古井槁木?”
“娘娘……是了,你投入了心宗,现在是给妹喜娘娘当差。你今天来,是给娘娘带来了什么旨意么?”
“娘娘命山鬼前来九鼎宫,必要时助以一臂之力。”
江离摇头道:“其实没这个必要。有都雄虺大人在,还怕人死得不够干净?你方才在宫外吧,现在外面怎么样了?刚才好大的声响。”
“都雄虺大人一见商国储君失踪也没有停留多久,对那于公孺婴下了杀手之后便直冲出去了。镇都四门其他三位也一起跟去了。”
“嗯,那陶函商队其他人呢?”
“外边一片混乱。镇都四门的小辈负责善后。不过,于公孺婴腰间那条巨蛇突然发狂,硬是把他拖着冲出重围,现在不知去向。”
江离道:“大夏没有高阶的将军在,都雄虺大人他们追敌去了,你干嘛不接手残局?”
山鬼没有马上回答,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才道:“山鬼不在人前露面,已经有一十七年了……”
江离听到这声叹息,心中燃起一丝好奇,这才提起精神,细看台阶下那女人,这才注意到这名闻天下的女子,白发底下,依然保持着十七八岁的少女容颜。
“山鬼……你就是山鬼。”
“是的,山鬼。王室旁枝,山鬼·斟寻薜荔。”
第十九关 风灾
“斟寻薜荔……”江离喃喃道:“好美的名字。”
“姓是家族的,名字,是他取的。”
“他?师父?”
“是。”
江离平静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怜惜:“你这一头白发……是这十七年中长成的吧?”
“不……是十七年前长成的。”
“十七年中”和“十七年前”,虽然只有一字之别,但江离却明了其中的巨大区别,更深刻地体验到了其中的辛酸。他已看出阶梯下这女子并非无情之人。
“为什么?你当年为什么要破门而出?”
“因为祝宗人大人放弃了。三十年前他封闭九鼎宫出走,我一直在这里守着,一直到十七年前他回来,我以为他回心转意了,谁知道,他来了,又走了。封闭好太一馆之后就走了,连看也没看我一眼……”山鬼眼中垂下两行泪水:“他可知道,我在都雄虺大人的压力底下,坚持得多辛苦?”
“所以你也放弃了?”
“其实对这九鼎宫、对这江山,我从一开始就放弃了,我坚持着,只是因为他。可是……”山鬼幽幽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于是你到了幽谷?”
“那里是我唯一能去的地方。”
“这些年你在幽谷过得还平静么?”
山鬼倾着头,白发遮住了半边脸:“那里确实平静,也许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平静了。”
江离抬头望着屋顶,良久良久,才道:“也许我师父错了。或许是因为他不知道,对你来说在压力下坚持比在安宁中失望更容易忍受。”
山鬼怔了一怔,颤声道:“你说什么?”
“师父并没有放弃,从来就没有。”江离道:“要不然,就不会有我师兄若木,也不会有我。”
“如果那样,那他为什么离开?为什么封闭九鼎宫?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四门之中,河伯他们服从他或是因为形势,或是因为使命,但我不是。我服从他只因为他是祝宗人。”
江离没有回答,他的思绪转入了另外一个方向:“看到你,我突然明白了师父为什么要想法抹去我对家族的记忆了。也许他根本就不希望我牵涉到这里面来。他希望我以一个纯粹的身份来继承太一宗的道统,至于家族的责任,他是要揽在自己一个人肩头上了。”
山鬼喃喃道:“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江离笑了,他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却笑得那样萧索:“太一宗五百年得助于大夏王族,大夏倾颓之际,太一宗总得有一个人来承担末世的命运吧。师父希望是由他来,却没想到……”
“倾颓……”山鬼惊道:“不!我们还没输!”
江离却摇头道:“输了,输了。本来还有一线机会的,现在只怕不行了。我到今天才肯承认,但师父也许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看透了吧。”
“宗主!”山鬼无意间竟然脱口而出,叫出口之后才怔住了。江离微笑道:“你肯叫我宗主了么?”
山鬼伏在地上,泣涕道:“为什么当年他……其实只要他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就算是十七年、二十七年、三十七年……我都会守下去的。”
“也许正因为知道你会这样,师父他才一句话也不肯对你说吧。”江离道:“可是师父他错了。他不想你承担责任,却不知对你来说那并不是痛苦,而是幸福。他不想我承担责任,却不知这根本是我无法避开的宿命。”
山鬼倏然抬头道:“宗主!我们还没输!大夏还有九鼎,还有都雄虺大人,还有登扶竟大人,还有你!”
“都雄虺大人……你认为他会和我同心么?”
※※※
“这就是和藐姑射齐名的都雄虺!”
川穹一见到这个男人,第一个反应就是想远远逃开,可是他现在却不能逃。燕其羽血翼张开,比方才整整大了一倍,昊天风轮从她身边刮起,夹带着她的血羽向都雄虺冲去。
“姐姐到底要干什么!我们根本斗不过他!”川穹想帮忙,却不知如何下手。功力到达他们这个境界,联手往往不是并肩出击那么简单了。若有巧妙的配合方式,两人联手所产生的威力将远大于两人之和。可以想象如果祝宗人和藐姑射联手,所爆发出来的力量就是毁天灭地也有可能!反之,若彼此无法齐心,或联手而不得其法,则有可能因为互相干扰而抵消彼此的优势。
若是伊挚、都雄虺、独苏儿这样的前辈高人,互相争竞了数十年,彼此间的长短了如指掌,无论联手还是对攻,都能在各种形势下迅速作出最恰当的对策。江离、川穹等人面对师尊辈虽然已有一战之力,但毕竟还太年轻,尽管各有各的绝招,却还无法在各种情形之下都做到应变神速!
这时燕其羽脸上一条条红色经脉暴起,整个脸庞变得诡异非常!
川穹一见大惊:“妖化!姐姐在妖化!”他知道姐姐是半妖之身,却不知道这样的妖化对她自己会不会产生永久性的伤害。昊天风轮随着燕其羽的妖化越刮越猛,突然分开,竟一化为三,对血晕隐隐成半合围的形势。地面上所有的树木都已经被凌空拔起,在狂风中被撕成粉碎。临近数十座村庄受到波及,军民畜生死伤无数,燕其羽却丝毫不为所动!她见惯了血池中的生生灭灭,天下生灵对她来说和沙石泥土也没多大区别!
镇都三老见到这罡风气势无不骇然,连都雄虺也微微动容。不片刻血晕竟然被狂风撕开一个缺口,血气散入风轮之中,把整个风轮染成了红色,整个天象更变得妖异莫测。
川穹见姐姐竟然占了上风,心中惊疑交加,冲入风轮之中,来到燕其羽身旁叫道:“姐姐!见好就收,我们趁机走吧。”
“不!”
“那就携飓风之威冲过去!让他们去追有莘不破,我们去夏都找你要见的那个男人!”
“不!不!不!”燕其羽红了眼睛,大声道:“我要这风就这么一路刮过去,席卷万物地刮过去!我要把这五百里的土地都翻过来、要把整个夏都翻过来!如果那个男人死了,我就用夏都的瓦砾给他盖个坟墓!”
“哈哈哈哈哈哈……”风声如雷,却压不住都雄虺的大笑!“好狂妄的小妞!你是于公孺婴的女人么?好,看你这份狂气的份上,老子送你去见他!”
燕其羽怒喝道:“谁送谁还不知道!”手一挥,竟把川穹抖了开去,身子滑入风轮之中,任风轮中的风刃切割自己的身体。鲜血飞溅中,风势更猛!整个天空也变了颜色,大地在的哀嚎中出现了千万股乱风,连百里外的山岳仿佛也因之而颤抖起来!云中君布开的云层被风吹散,化作阵阵暴雨倾盆而下!血祖的血晕已经被完全吹乱,龙爪秃鹰在凛冽的风雨中浮沉摇晃,风刃渐渐逼近,但血祖依然在鹰背上不动如山!
川穹感到风势已经渐渐失去控制,苦叫道:“姐姐!不要再……”声音却被风雨声淹没。
都雄虺背后的云中君也惊呼起来:“这女人疯了么?在没有天象助力的情况下发动风灾!逆天而行,她不要命了么?”
都雄虺冷笑道:“敢拦我的路,要不要命都难逃一死!”
※※※
江离望着东方,喃喃道:“好可怕的风之子。如果是在大漠,或者在东海,只怕没人拦得住她吧。”
“可惜她遇到的是都雄虺大人。”山鬼道:“这些天气象平稳,她在没有天地助力的情况下强自施为,只怕支持不了多久吧。”
江离道:“如果你在,刚好能克制住她,抵消她风力的增强,现在这情形,只怕甸服要尸横遍地了!唉——偏偏在前方的又是不惜民命的都雄虺大人!”
“宗主,我也去吧。”
江离道:“妹喜娘娘那边呢?桑谷隽志在必得,只怕不好对付。”
“娘娘说不用我插手,还让我撤了王宫地下的禁制,露出许多破绽来,又不让人通知大王,看来有十足的把握。”
“是吗?”江离道:“既然这样,你就去前方看看吧。想来东方的援军也该出现了吧。如果是伊挚师伯来了,却不又是一场浩劫?不破啊,你可真是一个灾星,去到哪里,哪里就天下大乱!”
※※※
有莘不破此刻正毫无知觉地躺在燕羽蕉叶上,虽在高空疾驰之中,依然睡得很安稳,直到被一片祥云拦下。
“不破哥哥!”燕羽蕉叶着陆之后,山林间挑出一头猛兽,一个少年跳了下来,摇晃着他。
“芈压,别乱动他。”林荫间步出一个男子,侧头倾听着走来,竟是个瞎子。
“师韶大哥,不破哥哥他……”
“他不要紧。”天际那片祥云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看样子是于公孺婴动的手。芈压,你带他东归,我再往西看看。”
师韶惊道:“往西?还往西?”
“我们来迟了。前方天象剧变,看来正有大战。那几个孩子为不破陷身险地,我焉能袖手不管。”话音才落,那片祥云便向西飞去。
师韶道:“我去助伊挚大人一臂之力,芈压你带着不破东归吧。”
芈压叫道:“我也去!”
师韶皱眉道:“你也去了,谁来照顾不破?”
芈压这才道:“好吧。”
师韶走后,林木间飘出一条人影,芈压见了惊道:“雒灵姐姐,你怎么也来了!”
雒灵走到有莘不破身边,抚摸着他的脸颊出神。芈压道:“雒灵姐姐,你来了太好了,你带不破哥哥回去吧,我去帮忙。”
雒灵微微一笑,身子一闪,飘向西方。
“雒灵姐姐!”芈压叫不住她,又不敢抛下有莘不破追上去,有些丧气地对着有莘不破道:“感觉我又被你们骗了。真的大仗,永远没有我的份!”
太阳已在东方,芈压却没发现有莘不破的手指轻轻地动了一动。
第二十关 大餐
马蹄受了伤,但他不是夏人的重要目标,在一片混乱中竟然逃得了性命。逃离战场之后,才舒了一口气,便被一只手按住了。
马蹄大吃一惊!这个动作太熟悉了!回头一看,果然是靖歆!
他正要说什么,靖歆却低声喝道:“小畜生,待会再和你算帐!跟我来!”扯了他闪入一堵墙壁阴影中。马蹄见靖歆竟然不杀自己,心里奇怪,跟在他背后,看他做什么。
夏都此刻一片混乱,临近九鼎宫的民居受到波及,死伤难计,无数百姓惧祸逃离那个区域。又有不法豪强趁乱抢夺陶函商队散落的珠宝奇货,部分军纪败坏的士兵也趁机抢掠,真正的战场虽然只是在九鼎宫前的广场,但骚乱却迅速遍及半个都城!
马蹄惴惴不安地看着靖歆,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却见是一个死人。过了一会,死人的肚子动了动,突然破开,一只老鼠模样的东西钻了出来,满牙鲜血,竟像是刚刚吃完那死者的内脏!那小东西钻出来之后左看右看,眼见附近没有异状,这才又找到第二个死人,顶开那死人的嘴钻了进去。
马蹄看得毛骨悚然:“夏都是天子脚下,怎么会有这种吃人的怪物!”想到吃人两个字,肚子突然咕噜一声轻响。他忍不住向靖歆的后颈望去:靖歆保养得很好,后颈皮肤平滑,引得他食欲大动,却又不得不忍住:“不行!我打不过他!”
靖歆突然掐住了他的喉咙,马蹄大惊,以为被靖歆窥破了自己的想法,幸好靖歆只是凑到他耳边道:“看见地上那个胖子没有?”
马蹄眼睛一扫,惊得几乎叫出声来:被那怪物吃光了内脏的尸体旁边伏着一人,不是他哥哥马尾是谁?他从小和哥哥相依为命,虽然为了富贵荣华可以忍心弑兄,但平时对哥哥好也不是假的。这时见了这情景,悲从中来,哽咽道:“我哥哥他……怎么死的?”
靖歆却以为他是在惺惺作态,冷笑道:“小声些,他没死。”
马蹄大喜道:“没死?”
靖歆道:“我在他身上设了机关,然后把他打昏了,要引紫蟗上钩。”马蹄听得心中大怒,脸上却不动声色:“紫蟗?”
靖歆继续道:“对,这怪物我志在必得。谁知道你这个废物哥哥躺在哪里老半天了,紫蟗就是不吃他。”
马蹄道:“是不是它看破了你的机关?”
“不是。”靖歆摇头道:“要是看破了我的机关,它哪里还会在这里吃人?一早逃得远远的了。它是走到这废物胖子身边,闻一闻,嗅一嗅,竟然走开了。”
马蹄诧异道:“这是为什么?这怪物吃人还挑瘦的吃不成?”
“那当然!紫蟗是血门灵兽,它不是饿了才吃人,而是捡人身上的精华血肉融为己有。它看不上你这废物哥哥,多半是这头肥猪身上一块好肉都没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心道:“我跟这小子说这么多干什么!”
马蹄却听得心头大动:“这么说这小怪物岂不是和我一样么?”这次马蹄却猜对了。这紫蟗是当年都雄虺功力未大成时悄悄炼成的怪物,目的是对付雠皇。和雠皇隐藏贪吃果的秘密目的相仿。后来形势有所变化,弑师的行动出乎预料的顺利,这还没完全长成的紫蟗便没有用上。都雄虺本人的嗜血之胃练成之后,这小东西更没有什么作用了。就在都雄虺要把紫蟗投入血池熔炼掉之前,这小东西日久通灵,竟然趁隙逃跑了,藏在无宝山之中与群妖为伍,直至被札蠃收服。
靖歆可没想到马蹄知道的远比他想象中多,拿了个对手套给他:“这手套上镶嵌着我小招摇山的镇山之宝万毒钉,被这手套拿住,就是一流高手一时半会也别想挣脱。你去装死,引得它来吃你,一把抓住,然后我就会来对付它。”
马蹄骇然道:“那不是很危险?”眼见靖歆双眼寒箭一般逼来,只怕不答应马上就会死在他的掌下!忙改口道:“为师父效命,那是万死不辞!”
他做戏做全套,戴好手套后装作受伤,摇摇晃晃地倒在紫蟗正在享用的那具尸体旁边。紫蟗闻到气息,还没吃完那具尸体就钻了出来,骨溜溜扫了马蹄一眼,小心翼翼走近一闻,心头大喜!马蹄的身体本来就是上品!吃了有莘不破一块肉之后更显得生机十足!
这头小怪物一跳跳上了马蹄胸前,用两只前爪拔开了马蹄的嘴。它的动作滑溜而迅疾,马蹄还来不及反应两唇已是一阵剧痛。就要动手,突然想起:“我干脆让这畜生钻进来算了!看是它吃了我还是我吃了它!”他天生的敢于冒险!竟然忍住不动手!
靖歆在一旁看见紫蟗上钩正自一喜,但见马蹄一动不动却又大奇:“他怎么还不动手?真的死了不成?”
紫蟗扒开马蹄的嘴正要钻进去,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别人或许不知道,它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那是嗜血之胃的胃酸!怪叫一声逃开了,马蹄手一抓住了它,一个滑溜没抓牢,只抓住了它的尾巴!
靖歆惊喜交加跳了出来,张手来抓,马蹄心头一动,叫了一声哎哟,手一扬,紫蟗趁机窜了出去,撞在靖歆身上!以靖歆的修为,本来不容紫蟗近身,这时出其不意之下,竟被紫蟗钻入衣领之内,在衣服内乱窜。
靖歆吓得魂飞魄散,紫蟗牙齿的厉害他是知道的!一面运气,以影魅护体,一面把全身衣裳撕了个干净!这时紫蟗已经窜到他背上,对准他的背心一口咬下,两爪狂抓,就要扒开他的皮肉掏出他的心脏!换作常人,这时已是万劫不复,但靖歆是血宗旁枝,肉身修为大异常人,在一刹那间竟把心脏转移,紫蟗一掏掏了个空,身子一紧,却已被靖歆反手拿住了。
靖歆这时已经顾不得要活捉他了,保命要紧,手上加劲,要把这小怪物当场捏死。紫蟗被靖歆的影魅术束缚住了,难以逃脱,拼着尸骨无存的危险,激发了小流毒。
流毒乃是血宗的终极灭世大法,只有达到血门最高境界、在状态极佳的情况下才有可能施展。其基本原理是激发起一种自我毁灭的生命源异动——施法者以自己的肉身为鼎炉,激发起一种最原始的生命波动。这种生命波动一旦完成,周围任何形式的生命体在感应到之后都会产生相同的变异,并成为新的流毒之源。流毒并不是世俗所谓的毒药,不是光,不是热,而是生命间的一种微妙感应,因此无法用诸如无明甲之类的防御方法进行防御。可以说,流毒是无法抵御的。连藐姑射也不得不承认,假如都雄虺发动流毒,那即使他躲在洞内洞中,也不可能完全避免被那生命的异动之源感染。
紫蟗此刻发动的小流毒其实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流毒,虽则同样是以自己的肉身为鼎炉,但异动的不是最原始的生命之源,而仅仅是血肉的异动。寻常人碰到这团血肉那只有等着被融合,就是高明之士遇上了,如果被突破防御圈也十分危险。
靖歆感到手心一软,发现紫蟗化作一团粘糊糊的血肉就知道要糟!如果他和紫蟗保持一定的距离,犹能把这团毒化了的血肉隔离在外,这时却被紫蟗从背上的伤口直接侵入内脏。紫蟗化作一团蠕蠕而动的肉团,贴紧在靖歆的背心上,不断吸食他的生命力。靖歆哀嚎着,竭尽全力想把那团肉团给扯下来,但紫蟗刚好选中了他最难用力的身体部位,一时间竟拔不下来。他病急乱投医,冲着马蹄乱喊:“快!帮我!救我!”
马蹄幸灾乐祸,笑道:“我为什么要救你?”
靖歆惨叫道:“你不救我,等它吃了我,第二个就轮到你了。”
马蹄心想这倒不假,但这牛鼻子获救之后也未必肯放过自己:“最好是他们俩同归于尽。”当下道:“师父啊,我是有心帮你,可我不知道怎么救你啊。”
靖歆嚎叫道:“用你的手套把它拔出来!”
“手套?”
“对!快!”说完这句话他已经连站也站不稳了。
马蹄心道:“现在帮忙的话,估计这牛鼻子就算获救也没力气对付我了。”便走到靖歆背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抓住了那团肉。靖歆给他的这副手套上嵌着万毒钉,那团肉团被钉子扎到一阵颤抖,内里发出一声非禽非兽的悲鸣。这紫蟗这时已经是垂死一搏,任凭马蹄怎么用力也扯不出来,而它伸入靖歆体内的触角却已经找到了他的心脏。靖歆吓得两脚发软,大叫道:“快!快!不然就来不及了。”
马蹄扯得满头大汗,心道:“你这手套也对付不了它,我又有什么办法?”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张口像那团蠕动的肉团咬了下去。
靖歆只听到背后一声凄厉的嘶鸣,嘶鸣过后便是一阵令人发毛的咀嚼声响,跟着体内的痛苦稍减,碰到他心脏的触脚软了下来,这下子死里逃生,才松了一口气,突然肩头一麻,被马蹄拿住了。
“师父,”马蹄在靖歆背后笑道:“你说就算第一流的高手被我这手套拿住,一时也逃不开的,是吧?”
靖歆惊道:“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你说呢?”
第二十一关 血咒
马蹄吃了靖歆的血肉筋骨,得到了他的部分力量;吃了他的大脑,得到了他的部分智性记忆。他把靖歆和自己先前的力量融合起来,只觉全身真气充沛,举手投足间充满了力量,自信心空前膨胀,似乎觉得超过有莘不破、把都雄虺等人踩在脚底下是转眼就能实现的事情了。
他大笑三声,感觉自己大有高人风范,手轻轻一挥,发出一股劲风,把哥哥马尾拂醒,马尾睁开眼睛,见到马蹄高兴得跳起来把他抱住。
马蹄不悦道:“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子?”
“怎么了?”马尾可一点都没觉得不妥。
“我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经是一代高手了,你是我哥哥,连带着也尊贵起来。以后行止要有风范!”
“风范?”马尾听不懂,伸手就往马蹄的衣服里摸。
“干嘛?”
“有饼没有,我饿了。”
马蹄差点气死:“我说的话你到底听明白没有啊?”
马尾摇头。
马蹄怒道:“难道你没感应到我的气势吗?”
“气势?”
“就是我变得了不起了!”
“我一直觉得你很了不起啊。”马尾这句话纯出真心,但他在马蹄身上摸不到一点能吃的东西,脸上不禁有些失望。
看到哥哥的反应,马蹄备受打击,但仍忍不住再问他:“来!看看,你好好看看我,和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同。”
马尾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不同。”
马蹄大怒,随手一挥,打出一个大坑。马尾高兴得拍手叫道:“好了好了,弟弟,有了这一手,以后我们饿了的时候可以想那个阿猴一样去卖艺。”
马蹄气得差点断气。哥哥口中那个阿猴是季连城里一个耍猴的,他如今已经以当时高人自诩,却被哥哥比成一个卖艺为生的乞儿!
“算了,我不和你说了。”
马尾有些担心地说:“弟弟,你生气了吗?”
“生气?”马蹄憋了一肚子的火:“对着你我生什么气啊!”
马尾却没听出马蹄其实还是在生气,说道:“哦,那就好。”
马蹄不由得哭笑不得,摇头道:“算了,我……我给你找吃的去吧。”
马尾大喜道:“好啊好啊!弟弟,我就知道,你最了不起了!”
马蹄心道:“了不起这个词被哥哥说出来真是掉价。不过算了,至少这个世界上总算有一个人认同我……总有一天,我要全世界的人都像哥哥这样对我说:你是最了不起的。”
和马尾这么一搅和,他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想起现在夏都处处充满危机,再想起自己身上的力量别说冠盖群雄,就是想和夏都真正第一流的高手比肩也是远远不能。心中不由得又是一馁:“其实我现在的力量只怕还不如靖歆,离有莘不破他们只怕差得更远,更别说便宜姐夫那一辈了。”
突然间天色大变,大风从东方吹来,马蹄一惊,跳上一座屋顶,望见东城外的风云变幻,隔得虽远,却仍让人产生大劫将至的恐惧感。马蹄心道:“这几天一直很晴朗,怎么突然起这么大的风?是了,一定是那些人打起来了!”想到这里,他先是兴奋,就要以新一代高手的身份去观战,但马上又沮丧起来,知道在那些举手间天地变色的大人物面前,自己这点力量依然不足一哂。
※※※
马蹄对自己实力的估计时而高过了火,时而低过了头。不过他的功力和此刻的燕其羽比起来,确实有云泥之别。
那中原地区一百年也难得见到一次的风灾连镇都三老也无不动容,但都雄虺却依然稳如泰山!
川穹在飓风外围看到都雄虺依然背负双手的态势,心下发毛:“姐姐只怕已经到达局限了,不,这种规模的风灾已经超越她身体的承受力了!如果这最后一击再没法动压制住对方,那我们可就危险了!”
东君在都雄虺身旁也道:“宗主!看样子这女人要做乾坤一击了!”
都雄虺狂笑道:“乾坤一击?放心,她出不了手!”双眼圆睁,龙爪秃鹰巨大的影子化作猩红色,倒卷而上,就像一张巨大的罗网一样向上张开、收拢!那影子若有质、若无形,遇见风刃竟然没有半点阻滞!川穹大惊,呼道:“姐姐!小心!”
都雄虺笑道:“小子,小心你自己吧!”
川穹自觉离那血影还远,本以为不会又危险,谁知道却突然感到一阵束缚,低头一看,惊骇之情难以自已:自己的影子居然也动了起来,向上延伸,反过来要控制肉身!他怪叫一声,展开玄空挪移就逃,但再怎么逃,又怎么甩得掉自己的影子?
燕其羽本来正四处躲避那血影之网的罗盖,见到川穹遇险,反而忘了自己的安危,心道:“雠皇大人说过,血影的力量源于本尊,只要把他打倒,弟弟就能获救!”当下不再躲避,拼着被血蛊近身侵袭,和身向都雄虺冲来。
东君动容道:“宗主,这小妞要以身为祭、与敌俱亡!”
都雄虺笑道:“小妞儿已经进了我血影之中,她的身体已经是我的了,试问如何以身为祭?如何与我俱亡?”
燕其羽越飞越近,算算这个距离刚好,喝道:“都雄虺!我们一起死吧!昊天之风,度尽万国众……”真气一窒,竟然没法发动一瞬十万八千转的终极风轮。勉强激发斗志!但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力量来!每前进一步,力量就消失一分,终于连双翼也扇不动了,在风中晃了一晃,掉了下来。
川穹发现只要离开都雄虺越远,影子对自己的束缚力就越小,他越飞越远,眼见影子就要恢复正常,突然见燕其羽失控跌落,她的下方就是龙爪秃鹰!吃惊之下,反而跳了回来,冲入了血影之中,抱住了风之子。
都雄虺大笑道:“玄空挪移。妙极妙极!独苏儿!果然让你料对了!”
川穹在半空道:“你说什么?”
都雄虺笑道:“小子!有莘不破是你带出夏都的吧?本来看你师父面子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但你既然跟我作对,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血影合拢,燕其羽在川穹怀中喘息道:“小心,那血影中布满血蛊,能吸食人的精血真气。”
都雄虺的血影并未立刻进攻,而是天上地下、前后左右地把川穹围了个实,这才逼过来。
眼见无路可逃,川穹心道:“这血影的阻隔力比夏都城墙的禁制还严密!”没把握马上用玄空挪移之术逃出去,先取守势,周围一阵空间异动,形成一个球形的真空地带,隔开了逼过来的血蛊。
都雄虺笑道:“你刚才趁我没功夫对付你远远逃开不就好了么?来到我百丈之内,就是玄空术也保不住你!”念了个唵字。川穹只觉自己体内某处一阵不安,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却听燕其羽惊道:“他……他控制了我们的生命之源!这是未老先衰诀!”
川穹大吃一惊,看姐姐时,只见她眉角皱纹暴起,片刻功夫头发便白了一大片!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但看看变得皱巴巴的手背皮肤,知道自己也在迅速衰老!
都雄虺喝道:“洞天派的小子!你把有莘不破藏在哪里?快交出来,我饶你们二人不死!”
川穹傲气发作,叫道:“你休想!”要拼起最后的真力把姐姐送走,却感力不从心,再见周围的异动空间迅速收敛萎缩,心中惊道:“我老得这么快!精力都萎缩得没剩下几分了!不行!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额头上唯一没有变白的头发突然跳动,他只觉大脑一热,读到了若干信息,心道:“凌空借力之法么?我向谁借去啊?”他第一个想起了季丹雒明,却无法取得和他的感应。“罢了罢了!也顾不得后患了!”闭目咬牙,以师徒之亲、同宗之缘突破重重空间从洞内洞借来藐姑射的力量,一个悬空挪移,消失在血影的包围圈子中。
都雄虺大吃一惊,却见川穹已在血影深渊之外!
川穹跳出血影深渊,可也没跳出多远,自己真气枯竭,怀里的姐姐和自己一样虚弱,知道要逃也逃不远,只要都雄虺一发力,依然要落入他的手心,心中发苦:“没想到惊动了师父,还是逃不成。唉。我早预感到介入这件事情不会有好结果,最后还是被拖了进来!”
都雄虺见川穹逃出血影深渊之后没有马上远遁,知道他已是油尽灯枯,心中一宽:“妈的!这次差点阴沟里翻船!”就要把那姐弟俩拖回来,突然东君惊叫道:“宗主!你看!”
都雄虺依言望去,只见一片紫气从东而来,一开始还只是一小点,一弹指间如云如林,遮天掩地,连初升红日的光芒也掩盖住了。
云中君叫道:“是他!一定是他!”
本已绝望的川穹也看见了。他并不知道于公孺婴和亳都的约定,也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然而身陷死地,情况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了!此时此刻,东方那片紫气已是有他逃出生天的唯一的变数!
“要么死!要么活!”一咬牙,激发最后一点力量,抱着姐姐跳入那片紫气之中。
※※※
九鼎宫内,冥想中的江离也睁开了眼睛,轻叹道:“终于来了。”
第二十二关 鼓震
江离摆了个连山之局只是他所学未精,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伸手拂乱起局面,心道:“太卜连山子若还活着,或许可以看出些端倪来。”
这时山鬼也已赶往前方,他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是自己枯坐,呆想。他的脸长得比实际年龄还要年幼得多,但心中所想的事情,却件件不是他这个年龄应当负担的深沉。此时此刻,师父和师兄都已经逝去,昔日的朋友都一个个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会来怜惜他的人竟是一个也找不到了。而他需要与之共事的,却是都雄虺这样的大枭雄、妹喜这样的蛇蝎女、夏桀这样的大暴君。
“唉——”江离叹了口气,知道把不破迎回来的机会已经微乎其微,就算真能捉回来,也已经不可能像之前计划的那样行事了。“情况真是糟糕!难道真的得来一次大战,弄个流血漂橹不成!”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的师伯——那个虽不是太一宗嫡传,却胜似太一宗嫡传的伊挚一定正在与血祖都雄虺对峙着。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我们赢了,又有什么意义?”江离了解都雄虺,知道他这个人为了把伊挚和不破留下不会在乎将五百里甸服变成一片废墟,但他却在乎!可是在伊挚和都雄虺之间,又有谁能插得下手去?
※※※
川穹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被一片祥光包裹着。
“醒了?觉得怎么样?”川穹听到声音大喜:是燕其羽!风之子正抱着他。他中了未老先衰诀之后两次强行运功,此时竟比燕其羽还疲弱,因此燕其羽反过来把他抱住。
“姐姐……”
“你别说话。”燕其羽道:“这片祥光正逆转时光,让我们恢复被未老先衰诀侵蚀的青春和活力。”
川穹吃了一惊:“逆转时光?真有人能做到?”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施展这神功应该会受到层层限制吧。”燕其羽道:“我猜由于我们是被未老先衰诀侵袭,并不是自然衰老,所以这片祥光才能起到作用。”
两句话间川穹觉得力气已经恢复了许多,能自己站立了,燕其羽便放开了他。川穹站起来细看周围的形势,不由得又大吃一惊:那片由血蛊构成的血晕正向自己所在的方向涌来,但来势比刚才更加猛恶!就像万丈巨浪一般随时要扑过来把他们撕成粉碎!不过那片血晕来势虽然凶猛,却始终漫不过来,川穹注意到是一层淡淡的紫气隔在他们和血浪之间,任凭猩红的浪头如何猛攻狂扑也无济于事。
燕其羽道:“看见那片白云没有?这紫气就是从那里来的。”她的话音越来越沉着,两片血翼一抖,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
川穹却没有留意姐姐的动作,这时他完全被天上那片白云吸引住了:白云上那人他看不见,但却能体验到他的力量!那是多么广博深邃的力量啊!和师父藐姑射完全不同,却又毫不逊色!
“云上面也是四大宗师中的一位么?”
“应该不是。于公孺婴说有莘不破的师父多半会亲自来,想必就是他吧。”血晕的主体涌到紫气面前之后,宇逆之芒便收了起来,燕其羽和川穹一样恢复了中未老先衰诀之前的状态。她的体力虽受到血蛊的严重侵袭,但她深知血蛊特性,在冲入血晕之前就做了相应的防备,虽然当时仍不能避免精力外泻,却也保住了真元。加上她又是半妖之身,身体的恢复能力比川穹强得多。川穹冲过来护住她之后,她便一直处于休息状态,这时虽感疲惫,却已能够行动,双翼一振,悬空飞起。
川穹惊道:“姐姐你干什么?”
燕其羽道:“现在他们被白云上那人吸引住,刚好让我有机会冲过去。”
“冲过去?”川穹道:“去哪里?”
“夏都。”
川穹大惊道:“你还去夏都干什么!你没听都雄虺的话么?他已经……”
燕其羽打断了他:“我说过,就算他死了,我也要把他的尸体找出来碎尸万段!”说完一个盘旋,冲出紫气,在血晕的缝隙中穿了过去。川穹就要追过去,胸口却是一痛,真气提不上来,反而跌倒在地!
燕其羽所料不差,都雄虺和镇都三门对她的行止虽感诧异,却不没功夫去理会!这一刻,夏朝三大高手都盯着那片白云!河伯、东君和云中君明知敌寡我众,但慑于白云上那人的威名和神通,却仍忍不住手心沁出冷汗来。
只有都雄虺依然霸气逼人,冲着白云冷笑道:“伊挚!你怎么还跑来送死!莫非你还没接到你徒弟?”
河伯等人闻言都是一喜:如果他们师徒没有会合,那多半是对方在逃亡的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
白云上那人却道:“无瓠子,劳你牵挂,我已命人把小徒送回亳都去了。这次来,是想把舍身救他脱险的朋友也带回去。”
都雄虺大笑道:“伊挚啊!伊挚!你若自来自去,只要不入夏都,我们也奈何不了你!但你若是来救人,今天少不得要把你一条老命也送在这里!”
白云上那人也笑道:“是么?我这条老命就在这里了,你们四个谁先来拿?”
都雄虺目视东君和云中君,两人见了血祖的眼色就知道他要自己上去耗对方的功力,心中不愿,却又不敢不从。
都雄虺见两人畏缩,怒道:“有我给你们做背书!怕什么!”
紫气中川穹稍稍理顺内息,突见血晕中射出一道火光,心道:“终于出手了!”
火光越飞越猛,越烧越烈,到了那片白云之前突然一个转折,转而上冲,形成一轮几乎可以和东天太阳媲美的幻日!就要如方才对付燕其羽姐弟一般当头压下!
白云上那人喝道:“放肆!你是什么东西!敢爬到我头上去!”
川穹感应到那幻日被什么力量所阻,硬生生被扯了下来,滑在一旁。幻日才退了一退,一团乌云汹涌而至,向那片白云疾冲,却被一片清风一带,偏在一边。
川穹心道:“双方好像都没有出全力啊,这是怎么回事?”看了一眼血祖,恍然大悟:“白云上那高人真正的对手是都雄虺!都雄虺虽然没出手,可还是分散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
河伯站在都雄虺身后,心道:“东君云中君这两个家伙!见到他就吓成这个样子!其实云日联手,大可出尽全力与他放手一搏!伊挚大人若不出全力没法降服他们二人,若出全力则势必对都雄虺大人露出破绽!可怜他二人在对方积威之下,竟然不敢强攻!”随即想起自己在心里也不敢对伊挚不敬,现在旁观者清,但要真的易地而处,只怕未必能如自己想象中那般勇敢!
川穹休息了一会,真力渐生,却暂时无力去追姐姐,也帮不上忙。见幻日乌云围绕着白云的外围打转,时而尝试性地冲击一下,一遇阻力便忙不迭地退了开来,心想这样拖下去什么时候才是头?眼见双方僵持不下,血祖脸上戾气越来越盛,那团血晕迅速膨胀,蔓延开去,趁着云上高人分身乏术,竟隐隐呈现包围之势。
川穹忍不住道:“喂!小心!那血雾包围过来啦!”
只听背后一个清朗的声音道:“不怕,要压制伊挚大人,没那么容易。”
川穹回头看时,却是一个中年男子侧着头走近,双眼紧闭,竟似个瞎子一般。忍不住问道:“你是谁?”
“我叫师韶。”
“师韶……”他仿佛听谁提到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你是云上那个什么伊挚的伙伴吗?”
师韶笑道:“算是吧。”
两句话间,滚滚血浪已经围住了三个方向,紫气笼罩的范围越缩越小,甚至有些零星血蛊深入地面,又从地底冒出!
川穹大惊道:“趁着还没合围,我们冲出去吧。”
师韶嘿了一声,从背上取下一个背囊来,那背囊又干又瘪,但他竟然摸出一面牛皮大鼓来。川穹看得大奇,知道这师韶多半也是高手,便不紧张,看他如何应付眼前的局势。
师韶取捶在手,对川穹道:“待会我擂鼓之时,你要与我同心协力。”
川穹道:“我现在只怕帮不了你什么忙。”
师韶道:“我不是要你帮忙,而是要你不抵触。”
川穹一点就透:“我明白了,你是要我心里和你同仇敌忾,这样就不会伤到我,是吧?”
师韶微微一笑,道:“不错。你真聪明。嗯,你的声音我从来没有听过,但却感到有种熟悉的感觉。莫非是前生的缘分?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川穹。”
“川穹……好名字。”语毕,挥捶一震,大地动了起来,不断从地面冒出的血蛊逃命般钻了回去,紫气下的地面恢复了先前的清净。
这时血浪已经把白云紫气重重包围,天上幻日白云也加强了进攻的力度,突然间师韶一声大喝,大鼓再震,天上无端端响起一个霹雳来,与鼓声应和。地上鼓声阵阵,天上雷声轰轰,一直平和的紫气突然动了起来,在鼓声中化作飞鸟,冲向东方,突破了东面最薄弱的血晕。
河伯等眼见己方得势,正自欣喜,但听到那鼓声无不心头一震。东郭冯夷看不见紫气内的情形,叫道:“这鼓声!莫非是登扶竟大人来了么?可他怎么会跑到对面去了?”
都雄虺冷笑道:“不是登扶竟!是他的盲徒弟!”
河伯惊道:“师韶?这盲小子怎么能有这等修为!”
但听哒哒两声,却是师韶敲动鼓沿,作为缓冲,跟着第二通鼓擂起,流动的紫气盘旋起来,变成漩涡形状,把周围的血雾都卷了进去。都雄虺惊道:“不好!”却已经来不及了,那紫气漩涡反过来,变吸纳为排斥,荡漾开来,把十里之内的血蛊冲散得无影无踪。天地登时为之一阔。
河伯眼见己方刻苦经营的包围圈片刻间被瓦解,都雄虺脸色发青,但却将面对紫气的血晕化作半圆形,竟是被迫改攻势为守势,心下更是震惊。但听哒哒两声响,知道第三通鼓的攻势就要发动,待要帮忙,却不知如何着手。
紫气中川穹亲见师韶的神技,由衷叹服,心道:“他这第三通鼓一起,我们就要赢了吧。”
只听咚咚咚数声连震,紫气幻化,这次却化作长矛形状,千千万万枝紫色长矛对准了天上的幻日与乌云!
川穹心道:“天上那两个家伙完了,就算不死也得残废!”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好鼓啊,好鼓!”
师韶鼓捶一偏,嘟的一声败响,第三通鼓竟擂不下去了!
燕其羽招来的昊天之风犹未散尽,川穹凝神望去:却是一个老得连路也走不稳的盲老头,柱着一支鹿角杖,在血浪狂风中走得颤巍巍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刮倒。
第二十三关 陷阱
川穹见到在血浪中步步走近的那个盲老头,心道:“这人没有一百岁,怕也有九十岁了。看他走路的样子,似乎我一个指头就能把他推倒。”不过川穹自然知道这盲老头不可能这么简单!见到都雄虺的血蛊,人神妖魔无不退避三舍,方圆数十里几乎在片刻间变成死地。可这老头却若无其事地行走在血浪狂风之中!
见到这盲者的出现,自都雄虺以下无不大喜。师韶却叹了口气,丢了鼓捶,伏倒在地,叫道:“师父,你老人家别来安康。”
那盲人自然就是名扬天下的大夏乐正登扶竟!听到都雄虺的话淡淡道:“你临走之前,不是把东西都还给我了么?还叫什么师父!”
师韶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登扶竟嘿然不语,云端上传来空旷的声音:“登扶兄,你也要来留难我么?”
登扶竟道:“伊挚,你我一场相交,本希望善始善终,只可惜立场不同,令人抱憾。”
云端上那人道:“登扶兄,夏桀……”
登扶竟打断了他道:“不必多说,你的意思,三十年前我就已经知道了。我的坚持,想必你也清楚。”
云端上那人叹息一声,便不再言语。
师韶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登扶竟道:“师徒之谊早绝,何必行此大礼。”
师韶道:“音乐用以争战,本来就偏了正道,何况今日要用来和恩师作对!然而形势所限,却不得不为。”说着站起身来,拾起鼓捶,却凝神不动。
登扶竟笑道:“好,好,大王曾说你比我强哩,我虽然老了,可还有点不服气。今日就看看你周游天下后有何进境!”
天高地阔,紫气端凝,血浪翻涌,明明很喧嚣,川穹却觉得全世界都静悄悄的,仿佛在等待着聆听什么。
※※※
马蹄带了马尾东躲西藏,心道:“现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出城去!”
他近来见识日长,猜出大夏的形势多半不妙。本来把商国的王孙拘禁在夏都,形势或有转机,谁知道有莘不破转眼间被于公孺婴送出城外,以马蹄的见识,也知道有莘不破这一出城,那便如鱼入海,如鹰冲天——再想捉他回来是千难万难!
马蹄心道:“大夏的权柄被我那便宜姐夫操持着,他有杀我之心,我是说什么也不能为大夏效力的了。”想起自己冒死去做有莘不破的替身,只要投奔商国,想必有论功行赏的份!这时危机已过,当初的九死一生成了有惊无险,心中便开始得意洋洋地佩服自己的“远见”来。但得意了一会,又想道:“不过当初我没听有莘不破,却去听于公孺婴的,不知道有莘不破会不会恨上了我。唉,真是糟糕!有莘不破的地位明明就比于公孺婴高!我当初是怎么想的!”又有些自怨自艾起来。
“看来要投靠商国还得立一个大功、寻个契机才行。不然就是去了亳都也未必能出人头地。唉!于公孺婴怎么会那么冲动!他要是不死,回到东方一定是个大官!我这么听他的话,在他手下混个出身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现在可有些麻烦了。就算我去了亳都,就算我见到了有莘不破,万一他恼我不听他的话,把我的功劳轻轻抹了,我又奈得他何?我这次的风险不是白冒了吗?”
他心中塞满了事情,很想找个人商量,但看看身边的哥哥,马尾却正自顾自吃他的麦饼,哪有功夫来理会自己千盘万结的心思?正在不满,忽然眼前一亮:角落里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陶函商队的阿三是谁!
※※※
桑谷隽在夏都的地下游荡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了王宫禁制的破绽,游了过去。
这故意露出的破绽山鬼做得很巧妙,桑谷隽竟似没看出来。不过自天山一战之后,他已经比过去冷静多了。虽然找到破绽钻了进去,却不马上浮出地面,而是睁开透土之眼细细观察地面上的一切。但找了许久,却一直没找到仇人。游走到一个偏僻的所在,蓦地见到一物,心头大震!几乎忍不住就要冲上去——原来他看见的竟是一条天蚕丝巾!
桑谷隽游近了细看,上面原来是一个偏僻的花园,山石错落,冷寂幽雅。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正在照顾花草,她头上缠着一条绸巾,桑谷隽一看就知道那是她大姐桑谷馨手织的。不过和妹喜那领天蚕丝袍不同,这条丝巾用的只是普通的天蚕丝。
看那女孩子的服饰只是一个低等的侍女,身材矮小,十六七岁左右,一脸的老实,干活干得专心致志,丝毫没有发现一个英俊的年轻人从她背后的地面上浮了出来。
桑谷隽拍了拍她的肩头,那侍女吓了一跳,回过看到桑谷隽更惊得就要大叫!桑谷隽忙把她的嘴捂住,说道:“我不是坏人。你别叫,我就放开你。”
那侍女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但定神看见了桑谷隽的脸,便慢慢冷静下来,点了点头。桑谷隽这才放手,却仍注视着她——只要她喉咙一紧张,就要马上再捂住她让她不能大叫。
幸好那侍女的反应却还算安宁,上上下下看着桑谷隽,道:“你是桑娘娘的兄弟?”
桑谷隽心头一酸,点头道:“没错。你怎么知道的?”
“你长得和桑娘娘很像啊。”那侍女说,“而且桑娘娘和我提到过你。”
桑谷隽道:“你和我姐姐……”
那侍女道:“我以前是服侍桑娘娘的。本来服侍桑娘娘的一共有五个人,后来桑娘娘去世,其他人都调到别处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看庭院。”
“留在这里……”桑谷隽忍不住打量了一下周围:“姐姐她以前就住在这里?”
“是啊。”
桑谷隽睹物思人,心中不由得一酸,又问那侍女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不过娘娘来了以后给我起了一个,叫忆儿。”
“忆儿……忆儿……”桑谷隽心头大痛,道:“你头上这条丝巾,是姐姐送给你的吗?”
“嗯。”忆儿道:“对了,公子您怎么来了?娘娘已经……已经去世很久了,你是来拿她的遗物回去的吗?”
“遗物……”桑谷隽道:“我姐姐还有东西留下?”
忆儿道:“有一些小东西,公子您跟我来。”说着在前带路,走入屋中。房子倒也精致,但整个院落常年只有一人居住,不免显得有些凄冷。
忆儿道:“这里很偏僻,娘娘在的时候就没什么人来,娘娘去世之后也没安排别的娘娘住进来,所以就更冷清了。”
屋内布设十分简单,一张床,一只几,一座石架,几上几根针线,架上几片龙骨。桑谷隽愤然道:“我姐姐生前,就住这种地方?”
“嗯。”
桑谷隽想起大姐出嫁的时候,蚕从依礼送来了滕臣与陪嫁的侍妾。但后来滕臣阻于种种“宫中规矩”,竟无法与桑谷馨互通消息。而听忆儿所言,似乎那些陪嫁而来的侍妾宫姬也没有和桑谷馨住在一起。桑谷隽原以为大姐在夏都只是心受罪而已,没想到日常生活也如此凄凉,一时间悲伤,一时气愤,咬牙切齿骂道:“履癸!你好!”
忆儿愣愣看着他道:“履癸是谁?”
桑谷隽哼了一声道:“忆儿,我现在有些事要去做。你今天哪里也不要去,好好呆在屋里知道吗?如果感到地震,马上钻入床底。”
忆儿吓了一跳道:“地震?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有地震?”
桑谷隽道:“这你别管。总之听我的话。这件事情过后如果我还……”他本来想说“我还活着”,但一来不愿折了锐气,二来不愿对一个侍女透露太多东西,便转口道:“若我腾得出手来,会来接你出去。如果我没来,你就先在这里安顿吧。如果夏都不能住了,就想办法到西南去,拿你头上这条丝巾去孟涂王宫,把你遇到我的事情说了,就会有人安顿你的。”
忆儿道:“孟涂就是娘娘的老家吧?可为什么夏都不能住?我不明白。”
桑谷隽道:“总之你把我的话记住!以后就会明白的。”
忆儿点头道:“是。”
桑谷隽道:“好了,我先走了,你记住,一定要呆在屋里别乱跑!”转身要走,却听忆儿道:“公子,等等。”桑谷隽停了下来,只见忆儿在角落出翻找着什么,过了一会,翻出一个箩筐,从中取出一双鞋子来,对桑谷隽道:“公子,这好像是娘娘给你做的。你看看。”
桑谷隽伸手接过,看得怔了。
忆儿道:“娘娘做这双鞋子的时候,总是一边念叨着‘小隽,小隽,不知道你的脚长大了多少了……’”
桑谷隽听得连手也颤抖起来,脱了脚上的鞋子换上,感觉甚紧,并不合脚。心中大痛,喃喃道:“姐姐离开的时候,我身体还没长足,她做的这双鞋子比我当时的脚大了些,不过现在……现在……”
鞋子穿在脚上,而亲人却已远逝。桑谷隽手一紧,拳头青筋暴起,突然痛叫一声,双手掩面,两行泪水从指缝中流了出来,他的人却就此不动了。
第二十四关 反转
忆儿见桑谷隽一动不动,吓了一跳,试着用手推了他一下,桑谷隽双手下垂,就像毫无知觉一般掉了下来,挂着两道泪痕的脸没有半点表情,如同死了一般。
忆儿颤声道:“公子……公子……你别吓我!”想要去摸一下看他有没有鼻息,却终于不敢,彷徨了好一会,终于转身想逃走。才一回身,才发现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好几个人,为首那人竟然是东宫的妹喜娘娘!忆儿吓得直打哆嗦,道:“娘娘……这……这人不知道怎么了。”
妹喜笑道:“你怎么会不知道他怎么了?你不是已经把他给杀了吗?”
忆儿大惊道:“我把他给杀了?哪有?”
妹喜笑道:“你一路惹他伤心,害的他流泪,不是吗?”
“我惹他伤心?”忆儿道:“就算是我惹了他伤心,但……难道惹他伤心就会把他杀了?”
妹喜笑道:“你不知道么?他这人有种怪病,不能流泪,一流泪魂魄就散掉,整个人就变成了行尸走肉。他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你造成的呀。”
“不!不是,不是!”忆儿大声道:“不是的!我怎么会杀他?我怎么会害他?他……他是桑娘娘的弟弟啊。”
“这我当然知道。”妹喜笑道:“不过你最终还是听我的话,惹他流泪了,不是么?”
“没有!我没有。”忆儿突然全身发抖,软了下来:“我……我只是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桑娘娘说如果遇到她的亲人,就……”不知什么时候,她眼里也充满了泪水,一个眨眼,泪水流了下来,她就再也不动了。
妹喜笑得花枝乱颤,她身边一个老妇说道:“娘娘,你何必和她废话这么久。这么个小丫头,一巴掌就解决了!”
妹喜笑道:“刑鬼,这你就不懂了。强行杀人,这算什么本事!要让人自己乖乖地伤心流泪,才显得本门的手段!”便要向桑谷隽走去,那老妇却拦住道:“娘娘且慢,小小有诈。”
“有诈?”
那老妇刑鬼道:“有莘羖那男人平时看起来直爽豪阔,但遇到事情却是鬼点子大把。这姓桑的小子既然跟他扯上了关系,肚子里的鬼主意只怕也不会少。还是小心些好。”
妹喜迟疑了一下,道:“好。你过去把他的肉身毁掉吧。哼!鬼主意,我倒要看看你怎么鬼。”
突然一个男人叹了口气道:“妈的!你身边这老女人才鬼!”
妹喜等一听脸色大变!这屋子里可只有一个男人!桑谷隽。
刑鬼惊叫道:“你没死!”
桑谷隽笑道:“要杀我没那么容易。”
妹喜冷冷道:“你怎么看破的?”
桑谷隽笑道:“方才你藏的可真好,要是不露脸,我说不定还真找你不找。不过我知道就算我不找你,你也会来找我的。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们心宗的那点鬼门道,这小妮子认出我之后,没说足两句话就引我伤心,自然是有古怪了。果然,我假装流泪中了你的‘伤心咒’,你们这群女鬼就全现形了。”
刑鬼怒道:“放肆!”
妹喜却笑道:“好吧,就算如此,那又如何?你孤身一人,我却是人多势众,形势仍然倒向我这边。”
桑谷隽冷笑道:“既然这样,你刚才听到我声音的时候,何必脚下退了半步?如果你真的不怕我,何必在跟我说话之前两眼游走,全在门窗上打转?是不是怕我封了你们的退路?”
妹喜似乎被他说中了心事,脸色一沉。
桑谷隽笑道:“今天看来,你实在远不如你师妹!虽然你是师姐,但心宗的道统想来是在雒灵那边吧。”
妹喜脸色大变,就要发作,桑谷隽又笑了,说道:“还心宗呢,没两句话就被我扰乱了心神!我倒要看看今天你拿什么来赢我!”
被他这么一说,妹喜心头一凛,知道自己犯了大忌。她虽然勉强镇定下来,但已是锐气尽失,心道:“我实在太托大了。竟然告诉大王我能独力应付!如果大王在这里,或者他派来几员重将,今天便有恃无恐。”
桑谷隽冷笑道:“在想援军么?迟了!我刚才在地下看得清楚,这附近没其他高人了。有实力从我手上救人的,就算收到信息一时半会也赶不过来!”
妹喜心中一怯,又退了半步。
桑谷隽叹道:“其实你有必要怕吗?你的修为,再加上身边这四个老老少少的女人,不一定会输给我吧?不过可惜,你现在不但锐气尽丧,连信心也全没了。对你们心宗而言,信心一失就意味着必败无疑,我说得没错吧。嘿,你的脚又退了半步。可惜啊,刚才要是我刚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你就逃,我也许真拿你没办法,现在……”双手合拢,喝道:“现!”
门户窗口突然显出无数天蚕丝来,把整个屋子包了个实!原来说话期间,桑谷隽已经悄悄布下透明的天蚕丝。这时大势已定,他冷笑道:“现在就算履癸来了,一时三刻也别想进来搅局!”
妹喜四顾打量着围住这整间屋子的天蚕绸缎,心中惊悔交加。桑谷隽笑道:“你的心神怎么这么容易就乱成这个样子?莫非定静慧的功夫都让荣华富贵消磨掉了么?”手一伸,众人眼前一亮,只见一团光华在他手心跳跃着,虽然只是拳头大的一团,却充满了杀机!
妹喜惊道:“虎魄!”
桑谷隽笑道:“你应该没见过虎魄才对,怎么会知道的?是雒灵告诉你的么?”
妹喜已经没心思理会他的试探了,一步步向门口退去——那里虽然被天蚕丝阻住,但比起面对虎魄这样的天敌法宝毕竟安全得多。
桑谷隽冷笑道:“没用的。你心宗既没有不破那样的精金之芒,又没有芈压那样的重黎之火,要想逃出我的天蚕丝,那是做梦!”
刑鬼叫道:“宗主,我拦住他,你快退!”
桑谷隽眉头一皱,道:“宗主?难道独苏儿已经死了不成?”
刑鬼一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妹喜虽和都雄虺等在同一阵营,但相互间并不齐心。她要拿独苏儿这面大旗来唬人,因此对师尊已赴昆仑的消息半点也不透露,平日里只让刑鬼等人呼她为娘娘。
桑谷隽道:“哼,不过现在这种局势,就是独苏儿来了也没用了。妖妇!你害了我姐姐,今天就给她偿命吧!”手一挥,那团光芒射了过来,刑鬼就要冲上去,妹喜心头一动,把她推开,竟然自己迎了上来,右手一晃,多了一面不知何种质地的镜子!
镜子映着那团光芒,射出了一团一模一样的光芒,两道光芒一撞同时粉碎。
桑谷隽惊道:“什么东西!”
妹喜笑道:“我有至宝在手,看你什么虎魄……咦!”
原来就在她得意洋洋之际,那两团粉碎了的光芒化作千万柔丝,披散下来。
妹喜手上的小水之镜有反射之功,虎魄的杀伤力再大,也会与镜子映出来的虎魄之影相撞相杀而灰飞烟灭。但这柔丝并没有任何杀伤力,只是千丝万缕地垂下粘在小水之镜的镜面上,片刻间便把整个镜子的镜面全盖住了。桑谷隽大喝一声,神兵“地牙”飞出,把小水之镜砸了个粉碎!
妹喜怒道:“你这虎魄是假的。”
桑谷隽笑道:“自然是假的。我早猜独苏儿那女魔头会给你们留下后着。你不显现出来,我的虎魄焉能轻易出手?刚才那个是我用天蚕丝混合从不破那里学来的精金之芒化成的。我的精金芒学不到家,只怕连不破的三成功夫也不到,不过用来唬人的话倒也够了。”
他侃侃而谈,在妹喜等人听来局势已经全在他掌控之中!因此桑谷隽越显得轻松,妹喜就越紧张!笑声中一个光点出现在桑谷隽双眉中心,那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竟然幻化成一个威猛的武士形状!
刑鬼指着那光幻叫道:“有……有……有莘……”
“没错!这就是我有莘伯伯的化象!”桑谷隽冷笑道:“你刚才在背后诋毁他诋毁得那么卖力,现在见到他幻象便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有莘羖的幻象——虎魄并无需听从桑谷隽的指挥,一被释放出来便向有心宗烙印的人冲来,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妹喜!妹喜吓得魂飞天外,手一拉,把刑鬼向虎魄推去。
刑鬼方才奋不顾身地要挡在妹喜身前,这时面临有莘羖的杀机却吓得腿也动不得了。被妹喜一拽,身子便不听使唤地像虎魄撞去!她方才忠心护住出于情愿,但这时被宗主抛弃却忍不住心酸。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如果是二姑娘在……她一定是想办法保护我们,而不是……”
然而这个念头还没转过来,她的整个人已经化作点点尘埃。
虎魄没有实体,完全由最精纯的精金之芒构成!而主宰这团精金之芒的则是有莘羖留下的一点最纯粹的杀机!桑谷隽站在一边静静看着虎魄追着屠戮心宗诸人,心中充满了复仇的快意。而处于生死一瞬的妹喜心中则充满了恐惧。其实她的修为也已十分深湛,但在信心尽失、惧意充塞的情况下竟然除了把门人推出去拖延时间之外,再想不到其他的办法来!
四个心宗的长老一个个在极不情愿的情况下被宗主推出去送死,妹喜敏锐地感应到她们临死前的怨念,那怨念让她闪现出片刻的迷惘,但她马上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没有时间迷惘了,虎魄冲上来了!
“啊!”她惊叫着,本能地转身掩面,精金之芒斩在她背上,竟然没有把她斩成两半!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把背上的锦袍张开,躲了进去。
桑谷隽也怔了一下,随即悲怒交加,怒喝道:“天蚕丝袍!你!”眼见仇人竟然用姐姐精魂化成的天蚕丝袍躲过了厄运,一时间胸口如受杵撞。他想起整间屋子布满了妹喜的“伤心之咒”,强忍住了眼泪,却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第二十五关 西顾
燕其羽掩近夏都。她受都雄虺之挫,已冷静了许多,不敢强攻城门,却找了个冷僻地段,从高空中飞了进去。
此时镇都四门均不在,大夏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东方的战事吸引了过去,竟无人发现她的潜入。燕其羽从云层之上俯瞰,但见夏都中人茫茫乱走,天大地大,城深人众,那人却哪里找去?
突然,她手上的那黑色纹理的手镯开始闪烁。
※※※
川穹很担心独自西去的姐姐,然而他已经无暇分心了。师韶的鼓又擂了起来,他必须收敛心神,做到与之同心方能不被鼓声所伤。
但很快川穹就发现一个问题:师韶的鼓声似乎没有先前那么威武了。难道是自己的错觉?
隐隐的,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若有若无,若隐若现,由于听不清楚,他的耳朵便努力地搜索着,搜索着。
笃,笃,笃……
那是什么声响啊?简单,短促而有节奏,那奇怪的韵律溶进鼓声之中,如盐入水,水色似未曾变,但味道却已经大大不同了。不知为什么,川穹竟然忘记了身边那震耳欲聋的鼓声,却被这简单的声响所吸引。蓦地耳膜大震,心脏因鼓声而大跳,全身血脉贲张,便如要破体而出一般。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血祖!”但随即知道不是。令自己痛苦难过的不是都雄虺,而是师韶的鼓震!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他的鼓声会伤害我?”川穹一转念便明白了:自己被那奇异的声响所吸引,心灵竟然不知不觉被吸引到对方的立场上去了,想到这里他更加骇然,举目望去:果然是登扶竟!
登扶竟并未取出什么乐器,只是有些吃力地提起手中拐杖一下一下地顿击地面。每一下顿击都不见得有多么用力,甚至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然而就是这若有若无的撞击声,却把师韶惊天动地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川穹又发现:原本变化万千的紫气又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之中又隐隐现出躁动不安来。“师韶的师父好厉害。看紫气的这情况,云上那人也被他那单调的敲响所吸引,师韶的鼓声不但无助,反而有害。”
乌云幻日却乘势进击,白云祥光既要抵御云日,又要防范血蛊,还要稳定紫气的躁动,登时显得左支右绌。
东郭冯夷道:“宗主!我们也动手吧。”
都雄虺笑道:“不急,不急。伊挚还没疲呢。现在动手,逼得他出真火,依然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再等等。”
师韶叹了一声,丢掉鼓捶,取出一张五十弦的古瑟来,依着宫商角羽,调理着鼓震残留在天地间的杂乱余音。
※※※
马蹄望见阿三,冲了过去把他和老不死扯到暗处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晃悠!”
阿三似乎受到过很大的刺激,看见马蹄,忍不住哭道:“马蹄兄弟……兄弟们,兄弟们……”
马蹄心道:“原来九鼎宫前的惨状他看见了。”
只听阿三道:“我本来想冲过去和兄弟们死在一起,但看到那巨蛇拖了台侯闯出来便跟了上去,想做点有用的事情。呜呜……台侯一定是凶多吉少,要不然他怎么会被那条巨蛇拖着离开却一动也不动?”一边说一边抽泣。
马蹄心中骂他没用,口中却安慰道:“好了好了,凶多吉少,不正说明还有一线生机吗?你看到那巨蛇把台侯拖哪里去了?咱们快去救人!”心想如果能救出于公孺婴,那可是大功一件。
谁知道阿三却道:“不知道啊。”
马蹄忍不住怒道:“不知道?你不是说跟上去吗?”
阿三道:“我是跟上去了,但同时跟着的还有好多官兵。我和老兄也不敢冒头,混在人群里面,突然看见那群官兵纷纷中箭倒下……”
马蹄齐道:“中箭?难道是台侯醒了?”
“有可能。”马蹄道:“一箭就是一人,别人没这么准。”
马蹄却摇头道:“那肯定不是台侯。他要是出手,一箭就解决一大片。”
阿三道:“也许是伤后无力吧。虽然我见识短浅,不过也看出那的确是陶函的弓箭手法。”
马蹄道:“后来呢?那群官兵全被撩倒了?”
“没有,他们人太多了。不过被那阵箭雨阻了一阻,一时没人敢上去,就在这时,我们听见一声轻响,跟着便起了一层雾。”
“雾?”马蹄道:“好端端的怎么来了一层雾?是了,一定有什么人在弄什么神通。”
“是啊。”阿三道:“那是‘寒雾之曲’,我见台侯……哦,不,是老台侯施展过的。那层雾过后,眼前就突然什么都没有了,那蛇,还有台侯都不见了。”
马蹄心道:“照这样看来,于公孺婴应该还活着。嘿,如果给我找到他,那可就妙了!有莘不破是我救的,于公孺婴也是我救的。去到商国,我还不是大英雄!”心中得意,看了阿三一眼,心道:“如果可能,这人也要附带着救出去。他好像是有莘不破的心腹之人。将来就算没能救出于公孺婴,或者于公孺婴竟然伤重不治,有他在,也好让商人知道我曾经尽力过。”
他向阿三问明了寒雾骤起、巨蛇消失的地点,又对阿三道:“阿三哥,台侯我去找。你累了大半天了,先找个地方休息。”
阿三道:“不,我不休息。我也要去找。”
马蹄心道:“你在身边莫的拖累了我!这夏都现在乱糟糟的,那些官兵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居然没盯上你。”口中却道:“这事人多了不好办,容易被夏人盯上。我对夏都比你熟,行动起来方便。”
阿三这才点了点头。又道:“可我们到哪里休息去?”
马蹄心道:“可得找个什么地方让他们躲啊?”他第一个想起了阿茝的小院,但随即打消了这念头,心道:“她是都雄虺的女人,说不定都雄虺会派人去保护她,那他们去了岂非自投罗网?”跟着便想起了阿茝的那对神秘的邻居来,对阿三道:“阿三哥,你就去我们的房东那里躲躲。”
“房东?”
“是啊,我们是她的房客,兵荒马乱的,我们到她屋内去躲一下也说得过去。”马蹄心想那对房东夫妇心里有鬼,多半不敢声张告发,但又怕他们对阿三不利,又嘱咐道:“你记得要从偏门进去,他们问起,你就说是我说的,还说我马上也会过来。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情,记住了?”
“嗯,记住了。”
马蹄又道:“万一他们不在,那你们也别干躲在屋子里。她那房子有个地下室,就是上次我去捉鬼的地方。你们躲进去,就算有人把房子烧了多半也能躲过一劫。”
阿三道:“地下室?在什么地方啊?”
马蹄道:“不难找。”跟着和阿三简略说了,便道:“闲话少说,我们回头见。你把我哥哥也带上吧。一路小心啊!”
说着就要走,马尾道:“弟弟。等等。”摸出一个麦饼递给他道:“你今天都还没吃饭。”
马蹄顺手拿了,咬在口中,闪入巷闾之中。
※※※
师韶的瑟断了四十九根,宫商不整,角羽不齐。
川穹心道:“看情况糟糕得紧,徒弟果然斗不过师父。”
只听铮一声响古瑟最后一弦也断了。
都雄虺在龙爪秃鹰背上喝道:“动手!”河伯飞身而下,他受了血祖之许,携带着万千血蛊,化作一条血河,向紫气冲了过来。
川穹大惊,本能地就要闪避,随即想道:“我现在虽然有力气逃跑了,可他们冒险来救我,我可不能抛下他们!”拉起师韶道:“我们走。”
师韶叹道:“来不及了。”
川穹怔了一下,向后望去,只见东边层层密密,被血雾围得只剩下一条缝隙。而身前的血河不断进逼,眼见紫气被冲垮就在眼前了!
师韶道:“拼一拼吧。”仰头道:“伊相,我要发动太古先王之乐,你带着这小哥走吧。”
云端上嘿了一声,却不回答。
川穹道:“要走就一起走。”
蓦地身后方向一个人叫道:“说得好!”
川穹向后望去,只见血雾合拢前的瞬间,一条人影闪了进来,落在西边,挡在血河之前,川穹只觉紫气一阵涌动,一层气甲张了开来,混合了紫气的力量,化作一片紫色的光甲,竟然把来势汹汹的血河逼退了十余丈!
川穹一瞥那雄壮的身影,大喜:“无明甲!是季丹!啊!不,不是!”
却听云端上传来一个愤怒的声音:“孽障!你回来干什么!”
都雄虺攻势受阻,却反而哈哈大笑道:“妙极啊,妙极!伊挚!你自诩算无遗策,却算不准你的好徒儿!哈哈,哈哈。”他大笑声中,龙爪秃鹰的羽毛突然也异化成片片猩红,都雄虺暴喝一声,人鹰一体化作一个彗星般的血团,向紫气俯冲下来。
面对这等威势,连师韶也不禁脸上变色。但挡在最前方的有莘不破却巍然不动。
第二十六关 泄密
面对血祖近乎疯狂进攻,有莘不破竟然丝毫不惧。
川穹心道:“他倒也勇敢得紧。不过勇气并不能抵消实力的差距!这样的来势,除非是季丹亲至……”一念未已,血潮已经撞上无明甲,有莘不破身子摇了摇,竟然挡住了!
川穹又惊又喜,随即发现了那无明甲颜色呈淡紫,恍然大悟:“他能与都雄虺正面抗衡,乃是因为利用了紫气的力量结成无明甲!”心中突然间悟到了借力、合力、化力的妙境。
川穹若有所悟的时候,都雄虺的攻势却如大河之浪,前浪未退,后浪又至!有莘不破挡一挡,退一步,再挡一挡,又退一步。
师韶心道:“伊挚被镇都三门牵制住,一时缓不出手来全力襄助。不破虽有紫气之助,终究挡不住都雄虺的绝顶功力。”此时他和登扶竟都没有动,因为自忖自己一旦加入战团师父也定会出手,根本不能改变当前的胜负倾斜。
他正苦恼,身边川穹忽然道:“你能把东边的血雾打开一条空隙么?”
师韶一怔,道:“空隙?”
川穹道:“对,空隙,让我感应得到外面的世界就行。”
师韶隐隐猜到了对方的意图,危急之中也没有多问,取一口哨在口,一声极刺耳的哨声倏然作响,连都雄虺也觉得耳膜一阵刺痛!
登扶竟心道:“哨声刚极锐极,却少了几分蕴涵。他们还没陷入死境,韶儿怎么就这么急躁了?”
师韶这哨声不能持久,但这么一阵冲击,都雄虺功力微受影响,东面刚刚合拢的血雾现出一道极细小的裂痕来。
川穹伸手朝空一指,喝道:“遁!”紫气迅速往他指尖凝聚,随即倒冲出来,紫气所笼罩的范围马上产生扭曲。
白云上传来一声朗笑:“大搬运!妙极妙极!”
都雄虺却变色道:“不好!”
白云连同其笼罩下的紫气凭空消失,被搬运到了血浪包围圈之外!
师韶道:“再退!”
川穹道:“等等。”他第一次运用这神通,又是从血浪包围中硬闯出来,一时间真气不继,连忙吸纳紫气以通经脉。他喘息未定,便听得当当当数声钟声响起,声音博大恢弘,却有几分急促。
有莘不破和川穹但觉一阵沉闷,就像有一口无形巨鼎从天而降,把他们牢牢扣住一般。师韶道:“我们已经逃出绝地,再要困住我们,那是休想!”笙乐响起,便如地泉暴涌,把那当头压下的力量硬顶了回去。
川穹道:“用我这大搬运逃不远,而且太费劲!”
有莘不破道:“何必逃!我们跟他们拼过!难道就输给了他!”
川穹给他说得傲气激起,道:“不错!就跟他们拼过!”他本身真力依然未曾恢复,但既然悟到了如何借用伊挚的紫气神力,反而连以前用不出来的招数也能使用了!悬空而起,头发飘扬,双手虚抱成圆,有如神临人间,大声道:“都雄虺,你不敢硬接我姐姐度尽万国众生的大飓风,可敢来试试我的‘空穴来风’么!”
话声才落,强风斗起,却不是向都雄虺吹来,而是带着血晕向前冲去!原来紫气外边突然出现大大小小数十个虚空黑洞,以极强的吸力吞噬周围一切事物!
都雄虺又吃了一惊!伊挚的紫气一直采取内敛的守势,而且和川穹气脉相连,事先有所防备,因此不易被那虚空黑洞的吸力撼动!都雄虺的血气却取外放的攻势!他若和藐姑射对敌,绝不至如此托大,却从没把川穹这个小辈放在眼里,一个不慎便吃了大亏!血气沿着前冲的惯性,竟然是源源不断地向那数十个虚空黑洞冲去!虚空黑洞吞噬的东西越多,裂口就越大,吸力也越厉害!到最后数十个小洞竟然连接起来,变成一个巨大的裂缝!
等到都雄虺停住了前冲的余力,血蛊已经被虚空黑洞吞食了大半,而且剩下的一小半血云也不停地向那裂缝缓慢移去,他竟然控制不住!
师韶知道这无底洞是个极可怕的东西,一个不小心连自己也得赔进去,因此欣慰中带着隐忧,有莘不破却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叫道:“好!好!把这些家伙全吞了!”
都雄虺心中狂怒!如果是他和川穹单独对上,便能以“未老先衰诀”之类的神通,通过控制川穹的身体制服他,但有一个老辣的伊挚在旁策应,他对躲在紫气之中的川穹便无可奈何!此时此境,他只要远远逃开川穹依然奈何不了他,但他怎能咽下这口气?而且自己一退,血潮离散,那败局便难以挽回!
连血祖也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镇都三门更是吓得魂飞天外!眼见突然出现这么大的虚空黑洞,心中均想:“这种规模的无底洞,只怕和藐姑射亲自也差不多了吧!”
河伯匆匆丢了血河;东君舍弃了幻日晕冕,只保住了日核;云中君连好容易凝聚起来的乌云也不要了!纷纷逃到都雄虺背后。
都雄虺大怒道:“一群蝼蚁!鼠辈!墙头草也比你们强些!祝宗人怎么就养了你们这群软骨头!”
三人臊得无地自容,却听一个女子声音怒道:“他们没出息,与我宗主何关!”
众人均是一怔,镇都三老则一起惊呼道:“山鬼!”
山鬼的声音竟然是从东面传来:“你们三个没出息的家伙!如果还是个男人,就给我滚出来!我镇都四门,需要血宗的人来庇护么?”
大地一阵震动,一座山峰在东面垄起,挡住了有莘不破等人的回路。
白云间人惊道:“不好。”
山鬼依然不见人影,但她的声音却响遏行云:“伊挚大人!我本不敢跟您为难,不过各为其主,不得不为!冒犯了!”话声顿了一顿,喝道:“难道我镇都四门真的只剩下虚名了么!哼!你们三个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但见都雄虺背后一道火光耀得人两眼刺痛,东君竟然冒着被无底洞吞噬的危险冲天而起!挂在西方。东方的山峰飞下一条瀑布,向南流去,一开始只是一道细水,但与河伯的力量一汇合马上便化成浩浩荡荡的宽阔江流。
有莘不破道:“他们在干什么?”
师韶道:“没时间说了,川穹!快用大搬运!逃!”
川穹正全力控制着无底洞,哪里缓得出手来?但见北边乌云弥漫,云中人叹道:“迟了。”
夏都方向射来一道强光,有莘不破、川穹都只觉一阵恍惚,回过神来,眼前景象已然大变。
※※※
马蹄突然感到一阵地动,心道:“莫非又出了什么事情?又是狂风,又是地震的。这些家伙都不是人!一打起架来总是地动山摇的。”随即想道:“我迟早也要成为他们那样的人!”想到动动手指山河崩坏、万人授首的威风,竟然激动得微微发抖。得意了一小阵,心中又道:“唉,我又来了!那威风离我还远着呢!先做完了眼前的事情再说。”
他追蹑着巨蛇的残踪,见一路都有官兵搜捕,他不敢靠近,眼见越走越向西北,心中隐隐觉得不妥,想了好久,蓦地想通了:“地上留下的这些踪迹阿三看见了,夏人也看见了!如果沿着这踪迹能找到人,于公孺婴老早被夏人拿住了!如果我是于公孺婴,那么……”他一拍脑袋,骂自己道:“笨!这些踪迹一定是故意留下的!既然这些血迹指向西北,那于公孺婴就一定不会在西北!可是他会逃到那里去呢?嗯,先往东南瞧瞧。”
想到东南,蓦地想起:“阿茝那口可以通往城外的古井不也是在东南么?于公孺婴这家伙比老子还鬼十倍!虽然我骗他那水道只能通往城内,可谁知道他看出了多少我没说的事情!如果说他看破了那水道的秘密而往那里逃走……嗯,大有可能!”
想到这里,赶忙折而向东南窜来。
马蹄才想起要回头的时候,阿三等三人已经到了他们在夏都的临时寓所,他们从偏门进去,门竟没从里面上闩。但阿三等三人都没什么警觉性,进了门也没觉得什么不妥。
三人里里外外走了一遍,屋里却一个人也没有。
老不死道:“可能他们都走了。”
阿三道:“这么乱,他们能到哪里去?”
老不死道:“就是因为夏都乱,所以才要逃啊。”
阿三问马尾道:“马尾大哥,你看怎么办?”
马尾说道:“我今天走得好累,想找个地方歇一下,睡一觉。”
阿三想了想说道:“这样吧,马蹄兄弟说这里有个地下密室,我们就到里面躲躲吧。”
但马蹄这次可失算了!他上次潜入,一来有声音作为牵引,二来主人因为从未发生过意外少了警觉性,三来马蹄是个极伶俐的人——因此能找到那个地道口。但那事过后,房东为防意外,早把地道口改了地方!又加了重重掩饰,一个粗枝大叶的阿三,一个老迈昏庸的老不死,再加上一个连打哈欠的马尾,哪里找得着?
三人找了好一阵没找到,阿三道:“会不会是马蹄兄弟弄错了?要不我们先回头跟他汇合了再说。”
马尾听说要回去找马蹄,忙附和着点头,老不死也没意见。
三人才踏出门槛,两条人影从暗处闪出,却是一男一女。
那女人道:“怎样?我说躲起来能听到更多东西吧。”
那男人道:“现在如何?”
那女人道:“他们或许还有同党。我跟着去把他们的同党抓出来,你留在这里看看是不是真的有地下室。”
那男人却道:“不!我去!你留下。”
“这……好吧。快点,别让他们溜了。”
男人闪身出门后,那女人望着他的背影冷笑道:“乌悬啊乌悬!早知道我的提议你一定会反对的!”
第二十七关 旧仇
出现在石雁房中的那对男女正是镇都四门小一辈的传人。
男的叫乌悬,是东君的弟子,在蚕从南界和江离交过手并被折服;女的叫杜若,是云中君的徒弟,也是在那一役中被于公孺婴杀败。
九鼎宫外那场大乱,大夏侍着有血祖压阵,因此并未派其他大将高手压阵。都雄虺向于公孺婴下了杀手之后连仔细看看的功夫都没有便率领镇都三门向东追去,他这一走,九鼎宫外立马大乱!乌悬和杜若威望不足,压不住场面,在混乱中竟然给银环蛇拖着于公孺婴闯了出去!
他们两人也顾不得收拾九鼎宫外的混乱局面了,匆匆追来,没走出多远便看见满地的官兵尸首,每一个都身中一箭——一箭毙命!
乌悬当时便惊道:“他还没死!”
杜若却道:“这些箭后劲不足,就算没死!也只剩下半口气了!追!”
他们俩终究与大夏普通的官兵不同,没追出多久就发现往西北面去的若干痕迹是有人故布迷阵,看破了这诡计之后,竟然凭着一些蛛丝马迹找到石雁这小院来。来到之后两人多方勘探,却没发现这间屋子有什么异常,正要离开往别处去,阿三等人就来了。
按照乌悬的意思,就要捉起来拷问。但杜若却示意他藏起来。阿三等人的功夫可比他二人差得远了!根本就没发现还有两人窥伺在旁,不知不觉中竟然泄漏了地下室的秘密。
此时屋内只剩下杜若一人,她踏了踏地面,喃喃道:“地下室……于公孺婴,你就在里面了么?”手一挥,一阵湿气弥漫了整间屋子,随即湿气化成水珠,跟着又化成了小水流。那女人细心盯着小水流的去向,琢磨良久,终于展颜笑道:“是这里了!”
她拍开了掩饰地道出入口的机关,但闻风声急响,一枝箭射了出来!她一闪避过,盯着出口,心中又是害怕,又是紧张。但见倏倏几声,几支箭射了出来开路,跟着一个人跳了出来。
杜若不用看那人,只看到这用箭开路的举措便知道出来的不会是于公孺婴:“那男人行事向来出人意料,哪会用这样的寻常伎俩?”心中竟感到一阵失望。这才放眼看跳出来的那个男人:那人浑身是血,五官面目缠满了麻布,只露出一双鹰一般的眼睛。
杜若冷冷道:“你是要假冒于公孺婴吗?算了,虽然你的眼睛很像他,可是我知道你不是。”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入口,又道:“于公孺婴还在里面吗?是活着?还是死了?”
那男人不答,跨上一步,张开了弓瞄准了她。
“落月弓!”杜若冷冷道:“这弓是于公孺婴的,你不配用!”
那男人的手本来很稳,听到这句话却忍不住颤抖起来,那一箭竟然射不出手!他却不知道这并不仅仅因为他心神荡漾,更因为一股湿气正悄悄地侵入他皮肤,腐化他的经脉和内脏!
※※※
马蹄在往回走的路上遇见了阿三!一见面他就觉得不对劲,阿三把在石雁家的见闻说了,马蹄道:“奇怪,难道他们把地下室给堵住了?”心中却暗骂:“这阿三是个窝囊废!就算这些天石雁把密室的入口改了,也一定会留下些痕迹才对!你知道了大致的方向,怎么还找不到!咦!有人!”他的感官本来就灵敏,这些天来连得奇遇,触觉听觉更是加倍的敏锐。一发觉有人靠近脑子已经转了好几圈:“此时夏都应该都是夏人的天下了。来的就算不是大夏朝廷的高手,多半也是偏向夏人。这人的行踪被我发现,本事就算比我高也高不到哪里去。”
当下道:“好了好了。我们先别说这些了,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吧。刚才可把我给吓死了,那么多的乱兵,要是撞在他们的刀下,就是不死也剥层皮。刚才我还遇到一个头领呢!带着十几个人左右搜捕,那眼睛像刀一样,好厉害。还好我避过了他的耳目……”
老不死听马蹄说他如何在一个小头领手下逃生的事情,登时看不起他:“这个马蹄吹得自己多厉害,遇到几个小兵就怕成这个样子。”
他一念未毕,一个声音喝道:“你们几个小喽啰,敢来夏都捣乱,到底是谁派来的奸细!”
众人大惊,便见一个满脸皱纹、背负长剑的男人迈了出来。
阿三握住了刀柄,马蹄则把阿三送给他的破邪刀拔了出来,拦在马尾面前,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喉咙有些发颤地喝道:“你是什么人!”
乌悬扫了一眼他手上的匕首,知道是一把作过法的兵刃,但这样子的低等兵器在他眼里自然是一文不值,冷冷道:“我乃大夏镇都四门东君门下!你们几个小喽啰行迹诡异,是商人的奸细么?乖乖给我招出来,免得受苦。”
马蹄心道:“这人是个草包!”不过他没和高手正面对决过,对自己的实力信心不足。
阿三和老不死听说是东君门下,吓得面面相觑。马蹄却逞强道:“东君门下又怎样!我……我……我们商人有断头的勇士,没有投降的懦夫!”说着便向乌悬冲来。
阿三惊道:“马蹄兄弟,不可!”哪里还来得及?只听乌悬冷笑道:“找死!”身子稍侧,马蹄便刺了个空,乌悬在他背上一推,马蹄登时整个人飞了出去。头撞在一堵墙上,竟然没墙而入,身子扭了几扭便不动了。
马尾吓得呆住了。阿三却几乎哭了出来:“你……你……你杀了他!”
乌悬冷笑道:“若不老实,他就是你们几个的下场。”
阿三心中害怕,但眼见马蹄英勇赴难,也鼓起勇气,向上一步要和乌悬拼命!
乌悬侧眼看他,冷笑道:“猫鼠之辈也敢捋虎须!”突见阿三眼神有异,还没反应过来,两臂一紧,已经被人抱住,跟着双肋一痛,环手抱住他那人十根手指像是装了毒针一般刺入自己的皮肤,片刻间便制得自己动弹不得!
他看不见背后那人,只是怒吼道:“是谁!敢暗算老子!”
却听阿三道:“马……马蹄兄弟……你没死!”
马蹄用靖歆给他的万毒钉制住了乌悬,有心把这糟老头吃了,却不好在阿三等人面前动口,便对阿三道:“你们快走,快走!”
马蹄道:“不要管我!快走!我快抱不住他了!”
阿三挺刀要上来杀乌悬,马蹄叫道:“不要过来!他的脚还能动!带上我哥哥,快走!”
见阿三不忍,马蹄又道:“你再不走,大家一起死在这里,连我哥哥的性命也误了!”阿三这才下定决心,泪流满面,道:“马蹄兄弟,你保重!”拉了马尾要走,马尾却不肯离开。马蹄趁着阿三和老不死没注意,给哥哥使了个眼色,马尾也不知道是看懂了还是误会了,也不再挣扎,跟着阿三走了。
乌悬被马蹄制住,全身疲软,脚虽然还能动,却哪有多少力气?马蹄见阿三等走远这才把乌悬拖入暗处,笑道:“这下好了,没人打扰老子用餐。”
“用餐?”乌悬怒道:“你小子到底搞什么鬼!”
马蹄笑道:“你说呢?说实在的。对你这糟老头子我实在没什么胃口,但看在你是镇都四门传人的份上,我也就将就些了。”伸口撕开乌悬颈项上的领子,赞道:“你的脸长得老,这脖子倒是光鲜得很。”
乌悬感到他的舌头在自己的脖子上舔了舔,又是恶心,又是害怕,那感觉让他突然想起都雄虺的徒弟血晨和雷旭来,若有所悟,大叫道:“你……你是血宗传人!”
马蹄笑道:“让你说对了!”
乌悬本来还企盼能够脱困,但一听是对方是血门中人,登时万念俱灰,但觉喉咙一痛,鲜血急剧外流,嘴巴张了张,勉强道:“师父……为我……报……”脸上的假皮噗噗而下,掉在地上,显出他年轻的面目来。
马蹄抬头看见他的本来面目,大喜道:“原来你这么年轻精壮!妙极!”
※※※
杜若手也没动,拦在地道口的蒙面男人却已经死了。她正要去撕下他蒙面的麻布,看看这男人什么样子,突然有人道:“别动!”
地道口又走出一个人来,却是一个女人,身材窈窕,容貌妖艳。
杜若喝道:“你是什么人?”
那女人却似乎没听见她的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那男人,俯身抱住了他,说道:“其实,他很傻,对么?”
杜若冷冷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用知道。”那女人道:“唉……真傻。他是,我……也是。”
杜若静静地看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这个时候,在这个院落的隔壁,那个叫阿茝的寂寞女子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发呆。她早听见外面闹轰轰的声响了,却没心思去理会。
“应该不会闹到我这里吧。”她想着。更何况,“就算闹到这里又怎么样呢?”
突然间,外面忽然一阵巨响,听那声音似乎有什么事情就发生在左近!阿茝忍不住把窗掀开一条缝隙,却惊得呆了:她的邻居——那个指点马蹄来勾引她的邻居的房子,竟然整个儿坍塌了!没有爆裂的痕迹,也没有受到什么撞击的样子,倒像是房子年代久了,柱子腐烂而自然坍塌。
如果阿茝此刻去翻看瓦砾,她就会发现瓦砾下埋着一男一女两具尸体。当然,阿茝没这个兴趣。她关好窗子,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这天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她并不知道从这天开始,这个世界有一男一女彻底消失了。同时失踪的,还有一条蛇。
第二十八关 子虚
江离站在高高的祭台上往下望,底下空无一人。
※※※
“这是什么地方?”
周围没有狂风,没有乌云,连通往虚空无底洞的巨大裂缝也不见了。明日在天,白云朵朵,山高河阔,万物欣然——哪里像是在甸服?分明是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境地!
有莘不破突然想起了九尾狐布下的幻境,心想莫非这也是一个幻境?
果然师韶在他身边叹息道:“没想到我居然有机会见识这子虚乌有的子虚幻境。唉……”
有莘不破道:“子虚幻境?是那个山鬼弄出来的么?”
师韶道:“不是。她一个人哪有这么大的本事?这子虚幻境,只有太一宗的绝顶高手利用九鼎之神力方能布成。云日山河,就是这子虚幻境的四根庭柱!”
“太一宗绝顶高手?”有莘不破惊道:“难道江离的师父也来跟我们为难?”
师韶奇道:“祝宗人大人已经仙逝了,你不知道么?”
有莘不破大惊道:“什么?”
师韶道:“祝宗人大人与伊相相约补天,祝宗人大人力尽而逝,伊相元气大伤,直到最近方才复元。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大概是你们还在蚕从就发生的吧。”
有莘不破一阵惘然,又是一阵难过,他想起了江离,他那个孤独的朋友原来不只失去了他的师兄,连他的师父也离他而去了。突然想起一事来:“江离的师父和师兄都已逝世,那么当世除了师父,还到哪里找一个太一宗的绝顶高手去?”
师韶叹道:“多半是江离。”
有莘不破脸色一沉,道:“江离不会与我们为难的!”
师韶道:“从芈压那里知道你们在天山和邰城的事情后,伊相猜测说,都雄虺大人捉走江离多半是另有阴谋。”
“什么阴谋?”问的却是川穹,他竟然也关心起这件事情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师韶道:“祝宗人大人离开夏都之前封闭了九鼎宫,九鼎镇压天下的神威虽然未失,但九鼎之力无法借用,功用不免减半。”
有莘不破接口道:“所以都雄虺就把江离捉了去重开九鼎宫!”
师韶叹道:“我们原来也只想到这一层,但现在看来事情还没那么简单。都雄虺大人多半还用什么办法控制了江离,也许江离现在已经成了他的傀儡了。”
川穹心中一阵犹豫,不知要遵守和江离的约定,还是要把他见过江离的事情说出来。
那边有莘不破却是大急,仰天叫道:“师父,我们这就杀往夏都去,救出江离和于公孺婴再回去。”
白云中人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有莘不破又道:“我回去之后再也不任性了,我……我听爷爷和你的话,好好的干我该干的事情,好不?”
云间人嘿了一声,道:“你以为你还能见到于公孺婴?”
有莘不破心头大痛,他不是没见到都雄虺座下那异化了的龙爪秃鹰,然而心里总不肯相信这个还未经证明之事,但空中传来的那句话却已把这层纸无情地戳破了。
云间人叹了一口气安慰他说:“你懂得不再任性,那很好,于公孺婴若能听到你这句话,也能瞑目了。”
有莘不破听到瞑目两字,胸口如被撕开,怒道:“不!他那样厉害的人……”
师韶叹道:“于公兄确实是年青一辈中屈手可数的英才,可他再神通广大,在夏都之内也难有作为啊。别说他了,就算是伊相,现在不也束手无策了么?”
有莘不破一怔,道:“束手无策?”仰头道:“师父,真有那么严重么?”虽然感觉上四周甚是安宁,半点危机都没有,但有莘不破也知道没那么简单,只是很难相信连师父也会“束手无策”。
云间人道:“藐姑射若处此境,以他的绝大神通或能逃出去。独苏儿在此能做到不为所动。都雄虺与我们易地而处能自保不死直到幻境消散。我若单独一人,也能拖到云散日消、山坏河竭之时,现在却难了。”
川穹奇道:“加上我们几个反而不行么?”
师韶道:“伊相所言的拖,并非正面对抗,而是以他畅游无殆的神通躲避这太虚幻境的三灾六难,一直拖到云日山河气竭撤阵。你们几个的修为都还没有达到圆满无碍的境界,伊相反而要分心回护你们。你没发现到此之后覆盖着我们的紫光一直未散么?”
有莘不破道:“我们不行,那你呢?”
师韶沉吟了一会,道:“难说。”
有莘不破道:“师父,难道我们就没办法逃出去吗?”
云间人道:“若是祝宗人亲自主持,九鼎压阵,我带着你们没有半点机会。现在……嘿,都雄虺无法发挥此境的三灾六难,九鼎不在,单凭云日山河也支持不了多久。我们还有机会。”
有莘不破抽出鬼王刀道:“师父,是不是找到这鬼幻境的边缘,劈破界限就能出去?”
师韶笑道:“这子虚幻境没有边界的。你怎么劈?咦——来了!”
有莘不破和川穹心中一凛,果见山水之间游走着一道血光!
川穹道:“其他人却都不在。镇都四门都哪里去了?”
师韶道:“我师父藏在那血光之中,至于镇都四门,他们本身就是这幻境的支柱,所以是不会出现的。”
那血光看着也不甚大,论威势远远比不上在幻境外都雄虺所凝聚的血潮。但在外边白云紫气敢与之正面对撼,这时一见血光游近,却马上带着有莘不破等人远远避开。
有莘不破道:“师父,我出去和他混战一场,你再趁机反攻。”
师韶道:“不行。在这里我们斗他们不过。”
川穹道:“想来这幻境不仅仅是为了困我们吧?应该还有别的神通。”
师韶道:“不错。这幻境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发动者能够制订这个领域的规则。”
“规则?”川穹惊道:“那他不成了这里的造物之主了么?那我们还哪里还有活路!”
师韶道:“规则当然也不是能乱定的。基本上,这个子虚幻境是模仿外面那个真世界所造。规则也只能是外界所有的规则。”
有莘不破道:“那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川穹脑中灵光一动,道:“平衡!”
“不错。”师韶道:“外界的规则基本上是维持平衡的,有日就有夜,有黑就有白,有往就有复,盛极而必衰。在这里却可以有夜无日,有黑无白,有往无复,盛而不衰。比如祝宗人大人在此,受困者是藐姑射大人的话,那祝宗人大人就会依着自己与对方的长短定下有利于自己的规则,比如令这个幻境的时间是倒流的。不过规则定下之后直到幻境撤除都不可再改。所以像伊相这样的高手在参透这个子虚幻境的规则之后,还是有抵抗的余地的。”
川穹听得悠然神往:“如此说来,这幻境可真神啊。”
师韶叹道:“太一宗借助九鼎四门,一宗压三宗五百余年,自然有他的道理。”
云间人却道:“放心!九鼎不在,主持子虚之人只是利用九鼎遥控。现在这个幻境只是尽量限制我们的力量罢了。”
那道血光已越游越近,听到这话笑道:“哈哈,伊挚!你在安慰小辈,还是在安慰你自己?你我间只要有一线之差,胜负立决!身处此境,你斗不过我的!若非如此,你何必逃?”
有莘不破叫道:“老魔头!你到底把江离怎么样了?”
血光中都雄虺笑道:“江离?哈哈,那小子现在得意得紧。他坐镇九鼎宫,擒拿你的计策是他定的,这子虚幻境也是他布下的。哈哈,好小子,好小子,大过我望!”
有莘不破怒道:“你少胡说八道!一定是你用了什么手段控制了他。”
都雄虺笑道:“就算是又如何?其实我很想看看你们俩个小子面对面斗起来是什么样子,可惜啊,你没机会了。”大喝道:“起!”
血光暴长!如山一般压了过来。紫气立即沦陷在血光之中,在血光压迫下越来越萎缩,就像海浪中的独木舟,随时都有可能覆没。
师韶取出竹笛,却吹不出半点声音来,叹息道:“师父动用了‘封乐’!唉,在外面他本来封不住我的。”
有莘不破道:“川穹,你自己逃吧,你应该可以出去的。”
川穹摇头道:“不行,我感应不到外面的气息,仿佛这个世界就是全部了。”
有莘不破见紫气越缩越小,叫道:“我试试用大旋风斩!”
“那没用!”云间人道:“不破,还是试试召唤玄鸟吧。”
师韶精神一振,有莘不破道:“玄鸟?我还不行。”
“我们身处死境,行不行都得试试。好徒儿,我以数十年生命交修之真力贯你之顶!不要犹豫了!动手吧!”
有莘不破感到一股清凉从百会上直透进来,全身真力充沛,但心中却一片迷惘。召唤?记得于公孺婴说过他曾召唤过祖神玄鸟的,可他却完全不记得。
师韶道:“怎么?”
有莘不破道:“我不知道怎么召唤。爷爷他没教过我。”
师韶道:“你是玄鸟之后,这种事情不用教的。”
“不用教?”
“嗯。你想想玄鸟的声音,想想对祖神的感觉。再把你的感觉、还有你的希望传达给祂。”
“玄鸟的声音?”有莘不破摇头道:“我没有听见过。”
“那怎么会?”师韶道:“对你来说,那应该是与生命一样深刻的印记,比母乳更加遥远的感觉啊。”
有莘不破听到这话心中若有所动,自己真的没听过玄鸟的声音吗?不,不是的。自己听过?可是在哪里听过呢?不是在泰山,不是在东海,不是在沙漠,不是在雀池,而是在……有莘不破闭紧了眼睛,手抚心房,他的神情那样迷离,又是那样沉醉。
川穹心头一震:一个连他也不知道的空间之门打开了。
师韶耳际一清:一种连登扶竟也封不住的声音回荡在云日山河之间。
有莘不破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见玄鸟,因为那就是他自己。
第二十九关 翼折
“玄鸟……”
江离眺望东方,他虽然没法透过重重墙壁看到前方战事,却仍能想象到凤凰的雄姿。
※※※
燕其羽也停住风,回头东顾。
水族一役之后她回到天山,雠皇曾告诉她:在大镜湖上空令她敬畏的,正是守护东方商人的始祖神兽——玄鸟!
“有莘不破……你终于还是醒了。”她只为那位对她不甚重要的友人犹豫了一下,便依着迷谷手镯的指示直冲了下去!下面是大夏王宫一个偏僻的所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根本就没人能够阻止她!风裹着她撞破了屋顶,闯了进去!
屋内一片凌乱,正在死命相搏的两个人见到她来,同时吃了一惊。
※※※
马蹄仿佛也能感应到玄鸟,然而他根本没考虑到这些事情,用完大餐之后便匆匆追上了阿三等三人。
“弟弟!”马尾第一个发现了他。
阿三也大感奇怪:“马蹄兄弟,你……”
“那人突然死掉了,我估计是重病发作。”马蹄轻轻一句话带了过去,说道:“别说那么多了,快跟我来!”
“去哪里?”
“别多问,跟我来就是了。”
“马蹄兄弟,怎么又向东南走去?”
“因为那里有出口!”马蹄一边跑一边回答着。
“出口?”
“嗯,也许于公孺……那个……台侯也在那里也说不定。”
“什么?”
“总之别问那么多,相信我就是。”
乌悬的出现让马蹄警惕了许多。他觉得石雁的秘密有可能已经被人察觉,因此到了东南坊间之后并不直接前往,而是兜了个圈子,要从远处窥望清楚再伺机行动。哪知一看之下,几个人都呆住了:刚才还好端端的一座房子,转眼间竟然变成了一堆瓦砾!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马蹄道:“一定发生过战斗之类的事情。”他眼力远胜其他三人,远远察看了一会断壁残垣的景况,说道:“多半是高手干的。或许他们已经找到台侯了。”
阿三惊道:“什么?”
“没办法了。”马蹄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只能想办法自保了。营救台侯的事情只能交给东方的大援。”
阿三心中一阵迷茫,他来这里本来就是要来赴难的,只因为想着或许能在营救于公孺婴的事情上出一分力,因此便没有冲入九鼎宫外负隅顽抗的行列之中。哪知到头来还是什么也没做成。
马蹄道:“现在我有两条路,一是偷出城外去,二是找到一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声过后再……”
“不。”阿三摇头道:“我要到九鼎宫去。”
马蹄骇然道:“九鼎宫?你去那里干什么?”
阿三道:“去找我的兄弟。”
“你这是去送死!”
“我来夏都,本就是来送死的。”
听了这句话,马蹄大骂这人死蠢。
阿三对老不死道:“老兄,你……”
“我陪你去。”
“你没这个必要。那些都是我的兄弟……”
“你本来也没这个必要的。”老不死说:“台侯不是让你随大队东归的吗?”
“那是我的耻辱!”阿三道:“所有被选入那小谷的人里面,只有我一个东归……我不能回去,回去了我也没法做人!”
“那我还是陪你去吧。”老不死仿佛想起了一百年前的情景:“我当年也是像你们一样精壮的小伙子呢!我也有我的战友,现在他们已经死得一个不剩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也不知为什么会留在这世界上。”
“那你……”
老不死道:“其实我很早已经就很想结束掉这半死不活的老命了。只是一直没有勇气,也没有个名目。让我上吊自杀?那多没出息啊,怎么说我一百年前也是个勇士呢!现在好了,可以做一件听起来很厉害的事情。”
看着他们两个,马蹄突然间像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他这不是蠢,而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只是隐隐觉得那东西自己没有。
“马蹄兄弟,”阿三取出一颗明珠来,“这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是有莘台侯送给我的,我已经用不上了,你拿着吧。这些日子你帮了很多忙,谢谢。”
马蹄拿着那明珠,低着头,也不知为什么,他忽然不想让这两个人白白去送死了。难道是因为自己不知不觉中真把他们当成朋友了?
“其实,还有一件事情你们应该做的。”马蹄说。
“我们应该做的?什么事情?”
马蹄道:“在九鼎宫外,我看见弟兄们的尸首散乱得满地都是……”
一提起这个,阿三捶胸顿足道:“我……我也看见了!”
马蹄道:“夏人不会善待他们的,所以我们得想办法去把他们的尸首抢救出来,好好安葬。”
阿三道:“怎么抢救出来呢?”
马蹄摇头道:“我不知道。而且我和哥哥还有另外一件紧要的事情去做,所以这件事情只能靠你们俩了。”
阿三道:“你有什么紧要事情啊?”
“我要想办法把我们见到的事情去通知有莘台侯啊。”马蹄道:“也许能对营救于公台侯起到什么作用。”
阿三马上道:“不错!这件事情的确很重要。”
马蹄道:“至于抢救兄弟们遗体的事情……”
老不死抢着道:“就交给我们吧。”
“可这件事情很危险啊。”
阿三毅然道:“最多再添上两句尸首就是了。”
看着他们两人离开的背影,马蹄喃喃道:“这两个人怎么也做不成大事吧。不过……我认他们作朋友。”他笑了笑,对马尾道:“哥哥,我今天好像做了一件好事啊,真是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
“不知道。”马蹄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以为自己会是个坏人的。我拜了两个师父,一个是靖歆,一个是都雄虺,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坏,而且他们背后的门派好像也没什么好名声。”
“哦。”马尾应了一声,其实他听不懂。
“哥哥,你说我以后要不要试着做一个好人?”马尾还没回答,马蹄就自己否定了:“算了,看季连火巫给他的弟子立下的那么多条条框框,做个好人多半很麻烦。我还是……嘿!管他好人坏人,就凭着我高兴做人就是了。”
“嗯。”马尾又应了一声,也不知到底是听懂了没有。
※※※
大夏王宫的一个偏僻院落中。
桑谷隽本来已经占尽上风!
妹喜这些年来养尊处优,大夏王又对她千依百顺,凡是有利于她增进修为的奇珍异宝不知道为她搜刮了多少!甚至连最纯净的天蚕丝也设计为她弄到手。又有都雄虺在旁明着帮忙吹捧,实则有心导她入歧途,谋害桑谷馨抽丝剥茧的主意其实就是他出的。妹喜自己觉得功力日进,以为自己得到天蚕丝袍等异宝之助后已能与四大宗师并驾齐驱!富贵无极的她竟然忘记了:心宗追求的本来就是舍弃所有羁绊灵魂的一切,以达到绝对的自由!到达终极境界的时候连身体——甚至这个世界都要舍弃掉,何况是身外之宝?当她自以为渐渐接近心宗大道的时候,其实却是在迷失自我。
不过此时此境,千辛万苦得来的天蚕丝袍终于还是派上了用场,虎魄的精金之芒虽然号称无坚不摧,但要刺破凝聚着桑谷馨生命精华的天蚕丝袍终究不是易事。
桑谷隽站在旁边,心情复杂无比:既希望马上制妹喜死命,又有些不忍大姐的遗物受损。躲在天蚕丝袍光华之内的妹喜比他更难过!虽然暂时躲过了被虎魄兵解的危机,可谁知道这天蚕丝袍还能支持多久!她的心神一直因死亡的压迫而不能镇定下来,直到屋顶被风刃击破。
“燕姑娘!”由于躲在天蚕丝袍后面,妹喜一时间看不清楚周遭的变化,但却听见了桑谷隽的一声惊呼。
燕其羽匆忙地搜索着屋内的一切,叫道:“于公孺婴呢?”
桑谷隽一怔,道:“孺婴老大……他不在这里啊。”
“不在……”燕其羽把眼光落在那团五彩斑斓的光芒上。桑谷隽忙道:“那里面不是!里面是我的大仇人!燕姑娘,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燕其羽道:“不在?他怎么会不在!”她举起手腕道:“如果不是他在这里,这手镯为什么会带我到这里来?”
桑谷隽看见了那手镯,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挂在腰间的另一个迷谷手镯,这个动作虽小,但燕其羽却注意到了!
突然间,两个人都明白过来了。
桑谷隽心中感激:“原来孺婴老大送我这礼物是这个意思。送我们这礼物可不仅仅是‘提前的贺礼’这么简单。如今兵荒马乱的,他是怕我和燕姑娘失散了不能相遇。”却听燕其羽喃喃道:“于公孺婴!你好!你好!”声音中竟充满了失望——不,是绝望!
桑谷隽听到这句话不由一阵迷惘,抬头看燕其羽时。只见她泪流满面,蓦地想起一事,惨叫道:“不!不!燕姑娘!不要哭!不要流泪!”
一切都来不及了,燕其羽眼睛一阖,从空中直掉了下来。
天地间的风,也渐渐小了。
妹喜放声大笑,天蚕丝袍的光芒一弹,从屋顶的破洞中溜了出去。
桑谷隽伸手接住了燕其羽的身体,反反复复只说着两句话:“我还要报仇,不能流泪,我还要报仇,不能流泪,我还要报仇,不能流泪,我还要报仇,不能流泪……”
胸口一痛,哇的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吐出。他守住灵台最后一点理智,收了虎魄,沉入地底。待出了大夏王宫的禁制范围,终于忍耐不住,晕死过去。
第三十关 招魂
玄鸟初生时候的光芒盖过了子虚幻境中的一切色彩!牠的声音回荡在山水之间,连登扶竟也听得如痴如醉。
不过这种优势并没有持久,当玄鸟稳定下来之后,都雄虺的血光便迅速反扑!他的力量并不显得比在外面时更加强大,然而无论是什么样的招数,使出来都比在外界有效得多,就像整个环境在主动配合他一般。
师韶道:“还是不行啊,我们的力量被那个主持幻界的人限制住了!”
有莘不破也开始理解到这个子虚幻境的可怕,不敢和都雄虺硬碰,双翼一振,冲出了暂时屈居弱势的血光重围!
都雄虺在后面狂笑道:“伊挚!有莘不破!你们能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师韶回应道:“怕只怕云日山河连一时半刻也撑不住!”
斗到这般境地双方都已经十分明白:谁能撑下去,谁就能赢!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血光的游走速度本来已经快过了白云紫气,玄鸟出现之后形势有所改观:血光没能赶上玄鸟,而有莘不破也甩不掉都雄虺。
师韶道:“主持幻界的人竟然没有在沿途给我们设置些障碍,多半是他们心有余而力不足!看来这个幻境并不完整,我们还有机会。”
川穹忽然道:“我能感应到外界的气息了。”
有莘不破喜道:“真的。”
“不过……”川穹道:“出口在九鼎宫,要出去吗?”
有莘不破一阵愕然,随即道:“算了!去哪里只怕比这里更糟!”
突然后面铮铮之声大作,一座山岳垄了起来,挡在前面。玄鸟急忙侧身,堪堪避过,又有彗星流火从天而降,拦在他们面前。
川穹道:“是云日山河动的手吗?”
师韶哼了一声道:“不是。这个幻境就是他们自己,他们四个是不能自己出手的。那是我师父的杰作。听见那乐音没有?那是《重黎颂》!”
有莘不破道:“前有流火,后有追兵,怎么办?”
师韶还没回答,从天而降的彗星流火突然左右分开,竟然让开了一个巨大的通道让玄鸟通过!更有一半空中转折,竟然向血光扑去!有莘不破大喜,随即大惊:“有人控火!是谁!”
川穹向下眺望,只见地面上有一个小影子起伏于山林之间,正摇控着流火向都雄虺攻去!
“是芈压!”有莘不破大叫道:“他怎么也被卷进来了!我明明叫他回去的!”
师韶叹道:“我们也让你不要回来?你何曾听过?”
玄鸟冲过流火地带之后一个俯冲,飞近了一些看清楚:地面上那人果然是芈压,被卷入这个幻境之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控火竟然无比自如,此时正兴高采烈地指挥火焰向都雄虺攻去。
有莘不破大声叫道:“芈压!不要玩了!快逃!”
距离太远,芈压听不清楚,说道:“不破哥哥!这头大鸟就是你吗?呵呵,可比我家必方威武得多了!”有莘不破自然也听不清楚他说什么血光中都雄虺冷笑道:“登扶竟!你未免老过头了!竟然被一个小屁孩玩弄于鼓掌之中。”
登扶竟嘿了一声,也不作答。乐音忽变,那流火的颜色忽然化作蓝紫,竟然都冒着冷气!
芈压正在得意,忽然发现周围冷飕飕的!那些变了颜色的火焰反过来向他冲来。他拼尽全力想命令那些蓝色火焰回头,却哪里有用!
有莘不破道:“那是什么东西?”
师韶道:“是冥火!要是给碰上了,芈压这条小命就完了!”
有莘不破怒道:“这小子就会给我惹麻烦!”眼见没法赶到冥火前面,轰地一声向身边一座山撞去,那座千丈高峰被有莘不破一头撞塌,泥沙土石纷纷落下,把芈压给埋了起来,隔开了冥火。
登扶竟乐音一转,冥火掉头化作弧形,拦在玄鸟前面。眼见有莘不破已经无路可逃,川穹手一指:冥火前方的空间忽然裂开,那道裂缝只有黄豆大小,但雄伟堪比高山的玄鸟竟然一头撞了进去!
有莘不破等只觉眼前一黑,道:“川穹,这里是什么地方?”
师韶笑道:“是他的洞内洞吧?”
“洞内洞?”有莘不破道:“你还有这招啊,怎么之前都不使出来。”
川穹道:“我刚才灵机一动,突然悟出来的。”
有莘不破道:“但这个洞内洞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川穹惘然道:“我也不知道。”
“什么?”有莘不破不由得有些生气:“开什么玩笑!师父,你知道吗?”
“我们其实还是在原来的地方。”
“原来的地方?”
“嗯。这里是幻境中的幻境,空间内的空间,是川穹凭空借来的。入口在哪里,出口就在哪里。川穹的力量难以长久支撑,我们在这里避上一避,终究还是得出去的。”
有莘不破大为失望,但立刻又振作起来,发狠道:“好吧!没法突出重围我们就出去跟他们正面拼过!川穹,你能召唤无底洞吗?”
川穹叹道:“只怕不行。”忽然想起,如果藐姑射在此,他会怎么做?
有莘不破也想起一件事情来:“创造子虚幻境这样一个地方,不像太一宗的手笔。论起来应该是洞天派的本领才对啊。”
川穹道:“洞天派?我可做不到这么高明。你看我这个空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心道:“却不知师父的洞内洞是怎么样的。”
师韶道:“这个幻境,说到渊源本该是四宗共同努力的结果!”
有莘不破问道:“四宗?”
师韶道:“具体如何我不如伊相清楚。伊相,你可知道么?”
“大体情况如你所言。不过那件事情太久远了,史册失载,详情如何我也不知。”
师韶道:“这个子虚幻境虚实相参。是想象与神力的混合体。在这里时间可以倒流,可以停滞。空间可以无限延长,所以这个幻境没有边界。若能掌握到其中的规则,甚至可以凭借想象创造出超越自己的力量。因此芈压刚刚才能展现出在外面无法达到的能力。都雄虺大人也是如此。而相应的伊相的力量则被大大限制住了。不过按理说我和师父应该是对等的才对,为什么他用了‘封乐’,自己却能奏乐攻击我们。这不对劲!一定有什么破解之法!”
能回答他问题的自然不是有莘不破和川穹:“我琢磨着,他用的应该是异界演奏法吧。”
师韶道:“异界奏法?”
“嗯。他把自己的乐器留在子虚幻境之外,然后……”
师韶恍然大悟,接口道:“然后他遥控幻境外的乐器,再以无上乐理令音乐穿透虚实障碍传回子虚幻境!”
有莘不破骇然道:“这也行?”
“这个幻境现在和外界唯一有联系的就是九鼎宫,登扶竟用的多半是九鼎宫的乐器。”
师韶叹道:“如果是这样,那我就算知道了也没办法。”
川穹若有所思,忽然道:“你在这里试试能不能奏乐。”
师韶一怔,随即喜道:“不错!这里是洞内洞!子虚幻境的章法约束不了你创造的空间!”
※※※
“这小子才活了多久!居然能开辟出自己的天地来!”
都雄虺对洞内洞的了解并不在伊挚之下,和登扶竟布开冥火与血光,把有莘不破等人消失的地方重重围住,要等着有莘不破等人出来自投罗网。
登扶竟突然咦了一声道:“奇怪?这是什么声音……啊,不好!他竟然想到在洞内洞奏乐!”
肃穆的钟声不知从何处传来,部分冥火突然不受登扶竟的约束,在高天上抟成一个大门的形状,大门打开,无数鬼魂冲了出来,撞向血光。
都雄虺大笑道:“老子不敬天地,不惧鬼神!纵横三界,万邪不侵!就算把地狱中的饿鬼全招来,也休想老子会退一步!”
登扶竟道:“这‘招魂’如此肃穆,召唤来的只怕不是饿鬼那么简单。”
都雄虺冷笑道:“就算把满天神魔请来,我也不怕!”
蓦地门内传来一声虎吼。都雄虺身躯一震,便见一个男人冲了出来,双眼烁电,白虎随身,都雄虺全身一震,作色道:“是你!”
※※※
一直静立不动的江离支持不住,坐了下来,心道:“隔空布界果然太勉强了。都雄虺大人和登扶竟大人怎么还没得手啊。”屈手数道:“一、二、三……嗯,除了不破、川穹、师伯、师韶和都雄虺、登扶竟六人之外,还有两人,一个是芈压,另一个是谁。这么飘忽,难定是她?”
※※※
登扶竟对血祖道:“都雄虺大人!那是幻象,不要心动!子虚幻境暗含心幻之玄奥,若心动便会令幻象成真!”
都雄虺怒道:“我自然知道!可是这家伙!妈的!登扶竟,你把他们先围住,等我把有莘羖宰了再来助你。”
登扶竟惊道:“不可!你若承认他是有莘羖,那他便真的成了有莘羖了!莫要无端端凭添一个大敌!”却哪里来得及?血光一冲,都雄虺已经站在了有莘羖的对面!
虎吼声中,蓝紫色的精金之芒越来越凌厉。
洞内洞中有莘不破见血祖上钩心中大乐,问师韶道:“这个幻象真的具有和我舅公同等的力量?”
师韶道:“都雄虺大人若认为有,那就有了。”
有莘不破大喜道:“那就妙了!有舅公在,血祖就是再横也别想占到上风!”
“真是这样么?”云气中的声音却充满了忧虑:“我只怕会弄巧成拙。”
第三十一关 灵幻
和登扶竟所担心的完全不同,都雄虺并未暴怒,也没有立刻和有莘羖的幻象动手。他面对着紫色的白虎,竟是出奇的安静。
登扶竟看不到都雄虺的神情,然而他的耳朵却能听到许多明眼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在怀旧。”登扶竟心想。
都雄虺的眼神,确实充满了怀念,似乎想起了少年时的许多事情。面对着有莘羖的幻象,喃喃自语:“有莘啊,有莘。嘿,哈哈,哈哈……”
登扶竟默听都雄虺的呼吸声,竟是前所未有的沉稳,心道:“真是奇怪,都雄虺大人的狂暴哪里去了?这不像是他啊。难道他刚才是故意上韶儿的当?”
只听都雄虺对有莘羖的幻象道:“唉,师韶那小子毕竟太年轻,他只道我和你是数十年的仇家,却哪里清楚我们之间的往事?说来真是讽刺,只有面对着你,我才能成为真正都雄虺啊!”
登扶竟忽然间感到连呼吸也困难起来,跟着全身上下不受控制,连体内的真气也不听使唤,仿佛整个肉身忽然间都变得不是自己的!一个失足,竟然从半空中跌了下来,挂在一棵大树的树枝上。
但听砰砰砰几声巨响,几个人跌落在地,却是有莘不破、川穹和师韶。玄鸟却已经不见了,天空上有一片白云勉强稳住,然而却也萎缩成直径不足一丈的一小团。
都雄虺默默对着有莘羖的幻影,良久,才道:“你不是真正的有莘羖,有莘羖不会听从任何人的召唤!他就算死了,也是连死神也管不了的英魂!”
有莘羖的幻象一阵扭曲,随风散去。高天之上,都雄虺傲然下望,有如天神。
※※※
“赢了。”江离舒了一口气。心道:“都雄虺大人利用有莘羖的幻象激发起自己的颠峰战意。师伯的力量被我以九鼎限制住,刚才那下子他只怕元气消耗得不轻。不破的生命之源被都雄虺大人完全瓦解,玄鸟回到了远古。洞内洞既已关闭,师韶再要奏乐已无可能。我们赢了。”
子虚幻境已经接近极限,撑不了多久了。不过这一点江离并不担心,因为他知道幻境内已经没有人能抵挡住血祖一击了。
然而江离竟然并不感到高兴:“死了这么多人,甸服中至少有上百里变成废墟,得来的却是一个比预想中更糟糕的结果。在这种情况下把不破捉回来,也很难和平地和成汤交涉吧。”
他不禁有些丧气,心道:“把不破捉回来真的有用吗?我们……”越想越是丧气。九鼎突然一阵微微震动,江离大吃一惊:“有人在扰乱我的心神!能穿透子虚幻境,借着九鼎和我的联系影响我,这种能耐……难道真的是她!”
※※※
失去了紫气作为力量之源,川穹只觉得全身空荡荡、虚飘飘的。这时候别说施展悬空挪移之术,就是夏都一个寻常士兵也能打倒他!
师韶的状况好些,然而在无法奏乐的情况下,他和川穹的力量差距几乎可以忽略。“输了。”师韶叹道:“我们输了。”
他们的情况空前的糟糕,而头顶上的都雄虺却是空前的强大:那是一个集合二十岁青春与六十岁老辣的可怕敌人!而且这个敌人因为“有莘羖”的出现而处于一种颠峰的战斗状态之中。在这样一个敌人面前,连白云紫气都要引身退避。
“输?还没呢!”有莘不破不知哪里来的信心,挺刀挡在两人面前,大声道:“都雄虺!有种下来!”
都雄虺冷冷道:“有这个必要么?”
有莘不破脚下的地面突然抖动起来,山移位,水改流,把他们三人围了个实。有莘不破挥刀向冲过来的山石流水劈去,那些石头竟然懂得避开,绕了个圈又撞了过来。
师韶道:“不破,没用的。现在整个幻界所有东西都被都雄虺大人赋予了生命,我们斗不过他的。”
“赋予生命?”问的是川穹。
“对。”师韶道:“不但这山,这河,连我们耳边的风都成了都雄虺大人的奴仆了。”
一丝轻风吹过,吹到川穹耳边突然变得劲急,竟然把他的耳朵割出了一道血痕。“这不大可能吧,难道他能控制天地万物?要知道像我姐姐那样,也只能控制风而已啊。”
师韶叹道:“在别处他只能控制有生命的东西,可在这里……现在整个幻界都已经和他合而为一了。”
高空中都雄虺一点也不着急。他知道这个幻界还能维持多久,也知道自己完全能够在那之前解决掉所有反抗他的人。他的血气已经渗入幻界的每一个领域,现在子虚幻境内的山川河岳形同他身体内的器官。看着有莘不破在那里做着无谓的反抗,都雄虺充满可怜地道:“小王孙啊,师韶的话你又不是没听见,你就不能省省力气吗?”
有莘不破所在的地面突然合起,把他牢牢夹住。有莘不破正想挣扎,突然自己的影子倒盘上来裹住自己。身体任何部位只要被影子覆盖住,马上就变得不听使唤。他才明白过来,身体已经完全被都雄虺控制住了,脖子一僵,双膝一软,跪了下来,抬头面向空中的都雄虺。他想闭上眼睛,却连眼球也不听话。
师韶叹道:“我以为成为他奴仆的只有这些风云泥石,谁知道连我们的身体也被他控制了。”
都雄虺笑道:“你现在才知道么?嘿,小王孙啊,看你的眼神好像还不服气。可是到了这种地步,就算是季丹雒明或者有穷饶乌也无法自救了啊。”他转眼望向空中的白云,紫气已缩成很小的一团,但也还未放弃。都雄虺叹道:“伊挚啊,你们两师徒可真是臭脾气,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肯认输么?”
云间的声音笑道:“九鼎限制了我的力量之后便难及其余。这时候只要再来一位和你对等的帮手我们就有可能反败为胜。我为什么要放弃?”
“对等的帮手?”都雄虺大笑道:“你想找谁来帮你?有穷,还是季丹?”
“她早就来了。”云间人嘿了一声,淡淡道:“你自以为控制了整个幻境,却还是被她瞒过了。”
都雄虺脸色一沉,因为这一瞬间中他发现对方并非虚张声势。
“嗯,看来你也发现不对劲了。可又能如何呢?利用这风云变幻的压力一时半会还杀不了我。你若要尽全力来对付我,那人就会趁机侵入你的心田。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把我徒儿杀了——若再迟些,我怕你想杀人也无能为力了。”
都雄虺哼了一声,他可不愿就此杀掉有莘不破。虽然杀掉有莘不破也能狠狠地打击成汤,但以当前的形势看,活着的有莘不破比一具尸体的价值要大得多。
他略一沉吟,已经定下了取舍,决定放弃杀伊挚,对登扶竟道:“乐正大人。拿了有莘不破,我们走吧。”
登扶竟道:“甚好。”
都雄虺一动念,有莘不破凌空飞起,向他飞去。他伸手一抓,却拿了个空!那个“有莘不破”竟然是一个幻影!而真正的有莘不破已经不知所踪!
都雄虺勃然大怒,他知道能做到这一步的,天下间只有一个人!他在空中咆哮道:“独苏儿!别忘了你大徒弟可是有望窃取天下权柄的。现在就倾向商人,太早了吧?”
一个笑声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冰冷冰冷的,如同回春寒中的细雨:“我自然知道。不过这孩子若现在就被你捉回去,我可就太被动了。唉,本门两个女婿之间的事情,还是他们自己解决吧。你就别插手了。”
都雄虺怒道:“没见墙头草做到你这份上的!我告诉你,就算有莘不破得了天下,你以为伊挚会让你心宗独霸么?”
“呵呵,我可从来没这么想过啊。我门下全是娇弱女子,说什么独霸啊?我只是想希望两个徒儿日子能过得舒坦些,也就安心了。什么天下啊争霸啊,那是你们男人的事情。我们心宗可从来没想过。”
都雄虺怒火冲天,可又无可奈何。要他就此离去,哪里甘心?只要子虚幻境尚在,他也不怕伊挚和独苏儿联手!略一沉吟,对登扶竟道:“这臭女人乱我心神,让我感应不到她和有莘不破的所在,乐正大人,你不出手,还等什么?”
登扶竟鹿角杖一点,《大搜神曲》从九鼎宫传了过来,飘向子虚幻境的每一个角落。这搜神曲并无攻防之效,只是要把有莘不破给找出来。
“呵呵,是《大搜神》啊,好曲子,还是乐正大人和气,哪像无瓠子!对女人也这么凶巴巴的。”
师韶听《大搜神曲》突然乱了,心中大为佩服:“心宗宗主果然了得。不过她扰乱师父的曲子,只怕也会暴露自己的藏身之处。”
果然都雄虺冷笑道:“好啊,独苏儿,你这是和我干上了。”
“那便如何?”
都雄虺冷笑道:“你能乱我的心神,我也能兵解你的身体!我现在已经知道你藏在哪里了,哼哼!却看到头来是谁吃亏!”就要出手,突然间一声剑鸣划破长空,心幻与魔音一起止息,登扶竟屏住了呼吸,云间人收紧了紫气,连云日山河也被这声剑鸣震住了!
师韶一怔之下大喜过望,川穹却是一阵迷茫。
都雄虺握紧了拳头,眼神不住地闪烁,终于咬牙切齿道:“走!”
※※※
江离心中一阵恍惚:“怎么会这样,完全没感觉到那个人也在幻境中的,他什么时候进去的?”出神良久,终于叹了一口气,喃喃道:“不破啊,你这就叫天命所归么?唉,站在你的对立面,真是头疼啊。”
第三十二关 三宗
百里战场,一片狼藉。
旋风已息,通向无底洞的裂缝也已弥合,但视野所及,遍地都是倒下的树木和成堆的瓦砾,谁知道这场对抗中甸服有多少无辜的人丧生!
“如果江离看到这个一定很难过吧。”
站在一个小丘上,有莘不破一阵怅惘,似乎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也忘记了刚才在子虚幻境中九死一生的境遇。一双手从后面轻轻搂住了他,一张脸贴在他背上。有莘不破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只是很自然地让这双手搂着,心情安定了很多。
川穹对有莘不破道:“怎么样?你还去夏都吗?”
有莘不破脚伸了一伸,但这一步始终没有踏出去。
“算了。”他脸上没有痛苦,也不是苦笑,但却显得很低落,似乎失去了什么东西。“我不能再让更多人为了我的任性而痛苦,甚至……”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说的这句话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谁说过同样的话么?
“哦。”川穹的眼神荡漾了一下,似乎起了一个涟漪:“那你打算……”
“回家。”
有莘不破知道自己如果一意向西,无论是师父还是师韶都不会放任他一个人行动的。“孺婴老大,你一定很高兴吧。因为你终于让我‘想通’了。”他笑了,笑出了一脸的眼泪:“连我爷爷和师父都没能阻止我离家出走,可你做到了。你可真了不起啊!”
“既然你要回家。”川穹说道:“那我们就再见吧。”
“再见?你要去哪里?”
“夏都,当然是夏都。”川穹道:“我姐姐还在那里。”他看到有莘不破关切自己的样子,微微笑了一下,说道:“别这样,我不像你,他们捉住了我也没什么价值,所以我去了不一定是送死。”
“可是……”
“你还是顾好你自己的事情吧。”川穹道:“我答应过一个人,这次的事情我本来不想管的,可到最后还是被卷进来了。唉——今天之后,你的事情我再也不会碰了。”
有莘不破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是如此脱俗,根本就不该沾染尘世间的争斗。所以当他听川穹说“以后,你的事情我再也不会碰”时,并不觉得反感,反而感到本应如此。
“如果找到你姐姐,”有莘不破道:“替我谢谢她。”
川穹抚摸了一下手中的燕羽,喃喃道:“这片羽毛虽然颜色变得有些黯淡,不过还没有凋零。姐姐暂时应该没什么危险吧。”
有莘不破道:“她一定会平安的!”这句祝愿何其空洞,但他现在却只能这样空洞地祝愿了。他不敢说“我陪你去救她”,于公孺婴已经让他明白到东方有千千万万的人会因为他的安危而置生死于不顾,他无法再任性地踏出那一步。
“不破,”师韶一直没有开口,这时才道:“我们快走吧。都雄虺大人被三大高手同时现身惊退,但若起了什么变故惹得他卷土重来可就不妙了。”
有莘不破哦了一声,突然想起在子虚幻境内最后的情形,说道:“对了!血祖撤退之前我好像听见了一声剑鸣,那是怎么回事?”
师韶微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子莫首大人的眷顾。”
“子莫首?”有莘不破惊道:“血剑宗!”
川穹也是心头一震,这个名字他似乎听过。
虽在大战之后,但这个谜一般的名字依然有着令人激动的魅力,有莘不破道:“血剑宗也来了吗?他为什么要帮我们?他现在还在吗?”
师韶微笑着摇了摇头,他不是在否认,而是因为不知如何回答。
有莘不破抬头叫道:“师父。”
“那声剑鸣之后他的气息便消失了,想来莫首兄已经走了吧。至于他的事情,你回去问你爷爷吧。”
有莘不破对这个回答很不满:“你们每次都这样推脱!”
“这次我不是不愿告诉你,可是这件事情说来话长,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再说,你爷爷知道得比我更清楚!不破,此地不宜久留,你快快东归吧。”
有莘不破听他这句话竟有让自己先上路的意思,忍不住道:“师父,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你的朋友为你干冒大险,我们岂能无情无义?你先回去,我留在这里接应。”
有莘不破道:“我也留下。”
“不行!刚才的险情难道你就忘了么?于公孺婴的苦心你难道还不能体会?再说你留下也只能误事,我一个人独来独往,只要不入夏都,谁能留难我?”
有莘不破知道师父说的有理,不敢再抗辩。
师韶道:“伊相,我……”
“你也回去。不破一个人上路我还不大放心。”
师韶微笑道:“你怕他心念一转又跑回来了?”
“不错!快走快走。让都雄虺发现真相只怕又起变故。”
“真相?”有莘不破道:“什么真相?”
师韶道:“独苏儿宗主其实没来,子莫首大人好像也离开了,如果都雄虺大人和师父现在杀回来,我们只怕难以抵挡。”
有莘不破奇道:“雒灵的师父没来?那不对啊!刚才明明是她救了我。”
师韶道:“关于这点,我也不甚了了。”
“不破,救你的不是独苏儿,而是独苏儿留下的灵幻。”
有莘不破道:“灵幻?是一件宝物吗?”
“不是。是一个假象,一个只能使用一次的假象。大概是独苏儿留给她徒弟用以救命应急的吧。唉,灵幻既然出现,独苏儿怕已经前往昆仑了吧。”
有莘不破只觉腰间一紧,那双手微微颤抖,他一把抓住,一回头,叫道:“灵儿!你什么时候来的?咦,你怎么哭了?”
雒灵在他肩头上擦干了泪水,却不说话。
师韶听到有莘不破的话不由得莞尔,就要说:“她一直都在,还搂着你,你怎么才发现?”然而感应到雒灵的情绪,便不好开口,心道:“她大概是想起她师父了。”
有莘不破仿佛也察觉到了,他不知道师父所说的“前往昆仑”意味着什么,但估计不是什么好事,否则雒灵不会如此。伸手给她擦干泪水,柔声道:“不要想太多。你一路跑来,一定吃了不少苦吧。我们回亳都。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雒灵怔怔地听着,突然把头埋在他怀里,却不说话。
有莘不破轻轻抚摸着她,雒灵此时的体态已经看得出有身孕了,他更不敢耽搁下去,说道:“师父,那我们先回去了,你保重。”
白云上的声音充满了自信:“放心。”
有莘不破才要启程,突然惊叫道:“不好!芈压!芈压!”
师韶一怔,也随即道:“糟!我怎么也忘了!”
有莘不破道:“他会不会被留在那什么见鬼的子虚幻境里面了?”他在幻境中推倒了山峰埋住了芈压,那是保护之意。但之后险情迭起,竟然把他忘了。
雒灵突然扯了一下他的衣领,向一个小土包一指,有莘不破心领神会,举手凌空一劈,土包炸开,露出半截身体来。芈压抬起头,那样子仿佛刚刚被吵醒。看见有莘不破,迷迷糊糊道:“不破哥哥。雒灵姐姐。哎哟,我刚才做了个好长的梦,哎哟,头好痛……”
※※※
都雄虺怒气冲冲,直闯九鼎宫。祭台上,江离一脸的倦色,看见了他,淡淡道:“都雄虺大人,什么事情这么生气啊。”
都雄虺怒道:“什么事情?有莘不破跑了!甸服和夏都又搞成这个模样,你叫我怎么交代!”
江离道:“善后的事情我已经交代下去了,民政方面自有六卿接手,不必我们烦恼。”
都雄虺冷笑道:“我是说怎么向大王交代!”
“能怎么交代?照实说啊!就说我们把事情搞砸了。”
都雄虺瞪着他,怒极而笑道:“要真照你这么禀报上去,我们俩都没好果子吃!”
江离淡淡道:“要不然,你说该怎么办?”
都雄虺沉吟道:“这一次我们虽然败了,不过也不是失策所导致。敌众我寡,非战之罪。伊挚也就算了,那个子莫首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还有独苏儿,竟然帮着商人和我们作对!我这就进宫去问娘娘,她心宗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
“不必了!”宫门外传来一个妩媚中带着三分不满的声音,一个丽人走进门来,江离和都雄虺都微微一惊,随即一起行礼。
礼毕,都雄虺不冷不热道:“娘娘,令师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她这样做,分明是弃娘娘于不顾!”
妹喜冷笑道:“都雄虺大人!你是老糊涂了?你遇到的根本就不是家师。”
都雄虺一怔,顺口道:“不是令师?”
妹喜冷笑道:“不错!那是我师妹。都雄虺大人,亏你自夸天下无敌,竟然被一个黄毛丫头给骗了,传了出去,莫的让天下人笑掉了大牙!”
都雄虺呆了半晌,冲口叫道:“灵幻!灵幻!怪不得我总觉得有点怪怪的,这……”神色转为凝重,道:“这么说独苏儿她已经……”
妹喜道:“家师已经前往昆仑。”
都雄虺怒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为什么你现在才说?”
妹喜淡淡道:“这是最近的事情,这些天看你们都忙着有莘不破的事情,我也就没通知大家,谁知道却出了这篓子。”
都雄虺怒形于色,心道:“最近的事情?放屁!我看多半就是你以‘离魂术’前往西北期间发生的。若不是那样的大事!你千里迢迢跑跑去干什么!”
他和江离都知事有蹊跷,但一时没有证据,也不好反驳。
都雄虺道:“若是你提前跟我说起这事,你师妹有灵幻在手也瞒不住我!这事情有一半坏在你手里!大王那边由你去交代!”
妹喜点头道:“可以。”
都雄虺心中一宽,想起另一件事情来,说道:“独苏儿走了,可曾留下心维?是交给了你,还是交给了你师妹?”
妹喜微笑道:“在我处。”
都雄虺嘿了一声,道:“如此就恭喜了,宗主大人!”
江离知道的事情比都雄虺少得多,然而听两人的应答也猜到了八九分,随口道:“恭喜娘娘。”
妹喜道:“如今天下形势虽然不利,但四大宗派中我大夏已居其三,显然天命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江离心道:“虽居其三,但人心不齐,各怀鬼胎,这事情却难。咦,那是什么!”
都雄虺和妹喜也感应到了,江离叹道:“好像第四位宗主也来了啊。今天甸服可真是热闹。”
第三十三关 离心
有莘不破离开之前,川穹一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跟他说江离的事情。几次想开口,却总不知道从何说起,终于不了了之。
“怎么了?”
空中传来的声音充满了暖意,紫气能令他身体舒坦,而这声音则能令他心境安宁。
“没什么。”川穹道:“我只是想起了另外一个朋友。我答应过他一些事情,却不知道该不该遵守诺言。”
“如果你答应过,那便应该遵守。”
“嗯。”川穹感到自己似乎放下了一个担子,但另一种不安却又袭了过来。“难道……”
“好像是你师父来了。”
川穹吓了一跳,抬头一望,天空中果然出现了扭曲。
“我想来他早该来了,你逃入我紫气中的那次玄空挪移,用的是凌空借力之法吧?他大概是感应到了,所以……你怎么了?”
“我……”川穹道:“其实我早该知道他会来的。”
“你在害怕?”
“嗯。”川穹道:“他要杀我。”
“杀你?为什么?”
川穹道:“我也不是很明白,好像说我如果活着,季丹就得死。”
“岂有此理!藐姑射怎么变得这样偏执。你过来,躲到我白云下面。”
在紫气的帮助下川穹已经恢复了些许体力,一闪躲入白云之中。他才躲了进去,高天上便出现了一个飘逸的身影,美得连春日也不敢与之争辉。
“伊挚,怎么是你?”
“藐姑射,别来无恙。”
“无恙?”藐姑射的声音如同天山上的积雪:“我就是那个样子,没什么有恙无恙的。你看见我的徒儿没有?”
“你徒儿?”
藐姑射道:“我刚刚睡醒,醒来后发现有人趁我沉睡借走了我的力量,想来能做到这一点的,就只有我那徒儿了。嘿,他居然能够回来,倒也出乎我意料之外。伊挚,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见到他没有?”
“你找他做什么?”
藐姑射道:“你这人傲气,宁死也不肯说谎的。你既然这么说,那就是看见了。我也不瞒你,我要杀他。”
“杀他?他是你徒儿,你为什么要杀他?”
“为什么?”藐姑射道:“不为什么。连山子说季丹会死在他出现之后。我想想这个预言虽然有多种解读,不过杀了他的话,或许会令事情有所改变。”
“就为了一个可能?”
藐姑射道:“就为了一个可能。这个理由已经足够了。”
“你太偏激了。”
“是吗?”藐姑射叹道:“我自己不觉得,为什么你们都这样说呢?你们这样看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影响他?”
“不是我们影响了季丹,而是你的所作所为……”
“够了。”藐姑射的话说的很轻,但语气却那么坚定:“我不需要你来教训我。我只问你,我徒儿在哪里?嗯,如果他在这附近我不可能感应不到他的,大概是你把他藏起来的,是吧?”
“藐姑射,你本来不是这样的。当年……”
“伊挚,你怎么变罗嗦了!”藐姑射道:“我今天不是来和你聊天的,把川穹交出来,我们就各走各的路。”
“办不到。”
“哦。”藐姑射笑了,笑里透着伤心:“这句话我好像在什么时候听过啊,不过那时候说话的不是你。唉,往事多想无益,伊挚,我看得出你真元不旺,刚才是和谁打过一架吗?”
躲在白云中的川穹暗暗担忧,只听藐姑射道:“伊挚,我们当年交情总算不坏,今天你斗不过我的,还是不要理我师徒俩的事情了吧。”
“原来你还记得当年。那我问你,你认识的那个伊挚会因为形势恶劣就屈服么?”
藐姑射黯然道:“不会。”
“既然如此,你就不必多说了。”
藐姑射道:“既然如此,那好!你不交人,我自己来拿!他就躲在你那白云之中,没错吧。”他本来位于白云西方,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消失了,跟着出现在东方。
藐姑射手中多了一团云气,而白云紫气则出现了一个空洞,但很快就弥合了,藐姑射奇道:“伊挚,你这团云气有点怪异啊。”略一沉吟,说道:“这不是你的本尊,是吧?”
川穹听到这句话吓了一跳,云间的声音却笑道:“没错,无瓠子没看破,倒让你看穿了。”
“那大概是因为你现在已经真力不济了。”藐姑射道:“你这元神出窍、紫气分身,好像不是太一宗范畴了吧?难道……伊挚,难道你一直想混一四宗不成?”
川穹听得心头剧震:“混一四宗,这怎么可能?”
只听云间的声音叹道:“我是有这个心,可还没能做到。”
“能做到你现在这样子已经很不容易了。”藐姑射道:“不过,你现在还是没法胜过我的。你的分身能发挥你本尊的几成功力?”
“十成。”
“十成?那你的本尊在亳都可就什么也做不了了。既然如此,何必分身?”
云间的声音叹道:“我王近日染疾,我若不在,人心不稳。”
“你有这样的大魄力,我十分钦佩。我虽然很想看你混一四宗的企图能达到哪种程度,可今天……伊挚,虽说你这紫气分身具有你本身的十成功力,但临战之际,比起本尊亲至只怕还是有些不便吧?”
云间人没有回答,似乎是默认了。川穹心道:“这就怪不得了,方才我们和都雄虺激战,他一直没有使用什么绝招,只是尽力做我们的力量之源。原来是这个原因。”
藐姑射道:“伊挚,靠着这个分身你斗不过我的。更何况你这分身现在损耗得这么严重。”
云间的声音很淡然:“那又如何?”
“伊挚啊,我若把你这分身送往至黑之地,只怕你的本尊就成为一具行尸走肉了……”藐姑射沉默了一阵,终于叹道:“算了,我和你多说什么。你虽然通达,但到了某些节骨眼上,那份执着却并不比我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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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挚居然还没走。”都雄虺笑道:“而且还和藐姑射打了起来,妙极妙极,要不要一起去看看热闹?”
江离道:“还是不要吧。”
都雄虺心念一转,点头道:“不错,藐姑射为人怪异,若我们去了,也许他们反而打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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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君捏着落日弓,看着从瓦砾中挖出来的尸体,神情呆滞。
“这是杜若?”
听到这个声音,云中君回过神来,看见了东君。
“不知道。”云中君的声音藏着悲痛,“尸体被湿气侵袭,腐烂得太厉害了。”
“那这湿气……”
“是若儿的功夫,没错。”
“那这具男的尸体……”
“只有一双眼睛还完整。应该就是于公孺婴。”
“这样看来,他们两人是同归于尽。”东君捡起地上的落月弓,手一紧:就是这把弓射死了他弟弟。而如今,那个鹰眼年轻人已经倒毙在他脚边。
“你还在恨他?”云中君问。
东君摇头。
云中君奇道:“这些年来,你一直都为这件事耿耿于怀,为什么突然……”
“他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恨的。”略一伸手,说道:“我要火化他,你徒儿……”
“一起吧。”云中君叹道:“和这个男人死在一起,不丢脸。”
看着幻日的火焰中,东君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有莘不破这一逃脱,无论是天下还是夏都,都有一场大变吧。”
“那又能怎么样?”云中君黯然道:“当年宗主出走,我不得已依附血门。但看到他的所作所为,根本都未曾为王室、为天下计,我的心早就冷了。”他睨了东君一眼,说道:“你呢?镇都四门里面,你可是和他走得最近的。”
东君拳头一紧,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脸皮来。
云中君惊道:“乌悬!”
“是!”东君痛心疾首道:“他是我弟弟留下的唯一骨血,我也未能保住。”
云中君道:“是谁下的手?”
“血宗传人。”
“血宗传人?雷旭已死,血晨听说也被他杀了。血门还有其他什么传人?”
东君道:“不知道。不过不会错的。乌悬……这孩子现在只怕连骨头也没剩下半点了。我为无瓠子做了这么多事情,到头来我唯一的徒儿、我唯一的亲人却死在他门下手上!”
云中君对都雄虺心中不满,但却不愿说昧心话,想了想道:“按他们血门的传统,每一代师徒互相都不对付,这件事都雄虺大人只怕未必清楚。”
“虽然有那种传说,可他们门中之事,谁知道!”东君连眼睛也红了:“他若真的怕被他传人所杀,为何却接二连三地收徒弟?那家伙能吃乌悬,功力已经不俗,肯定经过无瓠子的精心培养。这件事他又瞒着我们,可见用心良苦!或许他已经找到了破解那诅咒的法子也未可知。无论如何,这笔帐总是得算到他血宗头上!”
云中君叹道:“就算你把帐算到血门头上又能如何?你难道还能去找他报仇不成。”
东君冷静了下来,话锋一转,说道:“你看我们这个新宗主如何?”
“新宗主?”云中君眼神闪了两闪:“你是说江离……江离大人?”
“不错。”
云中君沉吟半晌,道:“我看不透他。”
“我一开始很看不起他。可是现在想想,他完全不愧是祝宗人大人的传人!”东君道:“这次鏖战,无瓠子被洞天派那小子打了措手不及,何其狼狈!可山鬼出现之后,形势马上逆转。在子虚幻境里面,我们可差点就把他们逼入了死境!”
“你说的不错。”云中君道:“若不是心宗宗主出现,还有那声剑鸣……也许我们已经赢了。”
东君道:“他才多大年纪!可是凌空布界,便制得伊挚大人左支右绌,这份能耐,比起祝宗人大人只怕也不差多少了。”
云中君眉毛轩了轩,目视东君:“你难道想……”
第三十四关 空流
白云紫气的外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空间裂缝,数量接近百个,但每一个都很小,而且也无法连接成一个巨大的裂口。不过川穹知道,一旦被这些裂缝连成一片,那他所藏身的白云紫气将处于那个大裂缝的中心,再也无法逃脱被吞噬的命运。
川穹担忧地从白云中探出了头,望了望外面的情形——这种情况下他已经不怕被藐姑射看到了。谁知道才露了一下脸,便觉得身旁一阵异动,他赶紧缩了回来,方才那个位置的一小块云气已经被藐姑射攫在手中。
“师父占了上风。”川穹想。
那上百个空间裂缝正一张一缩的蠕动着。张是由于藐姑射的催动,缩是被伊挚以逆转时间之法压制了回去。不过深悉玄空之法的川穹却能隐隐感应到那些空间裂缝正缓慢地扩大。
“怎么办?”川穹曾想用大搬运法连同白云紫气一起带离这个困局,却被云间的声音阻止了。川穹知道,这位前辈是怕自己会落入师父的圈套之中。
“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拖下去?”
※※※
“伊挚好像落了下风啊。”妹喜道:“而且藐姑射也没传说中那么厉害。”
“哼!那是因为双方都在克制。”都雄虺道:“在四宗里面,藐姑射那个疯子是最危险的。他的玄空术,随时会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了。”
江离突然道:“也许不完全是这样的。也许……”
妹喜道:“也许什么?”
“也许,藐姑射是在等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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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耳边那个叹息声令川穹心惊,这个叹息附带着许多信息。川穹仿佛从中听出了云间人认输了。果然,一个微小得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用玄空挪移术,逃出去。”
“什么?你是说用大搬运么?”
“不,不是,带着白云紫气你没法逃的。”
川穹惊道:“你是说我自己走?”
“对。”
“不!不行。你留下来帮我,我怎么可以……”
“没有我在这里拖住你师父,你能逃出他掌心?”
川穹怔住了,想起了上次的经历,也叹了口气,但仍然坚持道:“我不走——我不会一个人走的。”
“放心吧,这片紫气只是我的分身,我的本尊不会有事的。”
“你骗人。”川穹道:“虽然我对你这神通不是很了解,但如果你的分身被送往至黑之地,那本尊也一定会受到相当的伤害,是吧?也许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也许……总之我不走。在子虚幻境里那么危险我们都挺过来了,现在我们还没陷入绝境,或许还有其他的办法。”
“其他的办法?现在这种情形,除非是他来了……咦,难道藐姑射一开始就……”
川穹奇道:“一开始就怎样?”
云间人还未回答,川穹便觉周围一阵剧烈的空间震动!那震动是这样剧烈、这样可怕,甚至连白云紫气也无法稳定下来。剧震过后,川穹惊讶地发现:那数十个空间裂缝正在弥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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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鼎宫内,都雄虺脸色一沉,江离眉毛一扬,两人同时脱口而出道:“是他!”
※※※
川穹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已经被白云紫气送了出来。脚一着地,便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高大男子的身旁,川穹还没看清他的面目,便已经欢呼起来:“季丹!是你!”
那男人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发。
川穹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望向高空中的藐姑射,见师父也在望着季丹,仿佛有些痴了。季丹雒明却好像没看见他,微笑着对川穹道:“没事吧?”
“没事。”
季丹雒明抬头道:“伊挚,你怎么来了?”
“我来带那个调皮的徒弟回去。”
“不破也来了夏都么?”
“刚回去了。季丹,你来夏都做什么?”
季丹雒明道:“九鼎宫好像开了,我本想来接有穷出去的。”
“你这件事只怕会有些阻滞。”
季丹雒明嘿了一声,不置与否,说道:“不破既然回去了,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是为了川穹这小子么?”
“可以这样说。”
“那你回去吧。这小子我来照料就是。”季丹雒明道:“什么时候你忙完了俗务,我们再喝一杯。”
“好!只不过,却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紫气东归后,季丹雒明拉着川穹坐下来,问他别来之事。
川穹道:“等等,我要去接应我姐姐。”
“姐姐?”
“嗯,她在夏都里面,只怕会有危险。”
“别忙。”季丹雒明道:“人在夏都的话,急也急不来,等天黑了再说。”
川穹向来信服他,想了想,便在他身边坐下。
身边的季丹不说话,藐姑射在天上也不说话。川穹便讲述起别后之事。季丹雒明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藐姑射一直望着他,他却不知在想什么。
川穹讲述完,季丹雒明却又似对这些事情全不关心,只是点了点头。
川穹望了望高空中的藐姑射,道:“师父好像很冷。”
季丹雒明道:“你的功力去到哪个地步了?嗯,能承受伊挚的紫气发动无底洞了,那大概也够了。”
川穹道:“师父的头发,被风吹得干枯了。”
季丹雒明道:“看来我和有穷的约定又要推迟了。”
川穹道:“师父在发抖。好像病了的样子。”
季丹雒明道:“现在主持九鼎宫的是江离?你确定他不是被都雄虺控制吗?嗯,其实被都雄虺控制还好对付一些。如果不是的话,只怕我要进九鼎宫没那么容易。”
川穹站了起来,大声道:“你不用说这些不知所谓的话了,我不想听!”
季丹雒明闭上了嘴。
川穹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师父?”
季丹雒明不说话。
川穹道:“师父其实很可怜的。为什么你就不能……”
季丹雒明突然暴喝道:“够了!”
见一直对自己和颜悦色的季丹暴怒,川穹吓得全身发抖。
季丹雒明脸皮抽搐着,过了很久,才沉声道:“我们的事情,你不懂,最好也不要懂!”他举起了右手,眉毛突然粗了起来,整张脸都变了形,右掌上凝聚起一个暗黑的能量团,暗黑之中有几股闪电般的东西互相冲撞着——这个能量团,便如一个异度空间一般。
川穹心道:“这是什么东西。”他隐隐感到季丹掌心的那个东西和玄空术大有关系,却参不透其中的玄机。
当季丹雒明把这个内里不断爆裂的空间放到川穹眼前的时候,川穹仿佛感到这个空间仿佛是半个宇宙的力量压缩而成。
季丹雒明道:“拿着。”
川穹不敢拿。
“拿着,你应该承受得起的。”
川穹尝试着把右掌变成虚空,包住这个狭小的空间。季丹雒明一放手,他只觉一阵恶心直透咽喉,体内被某种压力压得几乎连心脏都要吐出来。他翻滚在地,挣扎着,翻滚着,季丹雒明却不管他,任他挣扎。这痛苦一直延续到太阳西下,他才停住了喘息,抬头道:“这是什么东西。”夕阳下看清了季丹雒明,大惊道:“你……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憔悴?”
“放心。休息半年就好。”季丹雒明道:“如果你师父再要杀你,我又不在,你可以用这个保命。”
“我不要。”
“不要,为什么?”
川穹道:“你是不是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季丹雒明摇头道:“是,也不是。”
川穹道:“你要去找那个叫有穷的人决斗么?”
“嗯。不过你放心,我会等真力恢复了再去。”
“那个人很厉害,是吗?”
季丹雒明脸上浮现一丝骄傲:“当然!天底下最好的对手。”
“能不能不打?”
“当然不行。”季丹雒明道:“这一战已经拖了太久了。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本来连一刻也不愿意等的。”
说完这句话,他终于抬起了头,川穹心头大震,看他和藐姑射四目相交,藐姑射脸上的孤傲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脸像凝固的石雕,眼睛却如荡漾的秋水。
但季丹雒明看着藐姑射,却像在看一个死人。他说话了,但声音也是冷冰冰的:“半年后,或者九个月后,我要和有穷决战,到时你别来搅和。”
“在哪里?”
季丹雒明沉默了一下,道:“不知道。”
“我来替你们安排吧。”
季丹雒明不开口。
藐姑射道:“那可能是你的坟墓,你连坟墓也不肯给我?”
季丹雒明的鼻息粗重起来,良久,才道:“好吧。”
藐姑射道:“暂时把川穹交给我,我有些话和他说。”
“不行。”
“你不相信我?”
季丹雒明道:“你能相信你自己么?”
藐姑射沉默中,川穹道:“我相信。”
季丹雒明道:“不行!”
但他却动摇不了川穹的坚持。
“好吧。”季丹雒明仿佛没有力量在支持下去,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走得不快,却走得绝决。
夜风中,川穹道:“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想知道?”
“我……算了。”
天上一个人,地上一个人,一齐望着季丹雒明消失的方向。如果这时候有人远远望去,一定分不清楚谁是川穹,谁是藐姑射。
第三十五关 奇胎
眼见洞天派的事情无插手处,大夏三宗主便不再理会,商量好如何应对夏王盘问,各自归歇。
都雄虺察知日间和他对阵的乃是伊挚的分身而不是他本人,知道白白丧失了许多致胜良机,心中懊恼,回长生殿发了一通脾气,又向东南坊间而来。
他敲开了门,便一头闯了进去。阿茝在他身后道:“最近你怎么都这么晚了才来……”都雄虺猛地回头,吓得她不敢说下去。
两人到了房中,阿茝不敢给他酒喝,煮了些苔菜服侍他喝下,(阿菩按,苔菜就是后世的茶,茶在夏商之际如何称呼待考,此处从《晏子春秋》,称苔菜。哪位读者知道的指点一二。)都雄虺这才心情转宁。鼻子动了动,说道:“怎么有点异味,你又招惹男人了?是不是叫你姐姐的那小子又来了?”
阿茝愠道:“你这说到哪里去了!什么又招惹男人了!唉,这一天里你不在,夏都乱糟糟的,隔壁那栋小楼竟无缘无故塌了,吓得我三魂无主,七魄无依……”
都雄虺截口道:“行了行了!你怎么变得这么罗嗦!直截了当,这味道怎么回事?嗯,好像是药味。”
阿茝道:“是我从井里捞起一个人来,那人昏迷不醒,我一时好心,就给她上点药,保住她性命。”
都雄虺道:“男人女人?”
阿茝道:“女人。”
都雄虺挥手扇鼻道:“你救人怎么救到房里来了!这院子虽小,又不是没有客房!”
阿茝道:“谁说我把她放这屋子了?”
“那这里哪里来的味道?咦?”他往阿茝身上一嗅,皱眉道:“原来在你身上!快去快去,洗个澡再过来!”
阿茝不敢违拗,先取出些点心说道:“你先吃点东西,喝点苔汁。”都雄虺点头应了,阿茝这才出去。
阿茝出去后,都雄虺果然依她吩咐吃了些点心,喝了点苔汁,此刻的都雄虺,感觉上便如一个忙完公务回家休息的都城小吏一般,他自己似乎也很享受这种感觉。
吃喝毕,阿茝却还没洗浴完,嘟哝了一声:“女人动作就是慢!”四下无聊,便朝客房走来,要看看阿茝救了个什么人。一推门,好大一股血腥味,床上趴着一个女子,裸露的背上两片宽大的翅膀,翅膀半羽半肉,大部分已经腐烂。都雄虺眉头微皱,走过去抓住那女子的头发一提,看清了她的面目:竟然是日间胆敢发动昊天飓风阻拦自己的那个女子!
“啊,你怎么进来了!”阿茝穿着件宽松的便服,挽着头发走了进来。
都雄虺瞄了她一眼,说道:“你知道你救了什么人吗?”
“不知道。”阿茝说:“你干嘛用这种语气,莫非这女孩子曾冒犯过你不成?”
都雄虺冷笑道:“不错,若不是她阻我去路,我……”但这事在他却有几分丢脸,便不说下去。
阿茝奇道:“难道她是被你伤了?”
“不是。”
阿茝点头道:“那就是了,若是你下的杀手,就是神仙也逃不掉性命。”
都雄虺微微一笑,心里有了三分得意。阿茝又道:“这么说来,这女孩子我倒是救对了。”
都雄虺一愣,随即不悦道:“你说什么!”
阿茝笑道:“天下间敢跟你作对的女子啊,我听你说只有一个,还是个积年的老妖怪。这女娃子这么点年纪就敢捋你虎须,别说女子,就是男人也没几个有她这种胆量。实在是我们女人中的豪杰!”
都雄虺一听笑道:“她再豪杰也比不上你。”
阿茝道:“我哪算什么豪杰?”
都雄虺笑道:“她最多只是捋捋我的虎须,你却经常把我骑在胯下,这不是比她还厉害?”
阿茝的脸一下子红了,喃喃道:“还不是你,喜欢那种下流姿势!”
都雄虺涎着脸道:“要不你喜欢什么姿势?我们试试。”
阿茝半羞半怒,一把推开了他,说道:“少给我老不正经的。”看了床上那少女一眼,问道:“她惹过你,你可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来历?”
都雄虺道:“好像叫什么燕其羽,是我那老头子做出来的一个人。”
“燕其羽……好名字。老头子?你是说雠皇大人?啧啧,你们师徒可真厉害,人也做得出来。”
都雄虺笑道:“那有什么难。只要有你帮忙,造他十个八个人出来也没问题。”
阿茝骂道:“你少给我不正经了。”指着燕其羽道:“这女孩子我看着顺眼,决定要认她做妹妹了。你帮我救醒她吧。”
都雄虺不悦道:“救醒她?我救她干嘛?救醒她来继续跟我作对?”
阿茝道:“只要你愿意,这女孩子能有多大能耐!还不是随时就手到擒来!就是要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都雄虺道:“那说的也是。”
阿茝又道:“你平常总自夸有长生不老、起死回生的本事,现在让你救个女孩子就推推托托的,莫的让你以为你是在吹牛!”
都雄虺笑道:“你不用激我,我若没心救她,你用什么心计也没用。”
阿茝似乎被他看破,脸上有点尴尬,都雄虺十分喜欢她这模样,伸过手就要来调戏她。阿茝推了他一把说:“我知道你厉害,什么都被你看破,但你就不能偶尔假装上我的当么?”
都雄虺笑道:“怎么上当法?”
“那个啊,你自己想去!”推他到床边道:“先把她的血给止了吧。我上什么药都阻不住这对翅膀继续腐烂,弄得屋里臭臭的。”
都雄虺道:“嫌她臭,扔出去就是了。”
“不行!我说过了要救她,就得做到。我还要认她做妹妹呢。”
都雄虺笑道:“只怕你这个妹妹没那么好管教。”一伸手,把燕其羽两片翅膀撕了下来,阿茝吓得大叫,都雄虺笑道:“叫什么叫!”随手一抚,燕其羽背上那两道伤口便愈合了。
阿茝松了口气道:“你这人,治病疗伤也这么粗鲁!”
都雄虺道:“这不叫粗鲁,这叫直接。”手指往燕其羽天灵上一点,要激发她的生命之源。经他这一指,就是寿元已尽的垂死老人也能多活个三五年,哪知道燕其羽却半点动静也没有。
都雄虺愣了一下,扒开她的眼皮一看,心道:“糟糕,这下子在阿茝面前可丢脸丢大了。”
阿茝辨颜察色,追问道:“怎么?她的伤很重?”
都雄虺哼了一声道:“什么伤很重,她根本就已经死了!”
阿茝惊道:“那怎么会!她的呼吸脉搏可还好好的,就是有点紊乱而已。”
都雄虺道:“你不知道,这小妞是中了心宗的‘伤心诀’,早已魂飞魄散了。嗯,下手的多半就是妹喜那婆娘。”
“我不管是谁下手的啦,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想替她报仇。总之她这伤你是治得好,还是治不好?”
都雄虺大感脸上无光,说道:“都告诉你她不是伤了,是死了!”
“死了怎么还会有呼吸脉搏的?”
都雄虺给她问得一愣,顺口道:“是啊,死了怎么还会有呼吸脉搏?肉体灵魂,两者不可或缺。魂离肉身久则必散,肉身失魂久则必僵。这小妞怎么还能撑到现在?”手按她背心,感应了一会,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阿茝有点兴奋道:“怎么?”
都雄虺道:“这小妞怀孕了。是她肚子里的小种保住了她肉身不灭。”
“怀孕?啊,她有孩子了!那是不是有救了?”
都雄虺皱眉道:“没救没救。这小种生命力好旺,所以连带着母体也保住了。不过等到分娩之日,孩子一出世,这小妞的小命也就完了。”
阿茝一听不禁有些难过:“这么说她只有几个月的性命了?”
“几个月?哪止!这小妞是个半妖之身,给她播种的好像也不是普通人,那小崽只怕要个三五年才能出世吧。”
阿茝道:“孩子一生下来就没娘,多可怜啊。还有三五年时间,你就完全没办法救她?”
都雄虺道:“她就是给人砍成一团肉泥,粉身碎骨,只要灵魂一息尚存,我也能把她的身体拼好。可这魂飞魄散可就不是我所能主宰的领域了。嗯,若她离散的魂魄未灭,藏在某处,那……或许心宗的高手能够修复。不过那也渺茫得紧。”
“心宗的高手?”阿茝道:“就是你跟我提起过的独苏儿吧?”
都雄虺道:“如果是独苏儿,或许能够办到。不过她已经死了。”
阿茝惊道:“死了?怎么死的?你不是说这女人连你都奈何不了吗?还有什么人能杀她?”
都雄虺道:“不是谁杀了她,而是她自己死的。其实按照她们心宗的看法,那也不算死。她们心宗的宗师练成魂游物外之后,依照宗门传统,便会前往昆仑,把肉身寄存在灵台方寸山。脱窍的灵魂则强渡弱水,去探询人类未知的奥秘。但千百年来,渡过弱水的灵魂个个有去无回,你说这不是死了是什么?”
阿茝悠然神往,说道:“也许,弱水那边另有一个世界。她们不是不能回来,而是不想回来了。”
都雄虺骂道:“真是胡说八道!这样虚无飘渺的事情你也信她!活在这个世界有什么不好?要去追寻那种连是否存在都有疑问的东西!”
第三十六关 人父
阿茝听都雄虺说燕其羽难救,心中黯然。突然感到燕其羽的气息略有起伏,心中一动,正要问都雄虺是不是有什么变化,却发现都雄虺的气息突然消失了!
不错,血祖仍然站在他面前,但阿茝却半点也感应不到他的存在。“他在收敛气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都雄虺见她疑惑,说道:“有人感应到了这小妞的气息,现在正找来哩!”说着望向一面空荡荡的墙壁。阿茝心道:“这墙壁有什么好看的?难道会有人用穿墙术穿过来不成?”一念未已,那面墙壁竟然扭曲起来,出现一个空洞,跟着一个美少年从墙壁里走了出来。
阿茝毕竟曾是水族的执事长老,心里又有准备,因此虽然好奇,却不吃惊。那美少年陡见都雄虺却大吃一惊。身子缩了一缩,就要躲回去,但一眼瞥见床上的燕其羽,却又僵住了身子。
都雄虺笑道:“小伙子,好大的胆子,连我家也敢闯!”
那美少年自然就是川穹,他鼓起勇气,说道:“我不知道这是你家。”
都雄虺道:“若是知道呢?”
川穹迟疑了一下,说:“就是知道,也要来的。都雄虺大人,我斗胆,请你放我姐姐一马。”
都雄虺冷笑道:“你凭什么!”
川穹道:“不凭什么。只是斗胆请求。”
都雄虺哼了一声道:“你连自己也陷在这里了,还有什么资格来求我?”
川穹道:“我知道硬要从你手上救人很难,但你要留住我也未必十拿九稳。”
“是么?”
川穹道:“我现在还不是你的对手,不过要奋力一拼,逃出这间屋子也是可以的。”
都雄虺冷笑道:“逃出这间屋子,也逃不出夏都!”
川穹没有反驳,只是道:“我师父现在就在上面。”
都雄虺脸色一沉,知道川穹说的不假,却仍冷冷道:“你这算是威胁我么?哼!就算藐姑射亲至,也胜不过我。”
川穹道:“但都雄虺大人你也未必能胜过家师,是吧?”眼见都雄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怕他撕破了脸发作,语气转为温和,说道:“都雄虺大人,协助有莘不破出城一事,非我本愿。我们姐弟二人无心卷入夏商之间的争斗,只是当时形势所迫,不得已而已。具体如何,我也不多说了,冒犯之处,还请你见谅。”
都雄虺感应到藐姑射确实就在上空,他也不愿在这种情形下再和藐姑射大战一场,见川穹至少在语气上服软,便见好就收,冷冷道:“难道就这么算了么?”
川穹道:“我们坏了你的事,但你也伤了我们,这笔帐也很难说清楚,不过我已经下定决心,绝不再偏帮不破或者江离。你若能高台贵手,便请放我姐姐一马,我带着她马上回天山去。”他没有说否则如何如何,但眼睛里却透着坚定:否则的话,我们就再打一场吧。
都雄虺哼了一声,正要说话,突然远处一个没有声响的呼唤隔空传来,他聆听着,暗暗皱眉。
阿茝道:“好像有人在叫你。”
都雄虺不悦道:“妹喜这婆娘,又出什么事情了!”对阿茝道:“看好门户,我去去就回。”瞥了一眼川穹,冷冷道:“老子现在没空理你们,若是识相就赶紧滚回天山去!”转身化作一道血影出门去了。
看见他出去,川穹和阿茝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川穹看到阿茝的样子,奇道:“你不是他的人吗?怎么好像也很怕他的样子。”
阿茝微微一笑,说道:“谁不怕他呢?”指着床上的燕其羽,道:“她是你姐姐?”
“嗯,我要带她走,你不会拦我吧?”
“不会。不过……你等等。”双手结印,默念咒语。川穹心道:“这咒语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好像在牵动地下泉水的运作,不过威力不大,没什么用处。”没过多久,他便感应到地下稍有异动,心道:“原来有人躲在地底深处,她这是在给那人发信号。”一念未已,一个男人跳了出来,冲阿茝道:“怎么样?他怎么说?”蓦的见到川穹,两人一起叫道:“是你!”
阿茝见两人认识,心想他们都和燕其羽有密切的关系,心中也不奇怪。
桑谷隽道:“你怎么在这里的?”
川穹道:“你又怎么……算了,说来话长,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们先走吧。”走到床边,推不醒燕其羽,心中担忧,忙问道:“我姐姐受了什么伤?”
桑谷隽神色黯然,目视阿茝作询问之意。他方才躲在地底极深处,听不见上面的对话。阿茝道:“他刚才这一走,没那么快回来的。我把情况说说吧。嗯,桑谷隽,我还不知道这位小哥怎么称呼。”
“我叫川穹。看这样子,你是在帮我姐姐吧?我先谢谢你了。”
“不用。是否帮上忙还很难说呢。”阿茝指着桑谷隽道:“他和你姐姐也不知道在哪里惹上了什么大敌,一个伤了,一个晕了,被地下河冲到我小院中的古井里。我弄醒了他,却帮不了燕姑娘。”
川穹见燕其羽情况还算稳定,本来也不是很担心,但听到这话却隐隐不安。只听阿茝继续道:“他告诉我说燕姑娘中了什么‘伤心诀’,一脸的绝望,我虽然不知道伤心诀是什么,但想来也是一种很厉害的法术吧。只是看他那个样子,当时也不好细问。”
“伤心诀?”川穹头上那根头发动了动,突然大惊失色道:“伤心诀!那姐姐她……”
阿茝道:“你也知道么?唉,我们正手足无措,他——那个我们都怕的那男人——就回来了。我当时念头一转,决定行险,要桑谷隽躲入地下,由我出面求他,或许能让他出手相救。”
阿茝说的虽然简略,但川穹何等聪明,念头一转已猜到了前因后果,点头道:“都雄虺大人若能为你救人,那他对你可真不错。”
阿茝淡淡一笑,桑谷隽却已经抢道:“他到底怎么说?燕姑娘背上那对不断发脓的翅膀是他治好的吧?那伤心诀呢?他有没有办法?”
“你别急啊。等我一一说来。”跟着把都雄虺疗伤、论伤的事情详细说了。她知道这事关系重,因此不厌其烦,说得十分详细。川穹越听越脸色越沉重,桑谷隽听到燕其羽居然怀孕了马上呆在当场,仿佛连魂也丢了。
“姐姐怀孕了……”川穹喃喃道:“是谁的?难道……”他想起了于公孺婴,还没出口,便听桑谷隽黯然道:“是我。”
川穹惊道:“你!怎么会是你?”
“是在天山时候的事情。”桑谷隽道:“那时候你好像还没觉醒。我们……唉……”
川穹心道:“这件事姐姐没跟我提过,是因为不好出口,还是她从来没放在心上?可是看姐姐拼命的样子,他喜欢的分明是于公孺婴啊。”问桑谷隽道:“今天我和姐姐分手之后,她便回夏都来找……找你们。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今天?”桑谷隽道:“你今天和你姐姐见过?那怎么不拉住她!放她一个人回来!”
川穹听他有责怪的意思,但见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知道他是关心所至,也不怪他,平下心来,三言两语把城外的事情说了,只是把燕其羽回来的目的转成“来找失陷在夏都的朋友”。若是平时,桑谷隽一定听得津津有味,非要对那些细节刨根问底不可,但此刻却没心情,等川穹说完,便把燕其羽如何中“伤心诀”的情形说了。他自己不明白燕其羽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川穹却马上意识到了。心道:“于公孺婴太过份了!姐姐和眼前这个男人却都可怜得紧。却不知道他们在天山上发生了什么事情,竟让姐姐怀上了他的孩子!”
见两人都不说话,阿茝打破沉默,说道:“好了,该说的都说清楚了,你们也该走了。这里毕竟不是久留之地。虽然燕姑娘的情况很不乐观,不过总算还有希望。”
川穹把燕其羽抱了起来道:“我先把姐姐送回天山安置好,再想办法找到心宗的传人。”
桑谷隽道:“天山?你要送你姐姐去天山?不行!”
“不行?”
“对!天山何其荒凉,燕姑娘怀着身孕,怎么可以去那种地方。我要带他回家。”
“回家?我姐姐为什么要跟你回家?”
桑谷隽愣了一下,道:“为什么不跟我回家,再怎么说我也是孩子的爸爸。”
川穹冷笑道:“孩子的爸爸!你们害得我姐姐还不够么?”
阿茝见两人起了争执,正要劝阻,空中突然传来一个空旷的声音:“川穹,上来!”
桑谷隽怔了一下,川穹道:“我师父叫我,我去去就来,你别乱动!”以玄空挪移术来到了高空,进入藐姑射营造的无形空间。
“师父。”
藐姑射没有看他,望着白月,淡淡道:“都雄虺都离开了,你还在里面折腾什么?”
川穹道:“我姐姐她……”
藐姑射没等他说下去,截口道:“其他人的事情我不想知道。都雄虺不在,这里没人拦得住你。现在我要去九鼎宫看看,你自己的事情,自己看着办吧。”
“九鼎宫?师父你去九鼎宫干什么?”
藐姑射不答,转身就要离开,川穹忙道:“师父!等等!”
“还有什么事情?”
川穹迟疑着,问道:“师父,上次你要杀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藐姑射不答。
川穹又道:“下次呢?下次见面,你会不会还要杀我?”
藐姑射随手抓住了一飘夜风,叹息一声,消失了。
第三十七关 一统
川穹回到房中,却只见到阿茝一人。他一转念便明白过来,问阿茝道:“他带我姐姐走了?”
“嗯。”
川穹怒道:“夏都禁制重重,四门紧闭,他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怎么出去!”
阿茝道:“不用担心,有一条水道可以出去的。入口就在小院的那个古井。”
川穹一听,忙要追去,却又停了停,问阿茝道:“你呢?你怎么办?”
“我怎么办?”阿茝微微一笑,说:“又有什么怎么办?我已经开始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就在这里继续呆下去呗。”
“都雄虺大人来了问起,你打算怎么应付?”
“就说燕姑娘被你带走了。其实,这是他默许了的。”
川穹沉吟了一会,说道:“你帮过我姐姐,我不能不提醒你:夏都不久后有可能会有大乱,如果你愿意,我可以……”
“那是我的事。”阿茝截口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在你们眼中,我也许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笑女子。但在我看来,你们的处境也未必比我如意多少。”
川穹当场愣住了,收起了对眼前这女人的轻视之心,想说什么,却始终无言,好久,才说了一句:“保重!”便追桑谷隽而去。
阿茝躺了下来。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突然间她想起了很多人和事:水族、陶函商队、桑谷隽、都雄虺、马蹄……这些人,在她一生里都只是过客,但她的一生,对这个世界又何尝不是?傍晚的时候,她拒绝了马蹄;刚才又拒绝了桑谷隽和川穹——这三个男人都想给她某种承诺,给她某种庇护,可她没让他们开口。
“现在……我不需要了。”这个灭族的女人有些倔强地想。她还是那样的温婉,就像那眼古井的水一般;但她又被洗落得这般骄傲,就像那眼古井的栏石一样——都雄虺已经变得有些依赖她,高贵如桑谷隽,狡猾如马蹄,骄傲如川穹,这些男人都受过她的恩惠,而她并无求于他们。
除了这个小院,阿茝已经一无所有。可她自己知道,心中深藏着的那一点骄傲,足以支持她活下去。
※※※
都雄虺并不知道阿茝的这些事情,他也没兴趣知道。那个女人对他来说既不重要也不必要,只是最近有些喜欢她罢了。相对的,这座都城里对他来讲最重要的女人,是碰都碰不得的妹喜。她是他平衡玄界与人界、威权与政权的一个支点。从妹喜进宫以来,两人就在没有任何协议的情况下很默契地配合着,各取所需地攫取着权力,影响着、甚至曾支配过天下九州。
不过现在都雄虺已经开始有些烦她了,因此一进九鼎宫,便没好气地问她道:“又有什么急事!叫得这么急!”
妹喜哼了一声,道:“大王发脾气了。”
都雄虺一怔,看了看祭台上的江离,他正抱着双腿,下巴支在两个膝盖之间,仿佛一个少年在考虑一个青春期的问题,对妹喜和都雄虺的对话没有一点反应。祭台下列站着东君、云中君、河伯和山鬼,也都默默无语。
都雄虺道:“怎么会这样?你就没转圜几句?”
“没用,这次什么法子都没用。他是真的发脾气了。我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看妹喜显得有些烦躁的样子,都雄虺心中暗叹,知道妹喜因为那个男人卷入世俗得太深了,已经失去了心宗所应具备的超然。“如果独苏儿只有这个徒弟的话……”他想起了妹喜的师妹,那个竟能用灵幻骗过他的女孩:“如果独苏儿是把心维交给了她的话……嘿,算了,想它作什么!”
妹喜道:“大王很急,把宫里的东西都砸烂了。都雄虺大人,你是大夏国师,在这件事情上又有负不可推卸的责任,可得好好想个办法替大王分忧啊。”
“替大王分忧?”都雄虺冷笑道:“有江离大人在那里呢!他的主意向来是最多的,我们请他来出主意!”
“他?”妹喜冷笑道:“乳臭未干的一个小子,能有什么主意?”
河伯东郭冯夷听得脸色大变!他不是不知道都雄虺和妹喜心里其实都看不起江离,可以前这种轻蔑他们都只是放在心里,哪像今天,妹喜竟然直接说了出来!
江离已经抱膝而坐,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
妹喜斜了他一眼,冷冷道:“这次的事情,不都是在这小子的计算下进行么?结果还不是搞得一团糟。都雄虺大人,大夏的事情到底还得倚仗你!”
都雄虺听到这句话心中微感得意。对于当前的局势他早有主意,尽管近年来世事变化如风起云涌,但他的想法一直也没有改变过!在他心里,其实已经承认大夏复兴已不可为。他可从没想过要负起中兴大夏这种在他看来极为可笑的担子,他心里最理想的结局,是利用大夏的垂死一击重创商人,让天下大乱,变成一个没有共主的局面,那对他都雄虺来讲才是最有利的!
他睨了一眼妹喜,知道这个女人心里已经被那个男人塞满了。她也不是想振兴大夏,更没有那样的眼光和魄力。“她只是想她的男人开心罢了。”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会开心。
至于江离……都雄虺抬头望了一眼,这个仰望的姿势令他十分不悦,艺成之后,从来都只有别人仰望他,什么时候仰望过别人了?而更令他发火的是,江离也正俯视着他和妹喜,这臭小子的眼睛里,竟然透着一种悲悯!
“干什么!他以为他是祝宗人么!就是祝宗人也没资格这么俯视我!”都雄虺心头大怒,指着江离喝道:“你给我下来!”
“哦?”江离淡淡道:“都雄虺大人,我坐上这个位置,好像是你推上来的。我师父逝世了,是你以国师和血门前辈宗主的双重身份承认我太一宗宗主地位的啊!现在怎么又让我下来?”
都雄虺冷笑道:“在别人面前,你高高在上可以。但娘娘在此,我在此,你怎么还敢坐在上面让我们抬头和你说话!”
江离淡淡道:“太一宗是大夏道统所在。娘娘在后宫地位再尊,压不到九鼎宫头上!至于都雄虺大人你,在长生殿我敬你是国师,在九鼎宫你则应该敬我是太一嫡传——我在九鼎宫高坐祭台,并没有不合礼数的地方。别说都雄虺大人,就是大王来了,也没权力要我走下去!”
都雄虺听得眉角倒竖,妹喜火上添油,笑道:“我早说这个小伙子不听话,谁让你一意孤行的了?现在倒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都雄虺怒极反笑道:“他不听话!哈哈,我能捧他下去,就能把他踢下来!他是什么东西,真以为自己是四宗领袖了么?”
东郭冯夷忍不住出列道:“都雄虺大人!我九鼎宫上代宗主为补天大业力竭而崩,来不及交接九鼎宫事务。您主持仪礼推江离宗主登台,九鼎宫上下感激不尽,但说到底这这是一个仪式,并不是您真有废立太一宗宗主的权力!太一宗是四宗之首,说江离宗主是四宗领袖,那也没什么不对!”
都雄虺眼中杀机陡起,双眉倒竖,喝道:“你是什么东西,这里轮得到你来说话!”
东郭冯夷刚才那一番话只是一时激愤,被都雄虺眼神一逼,忍不住退了一步。心中有千般抗拒的言语,但在他积威之下竟不敢再发一言。
山鬼却走上一步,语气平静地说道:“我觉得河伯刚才的话并没有错。”
都雄虺一怔,看了妹喜一眼,妹喜也大感奇怪,不知对师门一直忠心耿耿的山鬼为什么突然倒到江离那边去了!
都雄虺心道:“这两个老奴是想造反了!”他觉得如果亲自和他们吵闹大失身份,目视东君要他出头。谁知道一向听话的东君这次竟然犹豫起来,都雄虺大怒,虽然还没说话,但眼光中的威胁意味已经不言自明。
东君心中害怕,指着东郭冯夷就要破口大骂,开口前偷偷看了江离一眼,却见江离的两个瞳孔仿佛笼罩在一团云雾之中,似乎完全不把这祭台下的争吵放在心上!东君心头剧震:“这眼神!只有当年的祝宗人大人才有这样空灵的眼神!”他不知哪来的勇气,一句平常绝不敢说的话竟然脱口而出:“我觉得山鬼说的对,河伯刚才的话没错!”说完之后反而一阵轻松,再面对都雄虺的眼光,竟然不再害怕,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支撑他挺直了背脊。
这次不但都雄虺和妹喜,连山鬼、河伯,甚至祭台上的江离都感到吃惊。
云中君看着东君,似乎觉得不可思议,但他只犹豫了那么一弹指间,便跨上一步,站在东君身边。
突然间,都雄虺的怒气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江离的强烈戒心!他突然想起天山上独苏儿在切割江离灵魂之前对他说过的话来:“太一宗要是没有感情拖他们的后脚可是很可怕的!要让他统一了镇都四门,说不定到时连你也制他不住。你可想清楚了?”
当时都雄虺回答说:“一个魂也不整个儿的小伙子,我会怕他!”然而现在连他自己也怀疑起当初那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面对着能够在百里外遥控子虚幻境的江离,就算是身为四大宗师之一的都雄虺也没有把握。更何况江离的脚下还有方才归心的镇都四门,而他的背后,则是那威震神州的龙纹九鼎!
第三十八关 议战
在都雄虺由发怒到平静这段时间里,妹喜一直静静地看着。从气势上她仿佛置身事外,任由这一老一小两个男人对抗去。
然而都雄虺和江离的对抗并没有继续升温,很快两个人便似乎有默契似的冷静下来,都雄虺冷冷地对妹喜道:“娘娘,你可有什么办法为大王分忧么?”一下子把话题转到夏商对抗上去了。
听了这句话妹喜皱了皱眉头,山鬼的眼角却笑了。都雄虺的这一退让那是承认无法压制拥有四门九鼎之助的江离。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无论是东君还是云中君都将被绑在江离的车驾上,既为江离护航,也以江离为靠山,再也难以脱离了。
妹喜没有回答都雄虺的话,转而问江离道:“江离宗主,这里是九鼎宫,你是地主,可有什么主意没有。”
江离淡淡道:“我资历浅,年纪轻,就算有什么主意,也轮不到我来决定。”
妹喜道:“先说说看吗。你资历浅决断不了大事,自然有资历深的都雄虺大人来拍板决定。”
江离道:“既然如此,何不先听听都雄虺大人的主张?”
都雄虺冷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江离道:“都雄虺大人,现在大夏的兵力,可还能挡住成汤的精锐?大夏的威望,还能调动八方诸侯?大夏的钱粮,还能支撑多久的战争?”
都雄虺哼了一声道:“这些,让六卿去考虑!大不了我们一起上战场便是了。”
江离道:“若都雄虺大人上前线,那伊挚师伯多半也会下战场。我们为了擒拿有莘不破,已经把甸服东部百里之地变成废墟!夏商决战关系重大,只怕到最后诸位宗师和前辈高手都会被卷进来!这一战打下来,规模只怕空前浩大,若逼得哪位宗师一怒之下启动终极灭世,那岂非同归于尽的局面?再说,就算几位宗师都克制得很好,可到最后也定是尸山血海的局面!我们身处高位,于心何忍!”
都雄虺道:“若有人想启动终极灭世,那是谁也没办法。至于那些蚁民,死多死少又有什么所谓?他们会生得紧,今天死掉一千,明天能多生一万出来。这一点你倒不用担心。”
江离听了这两句话只觉气血上涌,身子一晃,几乎要从祭台上跌下来。转头看妹喜时,只见她脸上淡淡的也不以为意。愤然道:“好!好!”
妹喜道:“好什么?”
江离怒道:“没什么!”
妹喜咯咯笑道:“没想到我们的江离宗主也会生气啊。既然你说没什么,那是同意了都雄虺大人的意见了?”
江离心中一凛,告诫自己在这种关头不能气急,稳住了声音,说道:“都雄虺大人的话虽然……虽然也有些道理,可那样我们毕竟胜算不大。”
都雄虺道:“那要怎么样胜算才大?”
江离道:“商人得蚕从、邰人归心,又有朝鲜作他们的后方,眼下的声势比我们为大。但我大夏五百年基业,毕竟不是那么容易动摇的。如今我们兵力不如他们,财力不如他们,士气或也有所不及,但玄宗的力量却或许能压倒他们。如果我们能瓦解他们玄门的力量,重创拥护商人的玄门高手,成汤没有胜算之下,必然不敢轻易启衅。那时大夏便有机会休养生息,重振旗鼓!”
都雄虺沉吟道:“我们的玄门力量比他们强么?未必吧。桑鏖望和公刘这些墙头草且不去说他,他们多半只是观望,不会直接出手。可是季丹雒明一直和伊挚走得太近……”
江离道:“季丹还有一战未了,只要我们能安排这一战与夏商玄战同时进行,那他就没空来和我们为难了。”
都雄虺道:“就算洞天派置身事外,成汤年纪已老,商人也还有伊挚和子莫首在,有莘不破、桑谷隽这几个年轻人也有一战之力……我算来算去,并无绝对的胜算。”
江离道:“莫忘了我们还有九鼎。如果可以不考虑玄战对人间的影响,那……我有把握把血剑宗、伊挚师伯全部困死。”
妹喜大吃一惊,都雄虺也颇为惊愕。
只听江离道:“都雄虺大人,你应该知道,我有可能做到的。”
都雄虺沉吟道:“理论上似乎可能……不过得在那个地方!”
妹喜道:“昆仑?”
“不错。”江离道:“开启昆仑之路,一战定胜负。谁能活下来夺得九鼎,谁就是新的共主!在那边我们就算斗个天翻地覆,也不会影响到人间界。到时候不管哪一方胜出,至少能保证留下来的神州不是一个糜烂的大地。”
妹喜道:“可是你真有把握把伊挚和血剑宗困死?莫忘了他们可是和都雄虺大人齐名的高人啊!你现在敢说你能胜过都雄虺大人?”
江离还没回答,都雄虺道:“他或许能够的。”
妹喜讶然,只听都雄虺道:“昆仑的时间相对独立,他若在那里施展大宇逆,未必会影响到这个世界的时间运行。不过……嘿,那也危险得很。”
妹喜又道:“如果对方不愿在那里应战,那又如何?”
江离道:“成汤会去的。”说完这句话他叹了一口气。
果然都雄虺也笑道:“不错,以成汤的性格,他一定也会答应的。”
江离道:“我们以九鼎镇昆仑,如果胜了,那么大夏的国祚当能继续延续。”如果输了呢?那就九鼎易主。这句话江离没说出来,也不必说出来。无论如何,在昆仑决战对这个世界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他曾目睹有莘羖和桑鏖望大战之后那狼藉的地表,他不敢想象,如果四大宗师一起投入其中的夏商玄战发生在神州的精华地带,那会造成什么样的惨剧!
都雄虺没有说什么,仿佛默认了江离的提议,可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又有谁知道?
妹喜道:“最后一个问题是,要开启昆仑,似乎只有我们三个还不能够。”
要开启前往昆仑的道路,只有四宗中达到绝顶境界的高手联手才能做到,可现在祝宗人已逝,独苏儿灭度,天下间有这个能力的,只剩下伊挚、都雄虺和藐姑射!
都雄虺问江离道:“如果真要开启昆仑,你是去告知伊挚,还是要自己出手?”
江离道:“我有九鼎相助,可以发动,不必假手他人。”
都雄虺道:“独苏儿的心维留在娘娘这里,心宗这一脉也没问题。”突然想到:“独苏儿这女人可真了不起!难道她灭度前已经料到今日形势了么?”
妹喜道:“就算如此,我们还是欠缺最关键的一位啊。”
“第四位宗主么?”江离道:“好像来了。”
九鼎宫的门开了。
虽然藐姑射要进来,那道门也拦不住,但江离还是在感应到气息之后大开中门。五百年了,洞天派的宗主还是第一次踏足九鼎宫!
宫门合上,镇都四门都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天下四宗宗主会聚九鼎宫,这是五百年间从没有过的事情!
但四个当事人却显得很平静,藐姑射浮在半空中,扫了一眼都雄虺,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不肯再看对方第二眼!
藐姑射望向江离,说道:“你就是祝宗人的徒弟?”
江离站立起来,说道:“不错。忝为地主,有失远迎,还请宗主恕罪。”
藐姑射不和他客套,开门见山道:“我今天来九鼎宫,是来接一个人。”
江离道:“箭神有穷饶乌?”
藐姑射点了点头,江离道:“是季丹大侠的意思么?”
“算是吧。”
江离道:“却不知季丹大侠想在哪里决战?”
藐姑射道:“这不干你事。”
江离道:“有穷前辈当年自托于先师,这件事情,和我太一宗还是有些关系的。”
藐姑射颔首道:“那说的也是。实话说吧,我还没想好地方。如果他们愿意的话,我把洞内洞借给他们也可以。”
江离道:“若在洞内洞,只怕形势会偏向季丹大侠。”
藐姑射凝视着他,说道:“听这话,倒像你有什么主意。”
江离道:“昆仑如何?”
“昆仑?”藐姑射怔了一下,环视四周,笑道:“小伙子,你想开启昆仑,打的是什么鬼主意?”
江离道:“商人叛逆朝廷,我朝待要征伐,只恐涂炭天下生灵,所以……”
藐姑射道:“所以你想把这场决定天下归属的玄战放在昆仑?”
江离道:“不错。”
“哈哈,哈哈……”藐姑射仰天笑道:“那个地方,确实是个绝佳的战场啊。”
江离道:“却不知宗主意下如何?”
藐姑射道:“小伙子,那个地方,你去过没有?”
江离道:“没有。”
藐姑射道:“也是。今时今日,这个世界除了我,再没第二个人去过那里了。小伙子,你可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江离道:“可是我觉得自己对那个地方很熟悉。”
“哦?”藐姑射道:“嗯,说的也是。你身处九鼎之间,想来是可以常常感应到混沌之界的。好吧,你的提议十分有趣,这个游戏,我们一起来玩。”
江离认真地道:“这不是游戏!”
藐姑射笑道:“不是游戏么?呵呵,你说不是就不是吧。”他收敛了笑容,说道:“其实我也很想看看你背后那九个巨鼎会否易革呢!不过相比之下,还是那两个男人之间的决战更有意思些。”说完就消失了。
消失之前,都雄虺终于第二次看了藐姑射一眼。
“这个疯子!”都雄虺道:“你们知道这疯子想做什么事情吗?”
“什么事情?”
都雄虺道:“等所有高手进入昆仑之后,就召来无底洞,把整个昆仑吞了!——这个疯子一定是这样想的!”
“也许会吧。”江离心道:“如果季丹死在有穷箭下的话。”想到所有人一起毁灭,江离竟然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解脱感。他心中对此感到很害怕——可是在这一刻,那模模糊糊的“宇逆”却空前地清晰起来。
第三十九关 异志
都雄虺与妹喜离开以后,山鬼见江离闷闷不乐,说道:“宗主,镇都四门今日一统,正是可喜可贺,为何宗主却好像并不开心?”
江离叹道:“大夏的前景,眼见是越来越黯淡了,你叫我怎么开心?”
山鬼道:“我大夏有三宗压阵,而宗主你更已经统一了镇都四门,挟九鼎之神威,自当无往不利!何必太过忧心?”
江离摇头道:“三宗压阵?如果三宗真能同心协力,那或许世事还有可为。可是,你认为都雄虺大人和妹喜娘娘会和我同心么?”
※※※
离开九鼎宫之后,都雄虺便邀妹喜到长生殿一行。这长生殿妹喜也不是没来过,但以前每次到此,不是陪大夏王来寻欢作乐,便是偷偷跑来问都雄虺拿一些奇技淫巧之术。这次妹喜却没心情,连呈上来的酒水也没喝一口。
都雄虺笑道:“娘娘何必如此?”
妹喜冷笑道:“我以为那小子会有什么好计策,原来却是这么个馊主意!划奇点之界给季丹雒明和有穷饶乌决战,我守是非之界,你守长生之界,他在混沌之界等着伊挚血剑宗!这也叫策略?”
都雄虺微笑道:“娘娘不必生气,其实小江离这样安排,也有他的道理。”
“哦?什么道理?”
都雄虺道:“我对昆仑的情形,或许知道得比娘娘多些。所谓的昆仑,不在东方大洋外,不在西方流沙旁,不在南海北海边,而在大地之中央,是界于人、神、鬼之间的一个所在。昆仑外围,有三千座大山围住,有三千条大河盘绕。过了这三千大山大河,有一块无上无下、无左无右、无来无往、无生无死、无虚无实的地方。这个地方,在上古之时,被我四宗前辈辟为混沌之界、奇点之界、长生之界、是非之界,这昆仑四界,其实还只是位于昆仑的下层。”
妹喜道:“这些我也听说过,在四界之上,弱水盘桓着昆仑主峰,我们心宗前辈数百年来无不以渡过弱水、探询昆仑主峰奥秘为最终归宿。可惜强渡弱水的前辈高人,却从来没见一位回来过。”
都雄虺听她说到这里,知她已对本宗理念有怀疑之意,微微笑道:“其实渡过弱水,攀上昆仑,会过王母死神又回来的,也不是一个也没有。”
妹喜惊道:“有人回来过?”
都雄虺道:“那人却不是心宗的高手,是个男的,叫后羿,你应该听说过。”
“后羿?传说中他是去过,可那只是传说。”
都雄虺道:“不错,那只是传说,很多细节经不起推敲。不过他曾去过,这事却应该是真的,只是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却难以知晓了。”
见妹喜沉吟不语,都雄虺道:“其实后羿之事,与我们关系不大。不过昆仑四界的结构,却不知道娘娘是否清楚?”
妹喜道:“听说是三界为基,混沌独上的局面。”
都雄虺微笑道:“不错。这是五百年前奠定的格局。我看小江离的意思,分明是要把九鼎移到混沌界中去,布开子虚幻境作为最后的战场。但要进入混沌之界,则必须从长生、奇点、是非三界通过。奇点之界到时会被藐姑射锁死,因此,东方的玄术高手要进入混沌界,必然由你我所主领域而入。”
妹喜道:“那我们岂不是要给江离那小子打前锋?”
都雄虺笑道:“没错,他应该是这个意思。”
妹喜皱眉道:“如此一来,我们力量反而分散,何不聚集于混沌界,以逸待劳?”
都雄虺笑道:“聚集混沌界?哈哈,就是小江离要我去,我也绝不答应!”
妹喜问道:“为什么?”
都雄虺道:“在混沌界布下子虚幻境之后,他在里面便如鱼得水,可以任意施为,我们身处其中反而格格不入。而且看他那样子,我敢说他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来着。”
妹喜眼中光芒一闪:“你是说……”
都雄虺道:“如果他的力量足以压制住夺鼎者便罢,如果不能,他多半便会施展终极毁灭之法,把整个混沌界还原成一团太古清气。到时我们若身处其中,估计也难逃此厄。”
“那他自己……”
都雄虺冷笑道:“自然也完了。以伊挚、子莫首等人为假想敌,没这份决心是不行的。”
妹喜道:“都雄虺大人,按你的意思,我们是要帮小江离好好守住长生、是非两界了?”
都雄虺道:“不,我另有主意。”
“哦?”
都雄虺道:“商人不应战便罢,若是应战,一定以伊挚为首。成汤没了伊挚在旁,如断一臂,那就是我们反攻的大好机会!”
“你是说,在地面上我们也同时发动战争?”
都雄虺道:“不错!商人高手尽上昆仑,若由我亲自作前锋,还有谁能挡住我!”
妹喜想了一下,说道:“此计甚妙。最好让江离那小子在昆仑和伊挚等人同归于尽,那时候地面上的形势,就任我等所为了。都雄虺大人,可需要我上前线帮忙么?”
都雄虺笑道:“哪里敢劳动娘娘尊架?你只要好好在宫里陪着大王,等我捷讯就好。我会在阵前以十万将士作祭,发动小流毒,让血蛊毒浪就这么卷过去,一直推到亳城去!”
妹喜笑道:“那可壮观得紧哩。”突然想起一事来,说道:“都雄虺大人,你知道虎魄么?”
“虎魄?那是什么?”虎魄是有莘羖临终前自创的神通,都雄虺见闻虽广,却也不知。
妹喜反复思量,其实她若躲在深宫之中,除非夏都城破,否则桑谷隽也难奈她何。上次桑谷隽能够欺近她身旁,说到底还是她自己放他进来的。但虎魄终究是她的一块心病,若给桑谷隽想出如何破解天蚕丝袍防御的法子,只怕下次狭路相逢,自己非死在虎魄之下不可!思来想去,当世有可能破解虎魄奥秘的,或许只有都雄虺了,当下放下面子,把桑谷隽的事情说了,向他请教破解之法。
都雄虺早知燕其羽是妹喜下的手,但他对燕其羽并不重视,因此也没放在心上,这时听妹喜说起经过,不由得心中暗赞有莘羖天纵奇才,竟然能创出这样一件凶器来。
妹喜说完,都雄虺道:“这桑谷隽有虎魄在手,娘娘要亲自对付他却难。再说现在蚕从还是墙头草,我们若逼得他们全面倒向商人那边,正式出兵,却也不好。不过那桑谷隽对娘娘如此怀恨,我估计这次无论蚕从是否出兵,他都要趁乱来报仇的。”
妹喜道:“到时九鼎去了昆仑,都雄虺大人又上了前线,只怕夏都防御会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空虚。他若来犯,只怕也不易解决。若夏都出了什么乱子,我的性命事小,扰了前方的军心事大。”
都雄虺微笑道:“娘娘不必担心,我虽然一时想不出对付虎魄的法子,但对付桑谷隽的法子却已经有了。”
妹喜大喜道:“是么?快说说看!”
都雄虺道:“我们自己抽不出人手来对付他,那就另外给桑谷隽这小子树立一个强敌,让他们去斗个你死我活去!”
“如何给他树立强敌?”
都雄虺道:“我当初要对付有莘不破,若是亲自出手,一来有以大压小之嫌,二来又有独苏儿等在旁制肘,一时难行。于是想了个办法,扶植江离来对付这小子,果然大有成效。对付桑谷隽,办法也是一样。”
妹喜眼光一闪,道:“你是说,我师妹?”
都雄虺大笑道:“娘娘高明!”
妹喜沉吟道:“只是我师妹对那有莘不破沉溺得很深,而那桑谷隽又和有莘不破交情非浅,这事只怕不易。”
都雄虺笑道:“这事再难,能难过让江离全心全意来帮我们对付不破?嘿!你师妹的修为已经颇为深湛,不过她有两大弱点:第一,她的心劫未过,在这段期间,就是做出什么犯呆发蠢的糊涂事来也不奇怪;第二,我看出她对师门感情深厚,做不到娘娘你这么洒脱。我们大可从这两方面入手。”说着便帮妹喜剖析筹谋,听得妹喜笑逐颜开道:“都雄虺大人,你果然不愧是我大夏国师!有你在,我王江山一定坚如磐石!”
※※※
在亳都,夏人的战书已到。
虽然成汤会答允也在夏人的意料之中,但连都雄虺也没料到,伊挚竟不打算亲上昆仑。
“我对夏人的动态并不放心。不破,这次由你领衔上昆仑夺鼎!夏人必然倚仗九鼎布阵,但我也有应对之法。白虎是你祖母之族祖,与你又有夙缘,到时再把公刘进贡的黑土带上,我将全身功力藏你元府之中,加上你祖父的祝祷,令你有可能在昆仑发动空前绝后的大召唤。以祖神玄鸟为正,以麒麟、白虎为副,以必方、貔貅等为从,何愁大事不成!你是天命所归,就算镇都四门一统又如何?就算在昆仑布下子虚幻境又如何!放心前去,此行必胜!”
有莘不破坐在门槛外,也不理会周围服侍的人,捧着头若有所思。昆仑的胜败他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他的朋友——那个据说已经站在他对立面的朋友。
“不!我不信。”有莘不破摇了摇头。
正烦恼间,门后传来一声婴啼,稳婆大声报喜:“生了,生了!大喜!是个男孩!”
“哦,是个男孩。”有莘不破晃了晃脑袋,过了好一会,似乎才明白过来这句话的含义,刹那间把什么事情都抛在脑后,像傻子一样大笑两声,不理侍从的阻拦,撞破门闯了进去。
尾声 坟墓
又打仗了。
商人终于向昆吾进军了。本来,作为方伯之首,商国国君有代大夏征伐有罪诸侯的特权。但这次和上次征服葛国不同,昆吾是和商并列的方伯之一,而且商人也没有打出替共主征伐罪国的旗号。对大夏来说,这意味着成汤终于公开反叛了。
昆吾是夏商之间的缓冲,对大夏来说也是最后一个屏障。如果昆吾被商人打败,那整个甸服就直接暴露在东方人的斧钺下了。
在夏都,连下层的将官也感到了来自前线的压力。王师不断地抽往东南,但战报却并不乐观。一些不必要的守备和军力被相继裁撤,王都广场只剩下一个十人队看守巡逻。时逢乱世,也没多少人在广场上走来走去,何况广场上还挂着上百具尸体——那些都是东方的叛逆者,大夏王下命曝尸以警国人:叛逆大夏王者,就是这个下场!
看守广场的卫兵很不爽,因为这份差使没什么油水,而且这日子过得也实在太闷了。每天敢经过这广场的人几乎不到十个——看到挂在那里的尸体,能绕路的都绕路了。
不过也有例外:有一个老头子和一个青年汉子每天总会推着一车的花草从北城门的方向走来,到傍晚再推车经过广场向北城门的方向走去——那大概是入城卖花的花农吧。卫兵们也没怎么去注意他,见他们规规矩矩地朝来暮返,渐渐也就习以为常了。
有时候,那两个人也会在广场边上上歇歇脚,一停下来,那青年汉子就会给那老头子捶腿,看那样子,大概是一对父子。不过他们也不敢靠近那些挂起来的尸体,而是躲得远远的,在角落里歇上一会就赶紧离开。
直到有一天傍晚,那个十夫长被一阵酒香吸引,原来那个老头正拿着一个葫芦在喝酒呢。
“妈的!这么远还闻得到,这酒真他妈的香。”他嘟哝了一会,对那老头叫道:“老头!过来!卖花的!没错,就是你。”
那老头不敢过来,那青年汉子小心翼翼地跑过来问道:“官爷叫唤我爹,有什么事吗?”
那十夫长道:“你老子喝的是什么酒?这么香?”
那青年汉子道:“这酒不是买的,是我今天卖花的时候,一位官爷赐的。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酒。只是这酒贼香,葫芦盖一拔开,隔三条街都能闻到。那官爷说那是贡酒来着。”
那十夫长听得馋了,说道:“你去跟你老子说,老子想买他的酒尝尝,去问问要多少钱。”
那青年汉子忙道:“钱?这哪里敢!本来我们这样的小民喝这贡酒就喝得有点心惊胆战的,怕没这份福气承受。若官爷您不嫌脏,我就去把酒拿来,这钱是不敢收了。”说着便过去把酒拿来。
那十夫长喝了两口,果然好香!把手下的卫兵都吸引过来了。他也不好独占,便分给了其他人几口。众人一边喝,一边夸奖那对父子。
几句话说下来,双方便算有点交情了。第二日那对父子也不往角落里停了,就在卫兵那里歇脚,同时还带来了两壶酒和一些下酒菜来。这酒虽然没昨天那壶香,但有酒有菜,吃得更是高兴。从此以后,那对父子每天经过,都会给那群卫兵带点酒肉,还没十天便熟络起来。
这天那十夫长道:“总是吃你们的酒肉,可实在不好意思。”
那青年汉子道:“这点东西,打什么紧!托各位官爷的福,这些天我们这花卖得好,自然有些闲钱。”
那十夫长道:“说起来,你们这花确实也恁的好卖。每天见你们一车的花送过去,回来就只剩下一两丛了。莫非最近那些官爷大人们特别喜欢这玩意儿?”
那青年汉子道:“也是也不是。不是我夸口,最主要的,还是我父子两人种花有秘法,花好,光顾的人自然就多。”
“秘法?”那十夫长有了兴趣:“什么秘法?”
那老头瞪了他儿子一眼,那青年汉子知道自己失了口,赶紧低下了头。
那十夫长愠道:“老叔你这就太不够意思了!我们是当兵的,又不是卖花的,也就是随口问问。难得还怕我们得了你们的秘法,转行去抢你们的饭碗不成!”
他身边的卫兵也跟着起哄。那青年汉子逼不过,才道:“大人来抢饭碗,这说哪里去了?大人哪里会看得上这贱活儿?实在是……我们这里面有难言之隐。”
那十夫长道:“什么难言之隐?”
那青年汉子为难道:“大人真要我们说,我们也不敢不说。不过得先求大人一件事情。”
那十夫长道:“什么事情?”
那青年汉子道:“这件事情,说来只怕有些不合情理,所以得请大人包含包含,若觉我们父子二人做得不对,大人责骂几句,我们父子二人再不敢做了。”
那十夫长听他说得神秘,更来了兴趣:“放心吧,我也算吃了你们半个多月的酒食,就有什么事情,我也帮你们担待着些。”
那青年汉子道:“其实我们这花生得好,主要秘诀就在花肥上。”
那十夫长道:“花肥?你们用什么花肥?”
那青年道:“人。”
那十夫长吓了一跳,拍大腿道:“好大的胆子,你们敢杀人养花!”
那对父子吓得趴在地上,求情道:“不敢不敢,我们父子就是吃了豹子的胆也不敢干这伤天害理的事情啊。只是这阵子都城外死的人多了,有饿死的,有病死的,我们父子一时好心,就把那无主的尸体埋了,后来意外地发现:那些坟墓上开出来的花竟然格外的鲜艳。一开始我们只是采摘了进城来卖,后来见卖得好,便干脆在坟墓上种花。再到后来干脆去寻些无主的野尸埋了,再在坟墓上种花。”
那十夫长道:“原来如此,那也没什么。替人收拾尸骨免得暴露荒野,说起来这也算一件好事。”
那青年汉子道:“大人不会抓我们吧?”
那十夫长笑道:“现在什么时世!就是我们把你们抓了,大理卿那儿也没空来理会你们这点事情!”
那青年汉子舒了一口气道:“这我就放心了。不过啊,我们这生意也做不了都长了。”
那十夫长道:“为什么?”
那青年汉子道:“尸体不够用啊。”
那十夫长道:“不够用?我可是听说外面饿殍遍地的,这么快都给你们用完了?”
那青年汉子道:“不是不是。这尸体虽然多,可合适的却没几具。”
那十夫长道:“这尸体还有合适不合适的?”
那青年汉子道:“这到底是什么理儿,我们父子俩也参不透,不过按照我们这些日子来的试验,确实只有一些尸体能让花开的鲜艳。”他扫了挂在广场上的上百具尸体道:“大人你这里,倒有好多尸体是适合的。”
那十夫长喝道:“大胆!这里挂的尸体个个都是叛贼!就是少一具上头也要怪罪!你倒敢来打这主意。”
那对父子吓得又跪了下来。一个卫兵见了道:“大人你也别这样生气。照我说,这里这么多尸体,就是送他们一两具,谅别人也看不出来。现在这光景,上面的人应付东边的战事都来不及呢,谁来管这些小事!”
那十夫长沉吟道:“他们可是要出城门的,就算我们真送给他们,他们能走出城门?”
那青年汉子见他意思有些松动,忙道:“这些天我们和城门的官爷们关系打得很好,出入都有孝敬。他们从来不来仔细检查的,如果把尸体藏在这花泥之中,想来可以顺利出城。”
那十夫长还在沉吟,那老头招儿子近前说了几句话,一个卫兵叫道:“你们嘀咕什么啊!”
那青年汉子忙道:“我爹爹说,若是没有合适的花肥,我们这生意也做不下去了。所以,如果大人肯通融的话,以后这花卖出去的银钱,我们愿意和大人对半分。”
那十夫长冷笑道:“几株花能有多少利钱。”
那青年汉子说了一个数字,那十夫长大惊道:“这么好赚?呵!怪不得你父子俩这么大胆!”
旁边的卫兵听到,心想若这生意做成了也少不了分自己一份,便都怂恿他们的长官答应。在这广场守备本来没可能有什么油水,可谁知道有人竟然会想来买尸体去做花肥,这不是从天上掉下钱来了么?
那十夫长起初说什么也不答应,直到那青年汉子把分成变成七三,这才答应。
从此这对父子每天出城,都会从广场带走一具“合适的尸体”。一开始那十夫长只答应给三两具,但后来收钱收得顺了,就给了第四具、第五具……直到给了数十具,广场尸体的数目已经很明显和原来大不相同了,但时局混乱,也没人来注意这事,注意到了也没人来理。
直到有一天,广场的卫兵忽然发现那对花农父子没再来了,而且从那天开始夏都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不过,王都城外的某个荒僻的角落,却多了一个大土堆。土堆旁边种满了梅树,每逢冬天便遍树长满了梅花,花香阵阵,随着西北风向东南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