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以牙还牙
八
午报高层召开了一次编委会。
午报面临着这样一种畸形的局势: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不对称。生猪黑市场报道面世之后,午报的零售份额突发性上扬,每天的零售售罄时段提前一小时,中午之后,很难在报摊上买到午报。零售份额上扬对午报而言是好事也是坏事,为满足零售,午报不得不加大了印制发行费用的投入。另一方面,午报的广告占有份额滑坡。近期午报的广告少得可怜,少得可怜的广告版面中,缺少含金量高的房地产广告。
程启前给广告部门加了些压力。他说,报纸是一张新闻广告纸,还是一张广告新闻纸?这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留给清谈家们讨论去吧,我们没有这个时间。我们可以简单地认为,报纸一会儿是新闻广告纸,一会儿是广告新闻纸,每个阶段各有侧重。或者说,我们的左脚踩着新闻广告纸,右脚踩着广告新闻纸,一步一步地向前发展。目前的情况看,做新闻的部门有成就,把午报做成了一张新闻广告纸。那么,下一步就要看做广告的部门了。
广告部门的干部情绪不高。
做广告的部门与做新闻的部门关系历来不睦。一是观念问题,编辑记者认为他们是报社的主体,是一等公民,而做广告的是二等。二是编辑记者做新闻的过程中拉广告、吃提成,抢了他们广告资源。三是新闻部门做起新闻来不管不顾,经常冒犯他们的广告客户。鉴于生猪黑市场的报道里里外外红了个透,他们不敢直接说这篇报道带来了负面影响,但他们指出,午报缺少房地产广告,可以认为是海查干人在做梗。新建集团凭借其在房地产业的影响力,联合其它房地产商共同抵制午报。
程启前很是无奈,他苦笑一声说,杨志卖刀,撞见牛二,海查干人用不见棺材不落泪,逼着我们不撞墙不回头。
退居二线后,谷向东难得地出席了编委会。对程启前的低调,他很不满,于是他把程启前的话做了一个激情化延伸:为了让他们哭瞎眼睛,我们宁可撞破脑袋!
谷向东的情绪左右了编委们的情绪,编委会此后才走出低调。编委会的诸多决策中有两条与黎志坚有关:一、生猪黑市场报道送北京,参加上半年度全国好新闻评奖;二、树立名记者品牌,在社会新闻版为黎志坚开辟了一个专栏,专栏的名目为:触摸敏感。专栏以对话的形式,由黎志坚和读者探讨社会焦点话题,其中一个话题被定了性:大话拆迁。专栏打出的宣传语为:在铁肩上加分量。
程启前指出,专栏并非由黎志坚一个人办,而是由社会部集体办,但黎志坚的名字必须出现在每一期专栏的版面上。
两位总编还分别对黎志坚做出了奖励。谷总编的奖励是荣誉方面的,他责成抗美主任,把黎志坚深入猪穴的事迹写成通讯,刊登在午报的内部刊物上。午报的内部刊物是一张小报,叫做报中报。
而程启前的奖励则丰富,有荣誉也有实惠。他手中握有每年度一万元的总编奖,用以随时奖励一年中成就突出的记者。半年过去了,他手里的总编奖只余下三千,他从三千中拿出两千元奖励给黎志坚。总编奖之外,他个人也有所表示。作为消暑品,市委总务处给每位高级干部两筒茶,他分给黎志坚一筒。第三项是荣誉的,午报内部有一个电话号码叫做总编码,是个保密号码,只有紧急情况下才可以使用,范围仅限于中层以上干部。允许黎志坚使用属于破例。
奖金和茶叶还有总编码,是抗美主任交到黎志坚手里的。抗美主任说,社会部也将对黎志坚做出了奖励:五十公斤汽油票和二百元钱。五十公斤汽油票奖励他的汽车。同时,她提醒黎志坚说,专栏名义上是给你办的,实际上是给海查干人办的。她说,社会部办一个专栏,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根本用不到高层过问,之所以告诉你总编码,是因为城建拆迁题材重大,高层要对你实施遥控。她说,凭经验而言,领导上让你马上做的事情,又可以马上让你不做,所以黎首席,要想做到全身而退,就要做一些拿得起来放得下的文章。
黎志坚听不进去,此时他头脑里只有两个兴奋点,一个是被奖励后的愉悦,另一个是为老刁讨公道的决心,而继续跑城建和办专栏,为膨胀这两个兴奋点提供了载体和空间。
他把自己的工作思路整理了一下,排出了这样一个顺序:一、保护老刁并为老刁讨公道;二、疗伤;三、向海查干人野蛮拆迁渗透。渗透期间绕开余建设命案,接触这个问题,要等到确定贺小贺是不是贝贝之后。
他给杜平凡打了个电话。工商局和公安局在一幢写字楼,杜平凡和刑警队很熟,他想通过杜平凡接触一下刑警队,侧面了解一下警方对老刁一案的态度和调查进度。
杜平凡为黎志坚办事,不是无偿的,办事之前或之后,总是要用破车嘴数落黎志坚。时间久了,黎志坚听杜平凡的数落很习惯也很受用。听不到数落他就该担心了,担心杜平凡得病或者被有关部门双规。
老刁被打的事情,杜平凡答应帮忙,他让黎志坚打着他的旗号去刑警队,找刑警队吴队长了解情况。然后开始数落。
他说,为了树立自己的记者品牌,你小子抢先出击,陷政府部门和朋友于被动。临江工商局启动紧急预案,全员出动在老白党胡同折腾了一夜,又在各生猪肉销售网点忙乎了一天,全局上下人困马乏叫苦连天。他说,我不敢说铁肩是我朋友,说了他们会你一嘴我一嘴地冲上来咬我。这之后区工商局向市工商局做出检查,但检查材料让市场科写,他写了一遍不深刻,两遍不深刻,他正在写第三遍。他说,如果第三遍还通不过,那么第四遍你来写。
数落之后,杜平凡问到了肖庆芸旅馆的事情。黎志坚说事情过去了,工商们没有再来要罚款。杜平凡说好,你摆一桌答谢酒,地点还在红袖添香,方式还是你请客我签单。
说到红袖添香,黎志坚就想到了贝贝和艳姣。他让杜平凡通过艳姣了解一下贝贝,了解一下贝贝的家庭背景、居住情况,顺便问一问她们两个为什么替余建设到红军巷鸣冤造势,是被雇佣、被胁迫还是觉得好玩?他向杜平凡的破车嘴发出警告,千万不要把他的情况,特别是职业情况透露给贝贝和艳姣。
杜平凡说行,然后问身边有人吗,说话方便吗?黎志坚知道,杜平凡要说下流话了。
杜平凡今天下流话的内容,是谈他和艳姣做下流事的心得体会。
红袖添香之后,他和艳姣又约会了几次。当他把自己的底牌,比方工作、家庭等等都告诉了艳姣之后,竟然赢得了艳姣的信任,艳姣说他是她色情生涯中遇到的最诚实可信的一个。最后一次约会,艳姣竟然把她的银行卡、身份证一类重要的物品寄放在他那里,并且给他买了一套价值不菲的雅淡香睡衣。
我搞不懂,他说,搞不懂这孩子是傻瓜还是情种?
黎志坚说都不是,是小姐。
黎志坚不敢说那一晚他和贝贝的关系准冰清玉洁,那样会在道德上与杜平凡产生对照效应,容易在两个人之间造成隔阂,于是他支支吾吾含含糊糊直到手机没电。
在市刑警队,黎志坚受到了吴队长的热情接待。吴队长说,铁肩先生一个人一个夜晚破了个大案,是记者你特别能采访,是刑警你一定特别能战斗。
老刁的案子不在刑警队。刑警们对该案的背景不了解,办起来吃力,把案子转到七十二蹬派出所去了。吴队长给七十二蹬派出所打电话,把黎志坚介绍给他们。
七十二蹬派出所所长姓苏,将近五十岁。苏所长说,何苦在吴队那里绕一个弯子,有事情直接来嘛。我和我的派出所欢迎你!铁肩记者是我们辖区的代言人和百姓卫士。
关于老刁老两口,苏所长说,所里已安排片警作临时保镖,一天内不少于三次到老刁家坐,全天候为老两口壮胆。此外,经与区刑警队联系,在七十二蹬小区建立一个治安哨位,警车就停在老刁单元的楼下。他说,海查干人在我的辖区杀猪卖肉,我的容忍度已经到了底线,打我的百姓我不能再忍!放心吧铁肩,老刁的安全没问题,他现在就是我所里全体干警的公共爹和临时爹。
老刁被打一案,警方以斗殴和抢劫立案,但没有当作斗殴抢劫简单对待,他们已经侦察清楚,策划组织者是臭名昭著的梁洪畴,牵头实施者也臭名昭著,是来自酸草根屯的忍者帮打手焦尔健。警方已派员赴海查干对梁、焦实施抓捕。
最后,苏所长道出了一个地方派出所的苦衷。对待新建集团这样影响巨大的外来企业,派出所是一条狗。不叫不行,主人会说你丧失了狗性,看家护院都不会;叫得太响了也不行,主人会说你没礼貌,破坏了哈埠的投资环境。所以,在与新建集团有关的案子上,他们只好采取两面派的手段,老刁挨打的案子是一例,余建设命案也是一例。余建设之死,他们也没有以黑恶势力伤害立案,甚至以意外爆炸致死为由停止侦察,但他们保留着该案的现场证据,随时准备以黑恶势力伤害再度立案侦察。
告别苏所长从派出所出来,黎志坚绕到老刁居住的那栋楼看一看,果然楼下停着一辆警车。他出示记者证,证明身份后和警车里的两名巡警聊天。聊天的中间看到有一名民警从老刁居住的楼房里出来,他放心了,苏所长不但没有和媒体说假话,而且把工作做得很实。
肖庆芸的工作做得也很实。旅馆的一个员工正在老刁家的窗子上擦玻璃,阳台上,晾晒着旅馆布草班洗过的被单和衣物。
调查海查干人野蛮拆迁,黎志坚先从官方的临江区拆迁办入手。
拆迁办只有一间办公室,很大,领导办公桌上方的墙上挂了一幅国画。先前他以为画的是大葱,仔细看才看清是竹笋。画名叫《雨后春笋》,黎志坚却看出送画人在讽刺拆迁办官员一夜暴富。他对拆迁办的坏印象,是从拆迁百姓那里来的,他接到的投诉中,拆迁办在折旧房评估、动迁款发放方面搞腐败的投诉占了很大的比例。据他所知,临江区拆迁办主任一年一换,被换下去的主任十有七成被两规,两规中的主任十有七成被判刑。
本来办公室里是有人的,他进来后就没人了。没人接待他也不走,他等人来撵他,谁撵他就采访谁。拆迁办主任终于来了,身后跟着临江区新闻办专门接待记者的办事员。拆迁办主任虽然面带笑容同时给黎志坚敬烟,但说出的话仍然很有力度,他说,以往跑我这条战线的是位女记者,换了你,午报怎么没有通知我一声。
黎志坚说,我就是给您送通知来了。
见两人谈话的开篇不很友好,那名办事员连忙帮腔。那位办事员是午报的通讯员,和黎志坚脸熟,于是他发挥脸熟的优势,和黎志坚打哈哈:拖着月经崩漏的病体采访,黎首席,你让我们广大基层干部心疼啊。
一个哈哈打开了局面,三个人吸烟喝茶,采访很像漫谈。
拆迁办主任姓曾。曾主任悲观地说,这是一个没有成就感的行当。拆迁工作的最高目标,不过是提供给开发商一块空地。把破破烂烂的民房变成建筑垃圾,在建筑垃圾上平整出一块人工戈壁,这个行当也没有美感。能够在没有成就感和美感的工作中坚持,对拆迁工作者而言,就应该被视为一种敬业。悲观的开头之后,他侃侃而谈,谈这一届拆迁班子的政绩,谈拆迁工作规范和流程,谈他们实行依法拆迁、以德拆迁、亲情拆迁的体会。谈到拆迁双方的冲突,曾主任似有无限苦衷。
拆迁前的住宅管理混乱,各个部门依各个部门的章法办事,在老百姓当中留下了很深的积怨。拆迁时,拆迁前各个部门的各个章法又不能被拆迁方全盘接受,于是老百姓就把怨气撒到拆迁方身上。从这个意义上说。拆迁方和拆迁户的冲突,是多年来住宅管理弊病的总爆发,拆迁办往往去了个代人受过的角色。因此,在拆迁工作的某个局部上看,个别拆迁户是受害者,但从宏观上看,拆迁办才是受害者。
他说,有铁肩先生代言,实为哈埠拆迁百姓的一大幸事。但我提醒铁肩先生,代言人不是律师,说起话来不要总是一边倒。
黎志坚不想和曾主任斗嘴,他自认在谈话方面技不如人,人家的嘴上功夫,是在和拆迁户打官司中练就的。他同时也打消了向曾主任了解钉子户目前现状和余建设命案的想法,在这个官员嘴里,很难听到一句有用的话。尽管如此,收获仍旧是沉甸甸的,交谈中,他初步掌握了目前哈埠拆迁工程的运作方式。
房地产开发商中标后,将中标土地拍卖,拍卖给拆迁公司。拆迁公司拍得土地后发包,发包给拆迁队。待开发土地被拆迁队买下之后,拆迁工程才正式开始。拆迁办、开发商、拆迁公司和拆迁队四者比较,最急于让拆迁户搬离家园的,是拆迁队。
拆迁队的效益来源是:回收拆迁现场废钢铁、木材、建材,然后把这些旧物出卖,卖给钢铁回收站、木材加工厂、小建筑公司。拆迁队急于赶走拆迁户的原因有三,一、必须在拆迁公司规定的时限内清空建筑用地;二、尽早占用拆迁户的旧物:三、若能更早,则可以利用空闲土地及空闲房产做一些临时性或非法性经营。这些经营包括:为空车配货提供货场、出租空房容留外来人口。海查干人办黑市场注水屠猪,是这些经营中最富创造性的。
拆迁队占用拆迁后土地的工程环节,是城建拆迁中最复杂最混乱的环节。拆迁队成员多为进城务工人员,这些人以村屯为单位组合,亲戚套亲戚,爷们带哥们,这些人抛开八荣八耻不讲,讲的是同乡义气。出门在外,村长屯长对这些人鞭长莫及,城里又没有设立一个专门机构对他们进行政治思想方面的教育,所以,这些人难免有些不法行为,比方嫖娼与赌博。更有一些不法分子混入拆迁队伍中,警方每次对拆迁队暂住人口进行清查,都能找到一两个负案在逃人员。这些负案在逃人员在拆迁队中的地位不低,不做粗活照拿工钱,拆迁队不白养活他们,对付钉子户的时候要他们用命。
拆迁百姓直接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一群人。
谈话结束已是晌午,曾主任留黎志坚吃个饭,但声明不能陪,晌午他还有另一个应酬。那位办事员说,曾主任不陪我陪,无论如何不能让黎首席空肚子走。曾主任打开抽屉拿出一沓钱,从中数出五张交给办事员,说你陪可要陪好。
从拆迁办出来,黎志坚选了一家新开张的羊肉泡馍馆,说吃个新鲜。办事员说不行,我不吃羊肉。办事员选了一家海鲜坊。黎志坚说不行,我是过敏性胃肠。
又走了几家饭店,两个人还是没有形成一致意见。最后办事员说,咱们嘴刁,吃东西挑剔,还是各吃各的吧。黎志坚说行,各吃各的。然后办事员把那五百元钱拿出来,说二一添作五。黎志坚口袋里没有五十元的票子,只好拿走二百给办事员留下三百。
之后是民间调查,走访报摊。午报在哈埠有几百个报摊,每个报摊零售员都是午报的线人和记者的向导。黎志坚从不怠慢零售员,只要经过报摊,他都向他们嘘寒问暖,说你们是报业终端,记者的劳动要通过你们出成果。
老白党胡同与察哈尔街的十字路口有一个报摊。黎志坚向报摊零售员打听老白党胡同拆迁户的情况,报摊零售员说,那三十户钉子户没有走远,他们大部分都租住在察哈尔街的棚户区。至于老白党胡同的居委会,零售员说散啦,为居民办事情的是一个自发的临时民间组织:拆迁居民联络小组。
察哈尔街有一条与七十二蹬相对应的小巷,小巷叫做三十六棚。当年,外国人住在老白党胡同别墅区,为外国人服务的哈尔滨人住在七十二蹬、这两种人又引来了第三种人,闯关东的山东人和河北人。第三种人向前两种人提供服务,他们养牛种菜,牛肉牛奶提供给外国人,蔬菜提供给哈尔滨人。闯关东的山东人和河北人盖不起像样的房。挤住在打渔人留下的窝棚里。日伪时期,日本人为哈尔滨建立户籍制度,在窝棚群落中选了三十六座不漏雨的做了登记,所以这里叫三十六棚。
三十六乘二是七十二。
三十六棚里有一条巷中巷,这条巷中巷解放前叫做大白萝卜,解放后叫做十二指肠。解放前巷中巷里野妓成群,野妓群落的组成主要有两种成分,一种是菜农的女人。这些妓女很业余,农忙时种菜,农闲时在闯关东的山东人、河北人身上弄几个钱。另一部分是哈埠各大妓院退役下来的,多为年老色衰或体弱多病者。由于巷中巷十分窄,妓女们揽客的方式也因地制宜,见到有男人来,她们坐在自家的窗台上撩开裙子,大白腿蹬到对面街的墙上,一条巷子就被堵住了。人们称这些又粗又短的腿为大白萝卜。至于解放后的十二指肠,没什么掌故,只是形容这条巷中巷细长且曲里拐弯。
十二指肠一不处于交通要冲,二不接近繁华商圈,人口密度高得吓人。如此之高的拆迁成本,和如此之低的开发价值,让政府和开发商望而却步。所以,察哈尔街改造了、三十六棚改造了,处于两座新兴小区的屏蔽之中、对市容市貌没有影响的十二指肠就没改造必要了。
尽管固若金汤,但拆迁改造的传言近二十年间从未间断,因此,十二指肠居民从不修缮房屋。居民搬到其它地区居住,留下户口,把危房出租给经济拮据的拆迁户。除开人口越来越多、危房越来越危之外,十二指肠只有一个与时俱进的变化——上世纪五十年代建立的合作社变成了大户室,十二指肠的居民可以就近去炒股。
合作社可以说是十二指肠的标志性建筑,尽管变成大户室,墙上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水泥大字仍然十分霸道。从有合作社开始,合作社门前就有一个固定的景象:卖葵花子的小贩和嗑葵花子的闲人。而今卖葵花子的还有,但嗑葵花子的闲人换了,换成来自老白党胡同的拆迁户。
采访就从合作社门前开始。做采访之前,黎志坚向拆迁户们宣布了两项要求,一、辞旧迎新喜洋洋、政府关怀暖心房一类的话不听,他不是来为拆迁办做马屁文章。二、在旧房评估、补偿标准核定中与拆迁办发生的矛盾不听,他不为拆迁户们打经济官司。他要求他们说一些共性的、能够引起社会共鸣的事情。这个要求似乎很高,拆迁户们不会说话了,反映的事情不着边际。他整理了一下,拆迁户们反映了这样几个问题:
一、老人就医难、儿童上学难、治安环境差。前两样倒是可以克服,但治安环境差令人防不胜防。每逢拆迁,盗贼蜂起,老白党胡同的马葫芦井盖一夜之间被偷光,被偷光的还有路灯、电线杆。因此,坠井伤人的事情屡有发生。摔伤的人中有居委会副主任。副主任是女性,叫林美奂,由于人长得漂亮,人们叫她美轮美奂。美轮美奂掉进马葫芦里摔破了相,此后羞于见人,搬到郊区再不回来。
二、家庭和谐受到冲击。任庆为拆迁分户和媳妇假离婚,结果弄假成真。再和谐的夫妻逢拆迁也要吵架,因此,拆迁户的离婚比例高。
三、公共事业没人管。拆迁户离开户籍所在地,治安没人管就自己管、没有人大的选票就不做选民,然而,幼儿的防疫保健没人管可是个大问题,幼年时不打疫苗,无疑会给他们的未来成长埋下隐患。另外,居委会认养的树木没有人管了,没有管就没人管,自己长去吧,而居委会负责关怀的几位孤寡老人没人管就惨了,拆迁后他们由孤寡老人变成流浪老人,而今十有八九是死光了。
说话的中间,有拆迁户嘤嘤地哭了起来。
黎志坚替他们悲伤,也替他们无奈。拆迁旧房评估、补偿金标准核定中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还能哭爹骂娘喊冤;而刚刚说到的那些苦难,则是只能往肚子里咽的牙齿,因为有关部门可以一言以蔽之:与拆迁无直接因果关系。
与海查干人也无关系,因此这一时段的采访无功。
正要去采访钉子户,黎志坚接到吴队长的电话。刑警队出了一件十万火急的事情,请黎志坚务必来一下,他说,无论在哪里你都原地不动,我立即打发警车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