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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昆仑

《《桐宫之囚》(山海经密码)》

第一关 客人桑谷隽

桑谷隽来到了亳都,这个地方比他想象中还要繁荣。不过,此刻他没有心情来领略这一切。作为一个父亲,桑鏖望也想报仇。但作为一个王,他最终放弃了发兵的打算,因为他必须对蚕从的百姓负责。而对于父亲的决定,桑谷隽也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

“算了,反正要报仇也不一定要发兵。”

不过,在报仇之前,桑谷隽还要做一件事情,于是他来到亳都。很容易的,他打听到了王宫的所在。成汤是一个创业的君主,王宫并不显得奢侈。不过这个时候的亳都已经处于神州文化的顶峰,商都的国民无论在衣着上还是在精神样貌上都展现出和远邦僻野截然不同的气象。风尘仆仆的桑谷隽,像一个乡巴佬一样站在王宫前,抬头用阳城口音跟阶梯上的卫兵说话:“我想见有莘不破。”

轮值的卫兵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就是你们的王孙。”桑谷隽重复了一下。

“你要见我们王孙?”一个将领装束的人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桑谷隽,他阶级不算低,颇有眼光,看得出桑谷隽并不是普通人。“阁下不是商国人吧?要见我国王孙有什么事情吗?”

那个将领很有礼貌,但不知道为什么,桑谷隽还是感到很不舒服。不过这些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平静地说道:“我叫桑谷隽,是他的……他以前的朋友。”

那将领道:“哦,是这样的吗。那好,我给您通报一下,请您稍等。”

那将领进去通报的时候,有一个卫兵领了他在一个小房间里稍待,并奉上一杯水。卫兵出去之后,房间里空荡荡的。桑谷隽感到一阵惘然,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错了。如果由蚕从国行文告知,商国大概会用很高的规格来接待他吧。但他却不想变成这个样子。这次东来,他希望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请有莘不破帮一个忙。然而他现在却有点怀疑起这个决定来。

过了好久,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响起,装束齐整的有莘不破跑了进来,见到他一把抱住,大声叫道:“桑谷隽!真的是你!”右拳捶他的右肩捶地砰砰响。有莘不破的样子没有很大的变化,不过他的脚步声却明显比上次见面稳重得太多了。

“还好。”桑谷隽笑了笑,但却笑得不久。

有莘不破扯住了他往外走,说道:“来,我带你去见我爷爷。”

“不破。”

“嗯?怎么了?”

“没,没什么。”桑谷隽一时想不到比较适合的开口方式。他很担心燕其羽,不过离开孟涂之前,燕其羽的情况还算稳定,似乎还不到危急的关头。都雄虺曾经说过,燕其羽会怀孕三五年,在生产之前不会有危险。血祖是当代宗师,他的断语不是孟涂的良医所能动摇的。就连桑谷隽自己对此也深信不疑。“先去拜见不破的祖父吧,毕竟这是应有之义。”

于是桑谷隽在有莘不破的引见下拜见了成汤和伊挚,两人对他都很看重。虽然正值夏商对决的关键时刻,但两个老人言语间并没有涉及国事的内容,有莘不破的爷爷只是问了桑谷隽家里的一些情况,伊挚则跟他谈论了一些召唤秘法。

晚间主人设宴,到场的都是东方的青年才俊。几个大嘴巴的人夸耀了一番桑谷隽的威名,几个自视甚高的人旁敲侧击地考较了一下桑谷隽的学问,又有几个人在关键时刻出来打圆场,整个宴会笑声起伏,热闹非凡。有莘不破一直笑得很明显,桑谷隽也一直保持笑容。这一晚直喝到夜阑人静才散。

偏殿上只剩下有莘不破、桑谷隽和几个服侍的宫女了,有莘不破举酒大笑道:“我今天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几个月了,从没像今天这样高兴过。”

桑谷隽回应地笑了笑。他知道,打从一见到自己,有莘不破就很努力,他也很努力。但当宴会一散,眼前再没有不相干的人,耳边再没有不相干的话,偏殿竟出现一阵短暂的沉默。这种沉默很恼人,两个人都很努力想着要说什么话来打破这沉默,可越想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桑谷隽抬头望向天井外的明月,突然想起了于公孺婴。“如果于公孺婴在这里……”他本来以为来亳都之后会有机会找到一些和于公孺婴有关的消息的,因为据传夏都那边并没有拿住这个鹰眼男人——无论是活人还是尸体。可是来到亳都之后,桑谷隽才发现商人对箭神传人的行踪和他一样没有头绪。刚才那么多年轻人聚集在一起,说了那么多的轶事,偏偏没有一句涉及到那个在年轻一辈中最传奇的男人!

“他们不提于公孺婴,大概是在不破跟前有什么顾忌吧。”想到顾忌这个词,桑谷隽胸中大为郁闷,因为他发现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什么时候,我和不破在彼此面前说话还要想一想的?”他向有莘不破望去,见他正不断地举杯喝酒。这个时候,酒成了一种道具,用来掩饰尴尬的道具。

“为什么会这样呢?”桑谷隽知道,有莘不破的本心并不想要和和他生分。刚才两人一见面,有莘不破冲上来拥抱他的动作依然和以前一样,可就是太一样了,反而让人感到那是他在进来之前在脑海里演习过的。之后他带桑谷隽去见成汤和伊挚,再大设宴席,请来一大群年轻人,把行程安排得很紧,把场面搞得很热闹,而他自己也一直表现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然而这一切都掩盖不了一个事实:他们俩已经生分了。

桑谷隽突然想起了在巫女峰下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那个时候他们都是那么年轻,那么冲动。他们是敌对的,可又猩猩相惜。打架打得酣畅淋漓,对骂也是不遗余力。现在离那时还不到两年,可感觉当时的事情是那么遥远。

桑谷隽又想起了他们离开鱼凫,乘竹筏逆江西行的那段旅途。那段路途里他和有莘不破天天打架,一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有芈压在旁边搅和,有于公孺婴在旁边观战。江离和雒灵似乎完全没兴趣理他们,可感觉上他们俩也和其他人完全融为一体,不管是打架的、帮手的、劝架的还是呆在旁边不理会的,个个都是一副图画里切不开的一部分。那段时光里,他们就像还没有成熟的葡萄一样,有点青涩,却没有半分忧虑。

可是,那段时光已经过去了,永远地过去了。芈压不在身边,于公孺婴失踪了,江离的动向变得扑簌迷离,而雒灵……想到了雒灵,桑谷隽记起了来亳都的正事,于是打破了沉默,迟疑道:“不破,雒灵……怎么没见到她。是不是不方便?”

“哦,她!哎呀,你看看我,都糊涂成什么了!我这就去叫她出来。”有莘不破丢了酒瓶,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就要去叫雒灵。

桑谷隽道:“这种事,你也不用自己去吧。”

有莘不破停住了步伐,随即转头笑道:“你看我,糊涂地!”叫来一个侍女:“请娘娘出来相见。”

那侍女领命进去之后,桑谷隽道:“听说你生了个儿子,恭喜了。雒灵的身子怎么样了?”

有莘不破道:“没什么,顺利得很,刚坐完月子。每天我在外殿忙完,晚上就陪她到花园散步。她很疼孩子,不过没什么奶水,有些沉郁——不过大体上还是过得挺开心。我想她大概是后悔当初进了心宗,要是她是血门中人,那奶水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哈哈……”

桑谷隽知道有莘不破在说笑,也陪着笑了两声。他怕又恢复到原来那种沉默,忙又添了一个话题:“她的闭口界过了没有?常常说话吗?”

有莘不破摇头道:“没有,她还是一句话也不说。真不知道那该死的闭口界什么时候才过……”

突然,殿内传来侍女慌张的惊呼:“不好了!娘娘不见了!”

有莘不破微微一惊,随即勉强笑道:“下人大惊小怪,雒灵大概是到花园散步去了。我去看看。”

有莘不破离去以后,虽然有几个侍女在旁殷勤地服侍待命,但桑谷隽还是觉得偏殿中好像没人。

过了好久,有莘不破才跑了回来,这时他脸上连最后一丝从容都已经不见了。

桑谷隽问道:“怎么了?还没找到?”

“嗯。”有莘不破道:“她留了字,说要去办点事情,办完就回来。这……她怎么……”

“办点事情……”对于这个变动,桑谷隽很奇怪自己竟然不感到吃惊。在来到这里之前,他曾经设想过种种结果,可无论雒灵答应救助燕其羽、拒绝救助燕其羽,还是说对事情无能为力,桑谷隽都觉得不像是雒灵的风格。可是现在,雒灵却不见了。

“永远都出人意料,这才是她的风格吧。”桑谷隽心里叹息了一声。本来他应该很着急的,但很奇怪,他竟然没说出此行的目的,反而安慰起急得顿脚的有莘不破道:“你也别太担心。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她都平安无事,对吧?”

“可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怕。不行,我这就去找师父。等找到了她,我们再喝酒。”

“不了。”桑谷隽道:“我……还有点事情。”

“这怎么行。你万里而来,我……”

“好了,我们一场兄弟,你不用跟我客气这些。”桑谷隽道:“其实这次我来……也没什么事情。嗯,临别前说句或许和公事有关的吧。昆仑的玄战,我爹爹应该是不会直接参与的。不过我会去。如果祖神庇佑的话,希望我的大仇就在那里了结!”

桑谷隽终于还是走了。在目送他离去的那一瞬间,有莘不破突然感到胃部紧抽,痛苦得几乎想要呕吐。于公孺婴行踪未明,连师父都说他或许尚在人间,但有莘不破却清楚,无论于公孺婴是活着还是死了,这个朋友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而今天,当桑谷隽转身离去的那一霎,有莘不破再次泛起这种感觉!

有莘不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完全无能为力。他可以一刀劈开一座大山,却无法让和好朋友的关系恢复到那一年,那一月,那一天,那一时,那一刻。

第二关 雒灵摘下一根头发(上)

“娘娘,孩子饱了。”

雒灵把儿子抱回来,小东西正朝她笑。哄了一会,孩子就睡着了。于是雒灵也在孩子身边躺下,闭目养神。

回到亳都之后,日子过得很平静。值得一说的事情几乎一件也没有。东西双方的战事本来很紧张,但因为夏人提出上昆仑玄战,地面上的战争反而停了下来。

今天她听说桑谷隽来了,然而也没有什么表示。陶函商队几个成年首领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微妙,这种微妙一直维持到水族事件爆发之前。在水族事件之后,当真相逐步披露,当每个人逐步成熟,那种超然于利益、恩仇、门派、理念的微妙情感便开始被命运撕得四分五裂。

“那个男人,大概不会想要见我吧。”雒灵并不知道燕其羽的事情,对于桑谷隽的来访,不破自然显得很兴奋,她却认为和自己关系不大,于是便装作不知道,不多久,竟真的睡着了。

睡梦中的雒灵,破天荒的作了一个梦。

梦是心灵的另一种展现,心宗的高手,修为到了雒灵这样的境界,是不会轻易做梦的。如果发梦只有两个可能:第一种可能是她的修为到达某种临界点,这可未必是好事,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走火入魔;第二种可能则是有外人作祟。

尽管是在梦中,雒灵仍能保持冷静。沉吟片刻之后,她就知道是有高手托梦给她。能穿越亳都王宫禁制引发她梦境的,如今只有一个人了。

“师姐,是你么?”

“妹妹,你可真厉害啊,这么快就猜到了。”声音很缥缈,雒灵知道这是受到王宫禁制影响的缘故。她知道妹喜无事不登三宝殿,多半有要紧事说,便默运玄功,把妹喜的梦中幻象接引过来。

“妹妹,听说你刚刚生下一个孩子,辛苦了。”天蚕丝袍下,妹喜依然那么年轻迷人。

“嗯。”听妹喜提起儿子,雒灵脸上泛起一阵微笑。

“妹妹,我想看看小侄儿,成么?”

雒灵道:“还是不要吧,他还太小,现在就让他入梦会伤害他的。”

妹喜笑道:“好妹妹,你可真疼他啊!”

雒灵微微一笑,手指虚划,勾勒出儿子的幻象来:“姐姐你瞧。”

妹喜赞道:“啊,真可爱。早知道,我也生一个。”

雒灵道:“姐姐你为什么不替姐夫生下一个呢?做女人,终究得生过孩子才会觉得没有遗憾。”

妹喜讶然道:“妹妹你说什么?”

雒灵重复道:“我说做女人,终究得生过孩子才觉得没有遗憾。”

妹喜失笑道:“妹妹,你这句话可真让我不敢认你。要不是我发现自己没法完全掌控这个梦境,从而知道你已经得到这个梦境的主控权,我真要怀疑你是不是我那个雒灵师妹了。”

“哦?我变了好多么?”雒灵问了之后,又自己回答道:“嗯,大概是吧。”她回想起出谷之后的一切,幽幽道:“在谷中,我只知道修行,却不知道为什么要修行,整个人生来得没有缘故,也完全看不到归宿。直到我遇到他……”

“遇到妹夫?”

“嗯。我遇到他的时候感觉很奇怪。一开始只是好奇,觉得这个男人的心声和别人的心声不大一样。后来我看见江离和他闹矛盾,甚至想对他不利,那一瞬间我竟然心向着他——甚至想冒险帮他。这让我感到很害怕。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师姐,你当初遇到姐夫也是这样子吗?”

“不是。不过内心的经历也有雷同之处。”

雒灵道:“我看不透他,更看不透自己对他的心。因此有一段时间里我想:干脆就把他作为我炼心的工具吧。于是我便任由自己沉溺下去,直到有一天我再回头,却发现这个男人已经变得那么重要,重要得让我颠倒了当初的目的,宁可陷身走火入魔的危机之中也要探究他对我的心意。师姐,你说这是不是我的心魔?”

妹喜叹道:“我不知道。如果这是心魔,那我也有。而且说不定比你还严重。这个问题,你有没有问过师父?”

雒灵摇头道:“没有。师父或许会有答案吧,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开不了口。”

妹喜道:“那今天为什么又开得了口了?”

雒灵手抵右腮,眼神凝聚处显现出她孩子的幻象。

妹喜道:“因为这个孩子?”

“大概是吧。”雒灵道:“这小东西出生之前,我一直不怎么把他放在心上。就是他能否生下来我也不关心。可他一出世,一听到那声啼哭,我的心就全都改变了。在他出生之前,为了试探他父亲我会毫不犹豫地拿掉他。可是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和他父亲谁对我更重要一些了。”

妹喜道:“那师门的理念呢?宗门的归宿,你已经完全抛弃了么?”

“我不知道。”雒灵惘然道:“姐姐,我是不是已经陷入魔障之中了?可我自己却没什么不快的感觉。这段时间我感到很平静,只是挂心着这小东西的一举一动……”

妹喜凝神看着雒灵,过了好久才叹道:“妹妹,你现在的样子很幸福。不过也实在不像本门的高手了。”

雒灵道:“本门的高手,应该是怎么样的?”

“这……唉,我也说不清楚。”

雒灵道:“也许并没有什么条条框框规定本门传人应该如何吧。最近我想,也许我们的先辈们都把事情搞错了。也许我们的心并没有那么玄妙,也不需要那么玄妙。只是把该体验的都体验到了,又能维持住一种……一种我也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状态,便足够了。”

妹喜道:“那灵魂的独立、弱水的横渡,也能靠你这种想法来完成吗?”

雒灵道:“现实若是完满,何必追求弱水彼岸的未知?能够感到这一刻的满足,何必以灵魂的独立来追求无碍的永生?更何况,以这种平和的心境,或许更能体验到与造化同一、无待于外物的妙境呢。”

妹喜沉默良久,说道:“妹妹,或许该由你来掌管本门才对。你比姐姐强多了。”

雒灵道:“这只是我的胡思乱想,说不定早已误入歧途,姐姐不要放在心上。”

妹喜叹道:“不,我是说真的。我确实没有足够的力量来应对现在的形势。眼见玄门大战一触即发,我心宗能否度过这一劫都难说。”

雒灵道:“这是他们男人的事情,我们不要理会便是。只要我们不上昆仑,玄门会战,与我心宗何关?”

妹喜道:“置身事外,谈何容易!”

雒灵道:“是姐夫逼姐姐帮忙吗?”

“不是。”妹喜道:“不是他逼我,而是我想帮他分忧。”

雒灵沉吟道:“姐夫和不破势不两立,姐姐,这件事我可没法帮你的忙。我只能答应你,只要你不亲自动手伤害不破,我绝不出手干涉这事。姐姐,你最好也别陷入得太深。”

妹喜道:“妹妹,我怎么会要你站在妹夫的对立面来帮我?妹夫和你姐夫的事情,自有他们自己去解决。本门现今最大的危机,并不是他们的对立,而是另有强敌。”

雒灵道:“另有强敌?除了鼎革大变,还有什么能动摇本门的根基?”

妹喜一字字道:“桑——谷——隽!”

“他?”雒灵摇头道:“桑谷隽近来功力大进,可凭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就想动摇本门千百年的道统?不大可能。”

妹喜叹道:“妹妹,桑谷隽固然根基浅薄,可他背后却是那个害师父伤了一辈子心的有莘羖!而有莘羖和师父之间的孽缘,则牵涉到本门千年相传的那个大诅咒!这才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雒灵听到诅咒两字默然不语,妹喜又道:“我已经和桑谷隽交过一次手了,情况很不理想。我伤了他一个朋友,可小水之鉴也被他设计毁掉了。现在如果再面对他,我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雒灵道:“可惜当初师父传我们小水之鉴的时候,让我们在小水之鉴上分别烙上了心印,否则我倒可把另外一面小水之鉴转交给师姐。”

当初独苏儿让两个徒儿分别在小水之鉴上烙上心印,令两面小水之鉴各有归属,旁人无法使用,那是为了避免两个传人为了争夺宝物而同室操戈,但如今在雒灵愿意移交宝镜的情况下,这反而成了障碍。

妹喜叹道:“妹妹,姐姐这些年在夏都锦衣美食,功力进境不大。当时在邰城见你轻易施展离魂术,我就知道自己的功力已经远不如你。夏都一战我已经信心全失,现在你就算能把小水之鉴借给我,我也没把握能胜过桑谷隽。但无论如何,我也要上昆仑去。不是为了帮你姐夫打赢玄战,而是为了守住我师门众位师尊先辈的遗体。”

雒灵动容道:“师尊先辈的遗体?”

妹喜道:“本门高手在练成魂游物外之后,便会前往昆仑,灵魂脱窍而出,强渡弱水。遗骸则寄存在昆仑是非之界的方寸山中。不过,除非昆仑之门大开,否则能来往昆仑的只有洞天派的高手传人。所以师父才会拜托藐姑射带她前往昆仑。”

雒灵道:“这我知道。可师姐你刚才说守住师尊和历代前辈的遗体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去守住?”

妹喜道:“桑谷隽对我恨之入骨,我若躲在大夏深宫之中他无可奈何。但现在他却有一个绝好的机会,那就是上昆仑,进入是非之界。一旦他上了方寸山,那我就非出现不可。有莘羖那男人深知本门秘事,他既然能帮桑谷隽造出一个虎魄,自然也能把这些秘密告诉他!”

雒灵道:“姐姐的意思是桑谷隽会以师尊的遗体为要挟?”

妹喜道:“不管他会不会这么做,我都一定要上昆仑守护方寸山。哪怕桑谷隽会毁掉师尊遗体的机会只有万分之一我也不能冒险。师尊她们在这个世界的时候孤傲高洁!她们弃世之后,我这个掌门再没出息,也绝不能让臭男人糟蹋她们的遗体!”

第三关 雒灵摘下一根头发(下)

雒灵听了妹喜的话,来回踱步,徘徊良久,才说道:“姐姐,方寸山我没去过,不过那里既然是本门根基所在,应该对我们很有利才对。”

妹喜道:“想来如此,不过我也没去过。而且有莘羖那男人是知道昆仑的,他留给桑谷隽的虎魄之中是否另外藏有对付本门的秘密也未可知。所以我实在没什么把握。”

雒灵道:“那师姐你的意思是……”

妹喜道:“妹妹,你这次能否帮帮姐姐的忙?虽然这次是为了维护师门重地,但姐姐也不愿意搬出掌门的架子来压你。只是这次事关重大,你的本事又远胜姐姐,不得已,姐姐只能求你了。”

雒灵忙道:“姐姐快别这样说。”

妹喜道:“若这次来寻仇的人是妹夫,那姐姐我也不好开口了。可桑谷隽毕竟和妹妹没什么关系,他桑家也表明不会直接介入夏商争端,你帮姐姐对付他,无关大局。”

雒灵道:“桑谷隽毕竟是不破的好朋友。我知道,不破心里很重视他的。这次他前来报仇,只怕非决生死不肯罢休。若我死在他手上那就万事休提,若桑谷隽死在我手上,只怕我和不破再难相处。”

妹喜一听也为难道:“这可如何是好。我也知妹妹为难,可是……”着急了好久,突然道:“妹妹,我有个主意,或者能让你出手对付桑谷隽而妹夫也不会怪你。”

“哦?”雒灵问道:“姐姐有何妙策?”

妹喜道:“我们姐妹俩宗派相近,师从一脉,灵体相似。若在自愿的情况下,彼此的身体对对方的灵魂都不会有什么抵触……”

雒灵道:“姐姐的意思是说……交换身体么?”

妹喜道:“不错。本门之要义在于乃以心术制人,妹妹你换上姐姐的身体,对实力的影响不大。那样子就算你杀了桑谷隽,妹夫也只会把罪名怪到我头上。”

雒灵踌躇道:“这样……真的妥当么?”

妹喜道:“这已经是姐姐这笨脑袋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了。妹妹你可有其他更好的、能够两全其美的主意?还是说你压根儿不想管这件事情?”

“姐姐,你快别这么说,我……”答应两字,雒灵始终不肯轻易启齿。“姐姐,你让我静一静,再想想。”

这个梦境早已在雒灵的主控之下,此时她虽不说话,但随着思绪的起伏,梦境一会呈现出千重大山,一会幻化出万丈巨浪,时而春花飘香,时而夏日迫人,时而秋风扫叶,时而冬雪漫天——片刻间转化了几十次景象,妹喜也知道这个师妹心中的念头已经转了几十转了。

终于,明空一朗,雒灵顿足抬头,说道:“姐姐,这件事情,妹妹实在不能轻易答应。虽然桑谷隽的目的是报仇,但他的举动明显是对不破有利的。如果我去阻止他,虽然说是为了师门,可仍然是间接与商人作对。姐姐,师父说过,我们能在这次鼎革中置身事外最好。如若不能,则公归公,私归私,各助其心上人便是。我可以为了师门不帮不破的忙,但我无论如何不能拖他的后腿。河·洛·中·文·社·区”

妹喜脸上一片平静,心中却不免有些失望,正要说话,却听雒灵话锋一转,说道:“所以,姐姐要让我出手对付桑谷隽,除非姐姐也作出相应的牺牲,让我对不破和他的家国都有所交代。”

妹喜一怔,道:“交换的条件?”

雒灵道:“本来,妹妹我不该跟姐姐讲条件,但这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因为不这样做,对我的丈夫和儿子来说就太不公平了。”

妹喜沉吟道:“你要什么条件?”

雒灵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想如何措辞。

妹喜道:“妹妹?”

雒灵道:“姐姐,伊挚大人和太一宗宗主祝宗人补天的事情,你知道吧?”

妹喜道:“知道一些。”

雒灵道:“那他们的约定姐姐可知道?”

妹喜奇道:“约定?什么约定?”

雒灵道:“那个约定,我们回来之后伊挚大人和不破讲过,他们不视我为外人,也不避我。原来这次补天既是两位前辈的一个心愿,也是他们的一次赌赛。”

妹喜心中一震,知道这两大宗师这次赌赛几乎都赔上了性命,那个赌约多半非同小可!表面上则仍保持平静,问道:“请妹妹为姐姐叙说。”

雒灵道:“当初赌赛的因由,据说与江离有关,这非我们关心的重点,不去理它。后来伊挚大人和祝宗人大人各下赌注,以能先一步补天成功者为胜。”

妹喜道:“赌注是什么?”

雒灵道:“伊挚大人要祝宗人大人下的赌注是:一旦天下形势倾向于东方,他需助伊挚大人夺取天下。祝宗人大人要伊挚大人下的赌注是:若商人得天下,则需继续奉太一宗为正道,贬斥群邪。”

妹喜动容道:“伊挚只是商国之尹,他有资格下这赌注么?”

雒灵道:“且不说伊挚大人在商国的影响,其实不破的祖父本身亦甚崇敬太一宗,只是伊挚大人心中另有一全新的理念,影响所及,不破的祖父才对四宗均抱保留的态度。不过若伊挚大人也同意而太一宗愿意接受改朝的事实,那么要奉太一宗为正道也并非难事。”

妹喜沉吟道:“后来结果如何了?我们虽知道两人一死一伤,却不知道胜负如何。”

雒灵叹道:“没有胜负。或者说,两个人都输了。”

妹喜道:“这从何说起?”

雒灵道:“补天一事之难,出乎他们两位意料之外。一开始他们分头行事,后来事情做到关键处才发现不妥,两人联手也未能力挽狂澜。补天之事,终告失败。至于后果,伊挚大人当时却不肯详言,说是三千年后的事情,此时多说无益。只是把一些重要的事情刻在玄武之甲上,留待后人。”

妹喜道:“那么赌注怎么办?”

雒灵道:“两人既然都失败了,那两个赌注便都难以兑现了。”她仰头出神良久,说道:“姐姐,其实两个赌注是很有问题的。若祝宗人大人胜了,他要商人奉他太一宗为正宗,那他岂能在鼎革这一事情上无所贡献?若伊挚大人胜了,他要太一宗背叛家族帮助商人,则鼎定天下后商人岂能不给太一宗一个名分?所以我想,这两个约定或者表明祝宗人大人已知大夏之势已不可为,开始为宗门预谋出路。同时伊挚大人或者也考虑到他心中理念其实未必能完全超越太一宗的范畴,所以才有重新接受或部分接受太一宗的打算。这个赌注看似针锋相对,其实他们两人都想到一块去了。”

妹喜点头道:“可惜他们却都失败了。”

“是啊。”雒灵道:“知道这件事情后,我偶尔念及,心想或许上天并不希望天下正统继续沿着太一宗的路子走,也许……也许鼎革之后,道统格局也是一个全新的景象。”

妹喜听到这话愣住了,看雒灵时,只见这个小师妹并没有看着自己,她正在想什么呢?那复杂的眼神竟然妹喜想到了独苏儿!那个为情所累,为情所苦却仍不忘师门、不忘道统的独苏儿!那个看似脆弱,肩膀却比任何男人更能担当的独苏儿!

“难道师妹才是师父真正的传人?”这个念头在妹喜脑中一闪而过,随即拒绝再想起它。

“师妹,”妹喜道:“天下是否鼎革现在还言之过早,我们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来吧。”

雒灵点头道:“是,姐姐。其实我提起这件事并非无因,因为我想模仿他们,和师姐你定一个约。”

妹喜道:“什么约?”

雒灵道:“上次大禹定天下、启王家天下之际,无数宗师高手陷身其间,修为绝高却被大变洪流吞没者不计其数。妹妹我修为难望那些前辈高人之项背,岂敢斗胆以为自己能身处鼎革漩涡之中必能自保?所以我这次本来是打定了主意要全身远害的。但师门之事,妹妹我不敢不管。不管则以,既然打算插手,那便是把性命也拿来赌上一把了。桑谷隽不来则以,若敢来犯,哪怕是杀了他我也绝不退让。所以,我自己的赌注就是,在桑谷隽对姐姐还有威胁的时候我会竭尽全力帮姐姐守住是非之界,一直守护到桑谷隽死……或者我死。”

妹喜心中暗喜,点头道:“那妹妹要姐姐下什么赌注?”

雒灵道:“妹妹斗胆,要心宗宗主之位。”

妹喜惊道:“你说什么?”

雒灵道:“此次事件,姐姐助姐夫是情理中事,但妹妹所为显然却妨碍了不破。所以妹妹才斗胆如此。不过妹妹也不是为了自己来夺姐姐的宗主之位,只是想请姐姐许诺:若天下仍然为大夏之天下,则姐姐仍作宗主;若天下归商,则妹妹为心宗正传。”

妹喜犹豫了好久,说道:“若在这次事件中,我们姐妹出了意外当如何?”

雒灵道:“宗主之位,夏胜则归姐姐之传人,商胜则归妹妹之传人。”

妹喜微微一笑道:“姐姐我还没找到传人,妹妹你已经有了不成?”

雒灵道:“姐姐,你听过洞天派‘传宗之发’的传统么?”

妹喜道:“我听一个人说过。”

雒灵道:“将记忆与知识存储在一根头发中,这分明是我心宗的拿手本事,只是旁及血门之学而已。”

妹喜道:“藐姑射修为绝高,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旁通诸门也不奇怪。”

雒灵道:“既然他们能用,为什么我们不能用?梦醒之后我会留下一发,以待不测。”

妹喜却没心思去收徒弟、传道统,心中道:“事若成,宗主仍然是我;大夏若败,我与大王同生死,这宗主之位对我何用?”当下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雒灵道:“且学前辈,击掌为盟!”

梦中三声掌声过后,一声啼哭惊醒了雒灵,她抱起儿子,哄得他安宁。她亲着孩子的脸,闭目良久,才摘下自己的一根头发来,捻成毫毛大小,植入儿子的头皮之中。

第四关 马蹄,努力!

八大方伯之一的昆吾已经丢失了接近一半的领地。

东线的领土并入商国,南线的领土则归季连之主所有。不过此时此刻,完全沦为战场的昆吾国却正处于难得的和平之中。这短暂的和平不是由于夏商双方达成了妥协,而是因为夏商双方都在准备着更大的战争——昆仑玄战!

夏商高手将上昆仑决战的消息传遍天下,但真正知道昆仑是怎么一回事的人却不多。而夏商双方将由什么人出战则更显得扑簌迷离。不过季连的高级将领已经接到通知,他们的国主芈方将不会上昆仑,而是作为东方联军在东南战线上的压场人物,镇守东南!季连的巫师术士,将由季连的高手季连火巫率领前往昆仑参战。

不过这一切,似乎和马蹄没有什么关系。

逃出夏都以后,马蹄带着哥哥回到了季连城。他虽然不是在这里出生,但在这里生活得最久,这个地方也算是他的故乡。他曾受雇于一个季连的商人,到了蚕从国之后杀其主而夺其财。之后害怕事情被人发现,一直不敢回去。但以他现在的本事,要摆平这点小事早已不再话下。回到季连以后,刚好碰上季连城因战争关系而募新军,他马上去报了名。以他现在的本事和“从小生长在季连”的经历,轻而易举地成为季连新军的一名小卒。一年多来的游历让他成长了许多,他没以前那么浮躁了,本事越来越大,人却越来越从容。虽然他认识商国储君,认识季连少主,但在军中一点也没透露,也没摆出半点高手的架子来,克尽一个小卒的本份。

过了不久,随着战事的扩大,季连越来越深入地卷进夏商大战之中。季连与昆吾本来都是祝融氏之后,但数百年的繁衍,关系早已淡漠。成汤的意思很明显:一旦东方得势,季连将取代昆吾成为祝融氏之嫡系、南方的新方伯。

有莘不破到达夏都之前,东南战线本已处于冷战热战交替的紧张状态。有莘不破一出夏都,东方马上发动攻势。这几个月来大战凡七,小战数十,马蹄积功累进,先升为十夫长,在夏商停战前又升为百夫长。这样一个小小的将领和有莘不破、于公孺婴等人的地位相比简直不值一提,甚至也难以匹配马蹄现在的真正实力,但马蹄并不着急。他知道有一天他一定会站在他们面前,并让这些人大吃一惊:眼前这个马蹄,真的就是以前认识的那个马蹄吗?

想到这里,马蹄就笑了。

“真不知道要停战到什么时候啊。”马蹄的战友,一个叫阿勉的百夫长感叹说。

马蹄道:“你很希望打仗吗?我记得你很讨厌打仗的。”阿勉讨厌战争,但每次冲锋都跑在最前面,这是马蹄喜欢这个同袍的原因之一。

阿勉道:“我不是希望打仗,而是希望快点打完。你也知道,我们这次停下来不是因为双方要和解,而是因为要先进行那什么昆仑玄战。嗯,马蹄,昆仑玄战是什么,你知道吗?”

马蹄遥望夏都的方向,出了一会神。其实他是能猜到一些端倪的。吃了靖歆之后,马蹄不但得到了那个方士的部分力量,也得到了他的部分智性记忆。不过靖歆对于昆仑的概念也很模糊,只知道那里可能有不死果,而且住着天神——但这些在靖歆那里都只是传说而已。反倒是从乌悬那里马蹄知道了一些更可靠的信息,不过涉及到的内容相对来说则狭窄得多。

“那个昆仑,好像其实不在这个世界上。”马蹄说。

阿勉奇道:“不在这个世界上?这是怎么一回事?”

马蹄道:“我听一个读过书的人说,昆仑在大地中央,可是你说,大地的中央哪里有个叫昆仑的地方?”

阿勉道:“那说的也是。不过你说不在这个世界上,我实在难以理解。”

马蹄道:“大概是需要由一些很厉害的人来打开一条从这里前往昆仑的通路,然后才能让这个世界的人过去吧。不过似乎不是所有人都能过去的。”

阿勉道:“是啊,据说能去的只有火巫大人那样的高手。据说这次商国也派了很多人去了。”

马蹄道:“说实在的,我真的不明白干嘛要到昆仑去。打仗就打仗吗,跑那么远干嘛!”

马蹄心想自己多半没机会上昆仑参加这次令人向往的玄战,说这句话只是发发牢骚,心中以为这是个讨论不下去的话题,谁知道阿勉竟然道:“我想去昆仑进行玄战,应该有一定的道理吧。”

马蹄奇道:“有什么道理?”

阿勉道:“我没读过什么书,不过也在外面游历过一阵子,亲眼看见有个高人硬生生把一座山给推倒了。”

马蹄点了点头。跟陶函商队有了接触之后,类似的事情他早已见怪不怪了。

阿勉道:“我想啊,那样的高人,这世上一定不止一个。要是几个、或是几十个这样的人打起来,那可就不得了啦!马蹄,你大概也听过四大宗师、三大武者吧?”

马蹄道:“当然听过。”

阿勉道:“听说这些都是震震脚就天崩地裂的人。还听说这些人有的帮助商国,有的帮助夏人——天啊,那一定会打起来的。我们俩打架,无论输赢,最多赔上一条性命。这些人要是打架,一个不小心,那不是把全世界都赔进去了?所以我想,那个建议上昆仑去打的人一定很有仁慈之心,他大概是不想这场玄战给这个世界带来太大的伤害吧。”

马蹄听得呆了,直直地看着阿勉,仿佛第一次见到他一样。

阿勉道:“怎么了?干嘛这么看着我?”

马蹄道:“你怎么懂得这样一番道理?”

“我也不知道。”阿勉道:“只是看死人看得多了,有时候不用打仗的时候,便看看天,看看日月,看看星星,想些事情。”

马蹄叹道:“我去过孟涂,去过夏都,说真的,达官贵人、高手宗匠见过不少,但能说出这番道理的人,却也没几个了。可惜你没出生在好家庭,也没个厉害的人物作师父,要不然也一定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阿勉笑道:“是吗?我倒不这么看,也许很多人有这种想法的,只是他们没说出来而已。马蹄,你说玄战之后,这个世界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只是……”望着夜空,马蹄道:“我只是忽然很想到那个所谓的昆仑去看看。我自从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就总是觉得那里有个地方是属于我的。”

“是吗?”阿勉道:“不过那个地方应该不是我们想去就能去的吧。再说,我们这样的小人物,去到那里也未必能起到什么作用。”

“但我却一定要去的。”马蹄道:“我总觉得,只有在那里才能治好我的病。”

“病?”阿勉关切地问:“你生了什么病?”

“饿病。”马蹄道:“我的肚子,每天都因为吃不饱而受尽折磨。”

阿勉笑道:“原来是这个啊。你都是百夫长了,伙食应该够才对啊。我们两队的军粮是一起的,我记得亚旅大人没克扣我们的军粮啊。”

马蹄叹道:“那点东西,你们吃是够了,却根本没法解决我的问题。”

阿勉笑道:“没想到你这么大吃!那你就努力点吧。等做到了千夫长,就不会有这个问题了。”

马蹄摇头道:“不够不够。”

阿勉讶然道:“还是不够?不会吧!你可知道千夫长的俸禄有多少?”

马蹄道:“我都说了,我的肚子饿是一种病来的,不是吃多少粮食就能填饱的。”

阿勉道:“那你看过大夫没有?”

马蹄道:“大夫?没用的。我记得有一个人对我说,只有吃下天下间最难吃的东西,才能彻底根除这饿病。”

阿勉道:“天下最难吃的东西?那是什么啊?”

马蹄叹道:“不知道。她没说,大概她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不过我想,那东西也许在昆仑。”

阿勉道:“但我们没法上昆仑啊。就算你有机会上去,在那里进行玄战的情况下,只怕也很难找到那最难吃的东西吧。”

马蹄道:“也许吧。不过我有预感,我总有一天能找到的。”

阿勉道:“希望如此。不过在那之前你怎么办?”

马蹄道:“先找东西顶着啊,比如说……”

阿勉道:“比如说什么?”

马蹄犹豫了一下,说道:“我跟你说,你可别吓着。”

阿勉笑道:“放心,我没那么胆小啦。”

“嗯。”马蹄道:“一般来说,越有灵性和力量的东西,越能治我的饿病。我曾吃过小一片好东西,足足有三天不觉得饿。”

阿勉喃喃道:“有灵性的东西啊……比如狗?”

马蹄道:“狗?狗那里比得上人!”

“人?”阿勉大吃一惊。随即以为马蹄在说笑。

马蹄道:“是啊,人。在这几个月的战场中,我吃了不少人。一开始是饥不择食,偷偷地在战后挖尸体吃。后来发现那些腐烂的尸体根本解决不了我的问题,于是就找那些强壮的人,在他们临死之前把他们身体中最精华的部位吃了。慢慢的我知道了,我的胃渴望的不是他们的血肉,而是他们的生命。再后来我发现,一个人越勇敢的人,越聪明,胸襟越广阔,他们的生命越有味道。也就越能止我的饿!虽然是我在吃着他们,但到后来却是被吃的人在改变我!我慢慢地讨厌那些卑怯、愚蠢、目光短浅的家伙,这样的人现在就算我肚子饿得像火烧,我也绝不吃他!不但如此,我还把以前吃过的那些人卑怯、愚蠢的部分吐了出来,拉了出来,排了出来!总之,我感到我其实不是为了吃东西,而是为了……怎么说呢?或许可以说,我想追求是一个完美的生命。”

阿勉道:“完美的生命?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马蹄道:“只是隐隐约约想去追求罢了。阿勉,你现在知道我吃人,还怕不怕我?”

阿勉以为马蹄刚才说的只是寓言,因此摇头道:“不怕。”

马蹄道:“将来如果你战死了,在临死之前,能不能让我吃?”

阿勉笑道:“我在季连城可是出了名的胆小和笨拙啊。你现在不是很讨厌卑怯、愚蠢的人吗?”

“不是的,那是别人不理解你而已。”马蹄道:“现在看见过你冲锋的人都应该知道,在和平时期处处忍让的阿勉有多么的勇敢!而且我觉得你虽然地位很低,却有一颗仁者的心。我不希望你的胸襟随着你的死亡而死亡。所以……请你让我吃吧。”

第五关 史外事

要出发了,但雒灵还没有找到。

“你的心很乱。”师韶按住弦,“在担心雒灵吗?”

“嗯。”在夏都,还会叫他不破、称他妻子为雒灵的就只剩下眼前这个乐师了。不破很珍惜这两个称呼,特地恳师韶莫要改口。“难道你和灵儿一样,也能听见别人的心声?”

师韶道:“乐,本质是一种交流,而且是双向的。你的心乱,我的弦也会感应到的。”

有莘不破道:“祖父和师父让我别太担心,但我怎能不担心!在这节骨眼上,丢下家,丢下孩子,一声不吭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师韶道:“王上和尹相让你不要担心是有道理的。雒灵现在的修为直迫乃师,甸服一战之中,甚至连都雄虺大人也被她骗过。由此可知天下间能够伤害到她的人已经不多了。”

有莘不破道:“不多,那就是还有几个。”

师韶道:“就算有一二人有这个本事又有这个动机,此刻怕也为着昆仑之事而无暇旁顾了吧。”

有莘不破道:“其实我最怕的,就是会在昆仑见到她!”

这次连师韶也沉默了,因为他也考虑过这个可能。

有莘不破道:“心宗的事情,连师父也不是很清楚。其实……我偶尔总感到这个门派不像太一宗那么光明。”

师韶道:“心宗原也不是邪道,不过数百年来被边缘化,因此门人的行事有时候不免偏激。其实不但是心宗,洞天派和血门也有类似的问题。”

有莘不破皱眉道:“洞天派也就罢了,血门那种邪门外道,除了实力上确实凶横之外,我可看不出有什么可以和其他三宗相提并论的。”

师韶微微一笑,道:“你这么说就太过了。不错,雠皇大人为了夺取道术正统的地位确实做得很过,都雄虺大人又以恶替恶,流毒更甚!不过三百年前,四大宗派中成就最大的却是血宗。甚至可以说,那个年代的血宗是四大宗派存亡断续的关键。当其盛时,太一、洞天、心宗都赖血宗宗主而得以延续。”

有莘不破奇道:“有这等事?”

师韶道:“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这些事情尹相应该知道的。”

有莘不破道:“大概是因为我以前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师父才没对我说。唉,要是没有遇到江离和雒灵,我对四大宗派的事情根本就提不起劲来。我以前只喜欢听血剑宗、季丹大侠他们的故事。那时候还以为四大宗派的宗师大多都是躲在神山古庙里静静修行的人呢。嗯,你刚才说的那个血宗宗主姓什名谁?这么厉害!”

师韶道:“他没有姓。”

有莘不破奇道:“没有姓?”

师韶道:“那位血宗宗师,生于大夏仲康年间。是斟寻国的一个奴隶之子。或是不知姓,或是没有姓,一开始,大家都叫他阿靡。”仲康是大夏第三个王,不过在大夏第二个王太康年间,大夏政局混乱,东方有穷氏首领后羿趁机夺取政权,夏人被迫迁徙,可以说夏王仲康已无共主之实。

有莘不破道:“是真英雄不问出身。”他说这句话,却是想起了同样出身贫贱的伊挚。

师韶道:“夏王仲康之时,太一宗作乱,荼毒天下……”

有莘不破愣了一下,道:“太一宗作乱?你是不是说错了?”

师韶道:“宗门本身无善恶,为善为恶,都在于所传之人。”

有莘不破听了这句话沉默良久,方才点了点头。

师韶道:“那时太一宗的宗主废天时、乱甲乙,四大宗派均受其害。后来祸乱虽然平息,但四大宗派都已经受到极大的损伤,偏偏那时候又遭逢后羿、寒浞之乱,那几十年间,各派非但没有机会休养生息,反而要随时卷入问鼎天下的乱流之中。那位大宗师就生长在这个时候,当第三代夏王仲康驾崩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

太康、仲康年间,射正后羿凭借武力夺取了政权,夏人退居一隅,依附同宗的斟寻氏,仅能保有九鼎,有家而无国,有道统而无天下。再后来,后羿被他的大臣寒浞所轼杀,寒浞杀了后羿之后,还将他煮成一鼎肉汤,命后羿的儿子吃下去,后羿的儿子不忍,也死在寒浞刀下。这些夏朝往事,有莘不破倒也知道。

师韶道:“寒浞杀了后羿之后,仍然袭有穷的国号,娶了后羿的妻子,生下两个儿子,一个叫浇,一个叫豷。浇长大之后,统领大军灭了斟寻国,杀死了第四代大夏王相。阿靡早年曾追随后羿,后来见寒浞执政,不恤百姓,残暴不堪,于是揭竿而起,引领夏、斟寻遗民反抗寒浞的统治,经过多年斗争,终于推翻了寒浞,立第四代夏王的遗腹子少康为第五代大夏王,大夏由此中兴。”

有莘不破怔怔听着,听到这里,突然一拍大腿道:“你说的这些事情,不是斟寻一宗做的么?”

师韶微笑道:“斟寻一宗就是阿靡。斟寻是他的母国,不是他的姓;一宗是各派弟子的敬称,也不是他的本名。”

有莘不破道:“原来如此。我也曾听过他的事迹,可从来不知道他原来是血宗的宗师。”

师韶道:“到了夏王少康平定天下的时候,四宗传人已经损折殆尽。斟寻一宗重建九鼎宫,整理太一宗遗法;踏遍天下寻到洞天派传宗之发;晚年钻研离魂之道,甚至有传说他曾渡过弱水找回心宗遗法——虽然最后这个传说并不可靠,但他的努力惠及四门,则是大家都承认的。据说昆仑四界如今的形态,也是在他手里鼎定的。”

有莘不破听得出神,过了好久才道:“后来呢?这位斟寻一宗怎么样了?他们血门在不被杀的情况下是能长生不死的,难道他也被他徒弟杀了不成?”

师韶道:“究竟他是得道弃世,还是被他徒弟所弑,外界众说纷纭,他的门人则三缄其口。斟寻一宗学问广博,家师曾道他或许是轩辕皇帝以后最接近混一四宗的人。不过传承了他血门衣钵的人,你却是见过的。”

“我见过?”有莘不破心念一转,惊道:“不会是天山那个老妖怪吧?”

师韶道:“不错。斟寻一宗活动的时间极长,至迟在第十代大夏王不降的时候还有人见过他。算来雠皇大人辈分甚高,不过四宗并非同门,因此雠皇大人出山之后只是与你的师祖申眉寿大人、雒灵的师祖妙无方前辈等平辈论交。唉,雠皇大人和斟寻一宗性格大异。斟寻一宗那样的地位,却没有掌控道统正宗之心,天下大定之后便归隐山林。而雠皇大人则欲心极炽,为了颠覆太一宗在夏都的百年根基,竟然不惮于惑乱夏主,搞得政局大乱。此后一直躲在荒僻之地的心宗也不甘寂寞了,本来,夏桀英勇神武,有祖上之风。可自从十年前妹喜娘娘入宫,一切就都变了。”

说到这里师韶停了下来,有莘不破知道他为什么停下,只是道:“你放心,灵儿待我不同的。”

师韶道:“我遇到你在雒灵之后,因此也说不上你在遇到雒灵之后是否有很大的改变。但……但我总觉得你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

有莘不破道:“遇到她之后,我确实改变了许多——但却不是因为她一个人。江离、于公孺婴、桑谷隽……这些朋友对我的影响都很大。雒灵只是其中之一。其实,雒灵从来都没跟我说过话,她永远都是站在我背后,在某些时候,我甚至感觉不到她的存在。而且也常常不知她在想什么。感觉上,灵儿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个女孩子,一个很平凡、很简单的女孩子,简单得你一看到她的眼睛就能知道她的心。但在另外一些时候,她的心又变得那么扑簌迷离。在这种时候,我就会感到自己完全无法了解她。特别是和那些宗门理念有关系的事情,我根本就没法介入。朋友中在这种时候能和她交流的,或许只有江离。在某些时候,当他们两个用眼神交流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完全是个局外人。”

师韶叹了一口气,沉默着。他与有莘不破的友情虽然可贵,但和江离、于公孺婴等人相比,毕竟隔了一层。对此他无法介入,也无意介入。

有莘不破道:“灵儿的安全,其实我可以不担心。正如你所说,如果她是那个心宗的传人雒灵,那大概没什么人能害得了她吧——就算是面对血祖,她也未必就束手无策。可是我还是怕,怕此刻离家的不是心宗的传人雒灵,而是那个平凡而简单的灵儿。江离祸福难测,于公孺婴弃我而去,桑谷隽又……又和我生分了,灵儿啊,你可千万别出事,要不然,我该怎么办?”

师韶道:“不破,莫要想太多了。昆仑之战魔障重重,你若心里有个结,只怕会被夏人有机可乘。”

“夏人……”有莘不破道:“昆仑上的夏人,我根本不放在心上!就算是面对都雄虺我也不怕。除非……除非是他。如果他不是被人控制又站在我的对立面,那我可真不知该怎么去面对。”

第六关 梦中梦(上)

出发之前,江离作了一个梦,梦见了若木。江离知道自己在做梦,可却不愿意醒。九鼎宫这个地方,孤寂得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淌。好容易见到亲人,哪怕只是一个幻象,江离也不愿意失去它。

“师兄……”他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跑了过去,想抱住若木,却一把抱住了若木的腿。然后他才发现若木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那么高大。江离看看自己的手,看看自己的脸,才明白过来:不是若木变得高大了,而是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小孩了。

“师兄,我怎么变成小孩子了?”

若木笑了笑,却不说话,把小江离抱起来,亲一亲,便放下他向外走去。

“师兄!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师父也走了,我……”

他不断地追赶着,但若木的身影却越来越远,终于一阵恍惚,江离醒了过来。

梦醒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九鼎宫。

脚下是一座孤峰,峰下是滔滔洪水。身边坐着一个老人。

江离问道:“老人家,这里是哪里?”

“这里?这里是羽山。”

羽山?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呢?还有脚下这洪水是怎么回事?羽山现在应该没有发洪水才对啊。还是说下面的人对天灾知情不报?

“老人家,这个地方的洪水泛滥了多久了?”

“多久?忘了。也许几十年了吧。唉,一直都没治好。”

“几十年?”江离心中一惊,隐隐感到自己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

果然,那老人说道:“如今尧帝在位,主圣臣贤,为什么上天还要生民遭这样的罪啊!”

江离心道:“尧帝……难道我回到了尧舜时代?”

沿着洪水,他走入一座土城之中,祭台上坐着五个老者。中间那老者头戴黄冕,身着淄衣,远望如云之覆渥,往就如日之照临,对其他四个老者说道:“如今洪水滔天,浩浩荡荡,怀山襄陵。百姓不胜其扰。四岳,吾欲求能治水之贤人,汝等举之。”

“四岳?”江离心道:“那说话这位就是尧帝了。”

只听四岳中的一位说道:“颛顼五代孙中,有名曰鲧者甚贤,可以任职。”

江离听到“鲧”心中一跳,心道:“那是我的祖先啊!我大概还是在做梦,只是这梦只怕有些来历。”

尧帝道:“鲧为人违背教命,毁败善族,不可。”

“如今还未能找到一位能比鲧更合适的人选,不如就让鲧试试吧。”

尧帝沉默良久,颔首道:“好吧,且听你们的,让他试试。”

江离心道:“我的这位祖宗,是什么样子呢?”心念未已,突然间霹雳大作,天空裂开一道缝隙,一个女人跳了出来,怀中抱着一团东西,那裂缝随即弥合。

江离心道:“这女人就是鲧么?她怀中所抱,就是从九天之外偷来的息壤?”

鲧以息壤筑堤建坝,东边水来筑东边,西边水来堵西边。用息壤筑的堤坝,每天夜里都会自己长高。但息壤长高一尺,那水就升高一丈。她劳碌了整整九年,堤坝越筑越高,但水患却越来越严重。

终于,在她任上的最后一个年头,尧帝把帝位禅让给了舜。舜帝行狩四方,见鲧治水无方,命人将鲧押上羽山,以九天之雷殛杀了她。

当鲧就死的那一刹那,江离心头狂跳,一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道:“害怕?”却是若木的声音。

江离没有回头,只是回答道:“鲧……她就这么死了?”

“嗯。”

“那她的儿子——我们的始祖禹呢?”

鲧死了之后,尸体却没有僵化,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腹部裂了开来,一个婴儿爬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江离看不清这个婴儿的脸。他问师兄:“他从母亲尸体中爬出来的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

若木叹道:“我也不知道……”

禹长大之后,做了司空。舜帝听从了四岳的举荐,命他治水。禹伤先人功不成而受诛,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改湮法为导法,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导九河入海,大功告成。舜帝年老,将帝位禅让给禹,大禹登天子位,为九州共主,国号夏,姓姒氏。

江离叹道:“我们王朝,就是从这里开始。”

若木道:“但我们这个神州却并非从这里开始。自轩辕黄帝以来以至于尧舜,国号虽异,却有明德一以贯之。所以这个神州,已有千年。”

江离回头目视若木,若木却正目视远方。江离心道:“这气息是师兄没错,甚至这话也是师兄的口吻。但眼前这人却绝不是师兄。到底是谁把师兄请出来引我作梦?”

大禹即位十年,东巡至会稽而崩。他指定的继承人益辅佐大禹时日尚短,大禹之子启遂杀益,即天子之位,是为夏后帝启。

江离道:“这就是家天下的肇始。”

若木道:“不错。”

夏启不遵禅让体制而成共主,东部强族有扈氏不服。启挟新兴国家的强大军事力量东征,在甘(古地名)大胜东部强族有扈氏,征服了东方大大小小的部族,以尸山血河奠定了大夏作为天下共主的基础。

江离目不忍睹,说道:“这就是开国之战!”

若木道:“不错。”

江离道:“那太一宗呢?太一宗在哪里?”

若木道:“在那里。”

江离顺着若木的手指望去,见到了俘虏行列中一个娇弱的身影,那是一个身受重伤的少女。

若木道:“她叫奈月,是这个年代太一宗最后一人。”

“最后一人?”江离道:“那其他人呢?”

若木道:“死了,全死了。我们刚才见到的是地面的战争,在昆仑,太一宗受到围攻,只剩下奈月一个人逃了出来。”

奈月见到了启,眼前这个男人杀死了她的父亲,杀死了她的师父,杀死了她的情人!

“在昆仑,太一宗个个慷慨就死,你为什么逃?”启问。

“为了把太一宗的道统传下去。”奈月想报仇,却已经没有力量了。“我的生死已不足道,但太一宗的道统不能就此而绝。”

“你不想报仇吗?”启抽出他的刀来:“就是这把刀,把他的头颅砍下来的。”

奈月颤抖着,她已经没法站稳身子,匍匐在地面上,说道:“启王啊!你把我带到你面前,就是想要展现你的威武么?”

启道:“不是。我是想看看你复仇的愿望有多深。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化解这段仇恨。”

“那不可能。也没必要。”奈月道:“这是国战!为了部族,也为了禅让的理念不被摧毁而进行的国战!我们输了,可我们不后悔,也没什么可怨恨的。”

启道:“如果你没有什么可怨恨的,那我希望你——不,是希望太一宗能传续下来,辅助我朝。”

奈月道:“那也不可能。”

启道:“不可能?为什么?是因为你的怨恨?”

奈月道:“不!”

启道:“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可能?”

奈月道:“太一宗有自己的道统在,任何人也不可能在太一宗的道统中加入一条‘辅助夏王’或‘辅助大夏’,因为那样的话,太一宗就不再是太一宗了。政统是政统,道统是道统。太一宗的人可以对你下拜,因为我们毕竟生活在您的治下。但太一宗的道不对任何人屈膝,因为太一宗崇尚的是无限的自由——我们连时间的束缚都想摆脱,哪里还能因为一个政权而绑住自己的手脚?”

启道:“如果你不答应,你就得死。你死了,太一宗也就绝传了。”

奈月道:“不是我不想答应,而是我无法答应。太一宗最后一颗种子虽然在我身上,但我的意志并不能代表太一正道的意志。”

启道:“如果我有办法解决你所说的两难问题呢?”

奈月道:“如何解决?”

启道:“我要你替我生下一个孩子,然后你再把太一宗的道术传给他。这样他不但能得到太一的道术,而且还能得到我的血脉,得到神龙的庇佑,得到召唤龙族的资格。等他长大以后,我会命令他把太一宗宗主的位子传给他的子侄,这样百年之后,太一宗和我族便会结合得紧密无间,再难分离。而我也不必担心你的传人会来找我和我的子孙报仇。”

奈月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不!”

“不?”启道:“为什么不?难得把道术传给亲人,也触犯了你们太一宗的哪条禁令?”

奈月呻吟道:“没有。”

启道:“既然没有,就这么决定吧。在我们的儿子学成之前,我会软禁你,不让你接触任何人。这是你唯一的选择——如果你不想让太一宗的道统断绝的话。”

奈月颤抖得很厉害,江离颤抖得和奈月一样厉害。

时间的迷雾飘过,江离发现自己跪在奈月的面前。奈月抱着他,说道:“我要死了。你是我的儿子,所以我爱你。但你也是他的儿子,所以我恨你。我想诅咒你,可是已经没必要了。”

江离颤声道:“为什么?”

奈月道:“因为他已经代我诅咒了!他的那个决定,已经是诅咒了!从今天起,你,还有你的嫡系传人身上流淌的都是大夏王族的血。你们必须对你们的家族负责。但是,我们太一宗本来是不需要对谁负责的。如果不能抛开国家责任的牵绊,你如何能达到天外天?但反过来说,如果你想背叛家族,又如何逃避得了良心的谴责?你将会非常痛苦:因为你既离不开身上流的血,也抛不下心中所存的道。”

江离又是伤心,又是迷惘,把头埋在奈月怀里说道:“那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奈月的眼中满是怜悯和哀伤,终于道:“孩子,听我说,你……”

然而她的声音却越来越低,身子也越来越模糊。江离吃惊地想抱紧她却抱了个空。

终于,眼前的一切化作一片混沌。

第七关 梦中梦(中)

“师兄。”江离道:“她最后那句话,你听见了吗?”

若木摇了摇头。

江离叹道:“也是,我没有听见,你怎么会听见呢。嗯,师兄,接下来你要带我去哪里?”

若木还没有说话,江离蓦地听见一声兽吼!吼叫的是北方始祖神兽玄武,当江离看到祂的时候,祂周围的空间正产生着扭曲,跟着便消失了。几个人围着玄武消失的位置,或站着,或坐着,或飘着,或连是否存在都看不清楚。地上还躺着三个人:两个僵尸一般的老人,一个晕过去的少年。江离猜想,那两个老人多半就是归藏子和连山子,而那少年或许就是师兄若木。

天上飘浮着的那个人美得让人心碎。他望着月亮,叹息一声便消失了。与此同时,地上那个缥缈的人影也突然不见了。

还站着的三个人,正是江离所认识的两位前辈——伊挚和血祖都雄虺,以及他的师父太一正师祝宗人。

伊挚道:“若木的情绪很不稳定,你最好小心些。四宗小一辈的传人中,他是最有希望第一个登堂入室的。太一宗的责任,也许就要落在他的肩上。我先走了,保重。”便带着归藏子消失在夜幕之中。

都雄虺问祝宗人道:“你回夏都么?”

“不回去。”

“既然这样,连山子我带走了。”

当这个荒寂的废墟中只剩下祝宗人和若木,祝宗人周围那团雾突然消失了。江离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师父的真面目,竟然是在这个来历神秘的梦中之梦。

藐姑射!师父居然长着和藐姑射一模一样的脸!那难道只是巧合吗?

祝宗人低下身子,把若木抱了起来,叹道:“也许,我一开始就该让你记起你的父亲是谁!”

祝宗人带着若木,找到了有莘羖。他另有要事要处理,便留下刚刚受伤的徒弟去照顾那个刚刚伤愈的朋友。祝宗人知道,两个受伤的人呆在一起,有时候反而能相互激发活下去的勇气。

若木闻到一股香味,醒了过来。

有莘羖正在烤雉鸡。香嫩滑美、气飘十里的雉鸡周围,安下了十八道暗桩。

“做恶梦?”有莘羖问。

“嗯。又梦见那天在十方城的事情。可在归藏子那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我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你在干嘛?”

有莘羖告诉他,自己要抓住九尾送往毒火雀池。

经过一番思虑,若木心里说道:“我帮你吧。”

这句话他没有出口,但当有莘羖走的时候,若木也跟着走了。祝宗人回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也许又做错了一件事。

“不过这毕竟是他自己的选择。”

※※※

江离问身后的若木道:“师兄,你当初为什么选择跟有莘羖走?”

若木道:“或许是为了寻找一个转机吧。”

“或许?”

“嗯,因为对于当时为什么那样选择,其实我也已经忘记了。”

※※※

江离在一阵恍惚过后,便见到了一团迷雾。

“你叫什么名字?”

江离觉得自己有点站立不稳,似乎又回到了童年时代。他抬头,有些迷糊地望着眼前问话的这人,那人的整个身体似乎笼罩着一团光、一层雾,让人看不清楚他的模样。但江离还是觉得这人很亲切,哪怕只是第一次见到,就能感觉到对方很喜欢自己。

那人轻轻把江离抱了起来,两人离他很近了,但还是瞧不清楚他的模样。

“好漂亮的孩子。以后,你就叫做江离吧。”

师父!江离几乎叫出声来。然而他没有,他睡着了。

在梦里,江离听见师父在自己身边喃喃自语:“孩子,忘了吧,忘了吧。忘了自己是谁的儿子,只要记得你是太一宗的弟子就好。家国的事情,由师父自己一个人来承担。太一宗的追求,就由你来完成。”

江离心中一阵温暖,睁开眼睛叫道:“不,师父,我和你一起……”但祝宗人却已经不见了。

远处,祝宗人带着小江离在云海青山间驰骋着。

“你本来有个师兄,唉,如果他还在我身边,我也许不会再收弟子。他被人间的事情拌住了,忘记了当初的追求。江离,你这个师兄是很值得你尊敬的,但你千万不能学他。要知道,纷繁的人间俗务,是永远理不完的。人世间的情感,也是永远纠缠不清的。我们必须把这一切看破,才能进入到那个无穷境界,那个天外的境界。”

这些话,小江离没有听懂,只是点了点头。师徒两个传道授业,慢慢的,小江离长大了。

“江离,这是你作为徒弟的最后一关,过了这一关,你就正式成为我的传人,我将会把去天外天的路径告诉你。”

天外天……

江离那时候以为,天外天是师父的家乡,以为那里是一个地方。不过现在他已经知道,天外天并非一个地方,而是一个归宿。

“我们师门中的每一代掌门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虚无飘渺境界。江离,你将来也要造出这样一个境界来。那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完美无暇的境界。当你能够造出这样一个境界,你就满师了。如果你的师兄当初没有走,或许现在已经达到这个境界了,那我对本门的责任也便算完成了——这或许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牵挂吧。”

天外天……虚无缥缈的境界……实际上江离当时完全没有听懂。他也没从祝宗人的话里听出什么不妥,只是听师父的话,把自己埋在泥土中。

祝宗人在土包旁边徘徊了三天便离开了,在大荒原中探究那大荒原天劫的奥秘。

时间慢慢流淌,季节慢慢转化,埋藏江离的那个土包被雪覆盖住了。在一个大雪天里,一个迷路的少年打量着这个雪堆。

“好像不是第一次看见它了。”少年挠了挠头,喃喃自语,跟着便离开了,没多久又绕了回来。

“糟糕!这已经是第四次见到它了!难道我真的迷路了?丢脸!”

少年的口粮已经耗尽,只剩下半瓶烈酒。他的腿已经开始发软。天空中,一头秃鹰正在他头上盘旋。少年以为这头秃鹰正等待他倒下,好来啄食他的尸体。于是他便倒了下来,准备装死把秃鹰引诱下来充饥,结果却发现了江离。

“我要不要救他呢?”

少年犹豫了三次,终于把江离背了起来,并一起倒在大荒原的边缘。两人倒下后不久,龙爪秃鹰带着陶函商队来了。

眼前的幻象并没有显现出江离在无忧城的经历,而是让时间在这片无人的雪地上继续流淌,一直流淌到天劫结束。祝宗人如期而至,没有找到他的爱徒,却遇到了一样前来寻找徒弟的伊挚。

“咦。”伊挚奇道:“有人召唤神龙。是你徒弟?”

“应该是吧。”

凭着那感应,两人来到了那片旷野。那时候江离正躺在黄沙草丛上,一本正经地想着对他来说很重要的问题。江离不知道一个方士埋伏在暗处正想要暗算他。而那方士也不知道刚刚睡醒的季丹雒明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更不知道天空中有两朵白云正慢慢飘近。

不久,有莘不破出现了。祝宗人在两人的对话中推知出了一些端倪,决定把江离带走。他已经知道了有莘不破的身份,不想徒儿被卷入夏商鼎革的漩涡之中。不过,伊挚的看法却和他相左,两人起了争执。

“你我来一场赌赛如何?”伊挚提议。

“我不赌博。”

“若与我一战,你有几成胜算?”

面对伊挚,祝宗人没把握,而伊挚对他也一样。终于,祝宗人妥协了,相约补天。

看着两人击掌为盟,江离道:“师父补天,就是为了我?”

身后若木道:“应该是,或许也不完全是。也许是因为我。”

“因为师兄?”

若木道:“如果当初我肯负担起我应负起的责任,或许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不,这不是师兄的错。”江离道:“师父和师伯的这约定很奇怪啊。如果他真的输了,难道他还真的要背叛大夏吗?”

若木道:“不。师父不会背叛大夏的。因为如果师父赢了,得成汤奉为太一正道的人,将不会是师父,而是你。”

“我?”

若不道:“不错,你。如果师父输了,而天下大势又倾向于成汤,那助商灭夏的也将是你。若不是出于这种考虑,师父怎么会让你和有莘不破走?”

江离黯然道:“师父让我助商灭夏?但大夏是我们的……”

“你还不明白吗?”若木道:“血脉的责任,师父希望自己一个人担起。至于太一宗的新运,他希望由你来承继。”

江离道:“如果是这样,那师父是打定主意要为大夏死节了。”

若木道:“应该是。属于夏王族的太一宗,总该有一个人来殿军的。”

“可是,师父却失算了。他没有想到在这场赌赛中自己面对的不是赢,也不是输,而是死。”江离道:“所以,太一宗对大夏的责任还没完。你说得对,属于夏王族的太一宗,总该有个人来殿军的——为了这个朝代,也为了这数百年的冤孽。”

若木叹道:“没想到,你最后还是这样选择。”

江离眼神蓦地一闪:“你最后这声叹息,是以我师兄的身份发出的,还是以你自己的身份发出的?”

若木的脸显出一丝不自觉的妩媚来,妩媚得不像一个男子:“你发现了?”

江离道:“我早发现了,只是这个梦连我自己也不愿意打断。这大概也全在你预料之中,是吧,雒灵?”

第八关 梦中梦(下)

过去消失了,但周围的一切展现的也不是现在,而是虚空。

江离和雒灵一起站在这片虚空之中,对立着。

江离道:“穿越九鼎宫的禁制引我入梦,没想到,你能做到这种程度了。只是我不明白,你是如何幻化出我师兄的气息的?”

“无需幻化。”雒灵取出一截连理枝来,“这是你师兄留在七香车上的精魂,我带来了。”

江离点头道:“原来如此,那就怪不得了。”

雒灵道:“实际上,除了最后那声叹息,我的意志并未介入你的梦境。在这个梦境中我们所看到的东西,虽然有一些是你我的猜测,但更多的都是你我本不知道的内容——而这些并不是我凭空创造的。”

“我知道。”江离道:“关于我祖先还有奈月的镜像,其实是藏在这九鼎宫最深层的记忆。加上你我的记忆和推断,再加上师兄的残留在这截连理枝上的记忆和情感……整个梦境中,只是先师与师伯打的那个赌,我不知道是从哪里来。”

雒灵道:“那个赌赛,我在亳都的时候听伊挚大人提起过。”

江离道:“原来如此。可是你今天引我做这个梦的动机又是什么呢?难道你想劝我放弃对家族的责任、放弃血脉赋予我的使命,而去帮助不破么?”

雒灵叹道:“并不完全是这样的,我引发这个梦,其实是想延续我们上一次的深谈。”

“上一次的深谈……”

那是在天山。当时江离还被上代血祖雠皇所困,都雄虺又给江离送来了连山子的眼睛,要告诉江离他未来的命运。都雄虺离开之后,雒灵来了,两个人谈了很多,有关于过去,有关于未来,有关于命运——以及如何改变这命运。

<:奇:>雒灵道:“想来你还记得。”

<:书:>江离道:“我当然记得。”

<:网:>雒灵叹息道:“你记得,所以我就更不明白了。在亳都,不破一直以为你是被都雄虺大人控制住了,可是现在看来,似乎不像。那天我走了之后,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电:>江离沉默着。

<:子:>雒灵道:“不方便说么?”

<:书:>江离道:“其实,都雄虺大人只是让我记起了一些被尘封了的记忆。”

“被尘封了的记忆?”雒灵道:“关于你的血统?”

江离道:“嗯。那段记忆并不是很复杂,不过已足以让我改变了许多。”

雒灵沉默了。

江离道:“你不相信我?”

雒灵道:“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不相信都雄虺大人。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她伸出手来,要触碰江离的额头,江离却避开了。雒灵道:“你不相信我?”

江离道:“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害怕。”

雒灵道:“害怕?”

江离道:“我大致可以猜到你要干什么,不过我现在并不想改变。”

雒灵道:“为何不想改变?”

江离道:“怎么说呢?嗯,如果你的努力会让我对整个局势和整个人生产生颠覆性的改变——你不觉得这样对我而言是一件又严重又可怕的事情吗?”

雒灵道:“再怎么改变,你还是你。”

江离道:“改变到那种程度的我还真的是现在的我吗?”

雒灵道:“那也许只是恢复到以前的你罢了。”

“以前的我?连我都不知道以前的那个我是不是我。”江离摇头道:“至少此时此刻,我只想保有现在。”

雒灵叹了一声,道:“人的心真是复杂啊。”

江离道:“算了,不说我了,说说你吧。听说你生下了一个儿子。”

“嗯。”雒灵脸上显出一丝温柔来:“活了这么多年,那大概是我所做的唯一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江离道:“虽然只是梦境,但你的念力能够突破九鼎宫的限制,已经出乎我意料之外。你别告诉我你的真身现在在亳都!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我对你可就甘拜下风了。”

雒灵道:“我人不在亳都,我的真身现下就在大夏王宫之中。”

江离大惊道:“你来了王都?还进了王宫?现在玄战在即,我正准备前往昆仑,你在这时候来夏都干什么?你就不怕不破担心你?”

雒灵道:“他不知道我来了这里,我只是告诉他我出来办点事情。”

江离道:“你可真是任性啊。那你儿子呢?”

“我儿子……”雒灵微笑道:“他现在是商国血脉的嫡长,他的亲人和国人会好好照顾他的,这一点倒不用担心。”

江离沉吟道:“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值得你在这节骨眼上抛家出走?”

雒灵道:“是我师门的事情。”

“师门?”江离问道:“难道是作为心宗宗主的妹喜娘娘给你下了什么命令么?”

雒灵道:“算是吧。”

江离奇道:“你向来是很有主见的人,却不知道对师门宗主的命令会服从到什么程度?”

雒灵道:“她毕竟是我师姐,又是宗主,只要是不危害不破的生命和事业,什么命令我都会听从的。”

江离道:“那她到底给你下了什么命令?”

“上昆仑。”雒灵停了停,道:“替她对付桑谷隽。”

江离眼神一闪:“你答应了?”

“嗯。”

江离道:“你可知道你这样做,相当于是帮我们守住是非之界。你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雒灵道:“我知道。不过情况也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她所定的约定只是到解除桑谷隽对她的威胁为止。只要桑谷隽一死,或许我马上会掉过头来帮不破。”

江离道:“杀桑谷隽?如果你杀了桑谷隽,不破会有什么想法,你应该清楚。”

“我知道。”雒灵道:“但这事不用你来担心,师姐已经帮我想好办法了。”

“是吗?”江离微微一笑,道:“世事真是奇妙啊,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会掉过头来帮我们对付商人。”

雒灵纠正他:“不是对付商人,而是对付桑谷隽。”

江离道:“那有区别么?至少在桑谷隽被打倒之前,你会成为不破他们前进的障碍,是吧?”他抬头虚望,道:“本来,我对在玄战中取胜只有七成胜算,但现在已经是十成!”

雒灵道:“哦?”

江离道:“我一直怕血剑宗和师伯在我阵势布成之前就闯到了混沌之界,但现在看来已经不大可能了。在长生之界,根本没人能赢得了都雄虺大人。就算血剑宗和师伯联手,在那里也讨不了好去!奇点之界会被藐姑射封锁,季丹和有穷都没功夫来理会这鼎革之争。因此我最担心的反倒是是非之界。不过如果有你坐镇的话,也许到头来我在混沌之界会白忙一场。”

雒灵道:“白忙一场?”

江离微笑道:“如果没有一个人来到混沌之界,那我在那里不就是白忙一场么?”

“你太看得起我了。”雒灵道:“其实,我对这次上昆仑有很不好的预感。我总感到,如果去了,我一定会出事。我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不去理会这件事情的,谁知道到头来还是被扯了进来。唉——”

江离道:“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雒灵摇头道:“来不及了。我……其实这次我帮师姐,是有条件的。”

“条件?”

雒灵道:“条件就是心宗宗主的位置——在天下归商的情况下。”

江离大惊道:“什么?你怎么会提出这样的条件?为宗主之位冒险么?这不像你的作风。”

“我不是为了我自己。”雒灵道:“当姐姐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知道自己在这场大难中难以独善其身了。既然难逃此劫,那干脆就为我所关怀的人留下一份礼物。”

“你所关怀的人?你是说不破?”

“不是他。”雒灵微笑道:“是他儿子。我已经留下传宗之发给他,如果我不幸死在昆仑,而你又阻止不了天下易鼎,那我的儿子就会成为下一代的心宗宗主——这就是我和师姐约定的内容。”

江离听得怔了。他博闻敏思,一转念便明白了雒灵的意思。

雒灵又道:“你呢?你可曾为你和你的宗门作过最坏的打算?”

江离叹道:“没有。或者应该说,如果情况变得那么坏,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是恍惚了一阵,随即坚定地道:“但世事还有可为。昆仑玄战我方胜利的机会很大。如果这一战我们胜了,成汤单靠人间的军力财力未必能够统一神州。只要我大夏国人能够振作,我们还有复兴的机会。当初后羿、寒浞之乱,形势比今天更加严峻,可我们还是挺过来了。”

雒灵道:“你确实还有机会。我也不会放弃的,说不定我也能争取到最理想的结局呢。毕竟那里是昆仑,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身形一转,整个人变得恍惚起来,江离知道她要离开了,心中竟然微微感到不舍。谁知雒灵也叹道:“今天一别,你我不知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不知为何,我总感到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知己。有一些话,也只有和你才能说得下去。”

江离道:“我也是。”

雒灵道:“临别之前,你有什么忠告要给我么?”

江离沉默半晌,道:“没有。”

雒灵道:“我却有。不知为什么,我总感到你的灵魂好像有些不对劲,虽然你不让我帮你诊断,但就算你让我诊断了,现在的我也未必就能帮得上忙。这件事情我会留心的,就算我们没机会再见面,我也会想办法给你留个信息。”

雒灵说完这句话,江离就醒了过来。他环顾四周,九鼎宫依然沉寂,沉寂得就像一个坟墓。

第九关 星辰亦如幻

川穹回到了天山——他的肉身诞生在这里,但灵魂觉醒之后却从来没有来过。

离开夏都之后,他曾一度追到孟涂,要把燕其羽接回来。但在孟涂他看到蚕从的侍女对燕其羽的细心伺候,终于明白这种琐碎细心的照料不是他能做到的,于是他改变了初衷,离开了。只留下了一句话:“桑谷隽,好好待我姐姐。如果你能救活她,就由她来决定她的去向;如果她死了,我会来带走她的尸体。”

川穹找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已经颓败了的血谷,依洞而居,饥食野菜,渴饮冰雪。直到这天,他感应到三山五岳、九河四海同时出现异动!昆仑的通道终于开启了!

远在天山的川穹不禁发出了赞叹:遍布神州各地的二十一道大门同时打开——这种规模的时空裂缝到底是如何造就的!

和马蹄一样,川穹感到了二十一个通道所通向的地方,有一个“属于我”的所在。和其他三宗不同,洞天派的传人具有自由来往昆仑的能力,而不一定需要通过那二十一个通道。在昆仑通道出现之前,川穹不知道那个地方,但他既然感应到那个地方,便有能力前往。

“难道那里就是师父居住的地方?”虽然对藐姑射还抱怀这一定的畏惧,但川穹终于没有抵挡住奇点之界的诱惑,跨越重重空间阻隔,来到了昆仑。

在二十一门大开之后,他并不是第一个到达者。夏商双方术士军团的先锋已经到达了昆仑的基层:那里汇聚着三千重大山和三千条大河,把大多数人挡在了昆仑四界的外围。

川穹在半空中扫了一眼脚下那些对他抱以疑虑的术士,便不再理会,跨过钱来山、松果山、太华山、小华山、龙首山、鹿台山、鸟危山、符禺山、石脆山、莱山、英山、竹山、浮山、时山、南山、涂山、钤山、翠山,渡过符水、禺水、灌水、竹水、盼水、逐水、丹水、汉水、蔷水、莱水、浴水、泾水、苕水、墨水、夹水、刚水、滥水,直至崦嵫山下,弱水之旁。

这道弱水其实只是支流,主体在混沌界之上,支流则经由奇点之界、是非之界、长生之界,盘绕昆仑。

川穹凝视那弱水,河中流淌的却不是这个世界的水,不知何物。川穹不敢去碰,有这么一道小小的弱水拦在前面,他竟然无法用玄空挪移术跨越过去,只好沿着弱水沿岸,踏入奇点之界。

空荡荡的奇点之界内,没有昆仑基界的万水千山,没有混沌之界的四季同天,没有是非之界的真幻相流,没有长生之界的万物欣然——这个地方竟是一片虚空。川穹经王都一役,对高深玄法所悟甚多,在天山数月潜修,功力和在王都时已不可同日而语。这时以瞬息千里之术玄空挪移,走出万里之遥也没触摸到奇点之界的另一个边缘。

他遨游了不知多久,突然悟出了什么,心念一动,悟出了奇点之界的玄理,跳身出来,却把自己遨游了十万里的巨大空间收在掌心。他悟出了天地至小的道理,正在高兴,又看见了之前没有看见的一副壮丽景观:成千上万颗星辰连在一起,串成了一个人的形象,整个人形星系似乎是静止的,每颗星星又都无时无刻旋转着。但由于离得太近,反而难以把看清全貌。

川穹看得出神,渐渐后退,以便把这个星系看得更加清楚。不知退了多远,他才看清那星系的旷远绝尘的神态,越看越沉迷,甚至觉得自己能体验到祂的眼神。

“师父!”川穹忽然惊叫起来,这个星系,竟然像极了藐姑射——不!川穹觉得,那就是藐姑射!

“这个星系,按你所来的地方的时间算,诞生于十年之前。”

一个声音从川穹的心里冒出来,不过川穹却知道这个声音不是他自己的心声。

“你是谁?”川穹问。

“我不是谁,只是留在这里的一个念头。可以说,我是那个留下这个念头的人的一念,当然,也可以说我就是她。”

川穹道:“那她又是谁?”

心中那声音道:“这重要么?”

川穹道:“那么,这个星系又是怎么回事?这里又是哪里?”

“这里是昆仑奇点之界内一个本不存在的地方。你们洞天派的人,管这叫洞内洞。这是一个属于藐姑射的地方。”

“属于师父的地方……”川穹由衷地感叹着,他的洞内洞始终没法长期维持,而师父的这个空间显然却已经恒久地存在了。“那么,这个星系……”

“祂就是你师父。作为一个真人,祂参悟了与天地同理、与万物同体的至理。但作为一个世人,他仍然被人生的恩怨情仇困扰着。十年前,你师父请我用神裂把他的道枢与人枢分离,道枢体天验地,与天地同始终。你眼前所看到的,就是他悟道时留下来的影像。”

川穹道:“那人枢呢?”

“人枢……人枢还在这个世界浮沉啊。”说话的却不是心中的那个声音,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人已站在川穹身边。

川穹听到这个声音,回过神来,冲口叫道:“师父!”

藐姑射道:“十年前,我错了。我自以为神裂之后不会再受到作为人的困扰,可是神裂之后,作为天地一部分的祂解脱了,而作为人的我却也没有就此消散。我的情依然在,我的痛苦依然在。不但是我自己的痛苦,连我师父的痛苦、我祖师的痛苦……甚至上溯到那个始祖的痛苦,都由我继承下来。那持续了千百年的痛苦,以命运乖迁、情虐纠缠的世俗形式压在我身上,煎我熬我,烹我烤我。没有歇止,也看不到尽头。”

川穹道:“那祂呢?”

藐姑射道:“祂?祂已不是人了。大而言之,祂是万千星辰,小而言之,祂是一堆尘埃。”手一挥,那个星系化作亿万光点。“有时候我真不知道,祂到底是真的存在,还是一种虚幻的想象!”

川穹道:“师父,现在的你,是不是不完整的?”

“不完整?哈!怎么会不完整?祂不是我的一部分,而是我的一个片刻——十年前的某刻我所体悟到的一切。所以祂是完整的——祂是那片刻的我。而我也是完整的——我是那片刻以后的祂。不同处仅仅在于,我是个人,而祂已经不是了。”

川穹道:“师父,我不懂。”

藐姑射道:“不懂便不懂,懂了也化解不了你的痛苦,既然如此,懂了又有何用?”

川穹道:“师父,我不痛苦。”

藐姑射道:“不痛苦是现在,必定痛苦是将来。只要那个诅咒不消失,你总有一天会承继我的命运。我不愿你承继我的命运,我的这个人生总有一天会走完,但如果你继承了我的命运,那这一切将没完没了!所以我才把你送到至黑之地去。可惜你还是回来了。那件事我还没问你,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川穹道:“因为我感应到了这个世界的某个人。”

藐姑射道:“是哪一宗的传人?”

川穹道:“太一宗的传人。”

藐姑射道:“太一宗,又是太一宗。四大宗派纠缠不已,光是把你送去至黑之地,果然还是没法斩断这一切。”

川穹心中一凛,道:“师父,你……”

藐姑射道:“跟我来。”

川穹跟着藐姑射,跳出了四界之外。藐姑射道:“近而观之,四界似乎浩大无边,但我宗跳出上下左右观念的束缚而观之,四界不过是弱水临近基界的一个小岛。川穹,你知道这四界的来历么?”

川穹沉吟道:“是我们祖师创造出来的吧?”

藐姑射道:“不完全对。当轩辕黄帝之时,四宗道始分而宗派未离,乃以太一之法令弱水之流为之中断,以洞天之法在断裂处开辟出一个空间,以长生之法实之以万物,以精魂之法赋之以神灵。四界本为一体,后世才渐渐分野。至奈月时,才鼎定了如今混沌居上、其他三界在下的局面。”

川穹遥望混沌界之上那片无边无际的水光,说道:“师父,弱水究竟有多大?”

藐姑射道:“我不知道。也许没有尽头,也许只有数十丈。千百年来,大多数来到昆仑的人未见过弱水本体,只看到弱水支流,便以为那不过如尘世间一大河,他们却不懂得,弱水之大不可知,弱水之质不可测,那是鬼神世界延伸到我们这个世界的边缘,还是人类的我们是不能碰触的。”

川穹道:“您也没过去吗?”

藐姑射道:“我过不去,也从没这个想法。所有有形体的东西都没法过去,而弱水那边的世界我们又没法感应到,所以无法跨越。心宗的高手以灵魂脱窍之法强渡,但究竟能不能过去,却是难说。”

说话间,昆仑基界轰隆隆如万雷齐响,同时有两道强光越过三千山河,射入奇点之界内。

川穹道:“师父,他们在干什么?那两道强光又是什么?”

藐姑射出了一会神,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莫去理他,至于那两道强光,你应该猜得到才对。”

川穹沉吟片刻,道:“是季丹,还有……还有他要决战的对手!”

“嗯。”藐姑射道:“我们走吧,别妨碍他们了。我要以虚空隔绝之法切断奇点之界和昆仑基界的通道。”

川穹道:“师父,我能不能留在奇点之界观战……我不会妨碍他们的。”

藐姑射道:“他们不需要人观战,因为这一战只属于他们自己。”

第十关 战场

川穹仰望着藐姑射,这个人真的是自己的将来吗?

“师父,你来昆仑,只是为了关闭奇点之界?”

“师父,现在奇点之界关闭了,你还会留在昆仑吗?”

“师父……”

轰隆一声,打断了川穹的问题。川穹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身处昆仑的基界。但这时昆仑的基界已经和他进入奇点之界前完全不同!

百万旌旗从崦嵫山一直蔓延到太华山,越山跨河,每一面旌旗上面都盘绕着一个兽形精魂,或为妖兽,或为灵兽,或为魔兽,或为鬼兽。

川穹跟着藐姑射越过群山俯观,但见东面空桑之山上,停放着一面直径八百丈的巨鼓,巨鼓上站着一人,竟是川穹认识的师韶!空桑之山后面,战帜如云满千山,每一面战帜上面都盘旋着一个禽形精魄,或为风禽,或为雷禽,或为火禽,或为寒禽。

西阵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道:“藐姑射,你突然出现在这里,是要干涉我朝讨逆之玄战么?”

藐姑射妙目漫扫,川穹应道:“阁下何人?”

那声音道:“你小子什么东西,连老夫都不认识,也敢来和老夫答话!”

空桑山上师韶道:“己濮阳,少在那里倚老卖老!川穹,这老儿是昆吾方伯,夏之玄军,由他领衔。”

川穹道:“师韶,你们这是要打架么?”

师韶道:“不错。你与令师可有参战之意?”

川穹看了藐姑射一眼,道:“你们打你们的,我们随便走走,不会妨碍你们的。”

西阵中那人哼了一声,师韶也道:“那很好。”

川穹奇道:“很好?你不希望我们帮你么?”

师韶道:“洞天派宗主出手,非天下之福。”

藐姑射嘿了一声,转身消失了。川穹对师韶道:“保重。”也跟着消失了。

他师徒俩才离开,便听整个昆仑基界都震荡起来。师韶笑道:“性子可真急啊。”握拳虚擂,便听一声巨响,震塌了青丘之山,一片灵光升起,化作三千九尾狐形状,随即散去。

己濮阳怒道:“盲小子,你敢坏大夏母族之坟墓!看我把你的夔皮鼓烧了!”便见小华山中飞出一头赤翼青喙鸟,符禺山中又飞出一头翠羽赤喙鸟,两鸟飞向空桑之山,相撞而亡,临死前爆发出一场空前大火。东阵主阵之人发动地脉,山移地动,把空桑之山移到杜父山、曹夕山、峄皋山三座大山之后。杜父之山首当其冲,被烧成一块六千尺的焦炭,那火蔓延开来,又把曹夕之山烧成一座通红的岩丘,烧到峄皋之山时,山谷间飞出一头青鸟,脖子伸长,把余火全吞进肚子里去了。

己濮阳怒道:“季连来的叛徒,敢助成汤为孽!”

放出青鸟的人还没回答,东阵中另一人道:“己濮阳,你才是助夏为虐!天下间最助履癸为恶的,朝中是妹喜,畿外就是你!”

己濮阳喝道:“女房!你不过是成汤身边一条狗!怎敢直呼我主尊名!有种的别躲着,出来与我交战!”

女房笑道:“我的任务是送世孙前往四界,若要斗狠,且等大事已定,我们再决一胜负。只是我怕你等不到那个时候!”

己濮阳道:“伊挚呢!他怎么不来!”

女房笑道:“四界中之布局,非我份内事情,你若有本事,不妨把四界之门都堵上。便在基界与我等决一胜负!”

己濮阳笑道:“你们若要进四界去送死,我为何阻拦。”一阵山摇地动,次山、浮山、独山、积石山、长留山、翼望山一齐移位,阴水、区水、辱水、端水、薄水瞬间改流,让出一条出路,直通四界与基界交会处。

只听一个年轻的声音道:“谢了。”一只铜头、风足、雷翼的幻蝶冲进了那百里过道。蝶背上踏着一个青年,披头散发,全身素衣,面色苍白。

女房惊叫道:“小心!那是陷阱!”

但见群山耸动,合拢过来要把来人困住。那青年喝道:“千山万岳,敢不听我驱驰!”幻蝶过处,高山点头,丘陵伏身,纷纷回避让他过去。

东阵中一个声音叫道:“桑谷隽,等我一等!”

女房道:“世孙,待我用电行法送你一程。风云起!雷霆动!”

一道闪电劈下,落在东阵群山之中,跟着电光闪动,趁着群山回避幻蝶的一刻越过山河阻隔,追了上去。幻蝶过后,闪电消失,山河回归原位,遮住了昆仑基界群真的视线。

※※※

川穹道:“师父,在我进入奇点之界的前后,感觉好像也有人进入了四界。当初我感到天下共有二十一个通道通往昆仑,但基界只有十八道,//奇\\书//网\\整//理\\则另有三道分别通往混沌、长生、是非三界,是吧?”

“嗯。”

川穹道:“这么说,这三界中现在也都有人了。”

“不。”藐姑射仰头沉思,道:“长生界中没人,我刚刚才感应到的。这可真是奇怪。”

“长生界?”川穹心头一凛:“血祖都雄虺!”

藐姑射道:“本来我以为伊挚和都雄虺都会来的。可是……都雄虺到底想做什么?难道他真的放心让太一宗那个小子主持大局?”

川穹道:“反正我们也不管这事,他们来不来都没什么所谓。”

谁知藐姑射却道:“我是希望他们都来的。那样才能干净。”

川穹道:“干净?”

藐姑射道:“是啊,干净。嗯,伊挚虽然没来,但他的紫气分身肯定也到了,那他留在凡间界的不过是一具凡胎而已,把他的紫气分身留住也一样。只是都雄虺却……”

川穹道:“留住紫气分身?师父,你到底要干什么?”

藐姑射淡淡道:“等四宗传人都进昆仑四界之后,我想把昆仑整个儿送到至黑之地去。”

川穹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藐姑射叹道:“我答应过自己的,再不在凡间打开那种规模的无底洞通道,不过现在难得有机会四宗传人聚在一起,我就在昆仑把这一切了结掉。”

“了结?”

藐姑射平静地说道:“是啊,了结。三百年前本门传人死尽死绝,斟寻一宗居然还能找到本门的传宗之发把洞天派的道统延续下去。我把你送到至黑之地,本以为你死定了,可你还是因为太一宗的传人莫名其妙地回来了。所以,要断绝这一切,想来只是把你和我一起杀死还不够。一定要把四大宗派一起埋葬,才能斩断这延续了千年的痛苦和孽缘。”

藐姑射说话的时候,川穹一直望着他。

“师父怎么能怎么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不!不单是说说而已!”川穹仿佛看到藐姑射打开终极无底洞时那种古井无纹的平静:“他会这么做的!他会的!虽然我不是很了解他的想法,可他会的!”

藐姑射望了川穹一眼,道:“你在想什么?”

川穹道:“想你刚才的话。”

藐姑射道:“想到什么了吗?”

川穹没回答。

藐姑射道:“你要帮我,还是要阻止我?”

川穹道:“帮你?那就是自杀。”

藐姑射道:“那又有什么不好的?趁着你还没被那千年之痛折磨之前,一并了结掉吧。”

川穹道:“就算要受那千年传承的痛苦,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情!不用你管!”

藐姑射道:“你,就是我!”

川穹道:“我不是你!这个生命是我自己的,虽然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开始的,但……我想自己来作决定!”

“是么?”藐姑射道:“就算承受我的痛苦也不后悔?”

川穹道:“未来能否改变,尚未可知。”

藐姑射黯然道:“我的却已经知道了。”

川穹道:“也未必!”

藐姑射道:“当年……”

川穹斩钉截铁道:“我不想知道当年!我要的是现在,是未来!我们连整个宇宙都有可能握在手中……”他手一伸,掌心出现一片虚空,仿佛握住了整个宇宙:“难道连自己的命运都不可能改变吗?”

藐姑射望着他,秋水中荡漾着欣赏的微笑:“好吧,那你就按你的意思去做吧。”

川穹道:“你不杀我了吗?”

藐姑射道:“还不到时候。”

川穹道:“还不到时候?”

藐姑射道:“我说过,都雄虺没来。虽然不知道他在凡间干什么,不过他若不来,这件事情始终不够干净。所以我要等他。”

川穹道:“他若一直不来呢?”

藐姑射道:“会来的。他在夏商之争上陷入得那么深,鼎革这个命运之轮,他一定躲不开的。嗯,你干什么?”

川穹道:“我要下去。”

“下去?”藐姑射道:“下去干什么?”

川穹道:“下去找血祖。”

藐姑射悠然道:“你自己一个人去,不怕他把你吃了?”

川穹道:“他未必会吃我,但若他因为什么原因上昆仑来,你却一定会打开至黑之地的通道,那我们就死定了。——我知道你不是在开玩笑!”

藐姑射道:“所以你要去见他?你认为,他若要上来,你能阻止得了他?”

川穹道:“我不用阻止他,我只要把事情告诉他,我相信,他会选择的。”

藐姑射微微笑了一笑,说道:“这似乎是个好办法。”

川穹道:“我现在就走了……你,不阻止我?”

藐姑射淡淡道:“我为什么要阻止你?说不定正因为你下去了,才会把血宗的传人带回来呢。事情的结果,往往总是和初衷背道而驰……这一点,我从一千年前就已经看透了……”

第十一关 城空

最后一个参加玄战的方士上了昆仑以后,人间的大战也开始了。一切来得来得那么突然,没有半点预兆。甫一接锋,胜负立决!东方联军在昆吾地面上溃败如山倒,一场旷古大火挡住了夏军的攻势,使联军主力得以朝东南撤退,但他们又能逃得了多久呢?

芈压以季连世子的身份坐镇季连城,一直愤恨不能上前线的他终于不再愤恨了,因为形势告诉他:季连这个南方大本营很快就要变成前线了!

从北方败退下来的军队一部部地往城里涌,一开始是一些隶属季连的败军游勇,逃离行伍之后跑回家来了。然后就是大队大队的联军:朝鲜部、陶函部、尸方部、鬼方部、淮夷、莱夷……跟着是商国的主力。

“到底是怎么回事!”芈压急得跳脚,但先来的将领都支支吾吾的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直到商人本部到了之后,暂统军权的商国大臣女鸩道:“我们快退!”

芈压怒道:“退!还往哪里退!这里是季连!”

女鸩道:“往东退,往大荒原退。”

芈压道:“季连的城池在这里,季连的坟墓在这里,季连的百姓在这里!”

女鸩道:“先顾活人,鬼神的问题靠后!城池和坟墓管不上了!百姓也走!”

芈压怒道:“几十万人,怎么走!”

女鸩道:“跟不上大队,就让他们各自逃命。”

芈压怒道:“我不逃!背城一战,未必就输。”

女鸩沉默了。他没有其他的表情,有的只是踌躇,似乎在考虑一件不知该如何说的事情。

“话说回来……”芈压道:“我季连的军队呢?”

女鸩道:“季连的部队殿后,再过半个时辰应该就能到,这是……这是令尊的意思。”

芈压道:“那好,等我父亲回来再作决定。”

女鸩道:“不用了。我在半路上已经和尹相联系上了,联军的行动权由我统筹,便宜行事。”

芈压怒道:“这里是季连!要退你们退,我季连的将兵绝不会弃祖宗基业于不顾!”

女鸩道:“季连的军队暂由我直接指挥——这是芈方大人的意思。”

芈压惊道:“你说什么?”

女鸩道:“这个授权,季连各部的将军都曾与闻。”

芈压先是愤怒,以为女鸩趁机夺权,随即听到他话中有话,心内感到一阵恐慌,犹豫了好久,那句不敢问的话终于还是问了出来:“我父亲呢?他……他殿后,明天就回来,对不对?”

女鸩叹息了一声,道:“如果不是芈方大人,我们连撤退的时间都没有。”

芈压叫道:“谁问你这个!我是问你,我父亲明天就会……”

女鸩打断了他:“不会回来了!芈方大人不会回来了。他已经化作五百里重黎之火,为我们断后……芈少主,你挺住!”

芈压晕倒在女鸩的臂弯里,醒过来时,季连的副帅已经赶到。什么话也不用说,芈压已经知道那个噩耗不是假的,可这叫他如何接受得了?

“不!”他咆哮着,就要冲出去,却被一只手按住。屋子中突然现身的白衣人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而女鸩的惊讶比其他人更甚三分。

芈压不用回头,已经知道是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却挣不脱那只手的压制。

那突然现身的白衣人道:“你们先出去,按你们商量好的计划行事吧。他先交给我。”

季连的副帅等就要问个究竟,女鸩却鞠了个躬,制止了其他人的盘问,领着众将出去了。

“大头,我爹爹他……这怎么会……”

大头道:“你爹爹离城之前,吩咐过你什么?”

芈压道:“爹爹说,此去不管前方胜负生……生死如何,我都要以季连继承人的身份,把祖宗基业守住,护国卫民。”

大头道:“芈压,你今年几岁了?”

芈压道:“十八。”

大头道:“十八岁,不是小孩子了。如果陶函商队其他朋友遇到你这种情况,他们会如何?”

芈压身子一震,想起了江离,想起了于公孺婴,想起了桑谷隽,想起了有莘不破!如果和自己易地而处,他们会怎么样?

大头道:“战乱之时,我们连悲伤的从容也没有。如果你真的长大了,就该去把你父亲还没做完的事业继续下去,而不是躲在这里啼哭。”

芈压摇头道:“我……我做不到。”

大头道:“这句话,你对你父亲说去。”

芈压全身剧震,眼眶泪水狂涌,泪水流干,继之以火——血一般的火!当火把这间屋子烧光之后,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不再是那个稚气未脱的芈压,而是一个腰杆挺直了的季连国主!

“女鸩将军,背季连坚城也打不赢么?”

女鸩道:“如果能打赢,我们也不用一路溃退了。现在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拖,拖到昆仑玄战结束!拖到王孙回来,只要我王或尹相能恢复神通,或者有一位宗师出面制衡……”说到这里他看了芈压身后的白衣人一眼。

白衣人却道:“我也不行。”

女鸩道:“如果这样,我们只能按尹相的策略行事了。得快,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联军早在芈压情绪稳定之前就已经开始行动,而季连的民众则在芈压国命下达之后乱成一团:联军的主力退入大荒原,而百姓则由部分军队分批引领往西边和南边撤退。

“逃吧,逃吧……”知道前线战况之后,芈压祝祷着。他的心在滴血,不仅因为父亲的死,更因为自己没法保护季连的子民。

在不可战胜的强敌面前,在千里溃逃之后,东方联军居然还没有涣散,这不但因为他们对成汤威望的信仰,也因为芈方舍弃生命释放出来的那场大火!他们为了各种利益和立场而站在伐夏的大旗底下,但那场大火却震撼了他们,打动了他们心灵中超乎利益之外的那一部分。

短短的时间内,繁华一时的季连城就几乎空了,还留下的,只有抱着必死决心的小部分人。一些固执的老人宁愿死在祖宗坟墓旁也不愿背井离乡地加入逃难的行列。

“我不走。”芈压在联军离开之前说。

“那么,末将也不走!”季连的将军们单膝跪倒。

“我们也不走!”这些将领的亲兵也跟着跪倒。

旁边一些百姓看到也跟着伏倒在地。一个自缚于家门前大树的老人见到这一幕,哭着让人给他松绑,爬到芈压脚下,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终于,季连城空了。

来自北方的追逐来得比预想中晚得多,擅长观天听地的一位尸方军师说,夏军往西边去了。在那里有季连一支小部队故意布下的迷阵,或许正是那支部队把夏军主力引过去的吧。真实的情况如何,东方联军已经没有能力去打探了。他们甚至无法放出幻兽去察看敌情,因为任何靠近夏军的生命体都会成为对方的养料。但不管如何,这是个好消息,至少让季连的人得以从容撤退。

芈压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站在城头,对大头道:“我……我们还会回来么?”

“会吧。”大头道:“都雄虺不会连没有生命的东西也吞噬掉,你回来的时候,说不定城墙还在,屋瓦也还在。”

芈压道:“如果我留下呢?”

大头道:“那季连会多一场大火,或者……或者世上会多一具行尸。”

芈压沉默着,许久,才道:“大头,我有个问题,一直以来,我都没问过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头道:“第一次见面你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不是吗?”

芈压道:“不是的,我的意思是,你的身份!女鸩大人认得你,是吗?他虽然对谁也不肯说,但大家都能猜到,你一定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一阵清风吹过,大头沉默着,突然道:“芈压,也许,我们是时候分别了。”

芈压大惊道:“分别?为什么?难道……难道是因为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是。”大头道:“仅仅因为分别的时候到了。”

芈压道:“可是……”

大头截口道:“不要多说废话了。我们见面之前,也没有人来给你解释为什么我们会见面。”

芈压只感到眼前一阵迷惘,这个白衣男人,就像雾一样扑簌迷离。芈压当初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现在也不知道他为何要离开。芈压只知道,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无法阻止他——也许世界上根本没人能够阻止他。

“那么……”芈压道:“你要到哪里去?”

大头道:“不知道。”

“那么……”芈压道:“我们还会见面吗?”

大头道:“不知道。”

芈压道:“那么……”

大头道:“芈压,别忘了你现在你已经是一国之主,更别忘了你已经长大。难道到现在你还要像一个没断奶的小孩一样离不开我么?”

芈压咬紧了牙。

大头道:“像一个男人一样,跟我道别吧。”

“我……”芈压犹豫着,却终于什么也没说,终于道:“保重。”

“嗯,保重。”说完这句话,大头就不见了,不是消失在芈压的影子之中,而是消失在蔼蔼暮色里。

第十二关 惑军

夏人突然发动的攻击让东方的军士吓了一跳,许多中下层兵将都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便接到命令向东南撤退。

“前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季连新军的百夫长阿勉脸上忧虑重重。上级那里没再透露进一步的内容,阿勉便想和马蹄商量看看,却发现对方正望着北方瑟瑟发抖。

阿勉道:“你怎么了?”

马蹄道:“害……害怕。”

阿勉大感奇怪:“害怕?你害怕什么?”

马蹄道:“怕死。”

阿勉道:“怎么会,你一直很勇敢啊。冲锋的时候,你跑得比我还快,我也跟不上你;收兵的时候,你又永远走在最后面。”

马蹄道:“那是因为当时我知道我决不会死!但这次……这次我们死定了。”他望着北方:“我也不是很明白,他怎么能做到那样的……可是,我们死定了!”

“你是说敌人的大军么?”阿勉道:“还没接锋,胜负还难说!”

“交锋?”马蹄忧形于色:“等到交锋,可就什么都完了。”

阿勉道:“为什么?”

马蹄道:“我没法跟你解释,但……总之我们根本就打不赢!不行,我要走了。”

“走?”阿勉道:“你要去哪里?”

马蹄道:“回季连找到我哥哥,然后有多远逃多远。”

阿勉怔了一下,随即一巴掌刮了过去,大怒道:“马蹄!”

马蹄被阿勉刮得一怔,说道:“你为什么打我?”

阿勉大声道:“你说呢?”

马蹄沉默了一会,道:“阿勉,我做不到啊,我知道留在这里一定会死的。”

阿勉道:“那又怎么样?我们是季连的勇士!只能作阵前尸,不能作窝囊人!你这样子算什么!”

马蹄冷笑道:“你倒英勇!可惜这腔调都是上边的人拿来愚化我们这些小卒的!那些本领高强的人,商人的大将也好,季连的国主也好,我以前认识的那些高手也好,他们会亲临战阵只因为他们功力高超,就像我一样,明知道没有危险才会上阵!这就叫艺高人胆大——不!其实他们不是胆大,而是仅仅因为艺高。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不会死!”

阿勉也冷笑道:“你真是这样想?那我以前可真是看错你了。”

马蹄默然半晌,说道:“当然也有例外。比如你就……”

阿勉挥手道:“不单是我,还有很多人都是这样的!”

“很多人?”马蹄知道阿勉没有说谎,他吃过的人里头确实有不少人有这样的想法,但他马蹄却不是,那些人的勇气也还没有融进马蹄的骨髓之中。他偶尔敢于冒险,但那仅仅因为是被利益冲昏了头脑,或者走投无路放手一搏。在没有切身利益或者有其他出路的时候,他还是会像芸芸众生那样,选择逃跑。

阿勉道:“马蹄,我们总有逃不了的时候。那时怎么办?”

马蹄道:“到那时再说。”

阿勉道:“那如果迟早要面对呢?”

听了这句话马蹄整张脸都僵硬了:迟早要面对的人!他想起了那个他平时想都不敢多想的绝代魔头!他知道,那个人此刻就在北方,就在前线!

阿勉道:“如果你真要逃跑,我也不会拦你。不过……算了,你自己想吧。”

马蹄最终没有独自逃跑,而是和大军一起撤退。他以为这样的行军速度一定没法逃掉,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却把夏军给拦住了。

“那火是一位大高手放的。”马蹄心道:“那人放这把火,只怕是拼上了性命了吧。”在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又错了。肉食者当中也不是没有舍生取义的人在。

逃离前线之后,东方联军在逃跑的同时作了种种布置,最重要的两种是设置陷阱和布置惑军。陷阱是为了拖延夏军行军的速度,而惑军的任务则是尽量吸引夏军的主力——简言之,惑军就是以死来为联军主力争取时间。

惑军的人数不多,但都是季连最勇敢的战士,阿勉和马蹄也名列其中——两人的勇敢在军中可是有名的。看到这样的安排,马蹄也唯有苦笑。不过他想这些陷阱和惑军都应该没法瞒过那个可怕的“便宜姐夫”吧。

“也好,这样我活下来的机会反而会更大。”

惑军在离开大队三天之后进驻昆吾西南的一座小城卢城,和马蹄预料的一样,惑军一路上留下的种种蛛丝马迹并没能把夏军的主力吸引过来,不过还是有部分队伍向这个方向进发——那是昆吾国的部队!

昆吾兵甲之利号称八大方伯中第一。这些年虽然国力军力都大不如前,但那浩浩荡荡的十万人马,就是季连的全部兵力在此也没有胜算。卢城中的数百季连勇士只远远望到那因军队行过而扬起的灰尘,便知道除了投降,他们已经没有第二条生路了。

“怎么办?”五个百夫长聚集起来,商量对策。

阿勉道:“为国死战,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

其中一个百夫长一起道:“不错!”另外两个却面有难色。

阿勉问马蹄道:“马蹄,你怎么说?”

马蹄道:“我一个人顶得过一万人!杀两个怎么会有赚头,至少要杀他一两万。”

阿勉笑道:“呵呵!你杀得越多越好。有本事的,你把十万人全杀了。”

眼见昆吾兵马的前锋明日就要兵临城下,几个首领商议之后,索性把城中积粮存酒全都取出,让全军大吃一顿。

“这大概就是他们最后的一顿晚饭了吧。”马蹄想。他认为自己应该可以活下来,毕竟都雄虺没来,就算昆吾有什么厉害人物,自己也应该有逃跑的余裕。

“阿勉,”一个百夫长忽然道:“我们为国战死,没什么可说的,不过这城中的百姓可没必要陪我《奇》们一起死啊。不如趁昆吾《书》的兵马未到,开城门放他《网》们出去吧。逃得了多远就看他们造化了。”

阿勉当即赞成了,马蹄也没什么意见。他喝了个半醉,便回去睡觉了。睡到快天亮的时候,突然脖子剧痛,头竟然被人硬生生砍了下来。他睁开眼睛,便听见一个人说:“好凶的家伙,头断了还睁眼。”说话的人竟然是他的战友——会议时面有难色的两个百夫长之一!

“我被人背叛了!”马蹄心道,但他还想看看,因此并没作出进一步的举动!

第二日,昆吾军队的前锋抵达城下,第三日,十万大军都进驻了卢城。马蹄的人头被乘在一个盘子上,和另一个人头一起,被那两个背叛的百夫长送到昆吾主将的面前。

“被人装在盘子里,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呢。”马蹄心想。

另一个盘子里装的也是他的战友,但不是阿勉,而是那天为阿勉的提议叫好的百夫长。

“阿勉呢?他大概是被活捉了吧。”马蹄心道。

他猜得没错,阿勉确实被活捉了。前天晚上,其中一个决意背叛的百夫长混在出城逃难的人群中去向昆吾的将领献降,另一个则带着得力手下,分别暗算了三个看来不肯和他们同流合污的将领。

“唉,真是冤枉。”马蹄心道:“其实我并不反对投降啊。”

阿勉被推进来了,被好几个人按拿着,他仍在不断挣扎。老实说,马蹄并不认为阿勉的身手有多么了得,但这个伙伴冲锋时候往往能展现出压倒敌人的气势。

“这气势到底是什么呢?”马蹄心想,“难道只是勇气?”

昆吾的主将劝阿勉投降,被阿勉以一口拒绝了。昆吾人又让那两个叛将劝降,那两个叛将却被阿勉一口唾沫吐得掩面后退。

“我不能让阿勉死在他们手上。”马蹄心道:“这么好的人,怎么能这样白白死去。何况是他自己答应过让我吃的。”他留意了昆吾的主将很久,发现那人的武功虽然很高,但自己还对付得了。

“昆吾是八大方伯之一,这个主将却似乎还比不上于公孺婴,嗯,多半最厉害的人都上昆仑去了。不过,这些将领凑在一起,我要对付起来还是有点麻烦。”

在犹豫的时候,阿勉的痛骂越来越响,越来越狠。马蹄心里一声叹息,知道阿勉已经保不住了。果然,在昆吾统帅默许下,季连的叛将羞怒难当地斩下了阿勉的头颅。阿勉的头滚在地上,眼睛却还依然圆睁!昆吾的统帅愤怒地命人把尸体拖下去斩成肉酱。

当天晚上,马蹄的头颅被送进那昆吾主将的房间,因为这个将军有一个癖好:在打了胜仗之后枕着敌将的透露睡觉,据说这样能够让他第二日威风倍增!他以马蹄的头作枕,以另外一个头颅靠脚。睡到半夜突然觉得脖子黏黏的,好像有人在舔他的后颈。他以为自己在做梦,慢慢地又睡过去了,还真作了一个梦。梦中一个美人搂着他,亲吻他的每一寸肌肤。

这位昆吾的统帅就在绮梦中死掉了。他的精华进了马蹄的肚子,他的糟粕则被抛弃。化身为他的马蹄把昆吾的将领一个个叫进来,然后一个个地吃掉。到了四更天,十万大军中除了马蹄,已经没有第二个高手了。

而这时候,马蹄正摸着自己的肚子想:“要是一口气吃掉十万人,会不会太饱?”

第十三关 夕影

借助嗜血之胃的功效,马蹄在昆吾战争期间已经完成了元婴,身体的功能由形化虚。在卢城的那个房间中,他又完成了第二次力量飞跃。之后他忽然在某种冲动的驱使下,把已经吃掉的部分能量释放出来,造出了一个人。

一开始只是冲动而已,但真的把人造出来以后,他的眼光又变得挑剔起来,就像一个雕塑者修改他的作品一样,对着那被他造出来的人修修补补。过了很久,他才对自己的作品稍微满意。

那个“人”从外形上是昆吾的副统帅,不过他没有灵魂,而仅仅是马蹄意志的一部分。行动虽然利索,但眼神终究有些呆滞。看到这里,马蹄又不满意了。这根本不是一个独立的人,而仅仅是自己的一个分身而已。可以从自己的身体里分出去,又可以很方便地收回来。于是他又造出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全都是被他吃掉的将领。

通过这些将领,化身为昆吾统帅的马蹄传下令去,把十万大军一千人一千人地分割开来,然后分批前往一个指定的所在。懂得造人以后的马蹄,对付这些普通军士已经不需要再用口去吃,而是用身体去融合!任何一个人碰到他都会被他的身体扯进去。他花了半个时辰融合了第一个千人队,用了一刻钟融合了第二个千人队,然后融合的速度就越来越快,吃掉一万人以后,他重新下令,让大军以五千人为单位分割开来。

第二日的傍晚,马蹄躺在空荡荡的卢城里面,望着昏黄的天空发呆。卢城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一只蝴蝶飞过他的头顶,跟着突然消失。

这一天将要结束,而马蹄的新生命才刚刚开始。他饱饱地睡了一觉,直到月上城头才醒了过来。

“我好像忘了一件事情……对了!阿勉!”

他满城地寻找阿勉的尸体,但只找到了一堆肉酱。马蹄把腐烂的死肉激活,拼凑起来,才发现这具尸体并不完整,于是他满城地寻找着阿勉尸体的残存分子。这个时候,天地间所有生命在马蹄的眼里都显得那样清晰。他凭着感应找到和阿勉相似的生命气息——哪怕是刚刚死亡的生命气息。花了一天的时间,他竟然把阿勉大部分的血肉都找了回来。马蹄吃掉了这些血肉,再吐出来,已经是一个被他激活了的肉身。

“真是亏本啊!说好你要让我吃的,结果却变成这样!”他埋怨着,拍着阿勉的肩膀说。

然而阿勉虽然站着,呼吸着,却不懂得回答。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让他复活了。”

马蹄知道,眼前的阿勉和前天他造出来的人不一样——那些人只是他的分身,马蹄随时可以收回来;但眼前这个阿勉却是一个独立的人,一个复活的独立人。

马蹄撑开阿勉的眼皮,眼皮底下的眼珠,没有半点神采。于是他终于想通了。

“对不起。”马蹄喃喃说,“虽然我能让你的肉身复活,但你的灵魂……我的好朋友,请恕我无能为力。”他结束了阿勉的生命,把他埋葬在卢城郊外。

“我的能力是不完整的。”在坟头,马蹄仰望着天空,幻想着那个昆仑。“在那里,是不是有一个答案呢?”

当马蹄正想着该如何前往昆仑的时候,东方出现了异状。

“都雄虺!”

※※※

都雄虺在卢城发生意外之后的第三天停止了南行的步伐。昆吾大军虽然号称偏师,但也有整整十万人的兵力!这样一支强大的兵力和都雄虺自然会保持着频密的通信往来。可是在这天昆吾方面的信息突然断绝了,放出去责问原因的飞行幻兽也没有回来。

“难道那不是惑军?而是真正的主力?”都雄虺想。于是他派出了更多的妖兽、幻兽、魔兽,甚至由他自己亲手造出的僵尸。但无论是妖兽、幻兽、魔兽都没有回来,都雄虺开始觉得可疑了:就算是东方联军的主力,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才对!这个世界能让所有靠近的生命无法逃遁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他都雄虺!想到这一点,都雄虺的瞳孔突然收缩了!

“难道……”一个可怕的想法冒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最后到达卢城附近的僵尸也被吞噬了。由于这僵尸是都雄虺自己造出来的,所以他能感应到僵尸被吞噬的状况!

“怎么会这样!”都雄虺有些失控地咆哮起来!因为他知道那个不祥的预感已经变成了一个事实:在卢城附近,有一个血宗传人存在着!而且这个血宗传人已经达到了几乎可以威胁他的境界了!

“不可能的!血宗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的徒弟早已死尽死绝!不可能的!”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不管怎么想不通,都雄虺都要前往卢城去看个究竟!这个时候,什么夏商之争,什么昆仑胜负都被都雄虺抛在一边了!

※※※

马蹄在阿勉的坟墓边吞噬了那几具僵尸之后就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他知道了!”

想到那个便宜姐夫,他还是害怕。他实力越强,眼光越高,就越知道自己和都雄虺的差距!他甚至已有信心上昆仑去会会其他的宗师高手,可他不敢面对都雄虺。

那个人知道他所通晓的一切,也知道他的一切弱点。现在遇上他,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逃吧。”往西就是蚕从。马蹄见过桑鏖望的神通,那个时候他对那种惊天动地的威力只有顶礼膜拜的份!不过现在马蹄回想起来,桑鏖望当时的阵仗似乎不无破绽。“我遇上桑鏖望当然还不行,不过如果是他……”

把祸水西引,大概也不行吧。往北就是昆吾,昆吾再往北就是甸服。这条路大概也走不通。这时候他想到了南边。

“东方联军里面应该也没人能够打赢他,不过……”不过当初撤退的时候,联军统帅所下达的命令里面表达了某种信心。马蹄自然也听说了,东方的商国可能有两三个很强大的人在,而那两三个人的存在,就是商人对付都雄虺的希望。

“虽然具体如何不知道,不过还是追上联军吧。”

他绕了个圈子,来到了季连。但不管他如何逃窜,总能感到背后有大片大片的生命在消失,仿佛有什么怪兽正在追逐他,那怪兽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马蹄能在一夜之间吞噬十万大军,靠的其实是诡计。那些昆吾军队在被他吞噬之前几乎都没想过要抵抗。而背后席卷而来的都雄虺靠的却是真正的实力!

“为什么总甩不掉呢?”

背后的追赶者越来越近了,直到对方已在五十里外,马蹄才暗叫一声苦!原来他在卢城吞噬十万大军,本身已是一个强大的能量场。他当时还不懂得如何把这力量藏于无形,而都雄虺又是本门高手,自然能轻易地捕捉到他的所在。

“完了!这种距离,大概已经逃不掉了吧。”

他在茫然中走近季连城,这里是他生活得最久的地方,“没想到会成为我的坟墓!”

整座城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偶尔有鸡犬奔逐而出,向东南方逃去,这些小生灵似乎也都感应到了来自西北的危险。

马蹄草草绕城一圈,终于回到了面向北方的城门。“阿勉说我迟早有没法逃避的一天,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又将黄昏。

马蹄踏上城头,看见了一个白衣人。那个白衣人似乎是突然出现,又像是亘古以来便与季连城同在。

“你好。”马蹄走近前去,试着和他打了个招呼。

白衣人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凝望着北方。

“这个地方很危险,”马蹄说,“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夕照落在白衣人沉默的脸上,马蹄吃过十万大军,可此刻竟然看不出白衣人有多大年纪!马蹄望了一下地面,这个人竟然没有影子!

“他不是人。”马蹄心道,“可也不是普通的妖魔鬼怪——感应到北方那片血潮,什么妖魔鬼怪都吓跑了!”

远处响起了震天的哀嚎,那是万千生灵被同时吞噬才会发出的声响!

听着这一切,看着这一切,白衣人深湛的眼神中没有一点动摇。马蹄越来越好奇了,他感到面前这个人空荡荡的,内里似乎一点生命力都没有,可面对着都雄虺震古烁今的威势,竟然丝毫不惧!

“难道他也是四大宗师中的一位吗?”马蹄想,“如果那样,那会是谁?太一正师?天魔?还是心宿?”

就在马蹄喃喃自语的时候,白衣人侧头望了一下夕阳,刚好看见马蹄。

两个人第一次对视,在对方的眼睛里,马蹄看到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东西,却完全看不透对方!

白衣人终于开口了,第一句话居然就是:“你是血门传人?”

马蹄有点奇怪自己居然不感到惊讶,只是点了点头,道:“算是吧。”

白衣人指着北方,道:“数十年不见,无瓠子居然已经达到这种境界,了不起啊!”

马蹄道:“什么境界?”

白衣人道:“他大概已经不死不灭了吧。不会死亡,也没有破绽。”

“没有破绽?那岂不是天下无敌?”

“差不多吧。”

“那么……”马蹄犹豫着,道:“已经完全没有人能抵抗他了?”

“应该是吧。”

“你也不能?”

白衣人微微一笑。

马蹄不懂得他这一笑是什么意思,然而他也没问。

城头上,两个人并立着,夕照把马蹄的影子拖得越来越长,覆盖在白衣人身上。

“我真佩服你。”

“哦?”

马蹄道:“面对着他,你竟然一点也不害怕。”

白衣人道:“我也曾经有害怕的人,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马蹄道:“那现在呢?”

白衣人道:“现在我只剩下一个影子,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马蹄沉默着,过了好一会,道:“我不想死。”

白衣人没有说话。

马蹄道:“我不想死!我知道遇到他一定会被杀的!结果我没有逃掉,可是我不想死!”

白衣人道:“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马蹄道:“我不知道,只是直觉地感到,你或许能给我一个答案。”

“答案?你是要我帮你?”

马蹄点了点头。

白衣人再次凝视着他,许久,许久,才道:“你要我怎么帮你?”

马蹄道:“我不知道。”

白衣人道:“有些事情,你至少要先知道该怎么办,然后别人才能帮你。”

马蹄道:“我现在还没想到。”

白衣人道:“那就等你想到了再开口。”

马蹄道:“可我怕我没那个时间了。”

白衣人沉默着。

过了好久,马蹄道:“我……我的力量不足。”

白衣人道:“嗯。”

马蹄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你是个很厉害的人。”

白衣人再一次转过头来,看着他,忽然微微一笑,道:“你想借助我的力量对付都雄虺?”

马蹄犹豫着,点了点头。

白衣人没有再说什么,然而在落日最后一丝余晖中,他化成了一个影子,融入马蹄的影子之中。

第十四关 心门

有莘不破和桑谷隽都没来过昆仑,但不知为什么,他们却能分辨出长生之界、是非之界和奇点之界的区别。

两人乘坐着幻蝶,飞过外斜月山,逼近是非之界的入口。

桑谷隽指着前面那座大山道:“是非之界就在山那边了!”他眼里冒着冰一样的火,“我能感应到,用姐姐死前精魄织成的天蚕丝袍,就在那边!”

有莘不破安抚了一下背上鸣叫着的天心剑,道:“不错,应该就到了。”

桑谷隽道:“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来?奇点之界被封锁,但要前往混沌之界,应该还有一条路的。”

有莘不破道:“师父说了,如果都雄虺坐镇长生之界,那我一定过不去的。就算侥幸过去了,也会只剩下半条命。”

桑谷隽道:“只是因为这样?”

有莘不破道:“那你说还有什么?”

桑谷隽道:“其实你跟着我来,是怕雒灵也在是非之界,怕我伤了她,是吧?”

有莘不破叹了一口气,道:“不管是你伤了她,还是她伤了你,我都不想的。”

桑谷隽道:“姐姐的仇我无论如何是要报的,我也希望雒灵能在这件事情上置身事外,否则……我只能跟你说对不起了。”

有莘不破道:“如果灵儿真的那样选择,我会拦住她。”

桑谷隽道:“你拦得住她?”

有莘不破道:“我有师父的紫气分身和祖父的祝祷,相当于他们两位的功力我兼而有之。所以,就算在是非之界心宗传人能发挥超常的水准,我也一定能拦住的。”

桑谷隽道:“紫气分身和令祖的祝祷么?我也猜到了,商国让你独自前来,自然会有所准备。可是这两种力量好像不是要给你这样用的吧?你在是非之界把力量都耗尽了,到了混沌之界怎么办?”

有莘不破道:“那不重要。”

桑谷隽蓦地停下,目视有莘不破:“不重要?”

有莘不破道:“对我来说,那并不重要。”

桑谷隽道:“那什么重要?”

有莘不破道:“我曾经渴望自由自在地去干自己喜欢的事情,现在我已经不敢奢望了。我现在只希望还活着的朋友能够继续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桑谷隽提高了声音,道:“朋友?那不是你朋友的人该怎么办?”

有莘不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毕竟,那些人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如果连亲人、妻子、朋友都顾不上,哪里还有功夫去顾他们!”

桑谷隽道:“如果是这样,那你来昆仑到底是来干什么?”

“因为对我最重要的人都在这里。”有莘不破道:“你,雒灵……还有江离。”

“不破……”突然之间,桑谷隽觉得自己和有莘不破的关系回到了过去某种时候,虽然不再是那种青春无忌的情怀,可却是那一切情怀的沉淀。

“你能不能帮我?”有莘不破说。

“帮你?”

“一起,把雒灵和江离带回去。”

桑谷隽一阵悠往,带回去么?是带回到凡间,还是带回到过去?可是他们还能回去么?

“怎么样?”

桑谷隽叹息一声,有莘不破说的自然是最好的结局,可是,“不破……”

“恩?”

桑谷隽道:“等我报了仇,如果还没死的话,再说吧。”

幻蝶迎风展翅,越过了最后一座山头,来到了是非之界的入口。

※※※

“都雄虺大人没来。”江离凝望着下界,叹道:“如果不破他们取道长生之界,大概半分力气不花就可以直接到我们这里了吧。”

“相应的,伊挚大人也没有来。”山鬼道,“还有,行踪缥缈的血剑宗也没有出现。而且对方暂时还没看破长生界的虚实,竟然不敢从那里通过!现在情况对我们很有利,说不定我们在昆仑和在下界能同时取得胜利!”

江离道:“如果下界失败了呢?”

“这……”

“在下界轻启战端,对我们并无好处。因为我们的军力财力都不如商人。万一我们这里还没输,但夏都已经沦陷了,那我们该怎么办?”江离伸手弹开了一片春风中的冬雪,道:“本来我是希望是非之界能尽量耗损对方真力的,但现在反而希望他们能快点来!”

※※※

“师姐,你现在是不是有些后悔?”

“后悔?”

“是啊,来到这里之后我才发现,这里简直就是我们梦寐以求的所在!无论什么样的心法,在这里施展都能事半功倍。其实你就算不与我换体,打败桑谷隽的机会也很大。”

“我不会后悔的。不过我也没想到妹夫会选择是非之界。”

“那么姐姐打算怎么做呢?”

“当然是阻止他。为了你姐夫的大业——想来妹妹可以理解。”

“我理解……不过,姐姐,我也只是答应帮你对付桑谷隽,并不是帮姐夫。所以……”

“所以怎样?”

“所以如果等我解决了桑谷隽而姐姐还没有压制住不破,那么对不起了,妹妹会反过来帮助自己的丈夫的,希望姐姐也能理解。”

※※※

翻过最后一座山头,前方却什么也没有:没有山,没有水,没有路,也没有障碍。

桑谷隽道:“是非之界是心宗根基所在,要找到入口,需由‘心’参悟。”

有莘不破道:“心?我不懂得。我连自己的心都不懂得,别人的心就更别说了。至于女人的心——想想都会头疼。”

桑谷隽道:“照你这么说,该怎么办?”

有莘不破道:“女人的心我们不懂,我们是男人,懂得刀剑就行了。”抽出鬼王刀虚斩,却什么也没发生。

桑谷隽道:“好像不行。”

有莘不破背上的天心剑突然鸣叫起来了。

※※※

“妹妹,妹夫背上那把什么剑?”

“天心剑。”

“天心剑?怎么这么像本门的宝物?”

“确实是我的东西,我匆忙随姐姐前往夏都,除了小水之鉴,什么都来不及带出来。再说,天心剑这次我也用不着。”

“真是这样的么?”

“要不然,姐姐的意思又是……”

“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

※※※

有莘不破抽出天心剑,横剑一划,眼前的虚无裂开一道裂缝,恍若泪痕。有莘不破收剑回鞘,那泪痕干涸后,展现出两个大门,门上两个女子——不知是画还是影子!左边那女子侧着头,仿佛在琢磨着情人的心思;右边那人笑靥如花,令人无酒自醉。

“雒灵!”有莘不破忍不住叫了一声。他几乎就要冲过去。而同时桑谷隽也望着右边那门上的丽影捏紧了拳头。

※※※

“他们要进来了。姐姐,我们就此别过。”

“恩,只要他们分开,无论他们如何选择,我们总有办法把他们导向我们希望他们来的地方。可万一他们决定一起进来呢?”

“那就等进来之后再分开他们。这里是是非之界,主动权在我们。”

※※※

有莘不破道:“你怎么说?”

桑谷隽道:“当然是右门!”

有莘不破道:“可别忘了这里是是非之界!是耶非耶?真耶幻耶?或者……”

桑谷隽截口道:“你是要说也许虚的就是实的,真的就是假的!有妹喜的门后面,也许却是雒灵?”

有莘不破道:“对。”

桑谷隽道:“但也有可能这两道门反映的都是实际的情况!或者无论我们怎么样选择都不会改变什么,别忘了,前面的路并不是掌握在我们手上。”

有莘不破道:“所以你已经打定主意要进右边的门?”

桑谷隽道:“不错!”

有莘不破道:“那好吧,我和你一块去。”

桑谷隽有些讶异,有莘不破道:“这一去如果遇到灵儿最好,如果遇到的是妹喜,那我就帮你把她宰了!”有莘不破握紧了鬼王刀:“如果妹喜死在我刀下……”

桑谷隽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声道:“我也不会有遗憾的!”朋友的手,再一次握在了一起。

※※※

“唉……”雒灵轻轻叹息一声,这一瞬间她封闭了自己的心灵,不让任何人窥测自己的意图。

她看见了有莘不破和桑谷隽两人紧握的手,也知道这对朋友在对方心目中的地位。

“我怎么能杀桑谷隽呢?杀了他,我和不破还如何能相处?就算是用师姐的身体,就算是用师姐的双手……”

“可是,如果不帮师姐除去这个障碍,我又如何腾出手来帮不破?难道要我背弃诺言么?还是说当初就不该答应?”

“师父,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江离,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没有人会回答她。独苏儿的遗体虽然就在雒灵身边,但雒灵却知道恩师的灵魂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至于江离,雒灵知道他现在的烦恼一点也不比她少。

“江离当初是不是也是这样困惑的呢?是不是因为这样才那样选择的?”这个念头一触,雒灵仿佛悟出了什么,她的魂灵深入自己的记忆当中,切入到天山的那次深谈中,把那个情景在心里重现出来,再游进那个情景中的江离的内心。她想着,想着,蓦地全身一震,是非界的心门被桑谷隽撞开。

“唉……偏偏是这个时候。”雒灵心念一动,一层薄雾拦在有莘不破与桑谷隽之间,把两人分开了。

第十五关 鬼门

那片隔开有莘不破和桑谷隽的迷雾才出现,有莘不破马上运气护身,冲了过去要和桑谷隽会合,他却不知此刻桑谷隽也和他一样冲了过来,两个人存着一样的心思,却偏偏因此而错过了。

有莘不破拔出了鬼王刀,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却是一个又一个的坟墓。坟墓上写的都是自己认识的名字:札蠃、狍鸮、水王、水后……

无数幽灵在坟墓上游荡着,看见有莘不破,纷纷飞了过来,诱惑他、威吓他、捉弄他、羞辱他。但有莘不破一拔出手中之刀,他们便吓得远远逃开。

有莘不破怒道:“什么破玩意儿!装神弄鬼的!”他知道这次的对手一定不是雒灵,雒灵不会使用这么低劣的手段。他一路斩杀过去,遇妖杀妖,遇鬼杀鬼,坟墓一个个裂开,那些死掉的人一个个跳出来,但就连札蠃也挡不住有莘不破的一刀。狍鸮冲了过来,却被有莘不破挥出精金之芒从九窍中刺了进去,摧毁了它的五脏六腑,化作一滩烂泥。

跟着是水王、水后,然而在他们发动冥水进行攻击之前,有莘不破已经砍下了他们的头颅。

有莘不破冷笑着,经历过沼夷的心幻大阵之后他已经知道,只要他心里有充足的自信,这些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只要自己支持得足够久,那个布开心幻的人就会因消耗不起灵力而不得不撤销整个幻境。只要他足够坚强,胜利始终会回到他这一方面!

他一步步走过去,一刀刀杀过去,敌人也好,亲人也好,高手也好,杂碎也好,都挡不住他一刀!

到了最后,坟墓只剩下五座,五座看不清墓碑的土坟。五座坟墓静静地躺在远处,和其它的坟墓仿佛不是处在同一个世界之中。有莘不破大踏步走了过去,还没走到坟头,凌空一刀先把第一座坟墓的墓碑劈翻了。一条巨蛇拦在第一座坟墓前面,见到有莘不破不怀好意地走近,突然暴起袭击。

有莘不破举刀便斩,眼见巨蛇就要被斩成两段,坟墓中突然射出一支羽箭,竟然硬生生把鬼王刀给撞开了。有莘不破只觉得手臂剧震,退开两步,警惕地看着那座坟墓。墓碑上的迷雾渐渐散开,现出几个字来:“于公孺婴之墓,杜若立。”

坟墓裂开,一个魁梧的男人顶开泥土,站了起来。

有莘不破大怒,叫道:“鬼东西!于公孺婴又还没死,你居然敢弄出这见鬼的幻象!”

于公孺婴道:“不破,不要大喊大叫的,那没用。”

有莘不破一怔,随即怒道:“你这见鬼的幻象,少在那里学于公孺婴!别想我会相信你和他的真人有什么关系!”

于公孺婴丝毫不为所动,淡淡道:“这并不是普通的幻象,这五个坟墓和其它的坟墓不同,这里和我们在西北经历过的那个心幻大阵也不一样。可以说你在这个地方所见到的一切,并不都是假的。”

有莘不破冷笑道:“不是假的,难道还是真的不成?”

于公孺婴道:“半真半假。心宗是和鬼道最近的一个宗派,在四大宗派里面,她们和那个世界的联系也最深。特别是这五座坟墓,里面会走出来的人和你刚才见到的那些完全不同!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这个地方应该是一个边缘地带,那个心宗高手正用某种办法把属于那个世界的人召唤过来对付你。”

有莘不破不由得怔住了,眼前的于公孺婴已经不是“像”了,他甚至感到这就是他本人,但一转念间,神情又刚毅起来,喝道:“你少给我胡说八道!如果你是真的于公孺婴,那你来这里干什么?来帮我?”

于公孺婴道:“只要你不怀疑我,我会帮你走出这个鬼域的。”

有莘不破冷笑道:“不怀疑你?要是我真的相信你就是于公孺婴,只怕就一辈子出不去了!滚!滚开!”

于公孺婴伸手拦住道:“不要再往前了!如果让你看见墓碑上的名字,会把里面的人召出来的!”

有莘不破冷笑着不答话,举刀横斩,于公孺婴脚一点,凌空避开。有莘不破刀风一转,把第二座坟墓的墓碑劈成两半,墓碑上的迷雾散开,上半截写着“炼之”,下半截写着“墓,藐姑射立”。

有莘不破看到“藐姑射”三个字心头一震,于公孺婴道:“看见了吧。如果这些完全是你心里的幻象,这墓碑上的名字你应该很熟悉才对。可是这个炼我估计你并不认得。”

有莘不破冷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认得!”

于公孺婴道:“值得藐姑射为之立坟的人,自然不是等闲之辈。以你的性情,这样的人你要是听说过,以前不可能没跟我们说起。”

有莘不破闭上了嘴。虽然他还是竭力地否认,但心里已经渐渐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真的于公孺婴了。

于公孺婴正要说话,那个坟墓突然炸了开来,一个极高大的人坐在泥土纷飞之中。有莘不破扫了一眼,几乎冲口就要叫出来:“季丹大侠!”

尘埃落定,有莘不破才发现那个人其实长得一点也不像季丹雒明,但不知为什么,一晃眼之间就会给人以那种错觉。

于公孺婴道:“这个叫‘炼’的前辈,只怕和季丹大侠有些渊源吧。”

那个男人睁开眼睛,扫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扰我长梦的,就是你们两个小子?”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有莘不破还是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压了过来,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于公孺婴道:“我是有穷饶乌的关门弟子,这位是伊挚前辈的高徒。前辈的大名是炼吗?和季丹雒明季丹大侠如何称呼?”

“炼……那的确是我的名字。”那男人喃喃道:“至于你说的那几个人,有点陌生啊。有穷?是后羿的后代么?”

于公孺婴道:“那藐姑射前辈和前辈如何称呼?”

炼道:“他啊……那小娃儿已经成了你们的前辈了,那你们是比我小得多的孩子了。”

于公孺婴和有莘不破脸色都是一变,于公孺婴道:“前辈可是四大宗派的前辈?可认识申眉寿大人、和妙无方大人么?”

“自然认识。”炼淡淡道:“小娃儿,我不是四宗传人,你们不用猜了。嗯,我和洞天派有些关系。藐姑射的功夫,可以说是我代他师父传的。”

于公孺婴和有莘不破的呼吸同时一窒,有莘不破道:“那么,你是季丹大侠的师父了?”

“季丹?藐姑射帮我找到的那个人?”

有莘不破点了点头。

炼道:“那大概是吧。”他站了起来,看了看周围的情形,说道:“这里是是非之界吧?”

有莘不破心中越来越惊骇,眼前这两个人完全不像幻象,也不像被人操纵的傀儡。难道他们都是真人?

炼道:“你们怎么不回答?还是说你们也不知道?”

于公孺婴道:“其实我们也不是很明白。”

炼道:“那也不奇怪,你们小小年纪,不知道也正常。看来这里应该是心门与鬼门的边缘,这里的一切——包括我都是半真半假。”

于公孺婴道:“那如何走出这个地方呢?”

“走出这个地方?”炼看了他一眼,道:“小子,你应该和我是一样的吧?你还想走出去?这个地方一消失,我们便回到那个沉寂世界去了。”

于公孺婴道:“不是我要出去,是我的朋友要出去。”

炼扫了一眼有莘不破,笑道:“原来如此。嗯,大概是让我们都消失,他就能出去了吧。”

于公孺婴眉头一皱,道:“让我们都消失?这是什么意思?”

炼笑道:“就是把我们送回去,简单地说,就是在这里把我们都杀了。”

有莘不破道:“就这么简单?”

炼道:“只怕也没那么简单。”

有莘不破道:“为什么?”

炼道:“我长眠的时候不喜欢被人吵醒,但既然醒来,也不喜欢随随便便被人杀了。要知道,死亡那一刻的滋味并不好受。”

有莘不破道:“不管怎么样,我只能请前辈你再难受一次了。”

炼打量着他,微微一笑,道:“你要杀我?”

有莘不破道:“如果没有别的办法,说不得,只好冒犯了。”

炼笑道:“好。我最喜欢有勇气的年轻人。嗯,你的气脉练得很不错,是谁教你的?”

有莘不破道:“季丹大侠。”

“季丹?”炼道:“就是我那徒弟,是吧?但你看起来不像他的嫡传。小子,你的来历杂得很啊,有太一宗的气息,又和玄鸟有些关系。”

有莘不破心中一沉,对方一眼就看破了自己的深浅来历,只怕这一仗没那么容易打!

炼道:“小伙子,你身上还藏着两股很奇怪的力量,我有点兴趣了。一起拿出来吧,说不定那两股力量能把我送回去。”

有莘不破道:“对不起,那两种力量要等我到了混沌之界才能使用。”

炼有些失望,道:“是吗?那样的话,可就没趣得紧了。小伙子,你的修为在这个年龄算是很了不起的了,不过还是打不过我啊。”

有莘不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凌空跳起,举刀劈出,一道凌厉的刀罡破空而至,斩到炼的面前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住反弹过来。

有莘不破惊道:“无明甲!”眼见刀罡袭近,急忙间也张开无明甲,但反弹过来的精金之芒却比原先凌厉了三分,有莘不破的无明甲竟然无法消解全部力量,全身一震,竟然被冲出二十步远。

炼叹了一口气,道:“精金之芒,小子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啊。不过你这个样子还是赢不了我的!”

突然劲风大作,一支箭刺破无明甲直指眉心,炼微微动容,右手伸出把箭夹住,赞道:“好箭法!射箭的小子,你要帮他吗?”

于公孺婴道:“不错!”

炼道:“难道你不知道他如果要出去,必须连你也杀么?”

于公孺婴道:“那也不过是回归于长眠,没什么大不了的。”

炼点了点头,道:“那说的也是。”

第十六关 第三座坟墓

有莘不破越来越不解了。眼前这两个人,难道真的不是幻象,而是鬼魂么?可是那样的话,岂不是意味着与于公孺婴已经死去?有莘不破心中一阵痛苦,一阵狂躁!痛苦是因为他很难接受于公孺婴死去的事实,狂躁则是不知如何面对眼前的局面。

一股清凉从背后的天心剑上传来,流入有莘不破的心房,让他渐渐冷静下来。有莘不破仿佛感到雒灵在背后搂着自己,让自己定神,左手往后一搂,却摸了个空。

炼瞥了一眼有莘不破背后的剑,饶感兴趣地道:“小子,那把剑是心宗的兵器吧?”

有莘不破道:“是又如何?”

炼道:“此地是心幻与鬼幻的交界,你这把剑,或许是帮你离开的关键。”

有莘不破奇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

炼道:“我看得出你和我颇有渊源,因此提醒你一下。其实我也不是很执着于留在这个地方。不过要我站在这里让你们杀,却也还办不到。嗯,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有莘不破道:“你的意思我懂,想出去还是得靠自己的实力!”

炼点了点头,道:“不错!”

有莘不破哼了一声,气凝刀锋。龙虎相撞,发动以精金之芒旋转而成的大旋风斩!旋风过处,地裂十丈,万物崩摧炼见到这旋风斩的威势,赞道:“不错不错,不过还伤不了我,除非你把白虎叫出来还有可能。”

旋风斩撕裂了炼身周那层色无形的无明甲,但那男人身上随即闪现出第二层红色的光芒,披散开来,却是一层赤色的气衣,把旋风斩挡住。

于公孺婴弯弓射箭,羽箭穿入旋风斩之中,牵引精金之芒扶摇而上,在空中聚集成一点。将足以组成龙卷风的万千精金之芒压缩成一点,威力可想而知!炼一见之下又惊又喜,竟然不闪不避,无明甲光华暴涨,赤、橙、黄、绿、青、蓝、紫层累而上,化作一个坚不可摧的七色防护圈。

有莘不破看出,在七色防护圈之外,还有一层无色的气环!他和于公孺婴都聚精会神等着这一次对决,这一箭已经是两人联手所能达到的破坏力顶峰,如果这样也无法突破对方的防御,那眼前这个男人就不是他们所能战胜的了。

空中的精金之芒聚成一点,化作羽箭上的寒光,当头落下,突破最外层的无形无色气甲,再刺入七色防护圈之中,层层突破,每突破一层,箭尖上的寒光便减弱一分,在半弹指间连破七层防御,只听炼一声大喝,整个地皮都翻转过来,有莘不破和于公孺婴立足不稳,一起被埋在泥土当中。

当他们俩从泥土中跳出,地上的七色光芒已经消失。羽箭却握在炼的手中。

于公孺婴脸色一沉,炼道:“了不起!八层的无明甲也挡不住!了不起啊。”

有莘不破心道:“季丹大侠号称防守能力天下第一!他的师父果然厉害!只是不知和季丹大侠比起来如何。我一直以为我已经掌握了无明甲的真谛,谁知道学到的只是最外的一层皮毛而已!”

于公孺婴却道:“前辈刚才只张开了八层?那第九层呢?”

炼笑了笑道:“你知道有第九层?”

于公孺婴道:“我师父告诉我,季丹大侠可以张开九层,不知你比令徒如何。”

炼赞道:“第九层?好徒弟!嗯,你师父怎么知道他可以张开第九层的?”

于公孺婴道:“我师父曾逼得令徒全力守御,所以知道。”

炼讶然道:“后羿的子孙传人,在我那一代里没出现这么了得的人物啊。你师父叫什么?我很想见见。”

于公孺婴道:“有穷饶乌。不过前辈要见他,只怕不行。”

炼点头道:“不错,这个地方不是外人能进来的。”说着长叹一声,深以为撼。

有莘不破心道:“看起来他并不是一意与我们为难。”心中一动,忍不住忖道:“其它三个坟墓,不知埋葬的是哪些英雄豪杰!”

炼突然问于公孺婴道:“你师父死了没有?”

于公孺婴望了一眼有莘不破,有莘不破摇了摇头。

炼道:“还没死么?那真可惜啊。我本来还在想,这三座坟墓里有没有他。”

有莘不破道:“有没有,你看看墓碑不就知道了?”

于公孺婴道:“那墓碑只有你才能看清楚。不过你最好还是别看。”

有莘不破道:“看了就会把里面的人惹出来?”

于公孺婴道:“应该是。”

有莘不破道:“但是不把坟墓里的人杀光,我还是没法离开这里,对吧?”见于公孺婴沉默着,有莘不破道:“既然早晚都要应付的,不如就掀开来看个究竟吧!”说着劈出一道精金之芒,刺向第三座坟墓。

炼站在一旁,似乎没有阻止有莘不破的意思。但当墓碑上的迷雾散尽,他看见了墓碑上的名字后,脸色却有些变了。一个人影出现在尘埃中,隐隐看得出是个女人。

于公孺婴眼光如电,离得虽远,竟也能看见墓碑上的几个字:“生母奈月之墓,不孝子曦和立。”

笼罩在第三座坟墓上的迷雾散尽以后,女人站了起来,身上竟然发出甲胄之声。有莘不破等这才注意到她虽然留着一头长发,却是身着甲胄!清秀绝伦的脸上,更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刀疤。这道刀疤并没有让她显得狰狞,而是衬托出了她的英武!雒灵和她相比,温婉有余,英气不足;燕其羽和她相比则野性太过,没有那种内蕴的文雅。

这个女人脸上的刀疤写着太多的故事。有莘不破和于公孺婴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但只见了一眼便猜到:这一定是个在剧变中从军的贵族女子!如果身处太平,她或许会躲在家中享受男人的疼爱,玩玩花鸟鱼虫、龙骨龟甲。但硝烟还是烧到了她的家园,于是她丢开了女儿家的一切,放弃了柔顺,选择了刚强。

有莘不破看出炼知道这女人的来历,问道:“她是谁?”

炼叹息道:“她是最后一个太一宗,没想到我会在这种情形下与她相遇!”

有莘不破道:“最后一个太一宗?那是什么意思?”

炼还没有回答,奈月已经走出了墓坑,问道:“叫我出来的,是谁?”短短一句话,却让人听出了许多东西:那本是黄莺般的声音,经过血与火的洗练之后却变得短促而有力。

有莘不破横刀道:“我!”

奈月淡淡道:“不是你。”环扫一周,道:“原来是是非之界!心宗传人怎的变得如此没有分寸!”

她又看了有莘不破一眼,道:“你是谁?咦,玄鸟之后,竟有如此福泽!”跨出一步,突然来到有莘不破身边,伸出指头,点了一下有莘不破的额头,有莘不破呆了一呆,这一瞬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无法抵抗,还是不想抵抗!

周围的景象忽然大变,化作有莘不破出生时候的天下,历史潮流滚滚而动,在刹那间经历了二十余年。奈月放开了手指,叹道:“世事难料。大夏数百年天下,就要鼎革了么?”

有莘不破道:“那前辈你帮哪一方?”

奈月看着他,微笑道:“小伙子,你知道我的来历么?”

有莘不破摇了摇头,道:“只听炼前辈刚才说你是太一宗的。”

奈月淡淡一笑,道:“太一宗……太一宗在我手里已经被污染了。我是个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女人,更可悲的是,我的传人因我的选择而陷入无法两全的痛苦之中。现在无论我帮哪一方,也许都是错的。你们的争斗,我没有介入的立场。”

有莘不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现在只想走出这个鬼地方!前辈,你能突破这个界限吗?”

奈月道:“摆开这阵势的那人功力未臻化境,所以这个领域不够纯粹。现在的我一半是生前留在昆仑的记忆,一半则出于你和你对手的想象。我的觉醒只是局限于这个领域之中,因此无法出去。”

于公孺婴插言道:“如果这个领域更加纯粹,那会怎么样?”

奈月道:“如果是足够纯粹的鬼门,那么也许能颠覆生死往来,令死者得到真正的重生,不过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那人混一四宗。如果是足够纯粹的心门,那一切只靠想象与记忆就够了,无需打扰故去的英灵。现在这个地方人不人,鬼不鬼,真不真,假不假,显然只是一个诡计而已。施展诡计的人心术不正,又扰前人之灵,是要折福折寿的。”

于公孺婴道:“如何对付诡计?”

奈月道:“小伙子,你们请教的事情似乎太多了。”

于公孺婴道:“小子斗胆,再请教一个问题:如今前辈身处这个不人不鬼的领域,却不知要如何自处?”

奈月淡淡道:“等啊,等到这个地方消失,我们自然就能回归于宁静了。”

于公孺婴道:“这个地方如何才会消失?”

奈月指着有莘不破,说道:“他死了,这个地方自然就消失了。”

于公孺婴沉默半晌,叹道:“说到最后,原来还是得打。”

第十七关 第四座坟墓

有莘不破望着于公孺婴。

奈月说,他们都是半真半假的人,然则这个于公孺婴的生命也许是虚幻的,但他对自己的态度却应该是真挚的!

“只要他真的是孺婴老大,我不管他是人,是鬼,都是我的朋友!”有莘不破仿佛回到了三宝山和于公孺婴并肩作战的时光,心中一阵激动。但就在这时,背后的天心剑微微震动着,传来一股柔和的冷意,不让他太过兴奋。

于公孺婴也望了他一眼,道:“不破,事情还很麻烦。我们还处于心宗阵法之中,要保持心境平和。”

有莘不破道:“放心。我们并肩一起,没有打不赢的仗!”

炼一听笑道:“好大的口气!”

于公孺婴道:“以这两位前辈的身份地位,不会联手对付我们。我们同时和他们两位打也没有胜算,还是一个个来。”

有莘不破道:“谁先?”

于公孺婴道:“奈月前辈似乎辈份更高,我们先向炼前辈请教。”话一说完,左手落月弓,右手落日弓,并不对准炼,而是分别朝左上与右上射出三支羽箭,三支羽箭离弦便即消失。

奈月在旁边微微点头,道:“隐形箭。不错。”

炼却笑道:“攻不破我的无明甲防御,怎么隐形都没用。”

奈月道:“他这六支隐形箭应该各有妙用,并不是单纯用以攻击而已。”

于公孺婴微微皱眉,道:“前辈对我的功夫倒清楚得很。”

奈月道:“在我那个时代,有一个小辈也是此道高手。”

于公孺婴道:“前辈你如此提醒炼前辈,那是有相助的意思了?”

奈月微微一笑,道:“是我多口了。你们玩吧,我看着。”

炼脸色一整,收起了小觑之心。他已知道自己的徒弟季丹雒明功力不在自己之下,而于公孺婴的师父又曾逼得他全力防守,则眼前这小子对本门的功夫或者所知甚深。双肩一振,八层无明甲散布开来。

于公孺婴皱眉道:“不破,他的无明甲共有九层,中间七层七色,第一层和第九层都没有颜色。第九层甚至可以藏在皮肤腑脏之内。若是他全力防范,我没法伤他。”

有莘不破道:“那就我来!”冲了上去,朝着无明甲狂斩,每一刀都只能砍到黄绿两甲之间,攻防双方所激起的余劲四处乱飞,充塞整个空间。

奈月在旁奇道:“这小子怎么了?”

于公孺婴一沉吟间,已经知道有莘不破的意图,突然见一道被无明甲弹开的刀劲向第四座坟墓飞去,不由得大吃一惊,却已来不及阻止,那第四座墓碑被砍下了一角,不过迷雾一时之间尚未消散,而这时候场中情形已经大变,于公孺婴心道:“不管即将出来的是谁,先对付完眼前事再说。”沉气凝神,将落日落月两弓合而为一。

那边有莘不破牵引着混乱的战气回灌自己灵台,大吼一声整个人变得巨大起来。

奈月点头道:“法天象地,不错。”

有莘不破越长越大,到后来炼只相当于他手指头大小。有莘不破一抬脚就踩了下去。

炼一闪避开,笑道:“后生小子!好无礼貌!”七色气甲灌入灵台,也变成巨人,长到最后大喝一声,竟然比有莘不破还高出一个头,叉着双手俯视有莘不破笑道:“我徒弟还教过你什么东西?一起使出来吧!”

于公孺婴飞身而上,踩着有莘不破的脚后跟、小腿、大腿、背脊,站在有莘不破的肩头上,涌泉穴踏着有莘不破的肩井,借来他的澎湃气劲,开弓如圆月,炼见到状神色一敛,后退两步,重新张开了无明甲。

于公孺婴大喝一声,连珠箭发:八层无明甲只能消缓羽箭的来势,却无法把箭完全弹开!炼伸出右手,凝气成圆,要以坚不可破的气甲阻挡来箭。

于公孺婴的箭首尾相接,第一箭被消于无形之后,第二箭紧跟着飞到,九箭相连,只第三箭便攻到了炼右手上的圆甲盾!

奈月和有莘不破都凝神细看,要看炼的圆盾能否挡住于公孺婴的六箭连珠。但第四支箭到第九支箭却突然消失了!炼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六支羽箭从虚无中射出,其中四支刺入他的四肢,另外两支,一支对准了他的后背心,一支对准了他的天灵盖!

炼怒吼一声,身子微侧,避过了心脏要害,同时头一仰,用牙齿咬住了当头而下的必杀之箭。但他的后背还是被羽箭透入,伤了肺叶。

原来炼的无明甲虽然坚不可摧,但全面防御的气甲可以挡住有莘不破大面积的旋风斩,却无法挡住于公孺婴的攻其一点的神箭!

方才于公孺婴射出去的六支隐形箭本身并不具备杀伤力,而只是一个引子,他自忖九箭连发仍然不能正面突破炼的无明甲防御,因此用上了空间挪移之法,将第四支箭到第九支箭借由先前那六支隐形箭所开辟的轨道射向对手的要害!将箭凭空挪移,这已经是洞天派玄空挪移的内容!

奈月目光如烛,一眼就看出其中关键所在,颔首道:“看这样子,这套箭术的创制者虽非四宗嫡传,却分明有以箭术来达到混一四宗的野心!这孩子的师父很了不起啊!”

炼吐出羽箭,同时运劲把其它五支箭一一逼出,但箭支逼出后脚下一阵踉跄,显然这下子伤得不轻。

有莘不破大喜!就要乘胜追击,却听于公孺婴叫道:“快退!”

便听耳边阵阵爆炸声响,爆炸产生的高热烧毁了一切,甚至整个大地都被粉碎!等到有莘不破的眼睛再次睁开,才发现自己的法天象地已被破去,身体恢复了正常大小。

他的脚下是一块凹凹凸凸的土地,头顶却已不像之前那么混浊,而是一片旷遥深远的太空!一个人漂浮在一颗星星旁边,隐隐可以看出正是炼!

有莘不破叫道:“孺婴老大!你在哪?”

旁边的地面裂开,于公孺婴站了起来,道:“在这。”望了一下四周,道:“这是什么地方?”

有莘不破道:“我也不知道。”

“这里是奇点之界。”说话的却是奈月,她是从有莘不破背后一片瓦砾之中现身,身上都是尘土,但神色依旧淡然。

有莘不破奇道:“奇点之界?我们不是在是非之界吗?怎么跑到起点之界来了?还有,前辈你怎么看起来比我们还狼狈啊。”

奈月微微一笑,道:“我攻防对战的天赋实际上并不怎么高明啊。刚才若不是躲在你背后,说不定已经灰飞烟灭了。”望了一下远处的炼,说道:“应该说,这里是是非界内的奇点之界。”

有莘不破道:“是非界内的起点之界?我不懂。”

奈月道:“是非之界是一个想象出来的地方,也是一个供人驰骋想象的地方。我们所处的地方,也是几个人——包括布下这个阵势的心宗传人——共同想象的糅合与平衡。炼的宗门和洞天派渊源甚深,刚才那一瞬间他爆发出来的力量压制了我们所有人,所以就开辟出了这片星空。”

有莘不破道:“那刚才那爆炸是怎么回事,好可怕,我还以为我们赢定了呢。”

奈月笑道:“你们刚才能占上风,那是因为当时他没有把你们当作对等的对手来看待,而且下手总留三四分情面。你们没发现他一直只是防守,而没有主动攻击吗?至于刚才那招,那是模仿星辰爆炸的绝学,一种能够把洞天派的宙空也扼杀于将成之际的可怕力量。名字……好像叫什么空流爆吧。”

有莘不破大吃一惊:“空流爆——那就是空流爆!”突然想起季丹准备对付九尾狐前说过的话:“受了我这一招,连灰也不会剩下!”

于公孺婴道:“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刚才我们应该都已经完了才对,怎么还能站在这里。”

奈月道:“他刚才那招来得太过匆促,好像力量并未使足。现在他正在利用星辰的力量疗伤,如果你们有什么对策,最好赶紧动手,要是等他主动出击,那可就来不及了。”

有莘不破道:“若他再来一次空流爆,那我们……”

奈月截口道:“你和我们是不同的,如果这个男人再来一下,你就死定了,你一死,我们几个自然会回去。”

有莘不破一阵迷惘,奈月和炼是否回去他并没有太大的感触,但于公孺婴……

于公孺婴突然指着远处一个黑点道:“看!”

有莘不破道:“是什么东西?我看不清楚。”

于公孺婴道:“是第五座坟墓。”

奈月道:“放心吧,除非是这玄鸟小子出手,否则爆炸的威力再大,也不会毁掉那坟墓的。”

于公孺婴道:“我担心的不是这座,而是第四座!刚才第四座坟墓已经被不破的刀风削下了一角,只怕刚才那第四个墓中人已经在爆炸中出世了!”

奈月道:“让我看看。”倾着头默想了一会,睁开眼睛道:“不错,确实已经出来了。”指了指头顶一颗星星,那星星暴闪出一片光芒,光芒中有莘不破和于公孺婴同时看见空流爆爆发时的那一霎那:第四座墓碑上的迷雾消散,坟墓中显出的竟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柄剑!

有莘不破和于公孺婴还没看清楚碑文的内容,墓碑已经被大爆炸完全摧毁。

第十八关 心之战场

雒灵面前,站着桑谷隽。

雒灵感到有点奇怪,眼前这个男人所散发出来的心声,分明对自己充满了仇恨,可他的情绪居然还能保持得那样平稳。

“看来在这些日子里,他也成熟了很多……”

桑谷隽伸出左手,微微散发出一点精金之芒,在发现眼前的“妹喜”面对虎魄没有半分胆怯之后,反而有点讶异:“你好像胜券在握的样子。”

雒灵淡淡道:“当然!这里是是非之界,是我的领地!就算是面对伊挚大人或是血剑宗,我都不会畏惧!”

桑谷隽冷笑道:“那面对虎魄呢?”

雒灵淡淡道:“你不会用的。”

“为什么?”

雒灵左手一张,现出一点水色光华:“因为用了也不会对战局有影响,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

桑谷隽脸色一沉:“我记得上次已经毁了它!”

雒灵淡淡道:“小水之鉴一共有雌雄两面,你毁坏的只是其中之一。”

桑谷隽道:“但上一次,这面镜子并不在你手里,对吧?否则当时你也不会那么狼狈!”

雒灵道:“你今天来,是想来和我讨论水之鉴的问题?”

桑谷隽哼了一声,准备出手。雒灵却突然道:“等等!”

“还等什么?”

雒灵道:“这里是我师门前辈寄存遗体的所在,虽然众位前辈将这些臭皮囊弃之犹如敝履,但对我们这些后人而言,她们的遗体依然是支持我们活下去的寄托与象征。”

桑谷隽眉头微微一皱,道:“你真是妹喜?”

雒灵道:“在是非之界,是与非、真与假都不重要。此时此地对你我而言,重要的仅仅是我们能否杀死对方。”

桑谷隽道:“如果你不是妹喜,那我杀你干什么?”

雒灵淡淡道:“你的事情,与我无关,我只知道我要杀你,所以今天你非死不可。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是先换个战场吧。”

桑谷隽冷笑道:“换战场?你想去长生之界,还是混沌之界?”

雒灵道:“不用那么麻烦,我们到你心里去打!”

一片光亮,一片黑暗。一阵恍惚,一阵迷糊。一个世界就在光与暗的交替中诞生了。那是一个水草长、鱼鹰飞的大湖,远山如画,近水如歌。桑谷隽看得又是痴迷,又是惧怕。痴迷的是这景象本身,惧怕的是这景象的来由!这是他所珍惜的家国,他不愿这个地方的一草一木受到半点损伤!

雒灵踏在岸边,掬起一把湖水,问道:“这个地方挺漂亮的,是哪里?”

“是蚕从……是孟涂南方的……”桑谷隽眼光中闪现出愤怒的意味来:“你怎么布下这幻象的?”

雒灵道:“这不是幻象,它是真实的——是你藏在心里的一个地方。唉,你从小就生长在这种地方吗?真美……”

桑谷隽伸手撑住地面,他感到了大地的震动——不是假的,真的不是假的!“难道……这又是一个心幻大阵?”

雒灵摇头道:“不是。我说过,这不是心幻,而是你的心。”

※※※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江离道:“下界的形势已经完全突破我们之前的预料!都雄虺大人没有及时追上东方联军队主力,到底是什么牵制了他?是血剑宗吗?还是伊挚大人的计谋?”

山鬼道:“宗主,不要太过担心。就算是血剑宗,应该也不能胜过都雄虺大人吧。”

江离摇头道:“但如果都雄虺大人被牵制在南边,那么伊挚大人很可能会将计就计,直接兵指王都,那时候怎么办?”

山鬼道:“未必会如此吧?更何况我们现在身处昆仑,下界的事情鞭长难及,太过忧虑也没用。总之无论下界的形势如何恶劣,只要我们能在昆仑获得全胜,就有希望扳回一城!”

“全胜?”江离叹道:“有那么容易么?”

山鬼道:“是非界内的情况我们虽然不清楚,但两人进去那么久了,就算最后能够出来,只怕也没剩下多少力气了。”

“在昆仑,无论过程如何扑簌迷离都未必会影响结局。娘娘的实力无法胜过不破,而桑谷隽在是非之界斗不过雒灵,这是很明显的事。”江离道:“所以我担心进去的是两个人,出来的时候却是另外两个人。”

“另外两个人?宗主你是指……”

江离道:“是非界内,现在是二对二。雒灵不会和不破打的。所以现在对阵的情形我们完全可以想见。假如妹喜娘娘能先一步除掉不破,那自然万事大吉。可是你认为有这么容易么?”

山鬼沉默了。妹喜与雒灵的约定,江离曾与她提起过。

江离道:“战场虽然是在是非之界,但不破有备而来,运气又好,我认为,妹喜娘娘得胜的机会实在是微乎其微。那么,如果雒灵先一步解决了桑谷隽的事情,一旦反戈,要助不破冲出是非之界易如反掌。如果是雒灵陪同不破一起来混沌之界,那事情可就麻烦了,甚至比血剑宗和伊挚大人一起上来还麻烦。”

山鬼奇道:“为什么?那个女人的力量,应该还没能达到他们二位大人的境界才对。”

江离叹道:“问题在于,雒灵所代表的是最正统的心宗。心宗掌门之位虽暂归娘娘,但道统不是王位,仪式对心宗来说更是无谓。妹喜娘娘亳都之行也许错得厉害,因为是她把雒灵冷落到心激活起来的。我能感到,从那一刻开始,雒灵心之所在,已是心宗道统所在!她和娘娘的那个约定,只不过是一个象征性的过场罢了。”

山鬼道:“宗主你的意思是……”

江离道:“雒灵已经从无心人变成有心人。她介入后要改变得将不但是九鼎的所在。如果是由她来促成鼎革的成功,那到时变异的不但是下界的王统,连昆仑四界的格局也会改变。”

山鬼惊道:“宗主你是说心宗会……”

“不错。心宗会代替太一宗,成为新朝代的正统。”江离叹道:“雒灵的这个决定,心宗历代祖师应该也是支持的吧。嘿!也许独苏儿前辈当初就有这样的打算!”

山鬼道:“既然这样,宗主你当初为什么不提醒娘娘呢?”

江离道:“提醒?会有用么?且不说我的眼光与智谋能否胜过雒灵,就算我有想出了什么计策来,妹喜娘娘会听我的么?去亳都私会雒灵这么大的事情,她事先连个招呼也不打。都雄虺大人不上昆仑,又何曾与我商量过?唉……这难道也是天命?”

山鬼道:“既然如此,难得就完全没有办法了吗?”

江离道:“那也不是。在是非之界,雒灵对桑谷隽会占尽上风,但问题在于,她的心够不够狠!如果她一直那么犹豫下去,那妹喜娘娘也许会觉察到那件事情。”

山鬼道:“哪件事情?”

江离道:“那是妹喜娘娘唯一的办法,也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局……”

※※※

雒灵牵引着桑谷隽,游历着他的生命,认识他所重视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雒灵品味着这一切,小声地赞叹道:“一个人的内心,原来可以这么丰富,这么广大!”

“你到底要干什么!”桑谷隽吼着。

雒灵淡淡道:“在我面前,你最好保持冷静——那是你最佳的选择。其实只要你能够稳住,我未必能拿你怎么样。”

桑谷隽怒道:“有种的就跟我堂堂正正地决一胜负,你这样子算什么!”

雒灵道:“打打杀杀的事情,我从来就不喜欢,也不擅长。所以我不会和你打架的,因为我打不赢你。不过你越生气,心就越容易乱,也越容易迷失自己,到那时候你想摆脱我的控制也不能够了。”

桑谷隽握紧了拳头。可他能怎么样呢?眼前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个地方,都是他不忍心伤害的。

雒灵道:“这里是你的内心。如果你认为你有足够的力量召唤天蚕,那你就召唤吧,只要你足够自信就一定会成功。不过就算你把祂招来了,唯一的作用只怕也只是陪我说说话,聊聊天。”

桑谷隽怒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雒灵道:“怎么样?其实很简单,我只是要找到你生命里最重视的人、最珍惜的时光、最惧怕的事情、最脆弱的环节。然后再决定是毁灭它、封藏它、激发它,还是带走它。”

桑谷隽开始发抖,那些最深层的回忆不断闪现在眼前。他越是害怕,那些情景就越是扑面而来!

“你不是妹喜!”桑谷隽喘息着——从刚才到现在他没有经历过任何消耗体力的事情,但他的人却似乎累得厉害。

雒灵脸上的神色沉宁下来,脸是妹喜的脸,但她却没有妹喜所具有的那种张狂——哪怕她已经完全控制了局势。

“你不是妹喜!”桑谷隽道:“在我所知道的人里面,有这种手段的,只有一个人!”

雒灵没有接口。桑谷隽对她而言并不是一个重要的人。他既不像不破那样让她迷恋,也不像江离那样与她相知,甚至于公孺婴在雒灵心中的分量也要重一些,因为那个男人的眼睛偶尔会让雒灵感到惧怕。而桑谷隽和她之间的关系始终隔了一层。似乎因为有不破,两个人的命运才有联系在一起的必要。

桑谷隽渐渐安宁下来,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巫女峰下决斗的场面重现在眼前。当有莘不破策马上前的时候,桑谷隽突然叫道:“且慢!”他要求有莘不破先把雒灵放下,因为他怕伤了他背后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子……

“如果再回到那一刻,我一定会以为,这个女孩会和我发生一点故事……”桑谷隽道:“可谁会知道,在那么长的时间里,两个人什么关系也没发生。”

雒灵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前这个男人对她而言本来是最安全的,因为他温柔、细心、体贴、本领高强,而且两颗心之间有一种平衡而稳固的疏远。在人生中,这实在是一种难得的友谊。

“我真的……要亲手杀了他么……”

第十九关 箭与甲

第四个坟墓的影象消失后,有莘不破道:“孺婴老大,你看清楚了吗?”

于公孺婴摇了摇头。奈月道:“好了,那柄剑的事情以后再说吧。那个叫炼的男人好像要过来了,他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玄鸟小子,如果你不想死的话,还是先想想怎么对付吧。”

于公孺婴道:“我们俩加起来就力量上来说可以和他一拼,不过到最后只怕也是两败俱伤的局面。而且炼前辈赢面要比我们大得多。”

奈月点头道:“你说得对。力量可以叠加,对境界的领悟却无法靠联手取得。”

有莘不破道:“前辈,如果是你的话,能不能胜过炼前辈?”

奈月淡淡一笑,道:“我虽然穿着甲胄,其实对战斗并不擅长。”

有莘不破道:“真是这样的吗?江离也是太一宗,可他打起架来也很厉害!”

奈月脸上划过一点淡淡的忧伤,道:“他已经不是纯粹的太一宗了。我们四大宗派和你们这个时代的几位以武通玄、以玄悟道的武者不同。我们修道的直接目的就是为了参悟天地与生死,而不是为了战斗。那些克敌制胜的法门为了应付现实中的事件而创制的,仅仅是手段,而不是目的。而像炼,还有我没见过的有穷、季丹、子莫首等人,他们是先追求武力,最后才从中悟道。虽说到最后可能殊途同归,但中间的曲折,还是有些分别的。你所知道的都雄虺,其实已经偏离了血宗正轨,身上武者的气息比道者的气息浓重得多。江离也偏离了——在我之后,太一宗已经被污染了。太一与神龙的结合也许能使得他在战斗中更加强大,但未必是好事。”

有莘不破听得似懂非懂,对太一宗的事情他知道得并不多,然而关于江离的事情,他还是关心的,因此努力地听着、记着。突然于公孺婴一拍他的肩膀,道:“来了!”

有莘不破抬起头,炼已经来到眼前!

于公孺婴道:“炼前辈,你要来杀我们吗?”

炼反问道:“你说这句话,是为了求饶么?”

于公孺婴叹道:“不是,我只是概叹自己生得太晚,若早生二十年,或许现在已有与前辈一较高下的力量!若能在巅峰状态中与前辈一战,那才是不枉此生!”

炼还没回答,奈月竟然道:“这也未必不能。”

三个男人都是一怔,奈月道:“把手给我。”

于公孺婴迟疑一会,伸出右手,奈月伸出左手,和于公孺婴指掌相扣,右手屈指数数:“一年、两年、三年……”

有莘不破看得大惑不解,正要发问,眼角扫到于公孺婴,突然发现这位朋友的相貌似乎出现了些许变化。

随着奈月口中数字越来越大,于公孺婴的变化也越来越大!数到“十年”以后,于公孺婴发鬓已经长出一二丝白发!数到十五,于公孺婴的两鬓已经化作苍白,眉角微显皱纹,但他的身躯却更加沉稳、更加厚重!

奈月数到“十七年”,犹豫了一下,道:“十八年!”便放开了于公孺婴的右手。

眼前的于公孺婴,已经不复青年模样,有莘不破仿佛穿越了十八年时光,看见自己的朋友完全成熟后的模样!而于公孺婴的气势也产生极大的变化!一开始是随着年岁的成长而越来越威猛,到了“十年”时似乎整个身体都已经容纳不下他体内的强大力量,散发开来,逼得有莘不破站立不稳,但“十年”之后那气势却反而沉敛下来,当奈月放开于公孺婴右手的时候,有莘不破几乎感觉不到于公孺婴力量的存在!

炼在旁边一直没有打扰,直到这时才狂喜道:“哈哈哈哈……妙极!妙极!小子!没想到这次醒来,居然能遇到你这样一个好对手!”

于公孺婴微微一笑,人影一闪,突然消失。

有莘不破大喜道:“玄空挪移!”

奈月道:“不是。是他把自己射出去了,因为太快,所以你没看清楚。他不是洞天派的嫡传,别家的功夫都只是辅助,不可能这么随心所欲地施展玄空挪移的。”

有莘不破道:“前辈,我一个朋友曾身受血宗的未老先衰诀,你刚才这神通是不是和未老先衰诀原理相似?”

奈月道:“那怎么一样。未老先衰诀是在生命之源上做手脚。我扭曲的却是他这个人所处的时空。是有所节制的宇逆。”

有莘不破道:“那你能不能也让我变化一下,好去帮忙。”

奈月道:“不行啊。你朋友是一个半想象的虚幻存在,扭曲他的时空没什么关系。但如果对你作手脚,说不定会产生我所不能掌控的连锁反应,会扰乱整个世界的。再说,现在你朋友大概也不需要你帮忙了。”

※※※

一阵剧烈的震荡突破虚空断绝的限制,从奇点之界传了出来,震塌了崦嵫山,昆仑基界众人无不惊骇。

师韶心道:“这应该是有穷饶乌和季丹雒明爆发冲突所产生的余威。却不知不破他们怎么样了。进入是非之界后,就再感不到他们的气息,到底是怎么回事?嗯?这是什么声音?难道是师父?唉,他终于来了。”

※※※

规模巨大的爆炸遍布整个空间。

炼的战斗方式完全变了,不是布开一个庞大的防护甲等着于公孺婴去打,而是在星星之间迅速穿梭,速度之快连有莘不破也有应接不暇之感。炼所过之处,无论是流星还是彗星都被他带起的罡风撕得粉碎。手掌触及处,大块大块的星际飞岩立刻粉碎!

“他在主动攻击!”有莘不破心道:“好可怕的攻击力!和刚才呆在那里静待攻击完全是两回事!”

而这个时候,一向以攻击力著称的有穷传人却转入全面防守。他只有一张弓,却能在一瞬间同时射出上千支箭。无论袭来的星际岩石、冰态飞星还是液态飞星,都分别被他以爆破力量、火焰力量甚至空间力量击破、融化、转移!

那数千支箭散发开来,就如一个由千万光点组成的防护网一样,以空前强大的威摄力禁止任何力量接近。

有莘不破被两人激荡起来的气流逼地步步后退,叹道:“有穷饶乌和季丹大侠之战,只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奈月突然道:“小伙子,你就不趁机学点东西么?”

有莘不破奇道:“趁机学点东西?你是说从他们的对战中学习战斗技能吗?”

奈月道:“在这个半真半假的时空里,有些东西是无法出去的,比如我们三个。但有些东西是有可能带出去的。”

有莘不破心中一动,道:“什么东西?”他最希望的当然就是于公孺婴!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很渺茫。

奈月笑了笑,道:“玄武之学博大无涯。能学到其中的技巧、知识固然不易,而当力量到达某个阶段以后,要想寻求突破,可未必是单纯的积累就能成功。有时候,还需要一些机遇。”

有莘不破道:“现在就是一个机遇?”

奈月伸开双手,左手是一个太阳,右手是一个月亮,胸前布列北斗,说道:“天地间的力量,浩瀚无穷。这力量就在我们身边,但我们能够利用的,却只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这是为什么?”

有莘不破道:“因为我们受到制约。”

奈月道:“什么制约?”

有莘不破道:“一是我们调动这些力量的方法和能力,一是我们的身体对这些力量的承受极限。”他顿了一顿,道:“我曾以生命之源留住白虎,暂时得到他力量,但祂传给我的力量我却有些承受不起,因此无法发挥十足的力量。”

奈月道:“现在呢?”

“现在?现在应该好很多了。不过……”有莘不破望了一下炼和于公孺婴,叹道:“不过比起他们,还是差那么一点。”

奈月道:“一点?”

有莘不破道:“不错,在意念中,我觉得我所领悟的境界比他们只差那么一点,可在现实中我所能发挥的力量,比起他们就有天壤之别!就像是一层薄薄的丝绸挡在我面前,丝绸那边分明有万千财富,可我就是拿不到手!”

奈月点头道:“不错。只要有个契机让你体验到那种境界,就会帮你捅破了那层丝绸。这种领悟,不管是在真实的世界,还是在虚幻的世界都不会有什么差别。我的意思,你懂了么?”

有莘不破心头一震,道:“我懂了……你是说在这里有让我体验到境界突破的机遇!而我在这里的领悟可以带回现实世界去!”

奈月道:“当然可以。”

有莘不破道:“可你不是说,你不能像帮孺婴老大那样帮我加速成长吗?”

奈月道:“能帮你的不是我。”

有莘不破道:“那是谁?”

奈月微微一笑,有莘不破背后的天心剑突然名叫起来。

奈月道:“那把剑叫什么?”

有莘不破道:“天心剑。”

奈月道:“拿来我看看。”

第二十关 捕剑

有莘不破抽出天心剑,递了过去,但却是剑柄抓在自己手中,剑锋对准奈月!

奈月道:“为何这样无礼?”

有莘不破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奈月道:“何事?”

有莘不破道:“我曾经深陷心宗的心幻大阵,迷乱到连真假都不分,但后来把天心剑一拔出来,就什么幻象都斩破了。”

奈月淡淡道:“那里和这里是不同的。如果不信,你可以试试。”

有莘不破犹豫了一会,终究不敢挥剑斩她,转了个方向,凝聚氤氲之气向激战中的炼斩去,但那道剑芒却马上被笼罩在炼四周的强烈罡气消于无形。

奈月道:“看见没有。你没法单单凭这把剑就斩破眼前这一切,因为我们并不是完全的幻象,而在这里,我们的实力比你强!”说着伸手握住了剑锋,剑锋没有割破她的手,反而变了颜色——竟然变成了盘旋着灵体的天狼剑!

有莘不破大惊,手一松,剑已经被奈月拿了过去。奈月手一抚,骨头和灵体重新融为一体,回归剑形。有莘不破心中惴惴:“如果我被她摸到,会不会马上变成一个婴儿?”

奈月斜了他一眼,道:“你放心,要像对付这柄剑一样对付你,只怕没那么容易。要不然,太一宗早就天下无敌了。”抚摸了一下剑锋,说道:“此剑曾吸食超过十万以上的怨灵,后来被心宗高手净化,由邪入正,万千怨恨化作恒久平宁,连我刚才的宇逆也无法让这些怨灵重生仇恨……炼成此剑的,是那个叫雒灵的女孩子吗?真是了不起啊。”

有莘不破听到奈月的赞美,心中既感高兴,又替雒灵自豪。

奈月道:“此剑之成,成于有意与无意之间,可作为心宗之至宝。你刚才说它叫天心剑,为何叫天心剑?”

有莘不破道:“为何……这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因为它原来叫天狼剑,后来被灵儿以心法净化,灵儿是心宗,因此改叫天心剑吧。前辈,有什么不妥吗?”

谈到这里,远处一声剧烈爆炸,炼引爆了太阳,强烈的太阳风席卷万里星空。于公孺婴化于无形,藏在月轮之内。

有莘不破张开无明甲抵抗太阳风的余威,甚感吃力。心道:“我在外围也这样吃力,不知孺婴老大在冲突核心如何受得了!”

奈月躲在他无明甲内,对有莘不破的努力熟视无睹,回答有莘不破刚才的话,道:“天心剑之名不妥。此剑之成,与天何干?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太不懂事。此剑以心名之便可。”

有莘不破叫道:“前辈!现在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纠缠一个名字干什么?”

奈月道:“此剑早已通灵,你不给它正名,它会不高兴的。”说着递还给有莘不破。

有莘不破道:“前辈,你真没有办法让我也变得更强?”

奈月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变得更强?”

有莘不破道:“那你刚才跟我说那么多话干什么?”

奈月轻轻一叹,却不说话。

有莘不破怔怔地看着她,突然之间,眼前一阵恍惚,以为自己在看的是江离。但眼前一定,才发现看的仍然是奈月。

奈月抬起头来,和有莘不破眼光相接,那是一次超越时空与生死的对视。奈月摸了一下有莘不破的头,轻轻道:“小伙子,你还是想办法出去吧。”

有莘不破弄不懂奈月的情绪,便也不猜,直截了当道:“我也想啊!可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出去。”

奈月道:“从这把心剑上想办法。只要你能激发出足够强的力量,就能把我们都送走。我们一走,这半真半假的鬼门就会关闭。鬼门一闭,那不纯不粹的心门绝对困不住你。”

有莘不破道:“炼前辈和孺婴老大打架,我连插手都做不到,哪里还能够送你们走!”

奈月道:“你现在的实力确实还不大行,不过我感到了这个时空已经存在第三股强大的力量。”

有莘不破道:“第三股?炼前辈是一个,孺婴老大是一个……我不算,前辈你算不算?”

奈月道:“我也不算。”

这时太阳风的袭击已经过去,但无数星球残骸却飞袭而来,有莘不破取出鬼王刀砍砸挡拨,慢慢后退。好容易稳定下来,便见一道刺得人眼睛疼痛的光芒把整个晦明不定的空间耀成一片白色,等到眼睛渐渐习惯那强光,才隐隐看清是于公孺婴出手反击,炼半挡半避,于公孺婴的箭被斩断,半截断箭从炼的无明甲中擦出,误中一颗星辰,引发了一连串的星辰爆裂!

就在这场爆炸中,有莘不破隐隐看见一道血光闪现在宇宙尘埃之间!

奈月道:“你也看见了,是吧?”

有莘不破愣了一愣,道:“剑!是第四座坟墓里出来的那柄剑!”

奈月道:“没错,就是它。小伙子,去抓住它吧,借助这把血剑的力量,再加上心剑的灵异,你应该可以把我们送走。”

有莘不破道:“它飞得这么快!怎么抓住它?哎!不好,又消失了,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奈月却不再说话。

有莘不破心中有了一个目标,也不再彷徨,朝着那道血光消失的方向冲了过去,中间经过炼和于公孺婴交锋的冲突点,那真是个九死一生的险境!好几次只差了那么一点就被炸得粉身碎骨!

这时候炼已经无法掌控战局,于公孺婴也没法停手,但有莘不破还是努力地在躲避中前进。在这个不知多大的空间里,他不知寻找了多久,是几天,几月,还是几年?终于,血光从他身边划过,他不敢伸手去抓,拔出鬼王刀企图拦住,血光过处,坚不可摧的鬼王刀竟然断成两截!

有莘不破大怒,眼见那道血光在前方一个盘旋,从左下方打横经过,随手丢开鬼王刀,抽出心剑脱手射去!眼见心剑就要和血剑撞个正着!有莘不破大感后悔。这心剑是雒灵留下的最重要的东西,灵儿不在时,他往往抚剑相思。这时冲动之下发剑射去,只怕心剑也会像鬼王刀一样被血光粉碎,不由得着急万分。

谁知道两道光芒相撞,却没发出什么摩擦,血光转了个方向,心剑竟然黏附着跟了过去。有莘不破大喜,但两剑渐飞渐远,竟然飞到炼与于公孺婴中间,恰巧遇上两人同时对攻,巨大的冲击把他们中间的一切都化作粉碎!什么心剑,什么血光,全都化为乌有!

有莘不破心中一痛,心中十分害怕和雒灵的联系也会随着心剑的消失而从此断绝!他叫了一声“前辈……”想要求教,才发现奈月此刻已经在在个空间的另一个角落。要回到她身边,又得再冒生命危险穿过炼与于公孺婴之间的战场!

有莘不破已经开始感到疲累,而那两个男人的冲突却比方才更加激烈!看着两人之间那流星雨般的灿烂光华,有莘不破知道自己只怕没法回去了。

“就算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如果她真有办法,早就跟我说了吧……”他想帮于公孺婴,却不知应否出手,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他想离开这个地方,可这个地方就像就是整个世界!

“我该怎么办?”脑袋一阵空白之后,他又问自己:“我到底在干什么?”想了一下这些日子来的经历,他问了自己第三个问题:“我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他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所有行动都是别人在推动:祖父授命他主持玄战,师父指点他上昆仑——可这些都是自己的目的么?

“我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干这些事情?”

为了家国?为了朋友?还是为了妻子?如果是,那现在做的事情和这些有关系吗?如果不是,那他到底来这里干什么?

在别人眼里,他是在出神,在有莘不破自己,他却是在沉思。

一颗流星在有莘不破失神中向他冲来,却被一股莫明其妙的力量撕开。眼前的无量星辰,在有莘不破眼中有如无物。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如此平静地面对自己的内心,也不知为何能让真正的自己拥有这样的安宁!

他仿佛听见炼在笑,是大笑,笑什么,好像说:“好家伙……哈哈……”

他仿佛听见奈月也在笑,是微笑,微笑中好像对他说:“我在你剑上留了点东西,记得带给……”

最后,他仿佛看见于公孺婴也在笑,他笑得很简单——简单的笑容,简单的话:“不破,干得好!”

然后,于公孺婴就消失了。有莘不破大吃一惊,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他醒了过来,却发现周围什么都没有了。

眼前是破碎的星辰,以及一座半颓的坟墓。

奈月,炼,还有于公孺婴都不见了。

“孺婴老大!”有莘不破嘶声竭力地吼着,却没有听见一声应答——哪怕是他自己的回音!

“奈月前辈……炼前辈……”

有莘不破仿佛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却连自己也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唯一能让他有真实感的,只有手中的那柄剑,那柄不知从何而来的剑,那柄陌生而又熟悉的剑!

有莘不破抬起头,重新注视那座半颓的坟墓,墓碑已经被斩裂,碑上的迷雾正在散开。

有莘不破握紧了剑,慢慢靠近,当迷雾散尽,他终于看清了墓碑上的文字……

第二十一关 最后的梦

季连城就在眼前了。

“哇!好大、好热闹……走快点!葫芦!走快点!”

不,这里不是,这里是季连,不是那个地方。可是,这里的一切好像……

“你听见没有啊!走快点!葫芦!”

“等等!等等……”

为什么会想起这些呢?这里是季连,又不是那里。是有人在施展乱人心神的功夫吗?不,不是,独苏儿已经死了。周围也没有心宗的人。

“葫芦,我们没吃的了。”

“嗯。”

“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就这样饿死吗?你看那边,好可怜,那些人。”

“这城里,应该有很多吃的才对。”

“别想了……那些,不是我们能碰的。”

该死!为什么会想起这些呢?

“你的眼神……好奇怪诶。”

嗯?这不是记忆中的声音,那是现实中的了?

空荡荡的季连城,连鸡狗也没剩下几只,竟然还有一个人在。

“我应该怎么叫你?师父?姐夫?咦,你干什么?为什么不理我?喂!师……师父——”

这个地方变得陌生了。当年来到这座城池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城,原来也会长大、会变老的。可是它的生命,是不是也能吞噬呢?

“葫芦……看我拿到了什么!”

“你不是说不偷东西的吗?”

“那你吃不吃?”

“……”

“喂!过份!别吃这么多!你至少给我留点!”

粮仓,匠棚,市集,宫殿……好像到了哪里都一样,到了什么时候都一样。记得那个人说过——不,不是那个人,而是那个人的影子。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在那把磨得光亮的刀里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徒弟走错道路了。宗统这种东西,一走错路就很可怕。因为要挽回,不是靠年来计算,而是靠代来计算。一个人的认识定型之后,一生都很难改变了。要改变,就只有毁灭他,然后靠他的传人来改变和推进了。不过他的传人的改变,也未必永远都是前进性的。比如我的徒弟,他就错得厉害!而我徒弟的传人,显然也不可能完全逃脱他的笼罩和影响。那也许要等到再传弟子甚至第四代、第五代,这个宗统才有回归正统的可能——当然,也有可能在歧路上会走得更远。不管怎么样,这个东西就留给你吧。我希望的那些事情,或许你也不能完成吧。那就只能再等待下一代了。别的宗派,也许二三十年就是一代了,而我们这一派,一代与一代之间的间隔是很难预计的。所以,本宗的路途,还遥远得很哪……”

那面镜子里的东西只显现了一次,不过那已经够了。那些东西,只要能稍稍领略,就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远处望去是一座山,这里是南门了。再过去,就是华夏力量所未能到达的地方了吧。许多追求玄真的人则常常跑到那些蛮荒的地方去,因为那种地方没有人会来打扰你,有的,只是些妖怪、精灵、魔鬼、神仙。他们有可能会侵犯你,也有可能会告诉你许多故事,许多秘密。比如古老的森林中,会存在一些上前年的树木。如果能听懂它们的语言的话,你得到的,将是纵横千古的眼界和人所不知的秘闻。

“小东西,你怎么会一个人来到这个地方呢?真是奇怪。你是‘人’吧?许多年前——你问我多久?已经不记得了——两个和你差不多的小东西来到我身边。一个躲在我身后,一个四处乱找。一个故意露出点破绽,就让另一个找到了。找到之后,他们就抱在一起,互相啃咬着对方,像发情的野兽那样子……后来他们就坐在我身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他们看不起我长远的生命,认为生生灭灭是宇宙间的必然。这一点我当时也是赞同的,心想那一定是两个很旷达的‘人’吧,真是少见啊。我记得,你们‘人’总是要追求比我们更长的生命,记得有个‘人’曾在这个山上寻找能让他活得更长的果实,结果把自己毒死了。只有这两个人,他们的看法和别人完全不一样!不过很奇怪,这样的两个人后来竟然会变得那么偏激。纠纠缠缠,离离合合,最后竟然死在我身边。他们已经具备一举手就把我毁灭的力量,可到最后,他们的生命还是不及我的百分之一。”

自以为看破生死存亡的,那大概是洞天派的人吧,也许就是他们的祖师。其实他们真的看破了吗?只怕未必吧。如果连生死也看破了,那还有什么让他们活得那么痛苦又死得那么激烈?独苏儿好像说过,有比生死更重要的东西。嘿嘿,如果有,那就是偏执!无谓的偏执!

东边的门,对准了一条大路。从这里可以通向已经颓废的无忧城。

伊挚现在,应该正迅速地调动军马前往甸服吧。虽然只是一点蛛丝马迹,但他瞒不过这个世界最聪明的人!

不过,现在谁还有功夫去管大夏的事情呢?一个王朝的生命,可以是几百年、一千年,但终究是要灭亡的。而一个能够生生不息的人,却可以千万年而不朽!活得越长,见识就越高!力量与智慧都会与日俱增。万年之后,那将是如何的一个境界啊!希冀由传人来突破自己,还不如干脆由自己来突破自己!

毕竟,只有实现真正的不灭,才是通往大道至高点的康庄路途。时间是向前的,而不是真正可逆,不是循环的,也不可能超然地跳出去!太一宗的人都入魔了!他们不懂得,人只有随着它的前进而前进,随着它的流淌而层累,才能由少而多,由迷惘到清晰,只有登上最高峰后再俯视群山,那时候的悟才是真正的悟!呆在这个时空里想象着超越这个时空的境界,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葫芦……”

这个声音,以后只能在回忆中听见了。那个叫葫芦的家伙其实已经死了。就算阿茝再怎么淫荡地叫喊,也并不能让那个人的声音重现。

“葫……芦……”

这就是那个人的最后一句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也是在西门——虽然不是这季连城的西门。不过在当时,那里也是一座空城了。同样是为了逃避不可战胜的敌人,逃得一干二净。

从这条道路再往西,就是云梦了,那个海一样大的水泽!好像藐姑射就是在哪里诞生的。他被分裂出来的时候,那个叫葫芦的家伙大概还没出世吧。然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怎么来的,就像洞天派那个小伙子不知道自己的灵魂是哪里来的一样。

为什么四宗的人一定要纠缠在一起呢?大家本来并没什么关系,既不是兄弟姐妹,也不是同门同道。结果千百年来却总是你来创造我、我来毁灭你的局面。独苏儿当初用“神裂”造出了川穹原神,正如当初那个老头子用影复再造藐姑射的身体。他们在干那件事的时候,动机都是自然而奇怪,而产生的后果却都大大超出他们自身的想象。

“师父……你真的不杀我么?那我走了……”

走?眼前这个年轻人转过身去的时候,那种感觉真让人感慨啊。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可是他走得了吗?这座城池,已经完全弥漫在血潮的笼罩之下。那是以十万将士和三十万奴隶的性命造出来的血潮,一路来又吞并了上百万的生命。在这片血潮面前,只怕连伊挚也束手无策了吧。所以他才会躲着不敢出来!

“你干什么这么看着我!哼!你还是决定动手了,是吗?师父!”

咦,这个年轻人居然融入血潮之中而不受伤害,难道他已经悟出了生灭无碍的道理了?不过也不奇怪,卢城里十万昆吾大军消失得一干二净,应该都被他吃了吧。如果是这样,那他可能已成长得相当不错了。那么,他就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个不会受到这血潮影响的人。

“师父……你这些东西……哈哈,好舒服啊!”

这小子,出入于血潮之中便如游鱼出入于浪涛之间,果然,如果要对付他,这片纵横天下的血潮也许半点用处也没有。

“哈哈,师父,你简直就是给我带来了一顿大餐嘛!”

他在吞食血潮。真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这也难怪,他这个年纪,大概还以为力量越强大就越好吧。他还不懂得,什么叫做精纯,什么叫做深远。当初为了走捷径吃了那么多人,后来为了勘破最后那层境界,却又不得不花比吃人更长的时间、更多的功夫去把那些东西吐出来。捷径?那根本就是歧路。这小子明显也犯了这样的错误,他现在只懂得抢夺,只懂得吸纳,也许要十年,也许要二十年,他才会懂得付出与抛弃的道理吧。

不过,他没那个时间了。

“哈哈……咦,师父,你、你……”

※※※

天地间突然静穆起来,那个男人负手侧立,他的眼神既像是秋雨后的月夜,又像是一头刚刚梦醒的雄狮。

整座季连城没有一点声音,方圆千里的生命都吓得不敢动弹。

他要出手了。

第二十二关 吞云梦 藏芥子

都雄虺进城以后,马蹄就跟在他后面,随着他一起东西游走。他不知道血祖在干什么,对方好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做梦。于是他慢慢地有些宽心,直到在血潮中被都雄虺一掌打下来。

马蹄从地上爬起来,很惊讶地发现眼前这个男人又恢复了王都时候的模样:霸道与凶横藏于微笑之中。但马蹄又把他和刚才那个都雄虺比较,心道:“那个时候的他,是不是这个绝代宗师的真实面目呢?”

“师父。”马蹄叫道。

“什么师父!我呸!”都雄虺冷笑道:“不过对你这臭小子,我还真的看走眼了!说!你的功夫都哪里学来的?”

马蹄也不隐瞒,道:“是你教我的啊。”

都雄虺奇道:“我?”

马蹄道:“师父,你还记不记得拜师那天你给过我一颗果实?”

都雄虺道:“那又如何?”

马蹄道:“我吃了之后,拉出了一大堆腐烂的血肉、肠子什么的。后来我听人说,我已经有了什么血之胃。”

都雄虺讶然道:“嗜血之胃!那颗破烂果实居然能帮你制造一个嗜血之胃!”脑际一转,便明白过来:“是了!血晨那小子去了天山,多半是那见鬼的老头子给他的!”

马蹄道:“开始我吃点血肉只是长力气,后来我吃的人越来越多,一些本事竟然自然而然地就懂了。再后来,我连头颅被砍下也死不了,没有肠胃也能吃人。”

都雄虺道:“那是嗜血之胃由实转虚后的状况。这么说来,小子,你也算有资格作我徒弟了。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其实马蹄在王都的时候跟他说过,但他那时根本没记得。

马蹄道:“我叫马蹄。”

都雄虺道:“马蹄,名字还不错。”手往自己胸口一按,马蹄便觉心跳急速加快,一弹指间跳了不下百下,体内的血流如风浪狂涌,几乎就要冲破血管爆裂而出!

都雄虺笑道:“你的承受力倒是不错。”又往自己的肚子一拍,马蹄只觉得肚子一阵抖动,肠胃竟然自己胶结起来,越勒越紧,最后竟崩了个粉碎!

都雄虺再往肺部、后腰连连拍三拍,马蹄的肺叶立即爆裂,肾脏化作一堆血水,和早已粉碎的肠胃一起喷了出来。

都雄虺重新往胸口一拍,马蹄哇的一声,心脏脱口跳出,七窍中鲜血狂射,四肢萎靡,瘫痪在地。

都雄虺道:“不用装了,你既然能由实化虚,就算这具身体毁掉了,元神应该也还能保住的!”见马蹄瘫在地上一动不动,走过去一脚踏下,马蹄的身体在巨力下分崩离析,都雄虺却反而叫道:“要糟!又被你小子瞒过!”

先前被马蹄吐出的心脏突然一崩弹起,向血潮跳去。

都雄虺冷笑道:“想躲入血潮之中么?没那么容易!”脚下的影子飞缠过去,化作一头雄狮,铜牙一合把心脏咬住!

噗的一声,心脏破开,化作数股血水流淌出血狮子的牙缝。血狮子化作一个没有缝隙的落网罩了下来,但那些血水还是逃出了三两滴,渗入地底。

都雄虺哼了一声道:“在卢城时你要是就懂得这么收敛躲藏,也许我找你不到。现在想逃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说话间血气渗入地表,追踪马蹄的元神。血滴极小,血气的覆盖却极大,把上下左右和后方的去路都堵住了。马蹄无奈,只好向前狂逃,融入了大江(长江)。

都雄虺笑道:“我看你逃得了多远!”

血滴逆江而上,逃入了云梦(洞庭湖)之中。其时云梦占地广袤,比三千年后大出七八倍,北人到此,有的甚至误以为它就是南海!马蹄本以为一入云梦,对方便再难捉到自己,等入了湖口才骇然发现整个云梦泽都被血气所笼罩!

“他竟然早已算到我会逃到这里,已经在前面设下了陷阱!”无奈之下,只好藏入一尾青鱼体内,希望能瞒过血祖。

都雄虺知道马蹄就在云梦之中,却一时捉不到他,冷笑两声,说道:“你以为你这样我就没办法了么?”用血气结成血网拦住湖口,放水不放鱼。召来血潮,用血潮中的血肉造出一只和大江横截面等大的巨型妖兽,往上游入湖口一压,滚滚而来的大江之水被挡住,登时四溢而出。都雄虺可不管大江两岸接下来会遭受怎样的洪灾,仰头一吸,把剩余的血潮吸入腹中,化作一个巨人。他这个巨人和季丹雒明以的“法天象地法”化成的巨人不同,法天象地变化出来的巨人其实只是一团气,而血祖所化的这个巨人却是实体。

都雄虺一俯身,张口就吞,滔滔湖水龙卷而上,被都雄虺一口气吞了三成。再一口,云梦泽中之水只剩下一小半了。

马蹄大骇,他藏身的青鱼也在那第二次被吸走的水中,知道这次躲不过了,连忙弃了青鱼的身体,在被都雄虺吞食之前逃出,撑开两片小小肉翼,变成一只小虫飞走。

都雄虺笑道:“你化身之术还差得远啦!”巨手掩来,捏住了血滴。血滴溅开,一眨眼间竟然干了。都雄虺惊道:“好小子!好大的胆子!”

原来马蹄眼见避无可避,竟然行险,透过都雄虺的皮肤渗入他的体内!一开始他也不知进了都雄虺体内会如何,但进入之后发现自己没被对方融合,便知道这一步走对了。心道:“只要不进入他的食道,应该就没问题。”

一扎头,融入都雄虺血管之中。

都雄虺吐出血潮,恢复原形,但觉一点麻痒在血管中迅速游走,心道:“这小子危险得紧,连这种法子都能想到!”

他身体的每一点血肉都是千锤百炼而成,不待元神念动,血管中的鲜血自然而然地要把入侵者排挤出去。

马蹄只觉无数白色小点在周围盘旋、挤压、攻击,越来越是难受,前进也越来越困难,本来他想游到都雄虺心脏里面捣乱一番,报复他毁掉自己身体的仇怨。但游到肩井处就抵挡不住,心道:“这样下去,还没到心脏就没力气了!”血滴化作血气,血气化作脉气,藏入都雄虺经脉之中。

都雄虺怒道:“臭小子!竟然敢进我手太阴肺经!”

真气鼓动,对准马蹄化身的脉气前后围堵,马蹄无奈,由奇经转入八脉,再遇拦阻,不得已躲入都雄虺血管与肌肉的空隙之中。

马蹄心道:“师父的嗜血之胃是虚实并存。实的就是食道,虚的就是包含身体所有功能的元婴。如果他无法把我逼入食道,那迟早要出动元婴来对付我。怎么办?凭我现在的力量根本就没法对抗他!无论如何得先躲起来再想办法,可躲到哪里去呢?食道是万万不能去的,可是其他地方……等等!就去那里!那个最靠近肠胃的地方,他一定想不到我会躲在那里!”没等都雄虺围堵住自己,便躲进都雄虺的阑尾之中。

※※※

川穹下了昆仑,四处寻找都雄虺。

当他来到甸服附近,发现有不少东方的军队正朝着王都的方向进发!应该说,那些军队的行动是十分隐秘的,但连妹喜的魂魄川穹都能发觉,这些军队的行动又哪里能逃过他的感知?

那支军队的将领以为行藏被发现,匆匆出来要杀人灭口,却反而被川穹制住。

川穹拿住他之后就问:“知不知道血祖都雄虺在哪?”

那将领一开始还以为川穹要逼自己吐露军机秘密,没想到对方问的居然是这个,愣了一下道:“在南方!现在可能在季连附近。”

川穹道:“你没骗我么?”

那将领苦笑道:“你再往南走走就会知道我没说谎了,血祖所到之处赤地千里,他驻足的地方连根草都长不出来。这种事情除了他还有谁能做到!”

川穹的出现打乱了东方人秘袭的计划,在后方,伊挚综合各方面的信息稍加盘算,已推测出都雄虺被什么事情绊住。“女鸩说莫首兄没有随他们一起,那么或许是他使的手段!”于是改变了方略,干脆挑明了旗鼓,向王都进发。

夏人慌忙应战,拼凑起最后的力量,由共主亲征。

川穹却没搭理背后这些事情,径自向南而来,果然没飞出多远就感应到了南方那可怕的气息。他来到季连的时候,天地间只残存着一些血门的气息。凭虚感应,发现西方有异状,一个玄空挪移,跳到了云梦泽上空。

※※※

都雄虺发现马蹄不见了!

经脉、血肉、内息都没法感觉到对方的存在!不由得大是惊奇:“这小子藏到哪里去了?刚才胃部似乎有点麻痒的感觉,难道他一个不小心钻到我肠胃里去了?不可能!天下哪有这么大的蛤蟆满街乱跳的!”

考虑了许久,终于元婴出窍,离体而出,化作一个黑点,钻入自己的身体之中。元婴是都雄虺最强也最致命的状态!他的灵魂、情感和最核心的生命之源都深藏其中。

马蹄的元婴虽然千变万化,终究有迹可寻,而都雄虺却已经能将自己的元婴化为乌有,藏于无形,因此就是独苏儿等人面对面也找不到他的致命点所在!此时都雄虺元婴现形,实在是迫不得已。不过他也并不担忧,因为他元婴之强,就是有莘羖的精金之芒也未必能迎面摧毁(也未必不能),何况比自己弱小得多的马蹄!

第二十三关 生生不息

都雄虺巡视着自己的身体。

这是他的作品,也是他自己。这个身体的每一处地方都没有半分瑕疵——如果曾经有瑕疵,也早被他修补好了。

可是,这个身体如果已经完美,是否意味着已不需要改变了呢?

当巡视到心脏的时候,都雄虺突然想到这个问题。“是的,这个身体绝对是完美的。”

但为什么自己拥有这样一个完美的身体,却仍然没有压倒独苏儿、藐姑射的信心呢?

当巡视到经络的时候,都雄虺觉得,血宗应该有更进一步的突破才对!可是,该如何突破呢?这个身体已经像外面那个天地一样,增一分会显得多余,减一分会出现残缺,稍加改变会显得突兀……

“难道……”他忽然想到一个很可怕的问题:“难道是因为自己的想象力已经到达某种极限了?”

知识和功力可以越积累越深厚,但一个人的想象力,并不是说拓展就能拓展的。在某些时候,那些越积越多的旧东西,会变成新变化产生的阻碍。这个道理,都雄虺从很久以前就懂了。他知道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把那些旧的东西有选择地破灭掉。可是,如果阻碍新变化的就是自己这个存在本身……

都雄虺有些颤抖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他忽然想起了几十年前见过的那个残影,那个残影所留下的回忆跨越数十年的时间间隔,引导他去理解血宗历代相传的理念。

“难道……难道我对宗门的理解其实也有歧异?难道……”他忽然想到了死。可是,“不!不行!我一死,很多东西都会丢掉,不管传人多么优秀,他都不可能像我这样出色!”

可是如果自己的这种想法其实也是一种执念呢?

沉思中的血祖开始巡视自己的食道。这是最后一个地方,虽然马蹄不大可能会在这里——因为来到这里意味着他将被消灭。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他感觉到马蹄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他居然想到了我没想到的地方!”这件事给了都雄虺很大的震撼!这里是他的身体,一个对血宗的了解远远不及他的年轻人,居然有超越自己的想象能力!

一念至此,都雄虺暂时停止了前进。雠皇的道路,已经被证明了是错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所代表的才是真正的血门正宗。可是,自己真的完全是对的么?

血宗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所谓的长生不死,所谓的生生不息……难道自己以前的理解真的错了?

在那一刻,都雄虺不再是那个操持天下权柄数十年的大夏国师,而仅仅是一个修道之人——一个掌握了某种奥妙玄理的血宗宗师。

他,又前进了。

※※※

川穹来到云梦的上空,然而凭着天生的敏锐,他没有下去,反而在到达的那一刻就向上飞去。

下面,危险!

座下的燕羽,已经达到了它所能达到的高度极限。就在这时,川穹突然感到眼睛一阵剧痛!比太阳还要强烈的光芒忽然从下面暴射,虽然不是直接面对,但仍然让他闭着眼睛也感到难受。跟着,他听见了剑鸣以及自己的心跳——那是两种不同的韵律,心跳催发着他所未涉及的力量,引发着他身体里面的共振,而剑鸣则是破坏、破坏、再破坏。只那么三弹指间,川穹知道自己再留在这里一定会死掉,闪身一躲,躲入了洞内洞。

这是属于他自己的空间,这个空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但那两种力量的余威还是在他关闭洞内洞、切断与外界联系的那一刹那闪了进来,令他惨受被撕裂、被分解般的痛苦。

也不知过了多久,川穹的神智才恢复过来。又不知过了多久,川穹的心跳才平静下来。

“云梦泽那里,究竟是爆发了什么样的力量呢?”

他很害怕。此时的他甚至已经具备和藐姑射周旋的力量了,可刚才那两股力量还是让他感受到死亡的威胁。而他,对那两股力量而言仅仅是一个旁观者而已。

“好像没事了吧。”

川穹打开洞内洞的出口,跳了出来。

外面,已是一片月光。周围静静的,除了方圆千里的云梦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意外,没有任何可疑的人或事。

“好像已经结束了。”

静静的夜里,只有一个不协调的声音,那是一个人在呕吐。川穹飞了过去,看清楚了那个人——那是一个少年,不管从那个角度看,他都是一个少年。他的手,他的脚,他的头发,还有那刚刚抬起来的脸——这个人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年轻,显得那么有冲击力!

“你在干嘛?”川穹问。

“没看见我在呕吐吗?”少年喘息着,仿佛吐完了,可他脚下什么都没有,似乎是什么也没吐出来。少年看了川穹两眼,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这儿千里方圆应该没活人了才对。”

“我叫川穹,刚刚躲了起来。你呢?你叫什么?”

那少年想了一下,道:“我……我叫而陆。你刚才居然能躲过去,可是四宗传人?”

川穹道:“我是洞天派的传人,你是血宗的弟子么?”

而陆道:“是吧。”

川穹道:“我想找血祖都雄虺大人。”

“找他干什么?”

川穹道:“我想跟他说句话。”

而陆犹豫了一下,摇头道:“只怕不行了。”

“为什么?”

而陆道:“他没了。”

“没了?什么意思?”

而陆道:“没了就是没了,现在血宗,只怕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吧。”

川穹呆住了,隐隐猜到了什么,问道:“你是都雄虺大人的徒弟?”

而陆道:“我给他磕过头,算是他徒弟。”

川穹又问道:“刚才那异象,是你和你师父在打架吗?”

而陆道:“也是,也不是。本来,我已经被他逼入了死角,但有个家伙爆发最后的力量帮了我一把,我毁灭了他的身体,重创了他的元婴,本来他还有一点机会的,不过他自己却莫明其妙地放弃了。所以……”

“所以怎样?”

而陆道:“所以……我把他吃了。”说到这里忍耐不住,又俯身呕吐起来。

川穹呆呆地看着他,血宗的事情,他也不是很懂,不过那并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让眼前这个人上昆仑就是了。

“那个……你叫而陆是吧?我来是要和血宗传人说一件事情,既然你师父已经没了,那就跟你说。记得,无论如何,不要上昆仑去。”

而陆一怔,抬头道:“昆仑?听说那里在打玄战,打完就会关闭。都这么久了,那里的玄战还没打完吗?”

川穹道:“还没有。不过那场玄战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只要你记得不要去就好。”

“为什么?”

川穹道:“跟你直说也无妨。你听过藐姑射这个名字么?”

而陆闭眼想了一下,道:“洞天派宗师,是你师父吧?”

川穹道:“不错,上一代四大宗师,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了。可是他疯了,竟然要发动宙空毁掉昆仑,把四大宗派全都埋葬掉。”

而陆眼角跳了跳,道:“埋葬?如何埋葬?”

川穹道:“太一宗和心宗的传人都在上面,如果你我也上去的话……”

而陆接口道:“他只要把我们一起杀了,那四大宗派就完了?”

川穹道:“没错。”

然而而陆却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问川穹道:“你刚才昆仑来?”

“嗯。”

而陆问道:“好像昆仑上有个长生之界,对吧?”

川穹皱了皱眉头,道:“是,那又如何?”

而陆道:“我想去看看。”

川穹呆了一下,愠道:“我刚才的话,你没听清楚么?”

“听清楚了。”而陆道:“可我还是想上去看看啊。就算面对你师父也在所不惜。”

川穹冷笑道:“你莫非以为自己很了不起,能对付他了不成?”

而陆却摇头道:“不是。你师父我虽然没见过,但他既然与我师父齐名,想来本事也差不多。而我和那老家伙之间的差距,我还是知道的。”

川穹道:“那你还上去?”

而陆道:“有些时候,干不干一件事并不是看它危不危险,而是……怎么说呢?就是有一股莫名的冲动,让你就算知道有危险也要去试它一试。这种体验,你也应该有吧。”

川穹沉吟片刻,终于叹了口气,道:“我师父说得对。如果你要上去,不是我一句话能劝阻的。不过,我不会让你上去的。”

而陆双眉一轩,道:“你要干嘛?杀我?”

“杀你?那不是遂了我师父的意?”川穹手指一指,而陆的上空马上裂开一条巨大的空间裂缝!“这是洞内洞,你到里面歇会吧。等事情过了我再放你出来!”

而陆脸上微微一惊,就在要被那裂缝吸进去的前一刻,他的身体突然土崩瓦解,碎成千万片。

川穹微微一惊,月光下一个影子和他垂在地上的影子连在一起。还来不及反应,后颈一凉,一个人从川穹的影子里钻了出来,在他脖子上吹着气笑道:“我这么一咬,鲜血喷出,只怕你就完了吧。”

川穹哼了一声道:“大概是吧。”

而陆道:“我好像听说,通往昆仑的道路虽然有二十一条,但你们洞天派却能自由来去,真是是这样吗?”

“是又如何?”

而陆道:“现在几条通道好像都离这里挺远的,有一些还不知为什么被人关闭了。所以,不如劳烦你帮一下忙,带我上昆仑,如何?”

川穹冷笑道:“如果我不答应又如何?”

而陆笑道:“现在我已经没什么吃人的欲望了,但如果形势所逼,我吃上一两个也并不反胃。”

第二十四关 长生之界

而陆威胁性地张开变得像布袋口一样大的嘴巴,作出一副就要把川穹吞下的样子,忽然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倏地跳开,逃得远远的。

川穹哼了一声,冷笑道:“你见机倒快!”

原来而陆刚才忽然感到川穹的体内突然出现一个会向内塌陷的可怕事物,现在的他虽然还不是很清楚洞天派神通的奥妙所在,但危险的程度还是可以凭直觉感知的。

“如果刚才真的把他吞下去,只怕到头来我反而会被那东西吸到不知哪里……”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吃不得的。

川穹道:“你还有什么本事?”

而陆笑道:“杀你的办法我还有一些,要吓倒你却好像没那么容易。”

川穹的眉毛扬了扬,又敛了下来,道:“你连我都对付不了!何况我师父!”

而陆道:“说起来,你干嘛和你师父作对?”

“我不想死,就这么简单。”

而陆道:“我也不想死,但我想上昆仑。所以说,我们的目的其实不矛盾。”

“我可不这么认为!”川穹道:“你一上昆仑,就得死——大家都得死!”

“那如果我们联手呢?”而陆道:“我们的实力联合起来……”

川穹截口道:“在终极灭世面前,联手是没用的!”

听到终极灭世四字,而陆闭的脸色也沉重下来:“你师父不会那么疯吧?终极灭世,那可是要先杀死他自己!”

川穹额头上的头发动了动,说道:“不是。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

川穹道:“洞天派的终极灭世,和血宗、心宗都不一样。”

“哦?”

川穹道:“心宗的无是非后摧垮的是文明,血宗的流毒下毁灭的是生命,你们两派的灭世,都是推己及人:无是非是先扰乱自己的心灵,再去影响别人;流毒是先异化自己的生命之源,再去毒害其它生命——这两派的灭世,发动者都会自食其果于世界毁灭之前。”

而陆点了点头,道:“无是非我不知道,但流毒确实如此,难为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川穹又道:“但是,宙空不是。它是完全不一样的。我师父,他能够成为最后一个被至黑之地吞噬的人!也就是说他有机会看见整个世界灭亡。”

而陆皱了皱眉头,道:“那又怎么样?最后他还不是得一起死?”

“不!那不一样!死于世界灭亡之前和死于世界灭亡之后,那是完全不同的!”川穹道:“相对于其它三宗的终极灭世,本门的方法要简便得多。你们要付出生命才能做到,但我们只要功力足够深,就能够把裂缝维持到它会自己扩张!我不知道你能否理解那种疯狂的心理,但是……当我领悟到玄空挪移的真谛之后,我有时候会想一个问题:这个世界灭亡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样的?宇宙最深的奥秘,是不是会在哪一刻出现?”

而陆突然间感到背脊发冷,大声道:“喂!那个川穹!你可千万别想岔了!”

川穹微微一笑,道:“放心吧,至少现在我还不想死。我不像我师父那样,经历过那么深的痛苦。”

而陆道:“听起来你师父蛮危险的,不过,昆仑我是一定要去的,无论是谁也阻挡不了我!”

“是吗?你以为你还有机会?”

“什么?”而陆呆了一下,随即警惕地望了望脚下:他的脚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产生扭曲,那扭曲的范围达到直径数里,就像一个沼泽一样把他往下拖。

“你不会以为我的玄空裂缝只能在头顶出现吧?”川穹淡淡道:“这次你逃不掉了。不过无论如何,我也是为你着想,不希望你去送死!你好好在里面呆着吧。等我师父的事情解决后,我会放你出来的。”

而陆半截身子已经陷进去了,在这种情况下,就是换了都雄虺也没法脱身了。脸上大急,叫道:“等等!万一你死了怎么办?”

“放心,我若死了,洞内洞就会消失,在消失之前,它会先把里面的东西吐出来的。”手一挥,切断了而陆与外界的任何联系。“成了,虽然有些曲折,但总算拦住了。”抬头望了望虚渺的月空,喃喃道:“不知道昆仑怎么样了。缺了血宗,他还会发动宙空吗?”

川穹决定再上昆仑看看,当他来到昆仑的时候,基界和下界的决战几乎是同时展开。

基界的山川河岳几乎都已经被硝烟所遮蔽,妖魔鬼怪的尸体铺满了万里河山。每一寸土地都布满了残余的阵法,每一寸天空都充满了重复的结界。川穹来到基界,竟被这混乱的局面困住一时没法跨越过去。

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下界的决战已经展开,师父!血祖的大军没有及时回援,鸣条这场仗,只怕是夏人最后的抵抗了!”却是师韶。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冷冷道:“那便如何!大夏伍百年基业,没那么容易撼动!”听声音却是师韶的师父登扶竟。

只听一个声音喝道:“乐正大人。跟他们罗嗦什么!把他们杀光,赶紧增援下界为是!”

师韶笑道:“杀光我们?只怕没那么容易吧。这些日子来贵我双方大战三次,小战八十余回,似乎占上风的是我们啊!”

登扶竟哼了一声,不再说话。群山之间忽然一阵混乱,一座山冉冉升起,尘埃落定,别人才看清楚那山便如一口倒扣的钟一般。一个大将召来翼龙,把那座钟山衔起。

师韶大惊,叫道:“夔鼓!夔鼓!”

数位东方玄士一齐作法,召来一只土鳌,把夔鼓托起,爬往东方玄阵中的最高峰。

登扶竟提起手中拐杖,师韶握紧拳头,同一时间向钟鼓虚击虚擂。

川穹此时身处两大阵营之间,他见识过这两人的本事,可没胆子在这种情境中听他们同时奏乐,一个玄空挪移跳了出去。就在那时,钟鼓齐鸣,基界的所有结界一齐被震得粉碎,川穹也被震得掉了下来,半空中被人扶住,一扯一带,跳往一个遥远的所在。那人却是藐姑射!

“师——”

川穹叫道,但第二个字却马上被钟鼓之声淹没了。这里离乐战之场已经极远,但他仍然抵抗不住钟鼓齐震的威力。

藐姑射身子一晃,似乎也有些难受。

川穹道:“师父,我们进四界去躲躲。”

藐姑射点了点头,带着川穹闪入长生之界。

他们师徒尤且受不了,基界众真更是难堪。不少人在钟鼓齐鸣时便当场死去,剩下的苦苦支撑,只有登扶竟与师韶这两个演奏者反而没有什么感觉。

川穹一进长生之界便大感难受,这个地方,竟然是一个屠宰场一般,到处都是鲜血、腑脏、头颅、四肢。

藐姑射见到川穹很不习惯的样子,说道:“在昆仑的人死了以后,如没有经过特殊处理,尸体都会被吸到这里来。在昆仑,这里就是生命力的源头,也是所有生命的归宿。你眼前这些都是你下去时候死在基界的玄士大将。看,那边那个,就是昆吾王的头颅。”

川穹顺着藐姑射的手指望去,只见那个昆吾王的头颅眼睛环睁,还在不断冒火,不由得有些害怕:“他还没死透么?”

藐姑射道:“尸体在这里不会腐烂的,所以如果都雄虺在这里,可以无休止地让他们的身体复活。不过这些人的元神已经完了,就算都雄虺复活他们的身体也没用了。”

尽管长生之界和基界之间阻隔重重,几乎处于完全不同的时空,但登扶竟的钟声和师韶的鼓声还是不断传来。

藐姑射叹道:“基界的修真士,现在只怕已经死了九成了吧。”

川穹道:“这些人一死,那他们所在的门派是不是也会失传?”

藐姑射道:“他们来之前应该有作安排才对,要么就留下传人,要么就留下典籍,未必就会失传。”看了川穹一眼,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说道:“不过你若死了,洞天派一定会失传的。”

“为什么?”

“为什么?”藐姑射微笑道:“因为你还没有结成传宗之发啊。你现在在用的这头发,是我悟透所有的洞天派奥秘之后才结成的。而你现在对本门功夫知道的还不全,如何能传宗衍道?所以,你也不用枉费心机了。”

蓦地钟声大作,压过了鼓声,穿透空间传来,震得川穹立足不稳,跌了一交。

藐姑射叹道:“登扶竟这个老头子……”忽然看着川穹的影子发怔,下半句话竟然没说下去。

川穹道:“好厉害!不知道师韶怎么样了。”

藐姑射道:“别人家的事情,管他作什么!对了,你这次下去,可找到都雄虺了?”

川穹沉吟着,摇了摇头。

藐姑射道:“那么你是没赶上了。”

“赶上?”

藐姑射道:“赶上给他送终啊。”

川穹啊了一声,道:“你知道!”

“都雄虺一代宗师,他的死是一件大事,我自然会有所感应。何况他又不是像独苏儿那样悄悄地走,临终前爆发出那么大的动静,我怎会不知?”说到这里,藐姑射又轻轻一叹,道:“其实他如果不留在下界,也许便不会死。”

“为什么?”

藐姑射道:“在长生之界,都雄虺的元婴是不会死的,就算受了伤也能瞬间复原——也就是说,他在这个地方是无敌的。就算是子莫首和伊挚联手也对付不了他!对了,这次下去,你可见到了他的传人?”

川穹沉吟着,说道:“见到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将他困住,他不会上昆仑,你也找不到他的。”

藐姑射微微一笑,道:“是么?”

第二十五关 乐正

川穹听见藐姑射的话,就知道多半有什么事情不对头。再看看师父的眼光正注视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暗叫不好。他还没来得及行动,一个声音笑道:“好像被发现了。”跟着便有一个影子从川穹的影子中分离出来,那影子渐渐成形,又从中“长”出一个男子来,不是而陆是谁。

川穹的脸登时一片苍白:“你怎么能……被我困住那人是谁?”

而陆笑嘻嘻道:“是我造出来的一个分身啦。当时我虽然知道留在你身边很危险,不过若不冒大险,怎能成大功?”

川穹道:“你……”一时气急,竟然说不下去。

藐姑射道:“我早说过,该来的,怎么也挡不住!”

川穹心中一动,对而陆道:“这里就是长生之界!”

而陆道:“我知道——虽然没来过。”

川穹道:“你在这里,本事应该比在下界大得多!”指着藐姑射道:“没办法了,不想死就和我联手对付他!”

藐姑射微微一笑,道:“好徒儿,确实该这样的,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而陆呆了一呆,一时也没发现什么不妥。川穹却感应到了在四界之外的虚空中已经出现一条裂缝!惨然道:“你……”

藐姑射道:“我看破这个小朋友的行踪之后,就开始了,你没发现么?嗯,现在基界的人大概都还没发现吧。不过等他们发现,就已经迟了。”

川穹道:“现在动手!就还不迟!”

藐姑射摇头道:“没用的。现在也迟了。”

而陆审视着两人,知道发生了大事:“怎么?难道你师父已经……”

“对……他已经打开了通往至黑之地的裂缝!”

而陆全身一震,道:“宙空?”

川穹道:“你现在才知道后悔么!”

而陆沉默了,但他的眼睛却分明充满了坚持。

川穹道:“你留在这里,我到基界去一趟。”

而陆道:“你去干什么?”

川穹道:“我还有个办法的,不过没有太大的把握。趁还有一点时间,我要去把基界通往下界的大门都关了。这样的话,就算最后我失败了,整个昆仑都被吸进去,也许还可以保住下界不受影响。”

而陆道:“要不要我去帮你。”

川穹道:“这件事情你帮不了我什么的,而且……”他看了一眼藐姑射:“如果能够的话,试着把他杀了——现在也许还来得及!”说完便消失了。

而陆看着藐姑射,藐姑射也看着而陆:“小伙子,你真要杀我么?”

而陆道:“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你应该知道,在这里对我比较有利。”

藐姑射叹了口气,脸上有一股在川穹面前没有显露的凄美。

而陆道:“其实,你对你徒弟的态度好像很特别。”

“是吧。”藐姑射道:“他就像是过去的我……也像是我的来生……”

而陆道:“他嘱咐我杀你,你伤不伤心?”

藐姑射道:“如果我不想死,你杀不了我的。如果我想死,怎么死又有什么所谓……至于伤心……我已经忘记这种东西了。”

而陆看着他,有些不理解眼前这个人。“这真是和师父齐名的宗师吗?为何处处都是破绽?难道他是为了诱我出手?可是也不像啊。”正迟疑间,忽然发现长生之界出现了新的尸体——那是粉碎得连血滴也不完整的尸体。而那粉身碎骨的尸体,似乎竟是来自于是非之界!

※※※

川穹的警告引起了昆仑基界的大混乱,东西方的玄士大将纷纷逃命,连师韶和登扶竟的乐战也停了下来。

川穹关闭了基界通往下界的所有通道后,虚空中那条可怕的裂缝已经大到连基界也可以看见了!

“奇点之界和长生之界的通道已经关闭,混沌之界我是赶不及过去了,只剩下一个是非之界……江离,你应该知道如何断掉混沌之界与下界的通道吧?”

※※※

“宗主……好像出了大事了!”

“嗯。”江离喃喃道:“应该是宙空。没想到,藐姑射竟然会这样决绝!”

“那当如何是好?我们是不是暂时放下和东人的成见,联合所有人的力量……”

“没用的……”江离道:“除非是季丹雒明出手,可他现在大概没心思理会这个了吧。对那个男人来讲,有穷饶乌的最后一箭比整个世界都重要!”

“那我们……”

“等吧,等吧。”

“等?”

“是啊。”江离脸上一点紧张也没有,“鸣条的战争,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了吧?从我听到那个消息开始,就知道下界的情况已经凶多吉少了。”

“那……我们不如现在就下去……”

“来不及了。九鼎已经植根于此,要把混沌之界的布置解除,需要时间。解除之后再回到下界也需要时间……只怕没等我们赶到,鸣条的战争就已经结束了。”

“那……”

“其实我们早该想到的。当我们企图让昆仑与下界的战争一起胜利的同时,也应该要考虑昆仑与下界会一起失败的可能……但这还不是我最怕的。我最担心的是,当不破来到我这里的时候,下界的事情已经解决,而我却还站在这里。到那个时候,我到底是要去阻拦他,还是去帮助他?哈哈……山鬼啊,我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么幼稚、这么无力……”

※※※

师韶坐在夔鼓上,颓然道:“好像没有办法阻止了。”基界还活着的人都已经逃光了,只剩下另外一个瞎子陪伴着他。

“这的确不是我们能阻止的。”登扶竟道:“不管怎么说,藐姑射选择在这里发动宙空,总算不是太绝。”

师韶道:“师父,我好像听你说过,季丹大侠可以在宙空完全完成之前破解它。”

“不可以!”登扶竟道:“那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承诺,在奇点之界关闭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把生死、荣辱、天下、是非都抛却了。我们的乐声虽然可以穿透藐姑射设下的虚空隔绝,但我们的乐德不允许我们为了苟延自己生命而去打扰那场对决!”

师韶道:“但这宙空真的不会影响到下界吗?”

登扶竟道:“昆仑是另外一个时空。只要能及时关闭所有通道,应该不会影响下界才对。我刚才已经通知了江离宗主,川穹也去了是非之界。应该还来得及。”

师韶道:“也就是说,到时候死的,可能只是我们几个而已了。唉,不知不破怎么样了。若他也死在这里,那便麻烦了。”

登扶竟道:“东人既然寄望于他,想必他是极有担当的。此刻他连是非之界也还没破,更别说面会混沌之界的江离宗主,有担当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下去的。”

师韶道:“都雄虺大人已逝,血剑之鸣亦成绝响。下界战火逼天,却不知此刻如何了。”

登扶竟道:“你奏一番乐来,我听听气象。”

师韶道:“奏何乐?”

登扶竟道:“试试轩辕氏的《云门》。”

师韶擂鼓,却是一声败响。

登扶竟道:“下界大乱矣,全无盛世之德!再试试尧帝的《咸池》。”

师韶再擂,三着鼓沿。

登扶竟道:“公心已失,禅让之业不可复矣。再试试舜帝之《大韶》。”

鼓声不威而哀,登扶竟道:“乱了乱了!这哪里是大韶!徒儿,你已经入神了么?还听得见为师的话么?试试本朝之《大夏》吧。”

登扶竟侧耳听了片刻,垂泪道:“勤德丧尽,淫乱丛生!这是乱音!乱音!”又听了片刻,惊道:“咦!好多的血,好多的死人……尸体、尸体、尸体!这是战场吧?难道下界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师韶手掌拍两拍,脚步站稳,停顿片刻,拳头突然雨点般擂去,发出一轮急响。

登扶竟呼吸加急,用手杖支撑住身体,说道:“这是追亡逐北的马蹄声么?”

师韶的脚步渐渐凝重,而鼓声则越来越威武,登扶竟侧耳聆听,叹道:“我军已不成军矣……”痛拍山钟,为军魂作殇。

师韶头发披散,已然全不知有我,夔鼓之响,如江河天降,澎湃不可阻遏。

登扶竟叹道:“民心已丧,都城不保矣……”再拍山钟,为王都作殇。

师韶突然停了下来,立定,蓦地跃起,用头撞了一下夔鼓,咚咚声震,略无章法。登扶竟道:“这是什么调子?”

师韶没有回答,跳开几步,举拳虚擂,稍有韵律。登扶竟道:“非《大夏》矣……此乃新乐,莫非大夏社稷已不保?”再听片刻,叹道:“新乐已成!弘矣大矣,东方之圣君,吊伐之功已成……此乐可名之曰《大护》!”

说到这里,已知势不可挽,第三掌拍出,为大夏作殇。

钟鼓之声未歇,支持不住的登扶竟却已经倒下。那钟声跨越千山万水、空间阻隔,传到了混沌之界。江离听到,泪流满面。

“宗主……”

“山鬼,听见了吗?那钟声……那是大夏的丧钟!方才,娘娘已经成功了……她终于完成了她的诡计,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第二十六关 兵解

“妈……妈妈……”

雒灵回过神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儿子。那小不点应该还不会说话,可她却仿佛听见他在叫唤自己。

“衣被天下,护我山河!”

桑谷隽终于请来了天蚕,护住了他最脆弱的回忆。没有什么比天蚕丝铺盖整个天地更加美丽的了——那是一种纯洁的白色,即使是在这梦幻的世界里,它依然具有令人感到安祥的守护力。

雒灵在空中飘着,天蚕丝围绕着她上下纷飞,就像雨丝那么密集,又像雨丝那么温柔。

雒灵终于被天蚕丝困住了——始祖神兽的心灵不是人类所能左右的,雒灵纵然能搅乱桑谷隽的心魂,却无法扰乱天蚕的意志。

然而,就在天蚕茧合拢的那一霎,雒灵看到了桑谷隽要保护的东西。

“原来……你那次来亳都,不是要来找不破,而是要来找我……”

桑谷隽全身一颤,天蚕茧那一丝破绽再也没能合上。

“伤心么?那是没法治疗的痛苦啊。就算是我,也……”雒灵没有说不能,也没有说能,然而那声叹息却是那么渺茫。

燕其羽难道真的没救了么?桑谷隽的颤抖越来越剧烈,终于忍不住嘶吼起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应该知道,在这个时候对付我,等于是在拖不破的后腿!”

“那是我和师姐的一个约定……”

“约定……比你丈夫更加重要的约定吗?”

“不!只要完成了这个约定,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去帮不破了。江离身处混沌,背靠九鼎,凝聚着太一宗历代宗师的力量,不破就这么上去一定不行的。我想得到心宗历代祖师的支持,只能这么做了。”

“你和妹喜到底立下了什么约定?”

“解除你对她的威胁……就是这样子。”

“所以你要杀我?”

“那倒不一定……”雒灵道:“其实,我只是想将你对我师姐的仇恨抹去……”

桑谷隽呆了一呆,随即怒吼道:“那不可能!”

雒灵道:“如果我能救燕其羽,你也不肯答应么?”

桑谷隽颤抖得更加厉害了!是活着的爱人重要?还是逝去者的仇恨重要?

雒灵道:“我本不该用这个和你做交易的,但除了这样,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桑谷隽颤声道:“你真有办法救她?”

“本来,过了这么久,她的魂魄早就灰飞烟灭了……”雒灵道:“可是,似乎有人护住了她,要不然,她的身体早就僵死了。所以,在那个人离开她之前,应该还有办法的。”

“有人护住她?是什么人?”

“就是她的孩子啊!”雒灵又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孩子,有时候比大人们更有力量呢。”

“你……你真的愿意救她?”

“只要你答应我,我就能去帮不破,只要不破平安回到下界,以他的性情,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燕其羽死去的……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可是……可是……”

雒灵道:“仇恨是比爱更加深刻的灵魂印记,在我们灵魂的深处,它甚至比爱欲更加诱人。它让我们愿意贡献自己的心灵、命运与幸福。它能左右着我们的抉择,让我们在一种痛苦的快感中不断地迷失,又在一次次的迷失中加深一种注定要孤独的执着……”雒灵的眼睛里竟然放射出某种光华:“那种程度的执着,在我们心宗这里是一种极为可怕的力量。可惜我不曾仇恨过,否则单单是这一种执着,就足以让我发动无是非了。”

桑谷隽心中一惊,道:“你最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渴望有仇恨不成?”

“是啊……至少是曾经……”雒灵的眼里闪动着某种渴望,“可是怨恨这种东西,不是你想有就能有的。如果你在乎一件事、一个人,你怎能自觉地去抛弃它?如果你的爱念不够深,那你抛弃了它也不会产生那种偏执啊。在我的生命里,尚未出现让我怨恨的人和事,这是我的幸福……”

“可是你现在的样子,似乎很想……”

“很想拥有,是不是?”雒灵道:“确实如此。强大的执念,也是一种力量。不过,对于执念的追求,也是另一种偏执,叫做‘贪’。一辈子钻研心灵奥秘的人,总是希望自己能有机会经历各种各样心境,快乐,痛苦,愤怒,仇恨,都是。”

雒灵从天蚕茧的裂缝中伸出了她的手,仿佛要触及桑谷隽的眉心:“其实只要我杀了你,不破一定会恨我的,到时候我只怕就会被卷入各种各样的痛苦与不幸中不能自拔,那时候我的心境一定会有前所未有的丰富经历……”然而她的眼神终于还是慢慢地平静下来:“不过,我还是放弃了……我不想那样。二十年来,我心如止水地走来,何必为了某种所谓的理念去破坏自己的人生?更何况,那种理念也许根本就是错的。桑谷隽,我不想强渡弱水了,我只想帮完不破这一次,就回家去好好抚养我的孩子。”她忽然想起了江离的话:“在亳都的宫殿里,逗逗鸟,插插花……”

天蚕茧内的雒灵,变得平凡起来:“少女时代的梦想,不破其实已经给我了:被坏人捉住,被情人拯救,再跟着粗鲁的他游历四方——那是多么的刺激又多么的幸福!当少女时代的梦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又成为了一个母亲……”

雒灵迷惘的眼光收束起来,望着桑谷隽道:“你知道吗?不止是燕其羽被她的孩子救了,我也是。当我的心开始乱,当我对不破的情感开始变成某种偏执的时候,那个小东西出现了。炼心会让我的心灵力量变得更加强大,但这种修炼本身到了某种时候又会变成一种枷锁。那小东西出现之后,我才能以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心情来审视自己的过去,就像跳出了这片天地后再审视这片天地,一回头,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一个天地,而仅仅是一口破井而已……”

“破井……”

“是啊,桑谷隽,你对仇恨的执着,其实也可能只是这样一个东西……”

天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雒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天蚕茧,伸手一探,从桑谷隽的眉心里取出一团光芒:“看!你以为比天还大的东西,其实也只是这么一点东西而已……”

桑谷隽一阵恍惚,似乎忘记了一些东西,然而他也不打算再想起它。

雒灵淡淡一笑,道:“好了,我们走吧。和师姐的约定,我已经完成了……我们一起去混沌之界,去找江离。”

桑谷隽道:“那不破呢?”

雒灵道:“我师姐的力量对付不了不破的。或迟或早,不破一定会突破师姐迷阵的。其实,我怕的反而是她太过执着,明知拦不住还要硬撑,到时只怕反而会被不破……”说到这里,雒灵忽然顿住了,眼神流露出恐惧。

桑谷隽道:“你怎么了?”

雒灵道:“我怕?”

“怕什么?”

雒灵道:“原来……原来她是可以这样的……”

桑谷隽道:“什么这样?”

雒灵道:“我们快些出去,必须赶在她想到这一点之前!”然而还来不及行动,她忽然倒了下去。她那“妹喜”的外表脱落,恢复了自己的形态。

※※※

川穹突破了迷幻,进入是非之界。然而就在这时,他发现主导是非之界运转的两股力量混乱起来。

※※※

“你怎么了?”

“别过来!”雒灵伏在地上颤抖着:“师姐……你好狠!”

桑谷隽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雒灵道:“她……她引导不破兵解了我的身体。现在她的元神已经回到她的身体了……我……我变成无主孤魂了。”

桑谷隽大惊道:“你说什么!那怎么办?”

雒灵颤声道:“我虽然已经练成了魂游物外,可支持不了多久的。”

桑谷隽道:“没法补救了么?”

雒灵道:“我不知道……桑谷隽,你快出去吧,现在她还没完全夺回她的身体,但也快了,我怕她恢复过来之后会对你的真身不利。”

“可是你……”

“我会带走你的仇恨!无论如何,这是我对师姐的承诺,我不会像她那样的。”说到这里,雒灵苦笑两声,道:“桑谷隽,真对不起了,帮助燕其羽的承诺,我只怕已经没法兑现了……”

桑谷隽全身一震,勉强道:“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雒灵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虚弱:“刚才和你斗心力,我已经消耗得很厉害,出去后支持不了多久的。我想求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桑谷隽道:“你说。”

雒灵道:“不破应该还不清楚状况,出去之后,不要对他说知真相。”

桑谷隽心中一颤,道:“那怎么可以!”

雒灵的眼神却罕见的执着:“答应我!”

“我……好吧。”

“妈……妈妈……”

雒灵仿佛又听见了孩子的呼唤……她的眼神迷离起来,然而瞬间忽然又大放光华:“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桑谷隽道:“你看见了什么?你孩子吗?”

“不!不是!”雒灵道:“是江离!”

桑谷隽道:“你说什么?”

雒灵道:“桑谷隽,再帮我带一件东西给不破,让他交给江离!”

桑谷隽道:“是什么?”

雒灵却没有说是什么,只是道:“告诉他,无论如何不要落泪,我将留给江离一行……”

话未说完,微笑的音容已经消失,然而那笑容中却挂着一行眼泪。

第二十七关 逝者泪

“雒灵!雒灵!”

桑谷隽和雒灵一起离开了那个内心世界,然而雒灵却没有在现实世界中现身,还有些模糊的桑谷隽仿佛感到一阵杀气,一闪避开,眼前一阵清晰,却是妹喜的一记杀招!

桑谷隽怒道:“心宗的人!也要靠动手才能杀人么?”

妹喜勉强冷笑一声,闪身逃入是非之界通往下界的通道。她一走,笼罩着是非之界的重重幻象立即消失。桑谷隽就要追进去,忽然一个声音大叫道:“桑谷隽!”

桑谷隽停住了脚步,一个人跑过来拍他肩头:“太好了,你也没事!你见过雒灵了么?”正是有莘不破。

桑谷隽心头大震,不知该如何回答!

有莘不破道:“怎么了你?”

桑谷隽摇了摇头,道:“见到了。”

有莘不破道:“她在哪里?”

桑谷隽道:“走了。”

“走?去哪里?”

桑谷隽低下头,道:“去蚕从,救我妻子去了。”

有莘不破惊道:“你妻子?燕姑娘?”

“嗯。”

“妻子?哈哈,恭喜你了,上次来怎么没跟我说!对了,她出了什么事情了吗?”

桑谷隽抬起头,道:“她被妹喜那婆娘用心法伤了,已经昏迷了大半年了,所以……”

他的眼睛已经红了,有莘不破却会错了意,以为他是在担心燕其羽,安慰道:“放心吧,有灵儿在,一定不会有事的。”

桑谷隽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呢?你那边怎么样了?”

有莘不破道:“妹喜那婆娘弄了五座坟墓,从里面跳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厉害,弄得我都不知是真是假!嗯,事情复杂得很,等下了昆仑再跟你细说。后来妹喜那婆娘过份得很,竟然装成灵儿从第五个坟墓里跳出来,吓了我一跳!”

桑谷隽道:“后……后来呢?你怎么办了?”

有莘不破道:“还能怎么办?我识破她的奸计之后,发出精金之芒,让这婆娘粉身碎骨!”他拍了拍桑谷隽的肩头,道:“真对不起了,本来该留给你的,不过要不宰了她,我只怕就没法出来了。”

桑谷隽全身一震,道:“没……没什么!”

有莘不破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吧?”

忽然一个声音冷冷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空在这里聊天!”

两人一齐抬头,却见到了川穹。

有莘不破叫道:“川穹,是你啊,你也来了!”

川穹道:“你们要死要活?”

有莘不破道:“怎么说这话?你也要来和我为难么?”

川穹道:“我没时间和你们废话了,长话短说,我师父藐姑射发动了宙空,要吞噬整个昆仑。”

有莘不破和桑谷隽同时大吃一惊,川穹道:“所以如果想活命,就赶紧逃回下界去。我要关闭这通道了,不然连下界也得一起完蛋!”

有莘不破道:“逃?开什么玩笑!”

川穹道:“你逃不逃我都不管,总之我现在就关闭是非之界通往下界的大门!呆会你们不要后悔就是。”

有莘不破道:“干嘛要关闭这通道?”

川穹道:“只有把所有通道都关闭,才可能让宙空不影响下界。少废话了,要逃就快,我要关闭它了。”

有莘不破道:“你关吧,反正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要先上混沌之界走一趟的。”

桑谷隽却忽然道:“等等,我要下去。”

有莘不破奇道:“桑谷隽……你,你不和我一起上混沌之界?”

“本来我应该陪你一起去的。”桑谷隽道:“可是现在的形势,我必须下去。我在下界还有一件事情要做。”忽然抱住了有莘不破:“我出发前,父亲为我祷祝,现在,我希望这祝福会降临在你身上。”拍了拍有莘不破的背心,转身向通往下界的大门跃去。

有莘不破叫道:“你到底要下去做什么?”

桑谷隽顿住了身形,道:“报仇!”

“报仇?妹喜已经被我杀了啊!”

桑谷隽迟疑了一下,道:“那是已经被人带走的旧恨,我现在要去报的,是新仇,为的是不是亲人,而是朋友。”他最后看了有莘不破一眼,道:“对了,雒灵临走前留了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她让我告诉你,无论如何,不要落泪。”

说完这句话,桑谷隽便消失了,川穹也随即把通道关上。

有莘不破咀嚼着桑谷隽最后那句话,隐隐感到有什么事情不对头,然而川穹的话却打断了他的思考:“有莘不破,你真的不下去吗?”

有莘不破道:“下去?通道都被你关闭了,还怎么下去?”

川穹道:“奇点之界的大门在季丹他们进来之前就已经被我师父关闭。长生之界和基界的通道也都被我斩断,现在还剩下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有莘不破道:“混沌之界!”

“不错。”川穹道:“如果你不想死就跟我来吧。”

有莘不破道:“等等!关闭了混沌之界的大门之后,你怎么办?”

川穹道:“我本来就没打算回去。”

有莘不破惊道:“什么?”

川穹道:“其实,我有办法摧毁宙空的,只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怕弄巧成拙,反而把那条空间裂缝变大了,所以动手之前才要把空间通道都关闭。再说,如果事情能够解决,我还是有办法回去的。好了,我要去混沌之界了,你要一起吗?”

有莘不破大喜道:“你可以带我最好,省了我多少脚程!”

川穹拉住有莘不破,感应着江离发动玄空挪移,然而一阵扭曲之后他们却被弹了回来,一起跌在地上,狼狈不堪。

有莘不破道:“怎么了?”

川穹皱眉道:“是江离!他在混沌之界内立起云日山河四根柱子,布成了那个见鬼的子虚乌有境界,我没法跳跃过去。”

有莘不破道:“那怎么办?”

川穹道:“只能走过去……但那样根本就来不及!”

“没有其它办法吗?”

“混沌之界是他太一宗根基所在,我……”川穹额头上的头发忽然跳了跳,他一拍手道:“也许有办法!”

有莘不破道:“什么办法?”

川穹道:“我把整个是非之界移过去!和混沌之界重合在一起!那江离就是想拦也拦不住了!”

有莘不破骇然道:“把整个是非之界移过去?你做得到吗?”

川穹道:“如果这里是奇点之界,我利用历代祖师留在那里的星辰无限或许可以做到。这里……”

有莘不破道:“这里可是是非之界!”

川穹道:“这里是心宗的大本营,可以发动无穷的想象力……不过得先取得这个地方主人的支持。”

有莘不破道:“主人的支持?这里一个活人都没有。”

川穹看了看他背上的剑,问道:“那是什么?”

有莘不破道:“那是心剑。”抽了出来,却发现这把剑已经和进入鬼门心幻阵之前大不一样,一时之间,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但总是没法把那些线索串起来。

“心剑么?”川穹道:“借我看看。”接了过来,蓦地见平滑的剑锋上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血光,心中一寒,道:“这把剑叫心剑,是和心宗有关吗?”

“是。”有莘不破道:“是灵儿留给我的。”

“灵儿……”川穹想起了那个在胡营里唤醒自己的女孩,“她人呢?”

有莘不破道:“她在你来到之前就走了。”

“走了?”

“嗯。”有莘不破道:“回下界去……”忽然感到一阵莫明其妙的心酸,顿了顿,道:“去救桑谷隽的妻子。”

心剑忽然鸣叫起来,有莘不破莫明其妙地悲伤起来,就想痛苦一场,但想起雒灵要桑谷隽转达的话,脑中电光一闪,见川穹似乎也悲戚欲泪,忙道:“小心!收摄好心神!我上来前听师父说过,心宗有一种很可怕的力量,能让人伤心落泪——一落泪就死!他嘱咐我千万小心。”

川穹点头答应,稳住情绪,忽然剑光一闪,照亮了某个被隐藏起来的所在,川穹心中一动,对有莘不破道:“你看!”

有莘不破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登时惊得呆了。

那是一座低矮的山峰,山上有无数不大不小的洞窟,布列如蜂巢。每一个洞窟中都安放着一个沉睡的人。有莘不破和川穹都醒悟过来:那一定就是心宗前辈存放遗体的地方。那个地方,在心剑出鞘之前隐于不知何处,这时却呈现在两人的眼前!

这些在世时惊天动地的心宗宗师们,此刻已经把她们所有的伤心事都带走了,只留下一具具安祥平静的遗体。

在众多遗体之中,有莘不破只认得一位,那就是曾布下心幻大阵困住他们的沼夷。而在沼夷的旁边,另有一个让人看不清面目的凄冷女子,无数星尘漂浮在她身周,把她和这个世界隔绝开来,仿佛怕她的绝代姿容被尘世沾染。

“这层星尘……”川穹道:“应该是我师父蒙上去的。”

“这么说起来,她一定就是灵儿的师父了……”有莘不破在沼夷旁边那个遗体前跪了下来,叩了几个响头,默默道:“前辈放心,如果我有命下去,一定会好好照顾灵儿的!”

他才站起身来,独苏儿的脸上忽然垂下两行泪水。有莘不破心头大震,后退两步,却又发现不止是独苏儿!所有本应安息的宗师们竟然都在流泪!

有莘不破和川穹站在这些宗师的遗体面前,沉默着,沉默着,一时只感到天地浩渺,古今苍茫,都在这泪水之中了。

第二十八关 重叠

妹喜逃下昆仑,然而呈现在她面前的,却是一座改易了旗帜的血火之城。

王都,已经陷落了!

她不知在哪里站了多久,才听见背后一个男人道:“你做了这么多事情,好像根本就没有一点用处。”

妹喜倏地回头,见到了桑谷隽!

桑谷隽道:“你师妹化解了我对你的仇恨,可是,你自己又重新添上了一笔。”

妹喜后退着,她在害怕,但害怕的不是桑谷隽,而是……

“看这样子,你的男人好像已经完了!”

桑谷隽的声音很温和,但妹喜却已经被刺激得跳了起来:“不!不!不会的!就算城破了,他也未必就……”

“未必就死,对吧?”桑谷隽道:“可是他是天子。城陷了,国破了,对他而言,也就是死亡!”

妹喜跌跌撞撞地逃走了,不是在逃避桑谷隽的追杀,而是在逃避现实。

桑谷隽没有动手,只是静静地跟着她。

在血火之中,妹喜找到了和大夏王有关的消息——他果然还没死!她一路向南追去,根本没理会背后还跟着一个桑谷隽。终于,她在大荒原西界找到了丈夫,然而他们的团聚并不长久,一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把这对男女的绝望与生命一齐埋葬了。

这一天,离昆仑玄战完全结束已经很久了。

“不破……对不起,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

有莘不破望着流泪的独苏儿,不知道为什么心忽然痛得厉害。然而他不能哭,那是雒灵的嘱咐!

川穹手里的剑鸣叫起来,有莘不破接了回去,在他拿到剑柄、川穹的手尚未脱离的片刻,剑上闪过一个人影。

“江离!”两人一起叫出声来,川穹心头一动,握住了剑锋,剑锋割破他的手,同时也隔破了时空,眼前的一切都混乱起来:东方是一片春日下的桃林,西方是秋杀万物的雪峰,南方是夏雨中的火山暴怒,北方是冰冻万里的无边海域。而在这一切的中央,却是一片厚实的黄土祭台,祭台上一株直径三千丈的大树,大树垂下若干枝条,勾住九座龙纹巨鼎,排成洛书之图。九鼎下面,立着一个衣衫淡薄的少年。

“江离!”有莘不破叫了起来,就想冲过去,却被川穹拉住。

“别动!一切都还没稳定!你会被两个世界交替的力量撕碎的!”

果然,江离消失了,九鼎消失了,巨树消失了,祭台消失了,火山冰海、雪峰桃木都消失了,只剩下肉眼看不见的是是非非,连是非也平息之后,一切又恢复为斜月方寸山的孤寂。

眼前的一切,就在冷寂与旷远两种状态中交替着。

※※※

师韶背着登扶竟,踏进长生之界的入口。

“藐姑射来过。”登扶竟说。他虽然很衰弱,但感官却敏锐如初。

师韶道:“嗯,不过大概已经离开了吧。”

看不见前路的他们只是凭靠其他感觉一步步向前走去,时而有粉碎的血肉从身边飘过,他们也不在意。忽然,登扶竟道:“等等!”

“怎么了?”

“好像有人!”

“有人?不会吧。”

奇点之界早被关闭,是非之界战况未卜,因此他们师徒二人便选择了长生之界这个本应无人把守的领域——都雄虺没上昆仑的事情,此时登扶竟等人也已得知。

师韶问登扶竟道:“继续上路,还是看看是什么人?”

登扶竟叹了一声道:“你已经超越我了,你决定吧。”

师韶想了想,道:“先探探吧。如果长生之界发生了什么事情,说不定会影响整个昆仑的。”他的眼睛看不见,但他的心眼有时却比肉眼更加管用,感应了片刻,便转了个弯走来,在感应到的那个人面前停下。

那人横了他们一眼,也不理会。

师韶道:“你好,阁下是血门中人么?”

那人道:“我在做事,别来烦我。”

师韶皱了皱眉头,道:“师父,听出他在干什么么?”

登扶竟道:“好像在收集什么东西吧。”

那人听见这两句问答看了他们两眼,忽然道:“你们是瞎子?”

他问得虽然直接,师韶倒也没有见怪,微微一笑道:“是。”

那人道:“过来,我试试帮你们复明。”他倒不是好心,只是想试试本事。

谁知道师韶却摇了摇头道:“不用,我们已经习惯了。这位小哥,听你的声音似乎年纪不大,你叫什么名字?和都雄虺大人如何称呼?”

“嘿!我叫而陆子,你们说的那人我曾给他磕过头,算是我师父吧。”

登扶竟和师韶同时心中一震,登扶竟笑道:“这么说来,那次感应是真的了。”

而陆道:“什么感应?”

登扶竟道:“都雄虺大人已经死了,而且是死在你手上,没错吧。”

谁知而陆却道:“错了,他是死在他自己手上!他已经不死不灭了,天下间除了他自己,谁也杀不了他。”

登扶竟和师韶一次怔住了,而陆又道:“这里是长生之界,你们又不是四宗的人,来这里干什么?”

师韶道:“下界的事情差不多已经定了,昆仑的玄战也该是时候结束了。我们正打算回去呢。希望能赶在浑沌之界的通道被关闭之前。要不然我们就得在这里过一辈子了。”

而陆沉吟了一下道:“昆仑的通道,不是四大宗派都能打开的么?”

登扶竟呵呵笑道:“自然不是,能够开启小通道的只有洞天派,要像这次这样大开诸门,那只有四宗联手才做得到!你应该是血门最后一人了吧?都雄虺没跟你说起这事么?”

“没有。”而陆想了想,又道:“那如果那最后的通道也被关闭,困在这里的人会如何?”

登扶竟道:“那就不清楚了,多半再也回不去了——除非有洞天派的高手接应。当然也有另一个可能,就是在所有通道关闭之后,整个昆仑都消失了。”

“消失了?”

“嗯。”登扶竟点头道:“上一次玄战也打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可当昆仑之门再次大开,这里的山川河流依然如故。所以这个地方也许本身就是一个超越现实的虚幻存在,一切本是乌有之一气,只是在有人来到的时候才重组起来。”

师韶道:“师父,我怎么没听过这种说法?”

登扶竟道:“这也只是我自己的猜测,作不得准。”

而陆道:“也就是说,如果回下界的门全部关闭,留在这里的人有可能也会一起消失,是吧?”

登扶竟道:“是的,有这个可能。”

“消失,那也就是死……”而陆喃喃道:“但这么粉碎,只怕实在是来不及。”

师韶道:“粉碎?来不及?你到底在干什么?”

而陆沉默了好久,才道:“重生。”

※※※

川穹仰头望着那越来越明显的暗黑区域,有些担忧地道:“季丹留给我一种力量,应该可以摧垮它——可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也许我反而会被吸进去,或者空间裂缝会变得更大!”

有莘不破道:“哪种可能性高一些?”

川穹道:“不知道。有莘不破,我们作个约定吧。”

“你说。”

川穹道:“看这裂缝扩张的速度,也许我等不到浑沌与是非的重叠稳定了!我得抢在事情不可收拾之前上去阻止。如果我成功了,那自然万事大吉!如果我被吸入至黑之地,也还有回来的可能。但如果是第三种情况,那可就危险了,你一定要想办法在它吞噬整个昆仑之前关闭最后的通道,同时把江离带回下界去。”

有莘不破道:“你好像很关心江离。”

川穹道:“我不是关心他,是关心我自己!只有江离的元神不灭,我才有可能回来,否则就完了。”

有莘不破道:“为什么这么说?”

川穹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上次我被我师父送到至黑之地,就是因为江离才能回来的。”

有莘不破道:“说起来,你师父哪儿去了?是不是发动宙空之后他就死了?”

川穹道:“没有。现在那裂缝还没达到自我扩张的界点,还在靠我师父的力量维持着。”心道:“看来而陆子没有对师父动手,或者动手了却打不过他。”忽然身子一轻,似乎就要离地而起,川穹大惊道:“不好!宙空快完成了。”对有莘不破道:“记住我的话!保重了!”

一隐一现的空间跳跃中,川穹渐渐靠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

“重生?”师韶道:“重生什么呢?”

但而陆却没有进一步解释他在做的事情,实际上,他又开始专注起来。

师韶没得到回答,又道:“小哥,我们要去浑沌之界了,你一起去吗?”而陆还是不开口,师韶又叫唤了几声,都没听见对方的回应。

登扶竟道:“没用的,他已经听不见你说话了。”

师韶道:“那就把他留在这里?万一他来不及逃跑被宙空吞噬了怎么办?”

登扶竟叹道:“那也没办法。他现在的状态,已经是‘入神’了,生死存亡对这时候的他来说,只怕也不如他现在所做的事情重要。”

师韶想起自己参悟乐理至道时候的状态,也叹息一声,知道恩师说得没错,对而陆所在的方向说了一句:“保重!”便背着登扶竟向混沌之界而来。

第二十九关 界乱

有莘不破目送川穹远去,眼见川穹跳跃的速度越来越块,靠近无底洞的影晕之后竟然不再跳跃,只是全凭无底洞的吸力就去得疾如闪电!有莘不破心道:“川穹莫要给那无底洞给吞了才好!”待见川穹终于在影晕边缘稳住了身形,这才放心。

蓦地一条人影不知从何处闪出,在巨大的暗黑引力中长发飘扬,衣袖飞逸,如一片雪花点缀着黑暗的影晕。

“藐姑射!”这是有莘不破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但这个名字他却几乎是冲口而出!除了这位最后的宗师,天地之间还有谁能在这暗黑影晕中来去自如?还有谁能在这生死一发的形势中依然保持着这绝美的风姿!

川穹见到藐姑射忽然出现也微微吃了一惊,然而也不感到意外,叫了声“师父”。

藐姑射拦在川穹前面,此刻他所处的位置正是川穹能自由行动的极限,再往前,川穹便无把握能行动自如了!

藐姑射道:“通往下界的通道,你都已经关闭了么?好像还差一个啊。”

川穹道:“是还差一个,但已经来不及了!”

“哦?”

川穹道:“再过片刻,宙空就完全开启了,我要赶在那之前毁灭它!”

藐姑射道:“凭你?”

川穹道:“上次见面,季丹给了一件东西。”

“嗯,空流爆。”藐姑射道:“那种规模的爆炸,确实有可能让这道裂缝弥合——如果由季丹来控制的话。不过在你手中,也可能会加速这裂缝的扩张!到时候不要说你,就是我出手也没法收拾了。”

“我知道!”川穹道:“所以我才要预先把通往下界的大门全部关闭!现在我要动手了,你最好让开!”

藐姑射微微一笑,道:“好。”说着身子一侧。

川穹倒是怔住了,他也没想到藐姑射真的让开了。空间裂缝的核心就在前面了,但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出手。

“看不透,是不是?”藐姑射叹道:“就算你有季丹借给你的力量,也没那么容易成功的。当年我们功力都大成之后,又在一起研究了整整三年,季丹才有九成以上的把握能粉碎我开辟的宙空。至于你……”

川穹咬着嘴唇,他知道,自己这一出手,要么就成功,如若不然,只怕连命都要搭上!

藐姑射柔声道:“给你个提示吧。空流爆和宙空,乃是相反又相通的,你要成功,必须用上宙空的感应力,才能找到那个点……”藐姑射还没说完,忽然一场剧烈的震动从奇点之界传来,这一次震动比之前几次都来得更加剧烈,连藐姑射也稳不住身形,川穹更是被震得往无底洞中直冲,幸而,他利用吸力和震力的交错一个盘旋,又用玄空挪移向外急逃,这才逃过被吞噬的噩运!

“师父!”川穹叫道:“这震动是怎么回事?”

“嗯,好像……”藐姑射道:“好像是他和有穷硬碰的后果。真是了不起啊,奇点之界的外围和我的虚空隔绝都已经快经受不住了!看这样子,他们的决胜负的时候也快了!”

川穹心中一凛,道:“那他们会不会冲出来?”

“本来未必会。昆仑四界不但各自有很强大的力量,而且太一居上,三界居下的格局也很能构成一个稳定的结构。”藐姑射道:“但由于你的胡来,把是非之界挪了过来,四界相互维持相互支撑的格局已破,虚空隔绝被粉碎以后,从奇点之界流出的力量多半会引起一场大灾。感应到了么?好像首先被影响的,是长生之界啊。”

不但川穹感应到,连有莘不破也看到了:这个世界(混沌之界与是非之界的重叠)与长生之界的交界处出现了一片巨大的裂痕。裂痕破碎以后,一头洪荒巨兽冲了出来。等那巨兽冲得近了些,有莘不破才看清那“巨兽”根本就只是无数失去灵气的血肉拼凑而成!那“巨兽”进入这个世界之后,受到是非之界灵体的影响,灵肉结合,一阵爆裂后化做千百头魔兽,四处乱闯乱飞!

血肉纷飞中一团东西从空中坠下,似乎是两个人,有莘不破一眼瞥见,惊道:“师韶!”

师韶背着他师父,危急中他引吭高歌,控制了一头飞鳌,把师徒两人托起,落在有莘不破身边。

三人还来不及叙话,登扶竟道:“这里真是混沌之界么?怎么这么混乱!”

有莘不破道:“川穹把是非之界移了过来,和混沌之界重叠。”

“什么!”扶竟和师韶都大吃一惊。师韶道:“这就怪不得了!江离呢?不破你见过他没?”

有莘不破道:“你没感应到吗?他就在那边!看是看见了,却过不去!”

登扶竟点头道:“不错,现在这么混乱,最好不要乱动的好。等这个时空稳定下来再说。”

有莘不破又问道:“你们怎么来了?基界怎么样了?”

师韶道:“基界已经没人了,不是死了,就是逃了。”

有莘不破道:“那登扶竟大人是要弃暗投明了,是吗?”

登扶竟哼了一声,师韶微笑道:“不是弃暗投明,而是大势已定,我们的责任已了,师父他没有坚持下去的意义了。但师父也不愿到新朝受新主的供养,还好他总算还认我这个徒弟,所以我会服侍他老人家终老。”

有莘不破听到“没有坚持下去的意义”一语,望了望远处时隐时现的江离,心中若有所感。

师韶问道:“在想什么?”

有莘不破沉吟了一会,问登扶竟道:“前辈,你在夏都见过江离么?”

登扶竟道:“他是太一宗新一任宗主,当初为了大局虽对外界保密,但太一宗宗主继位乃是本朝大事,我身为大夏乐正,自然要去观礼的!”

有莘不破道:“江离他被血祖控制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登扶竟讶异道:“有这样的事?不会吧。”

有莘不破道:“一定是这样的,要不然,他不会与我们为敌的。”

登扶竟回忆了一会,摇了摇头道:“不,不可能!他登上祭台那天我曾为他抚过一曲,他聆乐之心清明如镜,没有乱象。”

有莘不破愣了一下,道:“你是不是弄错了!”

他这种怀疑的语气对登扶竟来说颇不尊重,然而登扶竟也不生气,只是道:“老朽虽盲,但对自己的心聆还是有点把握的,再说,都雄虺大人又不是独苏儿,如何能控制别人的心神呢?”

有莘不破道:“也许……也许他控制的是江离的身体!”

登扶竟摇头道:“那更不可能。入主九鼎宫那天,江离宗主曾以大夏血脉召来神龙——如果他的血被污染了,神龙是不可能认同他的。而且江离宗主的功力已经相当深厚了,在你逃离甸服后我曾与他一晤,当时他的功力已经直追乃师,功力如此高深之人,已经不是任何人所能控制的了。”

有莘不破听得愣在当场,登扶竟又道:“而且,你离开甸服之后,夏都玄门又有大变。”

有莘不破道:“什么大变?”

登扶竟道:“本来这不当对你说,但现在时过境迁,说也无妨。你离开甸服之后,江离宗主一统镇都四门,九鼎宫压制了长生殿,连都雄虺大人也不得不受江离宗主的节制。”

有莘不破骇然道:“你说什么!”

登扶竟道:“也就是说,在那之后,江离宗主已经是大夏玄门的领导者,这次昆仑玄战,实际上也是他促成的。”登扶竟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道:“可惜他也并未真正统一大夏玄门的力量,都雄虺大人和妹喜娘娘各怀异心,要不然,局势或许不会如今天这般也说不定。”

有莘不破呆在当地,远处的九鼎巨树、高台少年就像梦一般幻化不定。而他的人却彻底迷糊了:那真是江离吗?做这些事情,真的是他自己的意愿吗?

千百声巨吼传了过来,那些魔兽终于在这个幻化不定的时空成形了。成形之后,为了生存,为了强大,它们正不断吞噬其它的魔兽。其中一些则分别向江离和地面涌来——甚至向无底洞冲去。它们把有莘不破、江离、川穹等人都当作了食物,却似乎不知道这样做其实是在送死!

冲向江离的魔兽大部分被空间交替的力量撕成粉碎,化作血肉溪流,再次向长生之界涌去,有一小部分侥幸地在时空交替的瞬间冲了过去,但马上又不明不白地消失在江离脚下。

与此同时,有莘不破却在发呆,完全不知道有无数魔兽张牙舞爪地向自己冲来。

登扶竟道:“不妙啊,徒儿,出手吧。”

师韶道:“我没剩下多少力气了。不破,不破!”却没有反应,不得已,只好自己出手抵挡。

登扶竟忽然道:“我怎么感到他身上好像有伊挚的气息。”

师韶道:“那是尹相的紫气分身。”

登扶竟道:“紫气分身?嘿,怪不得伊挚会让他独自前来。这紫气到现在还圆满无缺,想来他在是非之界都没消耗过半点!唉,真不知道妹喜娘娘在干什么!”

师韶以乐音把魔兽挡在外围,甚感吃力,登扶竟道:“把我放下。你试试用乐理激发他身上的紫气分身,你是他朋友,又是伊挚同僚,应该可以做到的。”

师韶沉吟道:“都到了混沌之界了,也是时候用了。”引声长啸,荡人心魂。有莘不破全身一震,想起了师父的嘱咐,这一动念间,一片白云飘起,紫气氤氲,罩住了有莘不破和登扶竟师徒。

第三十关 箭·逝

紫气白云出现之后,有莘不破回过神来,凝聚氤氲,一个大旋风斩卷起,把冲过来的魔兽撕成粉碎。但那些残留下来的血肉灵气重新聚集,似乎又要变成新的魔兽。

有莘不破道:“怎么没完没了的,难道这些玩意儿就杀不死么?”

登扶竟道:“这些东西虽然烦,但也伤不了我们。眼下最可忧惧的,还是宙空!”

有莘不破心头一震,仰头望去,川穹仍未出手。有莘不破道:“莫非是被他师父拦住了么?我去助他一臂之力!”

师韶道:“不可!洞天派师徒对决,一个不小心就是天崩地裂,还是再看看……”话未说完,又一阵剧烈震动从奇点之界传来,长生之界受到波及,似乎随时有崩溃的可能。

有莘不破嚼舌道:“好厉害!不愧是有穷饶乌!不愧是季丹雒明!他们要把昆仑四界都毁掉么!”

登扶竟道:“这也未必没有可能。”

就在这时,长生之界的边缘再次出现裂缝,一团血雾喷薄而出,跟着飞出数千点红色的光点,像针一般四处乱窜。

有莘不破一惊道:“什么东西!是血蛊么?”

登扶竟摇头道:“不是,是血钩。”

“血钩?干什么用的?”

登扶竟道:“用来收集血肉的。那是只有血门顶尖高手才能释放的东西,我见都雄虺大人用过。”

有莘不破道:“都雄虺……他现在还躲在长生之界么?怎么不敢出来!”

师韶道:“不是都雄虺大人。都雄虺大人好像已经逝世了。”

有莘不破大吃一惊道:“你说什么!”

师韶道:“你没感应到么?大概是你还在是非之界的时候,都雄虺大人在下界好像遇到了厉害的对手,跟着就没了气息。”

有莘不破道:“什么对手打得死那个老家伙!哈,我知道了,他一定是遇到了他徒弟!”

师韶微微一笑,道:“可能是吧。具体的情况,我们也不清楚。”

有莘不破道:“那现在在长生之界里面的,就是都雄虺的徒弟了?哈哈,真想看看是什么样一个小魔头,连血祖那样的大魔头也栽在他手里!”

师韶道:“是个年轻人,好像叫而陆子,年龄也许不比你大。我们经过长生之界的时候,他好像也在用血钩搜集血肉。他对这件事情很用心,甚至知道藐姑射大人要毁掉整个昆仑也不以为意。”

有莘不破道:“他到底在收集什么东西?”

师韶道:“不知道,好像和什么‘重生’有关系。”

说话间,一些血钩飞到了紫气附近,四处追寻一些连肉眼也看不到的东西。有一枚血钩甚至穿入紫气,衔走了有莘不破头发上的血珠。

有莘不破嘿了一声道:“好小子,连紫气也拦不住这些东西么?”

登扶竟道:“也许是因为这些血钩对我们没有敌意。”片刻之间,数千血钩似乎已经找回了它们要找的东西,撤回了长生之界。

奇点之界传来的震荡越来越强烈,眼见四界的摇摇欲坠,空间碎片不断被至黑之地吸去。有莘不破和登扶竟师徒感觉脚下的土地也在震动,知道奇点之界的震荡毁伤了昆仑四界的根基,至黑之地的吸力正要把整个昆仑四界连根拔起!

师韶骇然道:“大事不妙!”

有莘不破道:“川穹说他有办法的,怎么还不行动!”

师韶道:“也许他需要时间!”

“时间!我们还哪里有时间!”有莘不破叫道:“我看多半是被藐姑射拦住了!”

登扶竟道:“总而言之,洞天派门人对决的时候决不能轻举妄动!”

三人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九鼎中央与长生之界中同时传来两股奇异的力量。师韶喜道:“他们一齐出手了!事情或有转机!”

那些四处乱窜的魔兽受到江离力量的影响,竟然瞬间还原为灵肉分离的状态。跟着那些血肉便如江流一般,遵循长生之界里传来那股力量的牵引,慢慢流了回去,化作血泥肉土,把长生之界外围的裂缝弥补起来。

登扶竟赞道:“好本事!他竟然能以生命力量暂时代替空间力量,虽然只是权宜之计,但长生之界的灵力一时不会外泄了。”

长生之界的崩溃虽然延缓,然而整个空间还是不断被无底洞扯去,甚至连远处的九鼎也动摇起来。

白云中一个声音道:“糟了!”

有莘不破惊喜道:“师父!你来了!”

白云间的声音道:“我的本尊还在下界,这是我的分身。”

有莘不破道:“师父,你有没有办法阻止那见鬼的无底洞,我都快站不住了!”

“没办法的。”白云间的声音道:“能阻止的只有季丹,但他只怕不会理会这些了。此刻对他来说,没有比和有穷决斗更重要的事情了。咦!川穹……”

川穹终于要出手了,他依然没有把握,但他已经不能不出手了,因为宙空就要完全形成了!他伸出了手,掌心上空裂开一个异度空间,这个极为狭小的空间里,几道不知名的力量互相冲撞,每一次冲撞就是一次看似轻微、却隐含无穷力量的爆炸。

有莘不破惊叫道:“空流爆!”

登扶竟点头道:“没错,是季丹的空流爆。川穹是藐姑射的徒弟啊,怎么会这功夫!”

白云间的声音道:“看这样子,他不是会,只是‘拥有’罢了。多半是季丹给他的。”

有莘不破大喜,高声叫道:“川穹!好样的!快出手!”

隔得那么远,川穹自然不可能听见有莘不破的声音,他盯着藐姑射,道:“我要出手了,虽然没有把握,但……要么就生,要么就死!”

藐姑射点头道:“好。”

川穹五指一舒,掌心的异度空间忽然消失,跟着出现在无底洞的核心。

白云间的声音叫道:“不破!快布开无明甲!”

有莘不破领会,融会紫气和自己的内息张开七层无明甲——这是他从炼那里偷学来的神功!

登扶竟叫道:“韶儿,动手!”

师韶心中一动,引紫气入丹田,跟着仰天长啸,啸声荡开,在无明甲的外围又形成六层音波防御。

几乎就在同时,无底洞核心那个光点爆裂开来,那一弹指的时间有莘不破等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挨过来的!尽管离得遥远,但那场爆炸的冲击还是在一瞬间就把有莘不破和师韶的一十三层防御全部摧毁!有莘不破大吼一声,长剑出鞘,剑风荡开形成一个环形,守住了最后的防线。

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众人定眼再看,周围的一切都已经惨不忍睹:奇点之界一片混沌,长生之界血肉模糊,而混沌之界与是非之界的重叠也在这场激荡中稳定下来。

空中一片清朗,无底洞也已不见。

有莘不破怔了一怔,随即大喜道:“成功了!川穹成功了!糟!他哪里去了?”

白云间的声音道:“放心,他应该来得及躲开。”

果然高空中裂开一缝,川穹跳了出来,原来他是躲入了自己开辟的洞内洞。登扶竟正松了一口气,忽然高空中又出现一条裂缝,几个人异口同声骇道:“藐姑射!”

藐姑射看着川穹,那眼神如清风掠水面。

川穹完全忘记了两人刚才还在对峙,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兴冲冲地对藐姑射道:“看!我成功了!师父!我成功了!”

“是啊,恭喜你。”藐姑射的声音很平静,既不愤怒,也未失望。

川穹道:“你好像并没有不开心。是决定放弃了么?”

“放弃?放弃什么?”

川穹道:“放弃灭世啊。经过这一回,你应该有所改变才对……”

“你错了!”藐姑射道:“虽然你破了宙空确实超出了我对你的期望,但是我也不是没想过会有这样的结果。”

川穹怔了一下,道:“你的意思,我不是很明白。”

藐姑射道:“你知不知道我和祝宗人、独苏儿、都雄虺这三人的最大区别在哪里?”

川穹摇了摇头。

“传宗之发应该有告诉过你,他们的终极灭世一定是先毁灭自己,然后再影响这个世界,但我……我们不是……”藐姑射手往天心一指,高空中又裂开一道缝隙。

川穹吓得几乎无法呼吸:“你……你……难道你要……”

“嗯,你好像猜到了。”藐姑射淡淡道:“没错,我和他们最大的区别就是,能再次发动终极灭世。”

川穹身子一晃,再也支持不住,从高空中直掉下来。白云间射出一道紫气,把川穹托住,落在有莘不破身边。

落下来这段时间里,川穹一直处于震惊的状态当中,身子一着地,马上跳了起来,叫道:“他……他疯了!他要再度发动宙空!”

有莘不破和师韶同时惊道:“什么!”仰头望去,空中那道裂缝果然越来越大。

有莘不破道:“那你的空流爆还有没有?”

川穹又急又气:“当然没有了!”

“那怎么办?难道就没办法了么?”

白云间的声音忽然道:“未必。”

有莘不破喜道:“师父!你有办法?”

白云间的声音道:“你们看,川穹的师父站不稳了。”

众人举目望去,果然,藐姑射一手抚胸,一手搭背,不停地颤抖,不住地摇晃。

有莘不破道:“怎么回事?”

登扶竟叹道:“自然是因为他支持不住了。终极灭世岂同寻常?一个人的功力再高,也难以连续发动两次的。”

空间裂缝越来越大,但藐姑射也越来越虚弱,白云间的声音道:“这一次我们不会有危险的,他的力量应该无法支持到让宙空完成。但他要是再勉强下去,只怕会送掉自己的性命!”

有莘不破和川穹听了这句话一齐呆住了,有莘不破问川穹道:“你师父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也不知道……”川穹道:“也许我从来就没真正理解到他的用意……”

忽然间,藐姑射身子一震,竟被他头顶的无底洞吸了进去!

川穹大骇道:“我去救他!”

然而一条人影比川穹去得更快,在藐姑射被无底洞吞噬的前一刻抱住了他要把他扯回来!

尽管因为离得太远而看不清那人的面目,但地上的两个年轻人还是在一瞬间知道那人是谁,一起叫了出来:“季丹!”

已经瞑目待死的藐姑射全身一颤,睁开眼来,凄然道:“你怎么来了?决斗结束了么?”

季丹雒明怒道:“我还哪里顾得上什么决斗!”

藐姑射的睫毛就像被情人抚摸般颤抖着:“你……再说一遍……”

季丹雒明怒道:“都不知道你这个人为什么……”

藐姑射半眯着眼睛,十分沉醉,忽然间瞳孔暴张,消失在季丹雒明的怀中,又出现在他的背后,抱住了他!季丹雒明还没反应过来,一箭飞来,从藐姑射背后射入,穿透他的身体又刺入季丹雒明的后心,把两个人的心脏钉在一起。

这是有穷饶乌最后的一箭,在这一箭射出之前,那个号称箭神的男人就已经死了,而这一箭透体而入,藐姑射和季丹雒明还没来得及感到疼痛也已一齐死去。

两个人一起闭上了眼睛,就像睡着了一般被无底洞吸了进去。

第三十一关 往事如昔(上)

川穹捂着脸,跪了下来,跟着又俯伏在地。

有莘不破不知道这双洁白如雪的手后面掩藏着怎么样的神情,也不知道这个远离尘土的朋友此刻为什么会以这样的姿态贴近脚下的尘埃。

登扶竟颤巍巍站了起来,幻化出一张古瑟,一曲叹息之音,为逝去者招魂。

“我要去至黑之地。”川穹站了起来,说出了一句令人吃惊的话来。他的双手已经放开,脸上没有泪痕,眼中没有犹豫。

“去至黑之地?去干什么?”

川穹道:“我要把师父和季丹的遗体接回来。”

有莘不破看到他这个样子知道劝无可劝,然而仍然忍不住道:“你有把握回来么?”

“没有。”川穹摇头道:“实际上,我甚至不太知道如何回来。”

“那你岂不是要去送死?”

“那个地方,或迟或早我总要去的。”川穹道:“既然如此,不如就现在去。”

有莘不破道:“但如果你无法回来,那这一去岂非枉然?”

此时是非之界和混沌之界的重叠已经稳定,川穹望了一眼远处的江离,说道:“只要江离的元神在,我还是有机会回来的。”说完这句话,他便消失了,跟着闪现在高空上,在无底洞完全合拢之前跳了进去。

师韶喃喃道:“他这样做,值得么?”

“不是值得不值得的问题。”有莘不破低着头,说道:“藐姑射和季丹对他来说,并不仅仅是师父和朋友那么简单。如果不把他们接回来,川穹在这个世界大概会很寂寞吧。”

师韶呆住了,道:“你似乎很能理解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有莘不破转身面向巨树,说道:“无底洞的威胁已经解除,你们不用着急下去,等我和江离谈妥了再说吧。我们就此别过。”

师韶道:“我跟你去。”

“不。”有莘不破摇头道:“这件事情,我想自己处理。”仰头叫道:“师父!”

被呼唤者似乎很能理解他的心思,说道:“你的意思,可是要我莫干涉你的决定。”

有莘不破点了点头,见白云紫气默认了他的请求,便迈步前行。他走得并不快,一步一步地接近混沌之界的中心,巨树下那个少年的身影越来越清晰,终于,连他脸上的神情也能看清了。

江离坐在一个巨大的树疙瘩上,那双漠视昆仑万物的眼睛在看到有莘不破后,还是泄漏出一些内心的动摇。

有莘不破站在江离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江离倚着巨树,被有莘不破看着。

“我来了。”不知过了多久,有莘不破终于打破了沉默。

“嗯。”江离道:“为什么到现在才来!”

“你很希望我早点来?”

“本来并不希望。但在发现都雄虺大人自作主张留在下界以后,我就时时刻刻盼望着你快点来!你早一刻到来,我们之间胜负就能早一刻解决!如果我赢了,我就能带着玄战大胜之余威回下界压服东方的叛逆!如果你赢了,那我也不用留在这个地方空自焦心!可是……”江离顿了顿,道:“你却等到这个时候才来!如今天下大势已定,我输了是输,赢了也是输!筹谋这么久,在混沌之界安排下这么大的阵势,等到的却是一次无关痛痒的对决。”

有莘不破盯着他,愤然道:“输?赢?我们之间为什么要有输赢?你本应和我们站在一边的!我们的输赢,就是你的输赢!”

“你们?应该是你吧。”

有莘不破道:“我!我们!”

江离道:“我的立场为什么要由你来决定?”

有莘不破道:“那好!不由我来决定,就由你来决定也行!”

“哦?”江离道:“我要你背过来打你祖父也行么?”

“这……”

江离道:“不破,不要说这么幼稚的话了。我的来历,现在你就算不完全清楚,也该猜得到大半了!无论是我的师承还是我的血脉,都注定我只能站在你祖父的对立面!而你——无论你如何逃避,始终要回到你祖父的旗下。”

不破握紧了拳头,咬牙道:“早知道,在天山我就不掉头向东了!”

“天山……”江离笑了,笑得很轻又很讽刺,却不知道在讽刺谁,也许正是在讽刺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雄虺大人为了取得全胜把我带了回来,结果却给自己埋下了败亡的种子。你为了救我而东行,路走到最后,却不得不杀我……”

有莘不破怒道:“谁要杀你!”

“你!”

“没有……从来没有!”

“你没有,可是我有。”江离道:“其实很早以前我就想过要杀你了……当我们还是伙伴的时候。”

“不可能!”

“真的。”江离道:“还记得你攻破多宝岭的那个晚上吗?就是你遇见雒灵的那天晚上,我当时就想杀了你的!那天晚上,你醒来过一会的,结果看见了神龙……还记得吗?”

“好像记得。”

江离道:“你以为我叫出神龙干什么来了?就是要杀你……”

“我不信!”有莘不破道:“如果你真想杀我,我早死了,哪里还能站到现在!”

江离无语以答,抱起膝盖,把下巴磕在膝盖上,说道:“说起来,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不杀你。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一直想不通。在公,你这人是个祸害!在私……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的血脉,还谈不上私心。可是神龙是知道的,祂要杀你,我为什么阻止呢?为什么?”

有莘不破叫道:“江离,你现在一定是给都雄虺作了手脚!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不要把事情都怪到别人头上。”江离道:“我的心从来就没有模糊过,也没有被人控制过。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决定。”

“我不信!无论你说什么,我也不信你能抛开我们之间的情谊,掉过头来对付朋友!”

“朋友……”江离道:“其实我们之间已经交过几次手了。龙门山那次,我赢了你。王都那次,我输给了于公孺婴!”

有莘不破道:“那些……”

“那些事情,都是我策划的。”江离道:“虽然是由都雄虺大人出面,但幕后的主使是我!你没猜到么?还是不愿意猜?不管如何,于公孺婴应该是猜到的。”

有莘不破心头一震:“他知道?”

“嗯。”江离道:“王都就像一个棋盘,下棋的人,一方是我,另一方就是于公孺婴!我算到了于公孺婴会赌上自己的性命,可是有些东西,我还是算漏了,比如那条蛇……所以,我输了。但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算漏。难道是说,我本身丢失了一些东西……”

“不要想那么多了,好不好。”有莘不破道:“我不喜欢下棋,更不喜欢跟朋友钩心斗角!我只是希望自己能过得自在一些,希望朋友们都不要出事。反正现在大夏已经完了,你没必要为它殉葬!我们走吧,把昆仑关闭,永远离开这个地方!”说着伸出了手。

江离却把头偏开,说道:“不行!”

“不行?为什么?”

江离道:“如果你祖父被人杀害,你会如何?”

“我当然会杀了他,为祖父报仇!”

江离道:“如果对方强大到你杀不死呢?”

“杀不死,那就让他杀了我!”说出这句话后有莘不破就后悔了,但江离已经接口道:“你说得对。夏都沦陷之后,我依然守在这里等着你,就是等你来杀我。大夏王族奉太一宗为正统数百年,如今它灭亡了,太一宗总要有一个人来殉葬的。”

有莘不破叫道:“你不要这么傻好不好!”

江离道:“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样子,已经不是算计不算计的问题了。决定我生死的,也并不是理智。”

有莘不破瞪着江离,不知该说什么,江离微微一笑,道:“动手吧!不过,我不会坐以待毙的。如果你本领不够,说不定会被我杀了,那可就冤枉了,王孙。”手一挥,一根藤鞭子横扫过来,把有莘不破荡了开去,跌在巨树根系之外。

有莘不破爬了起来,江离却依然坐着,一阵春风拂过,他的脚下已经遍布荆棘,荆棘丛越长越高,越长越密,终于把江离给挡住了。

有莘不破道:“这点草根,拦不住我的。”剑也不抽,手一挥,精金之芒就辟开了一条大道。

江离道:“为什么不用剑?你背上这把剑,应该大有玄机才对。”

有莘不破道:“我说过,我来这里,不是要来杀你的。”

江离黯然道:“不杀我,你如何夺鼎?”

有莘不破道:“几口破鼎,不要也罢!”

江离叹道:“不要……要不要不是你能决定的。”

有莘不破道:“如果我就这么决定呢?”

江离道:“不破,在天山的时候,雒灵来见过我,这件事你知道么?”

有莘不破呆了呆,点头道:“知道一些。”

江离道:“那天她走后,我看见了一些东西。”

有莘不破道:“什么东西?”

“人,一个巨人。”江离道:“我看见自己在那个巨人的手上不停地走着,走啊走啊,却一直在他的左手掌心转圈。走了好久,我开始感到痛苦,可是我又能怎么样呢?那只手就那么大,我就是弹跳也好,翻跟头也好,最后还是得落在他的手掌上。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有莘不破道:“我会找到他的手掌边缘,跳出去。”

江离点头道:“嗯,我也是这么办的。手掌之外,是一片我看不透的迷雾,然而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死就死吧。于是我奋力一跳……”

有莘不破道:“怎么样了?”

江离道:“我逃离了那只手掌,脚下一实,落在另一只手掌上。”

有莘不破听得呆了。江离道:“不破,你还是坚持要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有莘不破的脑袋一片混乱,但仍坚持道:“是!”

“嗯,那我们就试试吧。”

第三十二关 往事如昔(中)

江离说肯回去,但人却坐在那里不动。有莘不破向他走去,伸出手就要拉他起来。就在他伸手的那一瞬间,周围的时空迅速幻化着,当他触摸到江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已不是昆仑,而是那片熟悉的大荒原!大树不见了,九鼎不见了,脚下只有一堆白雪,雪下一抔泥土,土里埋着一个人。

有莘不破颤抖着挖开雪土,露出雪土底下的美少年。

“江……江离。”他叫唤着,土里的少年并未苏醒,继续沉睡着,仿佛忘记了整个世界。

“这是幻象,还是我真的回到了过去?”

“这不是幻象,也不是过去,而就是现在!”一个声音从耳边传来,有莘不破一转头,看见了一头羽毛都掉光了的鸟栖息在自己的肩头上。

“你是什么东西!”

丑鸟道:“我不是东西,也不是南北!我就是我!”

有莘不破一挥手,正要赶它走,丑鸟忽然叹了一口气,那声音对有莘不破充满了怜悯。

有莘不破停下手,道:“你在可怜我?”

丑鸟道:“你对眼前的事情充满了迷惘,唯一可能告诉你真相的,就是我!而你居然要把我赶走。”

有莘不破停了下来,说道:“但你也可能是我最大的魔障!”

“错了错了!”丑鸟道:“你最大的魔障不是我,而是……”

“而是什么?”

丑鸟望了一下江离。

有莘不破道:“你是说,我最大的魔障是江离?”

“不是。”丑鸟道:“现在对你来说,最大的魔障,是要不要理他。”

有莘不破呆住了。

丑鸟道:“现在的你已经知道,这场雪根本不会伤害他。如果你不带走他,他并不会死于寒冷或者饥饿。再过些时日,他自己会醒来,祝宗人也会来接他。”

有莘不破迟疑着,终于把手缩了回来,把江离重新埋了起来,站在那里发呆。

丑鸟道:“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我……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丑鸟道:“你现在是在大荒原,而不是在昆仑。你当初不是向到万里之外的西土去闯荡么?好吧,去吧,现在没人拦你的。”

“那……江离他……”

“你知道他会怎么样:自己醒来,被他师父带走,成为太一宗的新一代的宗主。从此他的人生将会很正常。没有遇到你,对他来说也许会减少许多困扰。”

有莘不破道:“那他会和我祖父为敌么?”

丑鸟道:“会,还是不会,这些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你连这也抛不下,还如何西去?”

有莘不破道:“但是就这么孤零零地西去,也太孤寂了……你说我能不能带上他去闯西土?”

丑鸟叹了一声,道:“我不知道。”

有莘不破道:“如果我就此甩手而去,那我虽然记得他,他只怕却不会记得我。那样我岂不是失去了一个好朋友?”

丑鸟闭上了眼睛,不说话。

有莘不破道:“如果我从一开始就失去他,那和到最后才失去他又有什么区别?”他一边把江离挖出来,一边喃喃自语着:“只要在大镜湖保护好他,只要到天山之后我能控制得住局面,之前的事情并没有改变的必要!”于是他抱起江离,向前走着,一直走到又困,又饿。于是他望了望天上的龙爪秃鹰,倒了下来。

有莘不破这一倒并非真的脱力,他临倒下的那一眼狡黠并没能瞒过老奸巨猾的于公之斯,因此,陶函商队并没有如期而至。有莘不破等着,等着,一直等了一天一夜,才知道历史已经改变了。

他抱起江离,来到了无忧城下。在城门处遇到靖昕,那个方士出言挑衅,被有莘不破一拳打死。无忧城主檗有阗闻言赶了出来,有莘不破不想造成太大的骚动,只是向檗有阗要了些食物和水酒,就在城门口坐下,对满城的大惊小怪丝毫不理。

黄昏时,陶函商队才到达无忧城,他们在大荒原出口被札蠃伏击,虽然最终击退了群盗,但伤亡颇为严重,在路上经过修整,迟了许久才来到无忧城。而原本会比他们更早到达的紫蟗寨群盗也没出现。

三十六辆铜车、七十二匹风马卷起的沙尘把江离呛醒了,他睁开眼皮,瞳孔里虽然闪过一丝慌乱,但还是很快镇定下来,问身边的有莘不破道:“这是什么地方?”

有莘不破微微一笑,道:“无忧城。”

“无忧城……”江离喃喃道:“真是麻烦啊,我怎么会来这里。”

“我带你来的。”有莘不破笑道:“我看你被大雪埋了,就把你……救了出来。”

江离不无责怪地盯了有莘不破一眼,但终于没有发作,道:“谢谢你的好心!不过这次你多管闲事了!”把怀中的小银狐摸出来,放在肩头上,举步就要走。

有莘不破道:“你睡了这么久,肯定饿了,不吃点东西么?”

江离迟疑了一下,说道:“不用。谢谢了。”

有莘不破又道:“这大荒原的天劫就快到了,这无忧城是唯一安全的地方,你还是别走太远的好。”

江离讶异道:“天劫……你知道!”

有莘不破微笑道:“知道一些。”

江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你看我的眼神为什么这么奇怪?倒好像我跟你很熟似的!”

有莘不破笑道:“如果我说我们上辈子是很好的朋友,你信不信?”

江离犹疑了一下,道:“也许吧,不过就算是,那也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和这辈子没什么关系。”说到这里,他的肚子忽然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有莘不破取出食物道:“还是吃点东西吧。”

江离说了声“谢谢”,却没有接,弯腰在地上敲了一敲,地面长出数丛香草,花叶上承着水珠,江离就着花叶水珠吃了。有莘不破望了望西边道:“太阳下山了。”

江离并不接话,径朝大荒原走去。有莘不破想留住他,却不知说什么好。

丑鸟笑道:“他现在是认识你了,但好像并没往心里去。”

有莘不破道:“人总要一起经历一些事情才能建立信任的。过两天天劫就要来了,到时候我们应该还有见面的机会。”

说完入城,找到了于公孺婴。于公孺婴像一堆粪土一样被自己遗弃在金枝家附近,有莘不破停在他身边,他抬头望了有莘不破一眼,便没什么兴趣地低下了头。

有莘不破坐在他身边,却不知该说什么好,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让于公孺婴振作起来。

元月十六,大荒原的天劫终于在全无征兆中开始了。从四更开始,不断有人来报告一些城里城外的异象:城北下水道旁突然成群地出现拇指粗的黑蚂蚁;城西数十只鸡鸭被掏空了肚肠,手法很像六爪狼头猴的惯技;角落里老鼠开始暴走,有积年的更夫说是因为它们听见了人面猫的呜声;大风堡的屋檐上,在破晓之前突然飞来无数独脚乌鸦,无论如何也赶不走……

檗有阗和于公之斯在这段期间并未产生罅隙,无忧城的军甲和陶函商队一起在外城挡住了第一次妖乱。在第二次妖乱袭来之时,一群强盗加入了攻城的行列——紫蟗寨的札蠃,外围的土城就快被突破了,城破之际,知道再下去会两败俱伤的檗有阗和札蠃达成了协议。三股势力联手击退了第二次妖乱后,檗有阗传下了命令:“空出地下室和第一层,由原城中各里正安排,分批住下。”

“紫蟗寨人众入驻东北角附堡,陶函商会入驻西北角附堡。”

“派出第九旅,搜索外城食物武器,带回内城备用。”

“派出第七旅,搜杀城内漏网妖兽。”

“派出第三旅,维持秩序,妖乱期间,所有人不得擅离所在,不得散布蛊惑言语,违者,杀!”

“所有事宜,限日落之前回报。”

驻满城的民众在檗有阗的命令下组织起来,强壮者协助守城,老弱病残则先退往大风堡。

外城的民众退得干干净净之后,东城只剩下有莘不破和于公孺婴两人。有莘不破冷漠地看着眼前无数人的死亡,不为所动,而于公孺婴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后来,连于公孺婴也被一个卫兵统领接走了。

“似乎一切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了。”看着这一切,有莘不破嘴角露出一点笑容。

终于,狍鸮出现了。这头千年妖怪一出现就是已经清醒了的样子,“是谁弄醒它的呢?”

是江离!

衣衫单薄的江离此刻极为狼狈地在大风堡下和狍鸮周旋着,大风堡上面,无论是檗有阗还是札蠃,都只是默默地看着,一直到于公之斯看不过眼,射出玄冰之柱把狍鸮冻住。

一切都静了下来,有莘不破知道,此刻大风堡内正进行着某种交易——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狍鸮。当然,檗有阗不忘派人暗中监视着有莘不破——一个能一拳打死靖昕的年轻人,也许是个比狍鸮更可怕的敌人!

但有莘不破并没有干涉这一切,只是在一旁看着他们把狍鸮装入陶函之海,他们并没有把陶函之海带入小无量阁,而只是放置在大风堡外。于公之斯、札蠃和檗有阗相继进入陶函之海,江离进入陶函之海之前,迟疑了一会,问有莘不破道:“对了,上次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有莘不破笑道:“有莘——不破。”

第三十三关 往事如昔(下)

形势的发展和曾有的记忆不大相同,但基本还是沿着原来的轨迹进行着。

有莘不破在于公孺婴发愤之后溜进陶函之海。他进去的时候,狍鸮已经瞎了,它恐怖地吼叫着,怪力卷起的狂风甚至能拂动有莘不破的衣角,但和狍鸮近在咫尺的于公孺婴仍默默地站在那里,稳得就像是铸死在地面的铜柱,动也不动地守在银环蛇的前面,有好几次狍鸮的怪手几乎和他擦面而过。

于公之斯、檗有阗和札蠃都已身受重伤,江离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似乎想作出最后一击。

“我来。”有莘不破拦住了他,展开法天象地,变成巨人,一脚踏下,狍鸮虽然铜皮铁骨,却经受不起有莘不破这一脚的压力,鲜血不断从它的九窍喷出,在耗尽最后一丝抵抗力之后,这头纵横大荒原的妖兽终于被有莘不破踏成一团肉饼——但它的皮毛居然还是完整无缺。

于公之斯父子和江离敬畏交加地望着有莘不破,有莘不破并不喜欢这种眼光,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错了,如果他不厌麻烦,像记忆中那样带着江离的种子跳入狍鸮的体内,也许会让一切显得更加自然吧。眼前几个故人的眼光,让有莘不破隐隐感到大事不妙。

出了陶函之海以后发生的事情,印证了有莘不破不祥的预感。由于商队货物在几场波折中几乎全部丧失,于公之斯决定回国。临别前,于公孺婴抱了抱拳对有莘不破道:“若他日有莘大侠若路过陶函,还请光临舍下,让于公孺婴一尽地主之谊。”

有莘不破听得心中苦笑,望着远去的车队,他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他婉拒了檗有阗的邀请,离开了大风堡,追着紫蟗寨群盗的足迹而去。

肩头上的丑鸟忽然道:“看,他跟着你过来了。”

有莘不破一回头,见到了江离。

“你跟着我干嘛?”其实他是很希望能和江离同行的,但于公孺婴的离去却给了他不小的打击,这里的一切,似乎和回忆不尽相同。

江离道:“我想来看看你是怎样一个人。”

有莘不破苦笑道:“那现在看清楚没有?”

“没有。”江离道:“像你这样神通广大的人,我倒也听说过几个,但你都不像是他们。”他顿了顿,道:“我觉得你的行事和气质有点像传说中的那位季丹大侠,不过应该也不是。”

有莘不破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是季丹大侠,嗯,虽然我和他有一些渊源。”说完又继续上路。

江离跟着他,问道:“你这么急急忙忙的,想去哪里?”

“去找一个人。”

“什么人?”

“我前世的妻子。”

“啊!”江离道:“我可以也去见见她么?”

“可以啊。”有莘不破微笑道:“但你不等你师父了么?”

江离脸色微变:“你怎么知道我要等我师父?”

有莘不破微微一笑道:“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

江离沉吟了一会,黯然道:“我见不到他,也不知道还会不会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了。”

“不要担心。”有莘不破道:“他没怪你,也许现在正在某个地方看着你也说不定。”

江离奇道:“你怎么知道的?前辈,你见过我师父么?”

有莘不破听他叫前辈,怔了一下,并不感到好笑,反而感到悲凉:“前辈?我有那么老么?”

江离道:“你的外貌是很年轻,不过看你的眼睛,应该是经历过很多事情,那不是青春小子能有的眼神。”

有莘不破沉默了好一会,叹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于公之斯他们会叫我‘大侠’,而不是‘少侠’……”

来到三宝岭已经入夜,有莘不破一脚踩进去,驱散群盗,札蠃不敢抵挡,从后门逃了,匆匆之际什么也来不及带走。有莘不破找到了藏宝库,精金之芒发出,斩断玄铁锁,走了进去。他也不去看子母珠,也不去找七香车,直接来到第四个个房间,站在门前却一时不敢进去。

江离道:“她就在这里面了么?”

有莘不破点了点头。

“那还不进去?”

有莘不破道:“我……”

“你不会是胆怯吧?”

仿佛是被人看破了心事,有莘不破挂着一点掩饰的笑容:“好吧。”伸手推门,房间内却空空如也。

有莘不破颓然退了出来:“变了!变了!一切都变了。”

江离道:“会不会被札蠃带走了?”

“不会。”有莘不破道:“札蠃应该不是她的对手。”

“不要放弃!”江离鼓励他:“也许她现在就在左近!一起去找找吧。”

“嗯!”有莘不破振作起来,凭着某种感应向东南方向掠去,直到看见月光下一条窈窕的人影如风中的蒲公英般滑翔飘飞。

当有莘不破发现这个人的时候,也被对方发现了,她忽然停住,回过头来,警惕地盯着有莘不破。那张俏脸,不是雒灵是谁!

江离赶了过来,与雒灵对望片刻,忽然道:“你是心魔的传人!”

雒灵盯着江离,又看了看有莘不破,脸上一片平静,既未承认,也不否认。

江离对有莘不破道:“前辈,会不会弄错了?这人很可能是心魔的传人!”

有莘不破听他开口心魔,闭口心魔,呆了一呆才想起这个时候的江离对心宗还存着很大的偏见。再看看雒灵那充满戒备的眼光,忽然明白了过来:“记忆中那个我和现在的我已经完全不同了。刚才我展现气势吓跑札蠃的时候,雒灵多半也感应到了,心中忌惮,才逃了出来。”一念至此,便知道自己和雒灵初遇的奇妙缘分也已错过,朝雒灵挥了挥手,道:“走吧,我认错人了。”

雒灵仿佛也自知不是有莘不破的对手,慢慢退开,消失在黑暗中。江离看着有莘不破那无限留恋的眼神,叹道:“原来你没有弄错,真的是她。”

有莘不破黯然道:“是又如何,已经不可能了。”

江离道:“前辈,心宗女子无不是魔道中人,你还是不要迷恋为好。要不然只怕会……会……”

有莘不破接口道:“会大祸临头,是吧?”

江离点点头道:“是,本来晚辈不该说这些的。不过……”

有莘不破道:“不过你不要前辈晚辈的好不好,我听你叫我前辈特别扭!”

江离笑了笑道:“好。”

有莘不破道:“于公孺婴回去了,灵儿也回去了,再往前只怕也未必能和桑谷隽结缘。江离你呢?你是不是迟早也要抛下我?”

江离听得怔了:“我?”脸上一片迷惘,似乎不太能理解有莘不破的话。

“是啊,你。”有莘不破道:“现在,就只剩下你一个了……就像在昆仑的时候一样。”想到这里,忽然道:“不!在昆仑,我还有灵儿在下界等着我。”

“昆仑……”江离道:“是传说中那个大地中央之山吗?那里也有一个我?”

“嗯。”有莘不破道:“在那个地方,我无法说服你。在这里……你会跟我走么?”

江离道:“去哪里?”

有莘不破道:“我也不知道,总之是走得远远的,到一个没有拘束的地方去。”

江离蹲了下来,捧着头,想了好久,道:“有那样一个地方吗?”

“我也不知道。”有莘不破道:“所以才要去找啊。”

“万一找不到怎么办?万一找到了却发现和现在没什么两样,那怎么办?”

有莘不破也蹲了下来,黯然道:“你说得对。找到了,却发现和原来没什么两样……甚至更糟!”

“那你还去找吗?还是回去?”

“啊!回去……”有莘不破喃喃道:“回哪里去?昆仑?”

“是啊,你不是说你是从昆仑来的么?那里不但有另一个江离,还有你妻子。”

“昆仑、昆仑……回昆仑……”有莘不破道:“那你呢?”

江离道:“我,我自然是回大荒原去等我师父。我本来担心他不要我了,但就像你说的,也许他现在正在某个地方看着我呢。可是我有点担心你。”

“我?”有莘不破笑道:“我有什么好让你担心的,别忘了,我现在的本事比你大多。”

“不,我是担心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会很寂寞。”

有莘不破怔住了,望着渐渐发白的东方,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江离道:“你应该不属于这个世界吧。你说我是你前世的朋友,可我根本不记得你。你说要找前世的妻子,可她也不认得你。你本事虽大,但万一前面一个知心的人也找不到,这路你还怎么走下去呢?”

有莘不破默然半晌,道:“如果真的那样,我……我大概会回昆仑……”

“可你不就是因为在昆仑过得不适意才来到这里的吗?”

“嗯。”有莘不破道:“在那里,我失去了很多东西,失去了自由,失去了最重要的朋友……”他收拾心情笑了一笑,道:“不过,那边至少还有个妻子在等着我,而且,昆仑上那个江离也还有挽回的可能。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啦。”

江离道:“你这么说话,是希望我离开么?”

有莘不破低下了头,说道:“本来,我是很希望能和你们一起去闯荡的,但现在已经没这个想法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你给我的,并不是记忆里的那种感觉。一切,都已经错过了。”

最后,江离还是走了。

有莘不破坐在朝阳里,对肩头上那丑鸟道:“他走了。”

“嗯。”丑鸟道:“你呢?你真的打算回去?”

有莘不破道:“我留在这里干嘛?在这个世界,我完全是多余的!在那边,我至少还有过去,有朋友,有亲人……而这里……这里究竟是心幻,还是说我真的是回到了过去?”

丑鸟道:“我说过,这不是过去,这里就是现在!”

有莘不破道:“我现在只想知道我该怎么回去!”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主意”,于是再一次来到了大荒原,希望能找到这个世界里的祝宗人,让他帮自己想办法。结果祝宗人没有找到,却碰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大男孩。他扶起那少年的脸,却像看见了一面镜子。

丑鸟道:“好像是你自己。”

“嗯。”

丑鸟道:“这可怜的孩子,他的生命之源被人抽干了。”

有莘不破心头一动,道:“你是不是在提示我什么?要我救活他?”

丑鸟道:“也许是。”

有莘不破道:“难道说,这里其实是另外一个世界?我能在这个世界存在,就是因为他?”

丑鸟道:“也许是。”

有莘不破道:“那如果我把生命之源给他,我会怎么样?”

“也许……”丑鸟道:“也许你会消失。”

“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再回到昆仑么?”

“或许吧,我也不是很确定。”

有莘不破哈哈一笑,说道:“原来在这个世界里,我就像是一头幻兽啊!”笑声中,他把那个昏迷的少年抱了起来,紧紧拥住。

第三十四关 明朝如梦

有莘不破睁开眼睛,看见的却是一片废墟。身旁坐着两个人,却是师韶和登扶竟。

师韶叹道:“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师韶!这里……这里是哪里?”

“是夏都。”

“夏都?”有莘不破走出几步,踱了圈子:“夏都怎么变成这样!”

师韶道:“经过战火,总难免的。”

有莘不破道:“我们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江离呢?”

师韶叹道:“这里是九鼎宫的旧址啊,昆仑最后一个通道,出口就在这里。”

“昆仑最后一个通道?”有莘不破道:“那……那昆仑……”

师韶道:“都已经结束了。当时太过混乱,你又昏迷不醒,玄鸟携带九鼎冲出来后,我们只来得及把你带下来……”

“等等!”有莘不破打断了他,问道:“你什么意思?只来得及把我带下来,这么说昆仑上面还有人?”

师韶道:“对。血宗的传人而陆子应该还在长生之界,临走时我传音给他,但他却没有回应,可能他还沉浸在他正在做的事情里面,也可能他来不及出来……”

“谁问你这个!”有莘不破大声道:“血宗传人关我什么事!我是问江离!他怎么样了?”

师韶登时不知该如何说才好,登扶竟叹道:“迟早都要说的事情,搪塞隐瞒又瞒得住多久!”

有莘不破暗叫不妙,果然师韶道:“江离已经死了。”

这一句话震得他太阳穴嗡嗡作响,一阵天摇地晃之后,有莘不破叫道:“你胡说!他怎么会死!他……”

师韶叹道:“他肉身虽存,元神已散。大变之时我和师父觉得还是把他留在昆仑的好。他应该是属于那里的。”

“混帐!”有莘不破吼道:“死了……哈哈!我知道!这一定又是什么破烂时空!死吧!死吧!都去死吧!”

师韶大惊道:“不破!你怎么了?”

有莘不破怒道:“滚!你不是我朋友!你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师韶惊骇莫名,登扶竟却拉住他道:“这个时候不要去惹他。等他沉静下来再说。”

师韶道:“那我们……”

“现在说什么也没用。”登扶竟道:“而且,听他的举动,这个他应该才从那个平行的过去中回来。”

“什么!”师韶道:“难道那时候不是玄鸟让他复活,而是说他才从那个世界回来?”

登扶竟道:“没错,应该是这样。”

师韶道:“那不破对昆仑的那段记忆,应该是一片空白了?”

登扶竟道:“本来就还未经历过,哪里来的记忆!”

师韶道:“那我们怎么办?”

“等。”登扶竟道:“等到你的啸声传来,再把他送回去。”

师韶道:“送回去……他若回去,岂不是会被江离给……”

登扶竟道:“那九道龙息,也未必是真的杀人。再说,就算如此,我们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有些事情虽然还没有发生,但却已经注定了!”

师韶叹了口气,道:“也只有如此了。”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天空,想起了在昆仑发生的事情。

※※※

有莘不破进入子虚乌有境界之后,师韶便陪着登扶竟在外围等着。一开始,昆仑上的一切都十分平静,有莘不破和江离似乎也没有动手的意思,就在师韶稍稍放心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不安,坐在地上的登扶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惊道:“这……这……”

师韶没有眼睛,但他分明也感到有莘不破的气息消失了!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连一点冲突都没有,不破怎么就……难道太一宗真有这么可怕的力量?嗯,白云紫气……还有那把天心剑似乎却还留在这里。”

登扶竟沉吟道:“这位小宗主在干什么,我也看不透。这样吧,你试试用共鸣之曲,探探他的心声!”

师韶取出古瑟,按宫商,调角羽,清音一曲,穿透进去。他师徒以音乐融会四宗理念,这共鸣之曲,用的是以乐探心之理。

铮一声响,瑟弦断了一根。师韶道:“探不出来。”

登扶竟道:“他以子虚乌有为界,以九鼎为基,再加上本身的功力也已经相当浑厚,自然没那么容易的。”

“那当如何?”

登扶竟道:“没办法,只有‘入神’了。”

师韶道:“我‘入神’之后,就算领会到了他的心声,觉醒后也会完全忘掉啊!”

登扶竟道:“若只有你在自然不行,但有我在此,应该能从你的乐声中听出个究竟!”

师韶道:“不错!”调好弦丝,奏一曲《大夏》,以私器奏天子乐,乐音由正而偏,由偏而奇,师韶放纵心神,任由心神竟被音乐牵着走,渐渐迷乱,渐渐恍惚,渐渐自失,终于完全丧失了自我。

登扶竟侧耳倾听,微微皱眉道:“原来是被送到一个平行世界的过去了!嘿!傻孩子,除非你完全按照当初的一切行事,如若不然,哪怕只是一小步的差别,也会引发之后的种种不同啊!”

铮然暴响,瑟音断,师韶回过神来,调息片刻,听师父说起有莘不破的去处,忧形于色道:“怎么会这样!”

登扶竟道:“刚才你瑟音忽断,显然是他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那怎么还不回来?”

登扶竟道:“多半是跳跃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吧。好像小宗主也不知他往哪里去了。”

师韶道:“那可如何是好?”

登扶竟哼了一声道:“小宗主找不到,未必我们也找不到!这次不要通过小宗主了,直接与有莘不破共鸣!你听过玄鸟之音是吧,奏起来!用上大搜神诀!我就不信找他不出来!”

师韶再次入神,奏出凤凰之鸣,上天下地,往来古今,这次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却没有半点回响。师韶哇地吐出一口血来,委顿在地,乐音遂绝。

登扶竟鼓励道:“徒儿!努力!既然出手,不可半途而废!”

师韶凝神聚气,一时间却连动也动不了了。登扶竟道:“手指动不了,就靠心!用心奏!”

师韶心中一凛:“心奏?”

登扶竟道:“这里是混沌之界与是非之界的重叠!当能发挥一些你在别的地方无法发挥的能力!振作起来!试试以心奏乐,凭想象穿越时空。”

师韶捂住了耳朵,越捂越紧,整张脸竟然被压得扭曲,周围静悄悄的,只有登扶竟能听见那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他一边听一边道:“还不行!还不行!再投入些!”

师韶的七窍都流出血来,登扶竟却显出喜色:“找到了!找到了!听!那……咦!怎么会!”他呆了半晌,才惊骇到几乎是吼叫一般道:“这孩子!这孩子……他居然去到了未来!不是别的世界的未来,就是这个世界的未来!”

师韶已经完全自失了,仿佛连灵魂也跟了过去。登扶竟听了好一会,叹道:“为什么会是这么痛苦的声音,这么深重的悔恨,这么彻底的绝望……这孩子在那边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师韶哇的一声又吐了一大口血,心奏亦断。待回过气来,又问道:“师父,找到了么?”

登扶竟叹道:“找到了,不过很麻烦啊!那是幽囚之曲,那是自绝之章,那是暴狂之态!”

师韶道:“幽囚?他被谁关起来了么?”

登扶竟道:“被谁关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似乎把自己的心锁起来了。”

师韶道:“那怎么办?我再试试。”

登扶竟道:“不行。一来你未必撑得住,二来他的灵魂也未必会再次响应你。”

师韶道:“但总不能放他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吧。”

一个声音忽然道:“不错,还是把他接回来吧。”

师韶讶然道:“江离!是你么?”

“是!”子虚乌有境界敞了开来,登扶竟和师韶确切地感应到了其中透出来的缥缈气息。

师韶道:“那你就把他接回来啊。”

“我刚才已经试过了,但他拒绝了。如果要强行把他带回来,我一个人做不到。”

师韶道:“那你待如何?”

“如果你的乐音能再次穿透过去,我的力量借着你的乐音来回,会方便得多。”

师韶道:“但我现在的情况,只怕再没办法和不破产生共鸣了……”

“有一个人,和你的关系比你和不破的关系要密切得多。如果能得到那个人的回应应该可以事半功倍!”

师韶道:“谁?”

“你自己!”

师韶奇道:“我?”随即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坐了下来,却迟疑着不知该如何着手,问登扶竟道:“师父,这次该奏什么曲子?”

登扶竟道:“真是好笑!你要找的是你自己!却来问我!”

师韶闻言莞尔,微笑道:“是啊,我真是糊涂了……”也不擂鼓,也不操琴,仰天长啸,啸声中,子虚乌有境界内扭曲起来,白云环绕,心剑归主,但回来的那男人却已不是消失前那男人。

第三十五关 了结(上)

江离看着眼前这个落拓的有莘不破,若相识,若不识。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有莘不破抚摸着心剑,忽然近乎咆哮地吼道:“灵儿呢?你告诉我!灵儿哪里去了!”

江离的眼神黯淡下来,是非之界里发生的一切他虽然没有亲见,但早已猜到了。

有莘不破逼视着他:“为什么不回答我!”

“回答?”江离道:“其实,你已经知道了,是吧?”

有莘不破的眼睛已经干枯了,什么也没流露出来,然而他的手已经动起来,仿佛就要挥剑:“一直以来,我都认为那一剑是劈开了迷幻,谁知道那一剑却是断送了灵儿,更断送了我自己!”他停了停,道:“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让灵儿复活!”

“复活?”江离叹道:“死了的人不能复活,注定的事情不能改变——经历了这么多,难道你还不接受这个事实?”

有莘不破却只是重复着:“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让灵儿复活!”

江离道:“我一直以为我们可以改变一些事情的,但那路却越走越远,于公孺婴死了,雒灵死了……我们努力着,可到最后却还是这个结局!”

“现在还不是结局!”有莘不破叫道:“我一定要救她,我一定要救活她!还有……还有你!”

“我?”

有莘不破惨笑道:“把我送到未来的是你,难道自己却不知道那边发生的事情么?”

江离摇了摇头。就算是太一宗的绝顶高手,对时间奥秘的了解与掌控其实也十分有限。有莘不破去到未来,有一半乃是出于意外。

有莘不破道:“你死了!在那里,你已经死了!”见江离一点惊讶都没有,有莘不破反而忍不住叫道:“我说你会死你听清楚没有?你死了,川穹没有回来,血宗那家伙也被困死在昆仑……没了,除了我自己,你们都没了!”

江离道:“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有莘不破怒道:“为了自由,我把功业与威名都舍弃了。为了你们,我连自由也舍弃了。可到头来,你……你们一个个丢下我,让我在那个世界里孤零零不知如何自处!到后来,祖父也去世了,我一个人坐在王座上,接受四方诸侯的参拜。身边空荡荡的。虽然周围有很多人围簇着,却还是那么寂寞,那么孤独!身边的人都怕我,匍匐在我脚下,恭维我,向我宣誓效忠。可面对他们的宣誓我一点也不高兴!我杀了很多人,王宫的卫队把很多人头一个个地砍下,鲜血把护城河都染红了。而我则站在城头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着落下的人头笑,我只知道自己很不开心。哈哈……这不就是我在那僵尸眼里看到的一切么?我提前看到了,甚至提前经历了——却没法去改变这一切!这算什么!这算什么!早知如此,我还顾忌那么多干什么!死吧!死吧!让一切都完蛋!都去死!你不是还有一招什么终极灭世吗?拿出来吧!大家一起完蛋得了!”

江离默默地听着,直到有莘不破停下来,才道:“这一切,你没法改变,我也没法改变。当初雒灵和我本有个约定的,可惜她已经先走一步了。在这个世界上,我连一个知己也没有了。师父走了,师兄走了,我的国家和亲人已经被你和你爷爷灭了。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留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价值……”

有莘不破哈哈笑道:“不错!大家都活得没意思了,那就快把你那终极灭世施展出来吧,我不想再重复一次那种见鬼的日子!”

江离却摇头道:“不。如果你在夏都沦陷之前来到,我就可以狠下心来,把你杀了,然后拿你的人头去挽救那座摇摇欲坠的搂厦。可现在,我已经没有杀你的理由了。”

“好!你不杀我,我就杀你!”有莘不破大笑道:“反正你注定要死的,就让我来动手!让那个什么见鬼的‘注定’在我手上完成算了!”

江离听见这句话竟然笑了,似乎是看见了一件盼望已久的事情。

有莘不破怒道:“你笑什么!”

江离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们好像从来没打过架。就朋友而言,这未始不是一种遗憾。来吧,尽管来吧。不过,不破啊,我也不会束手待毙的。”

有莘不破哼了一声道:“打架……我是要你的命!”劈出一道光芒,这道光芒已不仅仅是有莘羖传授的精金之芒,也不仅仅是季丹雒明传授的破甲罡气,这道光芒发出之际,整个昆仑都颤抖起来。一条大河冲了过来试图拦住,那道剑光却在一瞬间化作三万万点星辉,刺破藏在大河中的每一寸灵气,一个老者的惨叫声中,大河化为乌有。

有莘不破狂笑道:“原来你还有些下手!好,我就先把这些杂碎解决掉!看招!”将白云紫气凝聚在心剑上,卷起两个大旋风,那旋风竟然是紫色的!两个旋风一个卷向东边,一个卷向西边,把乌云幻日绞成粉碎。

一座山峰耸起,挡在江离前面,山鬼的声音从山中传出:“宗主!快呼唤神龙!你的血肉之驱挡不住他的!”

有莘不破冷笑道:“就是把那条长虫叫出来也没用了!来什么我都照样杀!”举剑横斩,一道血光射出,把那座千丈高山劈成两半,山中显出一个女子的身影,但很快便被血光所兵解。

高山没完全挡住血光,那道红色剑气的余威继续向江离刺去,花草合拢,巨木当道,却全部被撕成粉碎。红色剑气直逼到江离身边,一阵扭曲把剑气化作清风,但江离的脸上依然留下了一道头发般的血痕。

远处登扶竟试图也不禁站了起来,决战,终于开始了。一股青气从奇点之界的边缘一直延伸到长生之界的边缘,青气一张,竟然把有莘不破远远弹了开去。

再看时,只见江离站在九十丈高祭台上,祭台下是刚刚耸起的一座三千六百丈高的山峰,而那座三千六百丈的山峰,大小仅仅相当于一片青鳞——青鳞的主人,就是傲视东方的神兽至尊——神龙!

登扶竟叹道:“这就是祂的完全形态么?”青龙以如此宏伟的姿态出现,不要说登扶竟和师韶,连江离自己也未曾见过。

“小江离……”青龙环顾左右:“没想到你能让我以这种形态现身,看来你和你师父也差不多了。咦,这次是在昆仑啊,对手是谁?”

“嘿嘿!长虫!你终于出现了。”有莘不破满脸的狰狞,左手握住了心剑,把心剑染成了血剑。剑流过剑柄,滴在泥土中,便有一座土山隆起,飘在风中,便幻化为透明的精铜。

神龙讶异道:“这不是玄鸟小子么?这才过了多久!你怎么就变成这样啊!”

有莘不破鲜血融入的泥土渐渐显出一条山脉了,宽八百里,沿着青龙伸展,竟不知有多长!

师韶沉吟道:“师父,我好难决断该帮谁。于私,这两个人都算是我的朋友。于公……”却说不下去了。

登扶竟叹道:“于公?现在没有公事了。天下大势已定,现在要解决的,仅仅是这两个孩子命运中的死结。再说,我们消耗成这个样子,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的了。”

那列横贯万里的山脉竟然耸动起来,无数山头蓦地爆发,喷出的却不是火焰岩浆,而是蚕丝!蚕丝织成一片锦缎,把整个大地都扑满了。

“兹兹兹兹!”

师韶高声传音过去:“不破,刚才说话的是蚕从之蚕祖,祂告诉你祂已经用‘衣被天下’抵消了子虚乌有境界大部分的限制力,而祂能帮你的也就这么多了。”

有莘不破一言不发,仿佛没有听见,青龙却笑道:“这里是混沌之界,只要有我在,就算其他所有的始祖神兽全来了也别想伤害江离分毫!”

一声虎吼打断了青龙的冷笑,在一种不知名的力量的作用下,高空的狂风变得像青铜一般坚硬,又如水晶一般透明。“青龙老大!有些话还是别说得太满的好!在这个世界里,你作老大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嘿!白虎!”青龙道:“你也来了么?怎么这么没出息,竟然作为影从来帮这小子!有莘一脉已绝,你就不会去找个新的供奉者么?”

“哼!我的事情你少担心!你还是先操心你自己吧!有莘不破!看在你以有莘之名横行天下的份上,我借给你最强的精金之芒!不过,正面和青龙抗衡的事情,你还是找你自己的祖宗去吧!”

一个虎头在血色的心剑中一闪而逝,然而整柄剑却蓦地不同起来!连那血光也显现着金属的光芒。

有莘不破大吼一声,一股空前强大的力量自内而外爆发,他的身形伸张起来,越张越大,直到几乎要顶破混沌之界的天空。

青龙笑道:“看来这个世界对你我来说,还是有点太小了。”笑声中祂喷出云气,飘向混沌之界的上下左右前后,竟然让混沌之界膨胀起来,比原来大了十倍!

精金之芒围绕着有莘不破藐视山岳的雄伟身躯,夹带着紫气形成一十三层精金之甲。

和有莘不破相比,站在龙角上的江离微小得如一粒细沙。青龙喷出雷息,形成三十六环生生不绝的电流,把龙角周围的空间团团护住。

第三十六关 了结(下)

江离眼前的有莘不破,身后有重重叠叠的影子:有些认识,像是季丹雒明,像是有莘羖;有些不认识,或是一道血光,或是一层紫气。他就这么一步步向自己迈来,风阵挡不住他,云阵挡不住他,雷阵挡不住他,鳞阵也挡不住他!

“好厉害。”江离叹息着——那叹息却像是赞叹。对江离来说,这场仗的胜负根本就没什么意义了。他还要打,只因为作为太一宗的传人,作为大夏九鼎的守护者,他没有束手就死的理由!他要死,也得胜利之后再死。

“呼——”神龙喷出了龙息,那是来自太古、贯穿未来的神秘力量,一道紫气化解了龙息,然而有莘不破还是被逼退了。

可这个顽强的朋友,还是再次逼进。他手上的剑,是白虎的精金之芒?是季丹的破甲之劲?是伊挚的紫气氤氲?还是血剑宗的血剑光华?

鳞光被破了,雷光被破了,龙角之森也被破了,有莘不破再一次逼近!

“呼……”神龙第二次喷出龙息,凝聚着精金之芒的无明甲挡住了龙息,无明甲破碎,而有莘不破也再次被震开。

“江离啊……”青龙道:“你还不出手么?这样下去,我支持不了多久的!”

“嗯。”雷影中的江离却还没有出手的意思。有莘不破每一次剑光荡漾都令他想起了许多事情:和不破、和雒灵、和于公孺婴、和桑谷隽……那些事情江离都记得,可是总感到失去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血祖都雄虺并不擅长精神力量,然而他如何能勾起自己童年的回忆?他忽然想起,那时候在天山,雒灵的师父独苏儿好像也在。

“难道当时真正动手的,是她?”他忽然怀疑起来:独苏儿除了让他恢复童年的记忆,是不是还对他做了些什么?脑中电光一闪,他忽然想起了川穹——那个天山事件后忽然出现洞天派传人,那个正去至黑之地企图迎回两位前辈遗体的美少年……

“他,是不是和我有些什么关系?”

“江离啊!”青龙叹道:“我们没有时间了。看玄鸟小子这来势,他是真的要杀了我们啊!”

青龙与有莘不破的对决已经把混沌之界搅得一片混乱——不但山川混乱,连时空也混乱起来。

江离也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的确已经没时间多想了,而且,那些事情想多了也不见得有用。

有莘不破举起心剑,脚踏蚕丝,剑投虎影,一个威武的影子正在他头顶形成——那是他的始祖、玄鸟凤凰傲视天地古今的雄姿!

看有莘不破眼睛仿佛透射出必胜的光芒,江离忽然笑了。他的人从雷电中漂浮起来,面对比他大上千万倍的有莘不破,笑了,笑得那么骄傲,却又那么寂寞:“不破啊,下界的事情,我已经彻底输了。可在这里,我依然是无敌的!”

有莘不破冷笑。

江离道:“我敢在这里等待血剑宗和伊挚师伯,这勇气来源于我的自信,而这自信,则来源于力量!太一宗和龙族结合后震慑天地、威压三宗的力量,你想看看么?”

有莘不破依然冷笑,他出手了,剑光与凤影像火,又像血,江离脸上的表情像一片水晶碎裂前的凄美芳华,这一次,剑光与凤影来得并不快,但那是摧毁一切的力量,那是避无可避的正面攻击!

“命运……祂连让我找出答案的时间都不给么?”江离手捏法诀,默默道:“昨日之神龙,明日之神龙,去岁之神龙,来年之神龙,太古之神龙,未来之神龙,前生之神龙、来世之神龙……现身!”

八个大同而小异的庞大身躯在时空扭曲中现身,这个比拟下界天地四分之一的空间竟似也容不下祂们雄伟的身子!

神龙!九尊神龙一起出现,从各个角度把有莘不破包围起来!今日神龙、昨日神龙和明日神龙一起喷出龙息,把有莘不破的大攻势化于无形。

江离淡淡笑道:“不破啊!在三宝岭外的铜车中,我想过要杀你,可后来终于没动手。但现在……现在龙尊们一起出现以后,我也无法控制这个局势了。”

有莘不破哼了一声道:“你当时为什么要杀我?”

江离道:“因为你很危险。”

有莘不破道:“那你后来为什么又不动手?”

江离怔住了,为什么?按理说,按现在的想法,当时应该杀了他才对,可为什么不呢?他想不起原因。

忽然,神龙们动了,江离大惊道:“别!不要!等等!”

然而来不及了,九道龙息一起喷出,在这毁灭时空的龙息之下,就是神魔也要化作太清一气。

有莘不破的人——连同他背后支持着他的影子在龙息中灭亡了——彻底地灭亡了。

江离跌坐在神龙的角上,若有所思。

“江离啊,”青龙道:“当初,你若刚断一些的话,以后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江离喃喃道:“可我为什么没那么做呢?我记得,是我阻止了你,对么?”

青龙没有回答。

忽然,江离看见在有莘不破消失的地方,竟然闪现着一点微弱的光芒,似乎是一把数尺长的剑——心剑!

“怎么可能!”青龙奇道:“在龙息九重之下,没什么物质不被化解的,这是怎么回事!”

江离跳下龙角,走了过去,伸手去抓心剑,那心剑却化作两点光芒碎了,青龙叫道:“原来不是实体,而只是一个影子……心宗!是心宗残留下来的想象!江离,小心一点。”

江离却仿佛没有听见,他伸出去触碰心剑的手停在那里,眼神不断地闪烁着,到最后竟然笑了起来,那是大笑,那是欢笑,那是领悟之笑:“我想起来了……我终于想起来了!唉,为什么会这么心酸?”

青龙大惊道:“小心!江离!忍住!不要落泪!千万不要落泪!”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江离眼帘一合拢,两行清泪从眼眶中流出,他的人就再也不动了!

许久,许久,九尊神龙一起叹息,低下了头,一团火在虚无中烧起,无名的火焰越来越艳丽,越来越壮观,有莘不破在火焰中跌下,玄鸟在火焰中飞了出来,向九鼎冲去。

九尊神龙化作一尊,祂望了龙纹九鼎一眼,便在时空的激荡中消失了。

凤凰焚灭了巨树,在九鼎上锻出自己的影子。

面对眼前这一切,师韶知道自己无力改变,甚至无力插手。混沌之界的色彩渐渐消褪,是非之界的色彩渐渐浓烈,在凤凰的鸣叫声中,昆仑四界重新鼎定,是非之界居上,混沌之界被分离出去与是非之界、起点之界并列,连同江离那魂飞魄散的身体一起退出师韶的感应中。

师韶摸近心宗历代祖师的遗蜕之峰,喃喃道:“你们赢了,可是你们连一个传人也没有了,这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

登扶竟道:“别感叹了,通往下界的门就快关闭了,我们还是快下去吧。”

师韶道:“那江离和血宗那个小伙子。”

登扶竟道:“江离小宗主元神已灭,他的身体留在混沌之界正得其所。至于血宗那人,他要走自己会走。不过他没有空间跳跃的力量,我怕这大门一关,他就会被困在这里。你还是传音给他吧。”

师韶依言传音,但好半晌却没反应。登扶竟叹道:“他只怕是处在入神的境界中,外人没法影响他了。”

凤凰鸣叫数声,夹带九鼎冲了下去。

登扶竟道:“走吧,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师韶一手牵着师父,一手扛起昏迷中的有莘不破,感应着前方的玄鸟,离开了这埋葬着无数英灵的昆仑!

背后的通道消失,脚下却是瓦砾之声。登扶竟叹道:“这里应该是夏都九鼎宫才对,怎么这么萧索。”

师韶叹道:“兵火过后,此处只怕已成一片废墟。”

两人守了许久,一直守到玄鸟离去,守到有莘不破醒来。师韶叹道:“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师韶……这里……这里是哪里?”

“是夏都。”

“夏都?夏都怎么变成这样!”

“经过战火,总难免的。”

“我们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江离呢?”

师韶叹道:“这里是九鼎宫的旧址啊,昆仑最后一个通道,出口就在这里。”

“昆仑最后一个通道?那……那昆仑……”

师韶道:“都已经结束了。当时太过混乱,你又昏迷不醒,玄鸟携带九鼎冲出来后,我们只来得及把你带下来……”

“等等!”有莘不破打断了他,问道:“你什么意思?只来得及把我带下来,这么说昆仑上面还有人?”

师韶道:“对。血宗的传人而陆子应该还在长生之界,临走时我传音给他,但他却没有回应,可能他还沉浸在他正在做的事情里面,也可能他来不及出来……”

“谁问你这个!”有莘不破大声道:“血宗传人关我什么事!我是问江离!他怎么样了?”

师韶登时不知该如何说才好,登扶竟叹道:“迟早都要说的事情,搪塞隐瞒又瞒得住多久!”

有莘不破暗叫不妙,果然师韶道:“江离已经死了。”

这一句话震得他太阳穴嗡嗡作响,一阵天摇地晃之后,有莘不破叫道:“你胡说!他怎么会死!他……”

师韶叹道:“他肉身虽存,元神已散。大变之时我和师父觉得还是把他留在昆仑的好。他应该是属于那里的。”

“混帐!”有莘不破吼道:“死了……哈哈!我知道!这一定又是什么破烂时空!死吧!死吧!都去死吧!”

师韶大惊道:“不破!你怎么了?”

有莘不破怒道:“滚!你不是我朋友!你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师韶惊骇莫名,登扶竟却拉住他道:“这个时候不要去惹他。等他沉静下来再说。”

师韶道:“那我们……”

“现在说什么也没用。”登扶竟道:“而且,听他的举动,这个他应该才从那个平行的过去中回来。”

“什么!”师韶道:“难道那时候不是玄鸟让他复活,而是说他才从那个世界回来?”

登扶竟道:“没错,应该是这样。”

师韶道:“那不破对昆仑的那段记忆,应该是一片空白了?”

登扶竟道:“本来就还未经历过,哪里来的记忆!”

师韶道:“那我们怎么办?”

“等。”登扶竟道:“等到你的乐音传来,再把他送回去。”

师韶道:“送回去……他若回去,岂不是会被江离给……”

登扶竟道:“那九道龙息,也未必是真的杀人。再说,就算如此,我们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有些事情虽然还没有发生,但却已经注定了!”

师韶叹了口气,道:“也只有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