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一章 山雨欲来

《《首席记者》》

三天前,也就是生猪黑市场报道见报的当天,老刁看罢《滨江午报》大叫一声:毁啦,铁肩记者把我毁啦!

老刁不姓刁,老刁姓曲。之所以把黎志坚晾在余建设家墙头上,是天快要亮了,如果他不能在天亮前从余建设家返回自己家,他将在海查干人面前暴露。他哪里想得到,黎志坚会报道中把他改姓曲。姓曲最要命,七十二蹬小区百余户居民中只有他老刁姓曲。

当晚,有关部门突击取缔生猪黑市场,嘈杂声中,老刁两口子彻夜无眠。天亮时,他们悲怆地预测:来啦,血腥的报复要来啦。果然,当天下午,几个海查干人送来一只花圈。堵在老刁所在单元的楼门口。海查干人比黎志坚更了解老刁,花圈挽联上指名道姓地写着:曲在岗先生不朽。

老两口打110报警。警察给花圈拍了照,询问老刁老两口后做了笔录,做得了笔录后要走。老刁说,麻烦警官把那个丧气的玩艺带走吧。警察说还是你们自行处理吧,110指挥中心没有放花圈的地方。

老两口在垃圾箱前烧了花圈,下决心要到一位住在城郊的朋友家躲几天。老伴心疼钱,不同意打的,老两口坐公交离开七十二蹬小区。三五个海查干人跟着他们上了公交车。臭烘烘地挤着他们,其中一个海查干人嗑葵花籽,不停地把葵花籽皮吐到他们脸上。

老两口忍到水道口车站的时候,一名海查干人摘下老伴的头套扔下车。老两口下车去找头套,被海查干人拉扯进丁香树丛,开打。一顿乱拳之后,老刁躺倒在地,老刁老伴则大喊大叫。一个海查干人把老刁老伴拦腰抱住,向上提,老刁老伴两腿悬空之后,另一个海查干人抱住她的腿,两人将她在空中放横,第三个海查干人过来往她嘴上贴胶带纸。老刁大叫:她有甲状腺机能亢进和肾病,别打她也别堵嘴,她不叫也不报警,我保证。这之后老刁大哭:祝老师是无辜的呀!

老刁老伴叫祝美渝,退休前是哈尔滨美术学院的教师。

又一顿乱拳之后。老刁觉得自己死了一大半了,他给老伴留下了遗嘱:杀我者黑手党、害我者黎志坚!

海查干人踩碎了老两口的眼镜,抽下了老两口的裤腰带,搜走了两部手机和零钱,用老刁的手机给120打了个求救电话,然后一哄而散。二十分钟后,120把老刁两口子送到博大医院急救。急救的同时,医务人员打110报警。

老刁两口子把调查生猪黑市场的事情、送花圈的事情和丁香丛中的殴打联系在一起,指出他们落到这般田地,是遭到了黑恶势力的蓄意迫害。老刁老伴说,不是我们风声鹤唳胡乱猜疑。我们出言有据:贩卖注水垃圾猪的人、送花圈的人、打人的人手臂上都文着忍。

警察笑了。警察坚持以斗殴和抢劫立案,警察说,手臂上文忍,不过是把这三件事情串在一起的猜测链,而我们立案需要的是证据链。

退休前,老刁是默电集团的总工,所以在高干病房输液,与黎志坚床挨床。

如果不是老刁先认出黎志坚,黎志坚无论如何也认不出老刁,老刁已被摧残得不像样子,脸上肿胀得西高东低,童颜不再,鹤发也少了许多。祝美渝老师服侍老刁输液,她的身体十分虚弱,服侍老刁的过程中几次吃药。

黎志坚也愤怒也委屈,同时也啼笑皆非。

他向老两口解释说,他从不小肚鸡肠,对于老刁弃他先逃,他当时没有生气过后付之一笑。既然没有生气就不会报复,作为党报培养多年的记者,他从不和读者斤斤计较。他说,出现这种巧合的概率不高,百年一遇的事情,我们遇上了。

老刁用没有输液的手隔着床拍了拍黎志坚,表示和解。祝美渝老师用暖水瓶里的水浸热了手巾,敷在黎志坚输液的手臂上。她说,理解万岁,这句老话说一百遍也不老。然后她为老刁和黎志坚之间发生的事情做了一个总结:老刁掩盖真实姓名的举动,是有心栽花栽错了,而黎志坚是无心插柳柳遭殃。

黎志坚把输液速度调到最快,他和老刁的输液同步完成,然后把老两口送回家。

老刁的住房有一百五六十平米,其中七十几米是祝美渝老师的画室。画室墙上挂着人物素描,素描上面都是些少男少女,数下来竟有百十张。祝美渝老师说,素描上的人物都是她不同时期的得意门生,他们的素描在,就如同他们在。她的画室因而也就成了课堂,尽管退休了,她仍然在教他们作画。

画室朝向小区内,另外七八十米的房间向着老白党胡同,这一部分房间的景况很糟糕。由于摊上了祸事,这一部分房间几天来没有打理,加上窗口钉了防范海查干人的胶合板,阳光从窗框与胶合板缝隙间凌乱地进来,这一部分房间的景况像旧仓库。

老刁家还有一只小狗。小狗在家中的地位不低,门厅里有一幢狗屋,卧室里有一只花篮,想必它冬季睡狗屋夏季唾花篮。小狗很矫情,叼着祝美渝老师的裤角亦步亦趋地跟着它,不停地哼叫,似乎在诉说它被单独扔在家里的委屈。安顿老刁躺下去之后,祝美渝老师抱起小狗,把它介绍给黎志坚:

丫丫,我孙女。

黎志坚没有逗弄宠物的心情,他把窗口的胶合板卸下去,他断定海查干人不再敢枪击百姓住宅,但他仍然希望老刁两口出去躲一躲。他和杜平凡在江北一处渔村有股份,渔村里有他们的三间房。他建议老刁两口到渔村住上一段时间,钓钓鱼,呼吸些新鲜空气。

老两口不去。杀人不过头点地,海查干人对他的报复不过如此,不会有再狠毒的了。他们反过来劝说黎志坚出去躲一躲,恳请黎志坚不要为他们复仇。铁肩记者为七十二蹬百姓做得够多的了,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

然而黎志坚决不就此罢手。从老刁家出来,他边下楼梯边给肖庆芸打电话,他让肖庆芸派一名员工来,给老刁清理房间,把老两口该洗涮的拿到旅馆洗涮,老两口近期的饭菜由旅馆灶间做好了送过来。离开老刁家,他没有马上回报社,他沿着七十二蹬下来。在老白党胡同走了一遭。一路上他忍着裆间的疼痛,努力让自己走得雄赳赳气昂昂,他断定黑市场破房子里有许多海查干人的眼睛在看他,他用雄赳赳气昂昂向他们宣战:报复,冲铁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