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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引进(第一更,求月票)

《《帝国的朝阳》》

一片工地,与月尾岛隔海相望的东仁川,此时就是一片庞大的工地,工地上到处可以看到忙碌的身影,数以千计的来自山东、河北等地的劳工,按照欧洲城市规划师的规划,搭建着城市的框架,尽管框架看起来依还有些简陋,甚至只是用重达数吨的石滚碾压出的简易夯土道路,但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一座城市正在崛起。

在港口上,数万方从鸭绿江运来的木料堆积于港上,锯木厂将其锯成工地上需要的木料,而在框架中规划的工业区内,诸如火柴厂、皮革厂等小工厂、作坊的木制厂房林立着,尽管这些工厂的规模不大,但于某种程度上来说,变革却正是始于这些不起眼的小事物,在特区工业区内,纺织厂的红砖厂房已经耸立起来,而与纺织厂相隔不远的便是北洋细绵土厂,一座大型的水泥旋窑正在进行着安装。

金融是工业的永动机!

置身于细绵土厂的工地上,看着那座水泥旋窑,唐浩然真正意义上理解了这句话的含意,在朝鲜银行第一笔高达三百万两的贷款到位之后,资金空前充沛的自己才能将许多只存在于规划上的工厂加以建设,就像这座水泥厂,最初规划投资不过只有十万元,日产量不过只有2000桶,而现在新的设计已经定购,待投产后日产量将超过五千桶。

水泥瞧着不起眼,可却是特区建设的必须,是修筑厂房、兴盖楼房为必需之物,至于桥梁闸霸河工海塘各项工程,更离不开水泥,而按照特区规划处来自德国以及比利时的建筑工程师估计,在未来十年内,特区需要五十至一百万吨水泥,即便是采购最便宜的日本水泥,亦需耗费多达上千万元。面对如此庞大的一笔开支,唐浩然自然不会坐视钱利外流,于是这细棉土厂才会作为特区第一批现代工厂,获得公司的投资。也许,即便是增加设备、提高产能的细棉土厂年产量只有三万多吨,但至少在未来三四年内可以勉强满足特区的需要,随着技术的成熟,将来还会进一步提高产能。

“昆德先生,工厂什么时候才能投产?最快需要多长时间?”

置身于工地中,瞧着那正在安装的旋窑,唐浩然有些急切的说道,这不能不急,现在各方地方都需要水泥,甚至因为大同江即将冰冻的缘故,为了冬季的顺利施工,就在昨天,公司甚至不得不从日本购买三千吨水泥,以供南浦以及平壤附近的煤矿、运煤码头使用。

每一吨水泥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只要一想到,日本人挣到的银子,唐浩然便是一阵肉痛,可这也没办法,现在整个远东除了日本货,最便宜的水泥就是澳门青州产的,可相比于日产水泥,足足贵了两成多,而且两者质量相近,若是加上运费,便能贵出近三成。

“唐大人,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最迟明年四月工厂一号炉就可以投产!”

昆德郑重其事的说道,那怕是在两个月前,他也不相信一座日产千桶细棉土的工厂,可以在半年内投产,可在这里却变成了可能,准确的来说,是眼前的这位唐大人把一切变成了可能,而他的办法非常简单——投入足够多的人力!而且早在其定购设备时,即按照设备商提供的图兴建厂房,首先建成厂房地基,在厂房墙面尚未完工地,房内地面已经完工,就像此时,厂房的房顶钢梁仍未安装完,但已经有70%的设备完成安装。

足够多的人力、超前的施工方式,最终将原本11个月的工期压缩至半年,甚至昆德并不怀疑,假如发电厂投产,电灯点亮特区的时候,他甚至可能会选择日夜施工,从而加快工厂的建设。

“行,明年四月三十日,每提前一天,工程组可以得到两百元的奖金,同样……”

不待唐大人把话说完,昆德便笑说道。

“每推迟一天,我们就要支付两百元的罚金,相信我,唐大人,四月三十日之前,你的工厂一定会生产出合格的细绵土!”

有奖有罚,这是仁川特区工程项目的最大特点,所有的工程建设,都设定有总工期,每一个项目的工程组唯一的希望就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尽可能的加快施工进度,以获得奖金,至少避免支付罚金。

“相信我,昆德先生,有一天,你会为参与到特区的建设,而感到荣幸,因为……”

望着眼前的这片工地,唐浩然目光中满是期待,而语气中更是带着满腔的自豪,

“我们在这里开创的是一个历史,你们将会在这里亲自参与一个古老帝国的觉醒,而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有着你们的功劳……”

后世大学时共青团的工作,使得唐浩然比更擅长于鼓动人心,即便是对于如昆德这样的外国人亦是如此,甚至相比于此时的中国人,这些洋鬼子更注重个人的荣誉,而对于不花钱的荣誉,唐浩然是绝不会吝啬。

“为了表彰如昆德先生一般为仁川特区建设费心费力的西洋专家,朝鲜统监府将于岁末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向西洋专家授以勋章,以表彰你们的功绩!”

什么!

正如唐浩然所预料的那样,他的话声不过是刚一落下,昆德的双眼便是猛然一睁,面上全是惊喜之状。

“唐大人,这,这是真的吗?”

如果是日本人发放的勋章,昆德倒不觉得的奇怪,日本清楚的知道,欧洲人来到亚洲,除去金钱之外,还想获得什么。可是中国人——中国人对于给外国人的奖励却是极为吝啬的,他们或许会在金钱上远比日本人更为大方,但是却不愿给予外国人荣誉,而这荣誉恰恰是他们回国时所需要的——需要向他们的家人、朋友炫耀东方之旅的证据!但在这方面,中国人却是吝啬到极点。

而现在唐大人,这位中国派出的朝鲜统监,却极为难得将给予他们所期待荣誉,这如何不让他惊喜。

“先别高兴的那么早,昆德先生,毕竟,只有少数的人能够获得勋章,而只有最杰出的人士,才能获得……”

故意卖了关子,唐浩然笑说道。

“获得更高的奖励,我的朋友!”

伸出右手的同时,唐浩然的脸上依然带着微笑。

“相信我,在这里,只要你们为特区的建设和发展付出了自己的努力,那么,作为朝鲜统监,我一定不会吝于你们应得到的奖励!”

什么是他们应该得到的?

因为对晚清历史的了解,使得唐浩然深知这些洋鬼子在离开中国时,大都是带着怨言,而这怨言中的很大部分,就是他们自认为没有得到相应的荣誉,甚至这是其中不少人之所以人浮于事的原因,他们仅只是将中国视为一个捞一把的地方,因为他们不相信这片土地能够给他们带来荣誉。

丰厚个人的待遇之外,还有名誉,既然在金钱上亦不吝啬,那在名誉与荣誉上,为什么就不能“慷慨”一点呢?以后世的经验来说——名誉却是更为廉价的,但同样名誉却又是最为无价的。而这恰是晚清的误区,其实说白了,就是那种极度自尊又极度自卑的心理作怪。

等于庚子之后,八国联军把“我大清”的最后一点自尊完全打没了,一切似乎都好办了,可问题是——晚了!

离开细棉土厂工地时,李光泽不时的看着东主,先前在工地上,他同那个洋鬼子说了什么?竟然能让那人那般的高兴?他听不懂英语,当然更不懂德语,自然不知道自家的东主是如何忽悠洋鬼子的,于是便开口问道。

“大人,您方才是……”

“忽悠!”

李光泽的问题让唐浩然先是一愣,而后又直截了当的回答道。

“别的先不说,先忽悠着让这些洋鬼子尽心尽力的给咱们干活,不至于拿着银子不干就行!”

见其似乎还有些不理解,唐浩然又接着说道。

“打个比方来说,两个地主家都雇着长工,一家工钱给的高,可对长工是左也看不惯右也看不惯,言语间全是轻蔑,长工嘛,劳苦人,地方,富人,自然也就瞧不上了,可另一个,工钱给的少了一点,可这家的地方会做人,成天好话夸着,临走了,还给他个牌子,上面写着“优秀长工”,你说,这长工于那家干活更尽力?”

简单的比划,只使得李光泽陷入沉默之中,这比划虽说简单,可是说的却是事实,若是当真在乡下,像前者那样的地主根本就雇不到长工,更别提让人为其尽心干活了。

“大人,那您的意思是?”

“容我先想想,等想出来再说……”

话虽说了出去,也知道事情应该怎么做,可具体怎么办唐浩然心底倒是还没什么方案,坐在马车上,他朝着周围看了一眼,视线之内的特区空荡荡,还没有多少建筑,不过这一切只是刚刚开始罢了。在马车朝着南区走去时,唐浩然便把话题叉开说道。

“崇山,关于那所学校,你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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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百年大计(第二更,求月票!)

学校!

在仁川特区,第一座红砖结构建筑除去纺织厂、细棉土厂的厂房之外,恐怕就是位于南区临海的“东亚同文学院”了,甚至这是整个特区第一座的公共建筑,由此可见其于特区内的地位,而东亚同文学院的创办之所以被置于如此高度,却是出于一个目的——对朝鲜同化政策的需要,当然更为重要的一点,是培养特区需要的人才,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东亚同文学院,既然是培养行政人才,亦是工科人才的一所学院。

“中华主义!”

在进入已经建有七座三层楼房的同文学院时,唐浩然对李光泽道出了自己的想法,先前在路上,在询问李光泽的想法时,在某种程度上,两人倒也算是接近,但分歧却更多,尤其是在办学的思想上。

苦于人才不足,从统监府创办至今,唐浩然一直苦于这个现实,不仅仅只是工业人才,即便是连同最基础的教育,亦是如此,尽管中国教育历史远超过欧洲,可千百年间教育停滞不前却是无法回避的事实,尤其是近现代教育革命之后,中国教育更早已被西洋各国远远的甩在身后,没有合适的教育人才充任教授,亦没有合适的教育家主持同文学院。

亦正因如此,唐浩然才会感觉如此疲惫——许多事情,他不得不亲自操办,以至于他甚至还怀自己是不是有“兼职癖”,就像现在除去朝鲜统监之外,亦是警备处处长、同时还是特区建设委员会委员长,至于警察学校以筹备中的海员学校以及同文学院,更是当仁不让的校长、院长,而之所以兼任一个个职务,一方面固然是希望把权力抓在自己的手中,但更深层的原因是——无人可用。

无人可用的现实,一直困扰着唐浩然,直到现在,他不知道,除去自己出任院长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尽管对于教育他同样是个外行,可至少还知道教育的大致方向。

“中华主义?”

李光泽诧异的接了一声。

“其实就是中国中心主义,说白了,就是华夷之辩!”

华夷之辩!

四字传入耳中的时候,李光泽的脸色顿时一变,连忙轻声说道。

“大人,你要知道,当今……”

或许“华夷之辩”是儒家的根源,但是打从满清进了关,占了中原,谁还敢提这四个字?这“华夷之辩”辩的可是他满洲人就是蛮夷。

“我知道,崇山,中国之所以为中国,正是以“华夷之辩”为中心,若是没有“华夷之辩”又岂有堂堂中华和这中央之国?”

第一次于李光泽的面前吐出了自己心底想法的唐浩然,现在他倒不担心其会背判自己,如果说现在对中国的读书人有什么了解的话,就是像他这样屡试不第者,对满清的不满甚至远超过自己。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或许那位所谓的“雍正老爷子”曾驳斥吕留良的华夷之分,但凡是中国的读书人,或多或少的都必然受到“华夷之辩”的影响,甚至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满清灭亡时,绝大多数读书人才会对其毫无一丝留恋,至于所谓的遗老,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所留恋的并非不满清,而是——嗯,帝制。而是中国千百年传承的帝制,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留恋的。

就像后世很多人粉某一特定的时代一样,那些人留恋的又岂是那些时代?无非只是某种价值观上的认同罢了。

“当然,还有一方面的考虑,却是千百年来中华思想在朝鲜,甚至还有日本以及整个汉字文化圈内的影响,”

相比于“华夷之辩”,唐浩然更愿意引用“大中华主义”却是出于实际上的需要——对朝鲜统治的需要,甚至是统治朝鲜合法化的需要。

“以朝鲜颇有影响力的华西等学派,如金平默、柳麟锡、崔益铉、洪在鹤等李恒老门下儒生,无不是受我中国儒家程朱理学影响,或许他们是朝鲜人,但是他们对“中华”的忠诚,却早已刻入骨子中,而更为重要的一点,他们这些朝鲜儒家甚至达到了不重视本国存亡而重儒教兴衰的地步,而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同文学院……”

手指着那几栋带有东方建筑特色的楼房,准确的来说是其带着中式屋檐,唐浩然接着说道。

“之所以创办同文学院,固然是为了培养符合府中的公务人员以及未来特区建设需要的人才,但同样的,也是为了培养朝鲜内部的亲华派,而“中华主义”则是最佳的选择,在过去的数百年间,“中华思想”早已深入朝鲜士民之心,而我们需要的就是将其进一步发扬广大,进而去瓦解他们刚刚萌芽的民族主义,最终令朝鲜为我中国一行省!”

令朝鲜为我中国一行省!

这或许是唐浩然的目标,但就私心来说,他未尝不是希望借用朝鲜的那一批在明亡近两百五十年后,仍然坚持春秋大义思明至今的儒生,在瓦解朝鲜刚刚生出萌芽的民族主义,进而将其完全融入中国的同时,亦瓦解国内青年的“忠君报国”之心,进而使朝鲜成为真正的“中华复兴基地”。

“大人,以您的想法,似乎准备令朝鲜儒者于学院讲学?”

虽说屡试不第一的经历使得李光泽对朝廷早已是满腹不满,可读书数十载的“忠君”之说却依然影响着他,这会自然听出了大人的潜台词——请朝鲜儒者于学院讲学,甚至还可能是朝鲜的华西学派。

“大人,此事还请从长计议,毕竟这华西学派似乎是老论派之老巢,而且其素来秉持“华夷之辩”,若是传入国内恐引生乱子……”

因在汉城时与朝鲜儒生结交的关系,使得李光泽深知朝鲜各学派的思想,华西学派于朝鲜的名气之盛远非其它学派所能相比,其几可为朝鲜第一学派,可在另一方面,这一学派自宋时烈起便秉持“华夷之辩”与春秋大义,崇周思明之心与当前朝鲜心甘情愿做清国的属国截然不同。

“再者朝鲜硕儒大都极端保守,其一味理学,全不容西洋之科技,更视变法为洪水猛兽,若以其为用,岂不有违大人创办同文学院兴创新学之本意?”

李光泽委婉的劝说却让唐浩然先是一愣,而后又沉默片刻,反问道。

“崇山,可你也要明白一点,相比于其它的朝鲜人,他们更忠诚!”

至少对“中华”很忠诚,而这恰恰是自己所需要的,至少那一批人,是他需要争取的,利用他们实现对朝鲜的控制。

“不过……”

朝远外看了一眼,唐浩然笑说道。

“我并不准备让他们于学院讲学,这所学院与中华学校不同,这所学院,嗯,我已经决定全权委托给从德国聘请的教授,学员们在同文学院接受的欧洲式的现代教育,至于国学,他们还需要再学吗?”

同文学院的学生除去从教会学堂招来的百余名学生外,更多的学生将来自设立于天津、上海、广州等地的同文学堂,而能进入同文学堂至少都是童生,他们都接受过基本完整的国学教育,所需要接受的只是现代数学以及科学教育,这正是创办同文学院的目的——在未来三四年内培养一批可堪一用的现代人才,

办教育真正的挑战在什么地方?

不在于高等教育,而在于如小学一般的基础教育,相比之下,小学教育却是最重要的,因为小学教育是基础,既然未来的特区甚至中国都将以“大中华主义”为中心,那么国学教育自然是不可避免的,小学教育涉及到太多的问题——首先教材如何编写就是一个大问题,如数学、地理之类的教材可以借鉴,比如借鉴日本以及德国的教材,加入与中国相关的内容,但小学教育中最重要的国学教材如何编写,这却是一个大问题。

既不能直接沿用旧时中国的启蒙读物,又不能直接借鉴如日本之类的外国教材,而且还要符合“大中华主义”的需要,这个问题如何解决,可以说,从授意宋玉新于国内招揽孤儿,创办“孤儿院”开始,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唐浩然,这个时代的中国可不像民国那会,有数以百计的教育家编写各种国文教材供他选择,唯一能帮他的一是国内人儒生,二是朝鲜的儒生,在国文造诣上,即便是最不学无术者,亦远高于唐浩然。

“可中华学校不同,按中华学校的比例,除去10%的朝鲜学生外,其它的都是咱们从国内带来的孤儿,如何教育他们,如何把他们培养成才,这才是最关键的,或许,他们中只有极少数的人一部分人能成长为真正的人才,可崇山,咱们先前去工厂,那里不仅仅需要工人和技师,还需要大量的中层技术人员,这是我们需要的,而且更重要的是……中华学校是一个尝试,现代基础教育推行于中国的尝试!”

语气看似有些沉重的唐浩然并没有说,中华学校培养的不仅仅只是中层技术人员,未来还将有许多基层官员以及军官都将出自于那所学校,相比于他人,也许那些孤儿将更加忠诚,能够更加的公正。

或许对于未来的中国,唐浩然还没有具体的想法或者说计划,但心知变革无法避免的他,又岂不知无论未来如何,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都是不可避免的,而变革意味着需要打碎旧利益,用谁去打碎旧利益呢?没有人比中华学校毕业的官员更加合适的了,至少了相比于国人他们少了关系的牵绊。

而在另一方面,中华学校亦建立现代基础教育的必须,一方面唐浩然不可能于朝鲜推行现代教育,从而令朝鲜的现代教育领先中国内地,而另一方面,教育却又不能不办,尤其是基础教育,毕竟基础教育直接决定高等教育。

如果说21世纪咨讯大爆炸教会了唐浩然什么,就是他深知发展教育是发展生产,国家富强的必由之路。就如19世纪初叶,德国的工业差不多落后于英国一个世纪。从19世纪20年代起,德国大力发展教育事业,以便使国家富强起来。此后,德国的教育投资逐年以较高的比率增加,不久便超过欧洲其他国家。德国以高于欧洲其他国家的教育投资,使其学龄儿童入学率,国民的读、写、算等能力,工人的技巧,工程师和科学家的培养质量,乃至高水平的科学研究都居于欧洲各国的前位,从而对德国经济的发展起到了巨大的作用。而学习德国的日本同样也把教育作为振兴国家民族,后来居上的起跳板。明治政府为了把日本建成一个既能抵御西方列强入侵,又能与国际资本主义势力相竞争的资本主义国家,上台伊始,就强凋教育的重要。因此日本只用了50年的时间,就走完于英法等欧美国家在教育上用200多年的时间所走过的路,为后来日本民族的振兴,经济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而无论是德国也好,日本也罢,在最初的时候,无不是选择以小学教育为突破口,通过尽可能多的建立学校,强迫学龄儿童入学的方式去创办小学教育,而普及全国的小学教育则为高等教育提供了充足的最优秀的生源,现在的中华学校就是特区的小学教育,或者说开创中国现代小学教育的先河,为未来的小学教育推广以及普及打下基础。

“大人,这……”

从未来接受过小学教育的李光泽,虽通过《泰西策》知道教育于一国的重要性,但对于现代教育还是一头雾水,全不知什么民现代小学教育,可却知道这绝非一件易事,如是易事,中国数千年间开蒙书目又岂会只限那几篇?

“是不容易!”

唐浩然岂不知道这件事的难度,可再难都需要去办!

“所以,我准备请一个人过来,让他同华西学派的那些人一同,甚至如果有可能的话,就是聘请日本人也未尝不可,一同设计一套适合中国的小学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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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海上之事(第一更,求月票!)

真大!

轮船上的一双双眼睛望着大海,尽管已经过去了三天,可这两个字依然在他们的脑海中萦绕着,这些身形瘦弱,面黄肌瘦,一眼瞧去就是一副营养不良模样的少年,或者说儿童,除此用“大”来形容海,根本找不到别的词去形容这一望远际的大海。

对于这些甚至从未曾见过大海的少年来说,在一顿虽说简单,但却能吃饱的晚餐之后,望着眼前依旧是碧空迢迢的沧海,这茫茫广阔无涯大海,却使得他们的目中带着一些疑惑。

仁川是那?

朝鲜是什么地方?

对于这些来自上海以及周边城市的少年来说,也许就在三天前,上船的最后一刻,他们还只是街头流浪的乞丐、流浪儿,可现在,他们却踏上这艘大洋船,越过沧海,前往一片未知之地。

尽管心存疑惑,但是他们却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因为饭!无论是在船上,亦或是仓库之中,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是记事以来,第一次上了饱饭,甚至在船上他们还吃到了肉,尽管那海鱼显得有些咸,可却依然让这些少年生出身在天堂的错觉。

此时西方天线镶嵌着那轮猩红色的太阳正缓缓的沉向大海,蓝色的海面此时也已经被染红了。

这种美丽而又壮观的景致,只吸引着甲板上的少年,这些操着不同口音的再也无需为裹腹心忧的少年们,尽情地领略这大海落日的豪情,呼吸着略带些许咸腥味的空气。就

突然从巨轮的右面船舷上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快,快来看啊,好圆的月亮!还有太阳,太阳还搁在天上……”

稚嫩的,充满惊喜的喊声,使得人们纷纷转过身朝天空望去,果然看到在东方的海空,一轮圆月悬于海上散出淡淡的光亮,这种日月同出的景色,又那里是这些曾终日为裹腹之食奔走的少年们所曾见过的,以至于无不是发出一阵阵惊叹声。

尽管这场面看似和谐,可如果有人注意的话,这些少年却自动的分成了堆,甲板上到处都是一个个三五成群的“小团体”,互相的警惕、甚至敌意,亦存在于这个个小团体之中,而这正是街头乞儿的特点,他们对身边伙伴之外的“同行”总是充满警惕,在流浪和乞丐的过程中,他们几乎每一个人都曾遭受过太多的磨难,正是这些磨难使得他们很难去相信别人。

“……”

站在舰桥前的甲板上,望着下方的那些大则不过十三四岁,小则只有四五岁的小孩,辜鸿铭的神情显得有些复杂,这些人便是子然所寄予的希望吗?

希望!

身处中国的关系,使得辜鸿铭清楚的知道,但凡是读书人,几乎是不会进新式学堂,至于培养不出科举人的新式学堂,亦很难办下去,读书不做官,为何要读书?

尽管深知中国之事,非改革教育不可,但以国内的保守,又岂会开办新式学堂,甚至开办学堂又必须废除科举,否则又岂会有人读新式学堂,或许正因如此,唐子然才会办“孤儿院”,至少孤儿学习西学,不会遭到家庭的反对,甚至朝廷那边亦说不出话来,毕竟“济孤”是为官仁政,无论为官者如何,这个“仁”字是断不能弃的。

可虽说心知流浪儿极为可怜,被唐浩然收罗进学堂,不单可接受教育,亦不再受饥寒之苦,但在内心深处,他却不禁怀疑,这些目中满是警惕、怀疑的孤儿,能否成为真正的人才,虽说他们年龄小,可是……

“为了生存,他们养成了撒谎、暴力等不良习性,以致人格发生了扭曲,这样的小孩……”

又一次,辜鸿铭忍不住想到这些心知已经被这个残酷的社会所污染的少年,能否成长为“正常”的人,以至于甚至怀疑起唐浩然的做法,究竟是对还是错。

人还未到辜鸿铭身边,宋玉新便听到了他的自语声。

“辜先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亦正因如此,如辜先生等人之责任,才会愈加重大!”

虽然嘴上这般说着,可在心里他未尝不与辜鸿铭一样,同样怀疑这些小孩的品性,无论是在船上亦或是仓库中,这些少年总是将人性的丑陋一一展示,且不说其撒谎成性,便是欺软怕硬、习惯暴力等性格,就让他觉得的头痛,以至于不得不让船上的水手和服务员用棍棒收拾一些人,以维持船上的纪律。

“责任之重……”

辜鸿铭点点头,沉吟着这四个字,作为张之洞的首席洋文案,这次去朝鲜,是唐子然“借”去的,“借期两年”,表面上是其需要一个“精通国学与西洋中国人物令朝鲜上下叹服,以固我中国之藩蓠”,可在私下里辜鸿铭收到的那份电报中,却直截了当的提到了他的目的——是为了编写适合中国的小学教材,曾于英国德国留学的辜鸿铭又岂不知小学教育于国家之重要,心知这将是唐子然所办新政中意义最为深远一项的他,在游说张之洞同意自己“外借”后,便第一时间赶到了上海,可到了上海才知道,唐子然不是要于朝鲜开办小学教育,不是去教育朝鲜少年,而是教育一群来自各地的流浪儿。

教材编写、儿童教育……尽管对此皆是外行,但辜鸿铭却依还是投入了全部的精力,那怕就是在船上,亦抓紧时间成日翻阅资料,以编写适合小学教育的教材,当然,他所能借鉴的只有上海租界内几所教会学堂的教材。相比于数学、地理、自然,真正困难的还是国文的编写。

国文该如何编写?

怎么编写才更适合小学生?对于辜鸿铭而言,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挑战,如《千家诗》、《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小题正鹄》等旧时的启蒙书籍,太过庞杂不适合现代小学堂的国文“课”,因其没有“课”的概念,不利于教学。

“小学教育不仅仅只是教育孩子学会识字,更重要的是做人!”

想起自己对教育的些许感触,辜鸿铭的眉头紧锁,又一次回忆起曾读过的国学文章以及《千字文》、《小题正鹄》等蒙学书籍,那眉头却皱的更紧了,似乎相比于英德等国的小学教材,并没有多少适合小学生的,至于教会学堂的教材,更多的只是偏向于“识字”,完全切断中国之文化。

心间感叹着教材编写的难道,辜鸿铭的心底却浮现出另一个念头来。

“若不然,就自己编写文章?”

心下浮现这个念头的瞬间,辜鸿铭便对身边原本正与其畅谈朝鲜诸事的宋杰启抱个歉,便匆忙返回了舱室。于舱室中坐下后,他先是闭上眼睛,尽可能的回忆着自己幼时第一次踏入学堂的那一刻。

在那一刻,什么样的教材更能适合那些初入学堂的小孩呢?闭目思索良久之后,再次睁开双目时,辜鸿铭拿起沾水笔,于纸上写道。

“先生早!”

这一行是孩子们的口吻;而下一行则是“小朋友早!”,这一次却是老师的口吻。两句话都很短,但差不多却用了辜鸿铭近二十分钟的时间,方才写出这七个字。

初学的听一遍就会了,而且七个字中有一个是重复的,论生字只有六个,笔画都不多,字的间架又清楚,容易识认,比着写也很方便。把这两句话放在第一册开头,还有辜鸿铭的一些讲究。开学的那天,小学一年级的学生无不是是头一回跨进学校,对学校里的一切觉得什么都既新鲜又陌生。见着老师,他们自然会上前去鞠了躬。问了好;老师微笑着欢迎他们来到学校。等到上第一堂课,也就是国文课的时候,老师发下课本,他们翻开一看,方才那温馨的一刹那原来已经写上课本了,

待到编写完第一课之后,辜鸿铭却又是一发不可收拾似的,继续编写着这本国文教材,更多的是那种白话,半白半文的言语,更宜于小孩学习,而在其编写课文的过程中,有意无意的通过课文的创作,或者有根据的创作过程中,加入了对于国人而言极为陌生的“公民”、“国民”的概念,这是他于英德留学时的经验,在他看来,一个国家是培养公民,还是打造“顺民”,这是评价国家品质的一个重要考量。而经历了数千年专制统治的中国,又谈何公民、国民,国不知有其民,而民亦不知有其国,而公民以及国民的概念却又唯独能通过教育加以灌输。

船舱内的电灯点亮着,而在课文创作中一发不可收拾辜鸿铭却是停不下笔来,偶尔的他会闭目沉思片刻,在国学的典籍中寻找依据,偶尔亦会于西洋文化中寻思灵感,甚至于没有注意到舱外的夜色已深。在他的笔下,中华文明与西洋文明似乎在这本书上融汇起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辜鸿铭编写完第一册的课文之后,已经感觉有些筋疲力尽的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透过舷窗望外看去,此时太阳已经出来了。

“天居然明了?”

轻语一声,辜鸿铭拿起桌上厚厚的一叠书稿,再一次翻看着这书稿时,虽说这书稿是凝聚着其心血,可他却还是感觉有些不尽人意之处,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尽人意?

凝视着书稿,细细审阅时,辜鸿铭终于发现了是什么地方让自己不满意。

“标点!”

对!

就是标点!

在书稿中没有标准,想到国学文章中无标点符号带来的诸多的弊病,辜鸿铭又一次审视着自己的书稿,心底暗自思量道。

“也许,应该趁着这个机会把标点符号引入教材!”

辜鸿铭倒不觉得唐浩然会反对,毕竟他同样曾留学西洋,自然知道国学文章中无标点符号带来的诸多的弊病,如果能在小学中引入标点符合,必能推广标点符号的应用,进而令标点符号通行全国,一改国学文章中无标点符号的弊病。

编写教材,借鉴西方标点符号设计出适合中国的标点符号,在从事教材的编写过程中,辜鸿铭碰到了太多的问题,比如在解决了西方标点符号的问题后,又碰到了生字问题,中国的读书的传统是生字教,学生面对生字,在老师教授之前,自己全不认识,为此他又想到了外国人初时用于拼写中国姓名以及地名,后又用于学习汉语的威氏拼音,在英国与德国时,他曾见过两国学习汉语者,以威氏拼音注音加以学习。

于是他立即想到为汉字注音,若是小学生能先学拼音,生字直接拼其音,自然不再生字之困,若是能出一本带拼音的字典,即便是幼童亦可借字典查字而通读万卷。

教材的编写远没有那么容易,尤其是对于这个从未有过小学教育的国家而言,几乎所有的一切都是从新开始的,尽管有所借鉴,但是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从零开始,甚至就是连同威氏拼音亦不能让辜鸿铭,本身凭着记忆力好,而极具语言天赋的辜鸿铭自然很快便发现威氏拼音的不足之处,其在音符上面或右上角的那些小符号,如表送气的那一撇,类似英语的撇号,有两套不一致的表舌尖元音的音标符号,加上还有一符多用的现象。这些标识符都极易造成混乱和不便,显然不适合小学生学习。

在意识到英国人制定的威氏拼音的不足后,精通九国语言且又说得一口流利官话辜鸿铭自然便想到了重新拼写拼音,不过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按照威氏拼音的创作者威妥玛的说法,其用了7年的时间方才编写出威氏拼音,而辜鸿铭知道自己并没有七年的时间。

就在其开始尝试着编写适合小学生学习的拼音时,在海上航行了六天的“中华号”已经缓缓驶入了仁川港,

第51章“行家”(第二更,求月票!)

踏上陆地的瞬间,和船上的每一个少年一样,小新用好奇而又警惕的眼光打量着这座……嗯,是港口,也许是因为在上海“见过世面”的关系,使得在他看来,仁川全不是一座城市,除去港口处的几座小楼房外,似乎再也没有了什么建筑,相比于上海,刚过重阳的仁川显得有些寒冷,以至于那些穿着单衣的少年,无不是冻的浑身瑟缩颤抖着。

“小新哥,这,这是啥地方?”

只有五岁的小三依然和过去一样,站在小新的身边,冷冷的海风吹来只让他浑身不住的颤抖着,若非不是身上披着的那一块洋毛毯,不定会冻成什么模样。

而与小三一样,大力、山子、谷子,无不是围站在小新的身边,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年龄最大,更多的是在过去的七八年间,小新一直保护着他们,如此这般少则五六人,多则二十几人的“小帮派”分散于整个码头上,也许会有几个“小团体”或是因为过去认识,或是在船上结交的关系,结成了一体,更多的却是泾渭分明的分散着。

一千六百五十个从四岁至十四五岁的小孩,如此站在码头上,冷冷的海风吹抚着他们的身体,一双双充满好奇与警惕眼睛打量着这座不是城市的特区时,码头上的工人以及警察,同样打量着这些小孩,他们的目光中同样疑色,这里怎么来了这么多小孩?

小孩!

看着这群小孩,唐浩然的内心却是一时无法平静,眼前的这些小孩是什么模样?如果脱去衣裳的话,唐浩然相信他们绝不比照片上那些看起来触目惊心瘦骨嶙峋非洲难民强上多少。

“……”

沉吟着,默不作声的唐浩然走到这些小孩的根前,看着这一个个瘦骨嶙峋的小孩,瞧着他们干瘦、干瘦的模样,挨个的地个,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前边看到后边,看了足足有十几分钟,而越看,脸色便是越沉,尤其是瞧着他们竟然还穿着单衣,那脸色更是难看起来。

“杰启,天气这么冷,怎么没给他们厚衣裳?”

他们身上穿着的并不是新衣裳,亦不是流浪时的破衣,而是旧衣,显然是从当铺或者什么地方弄来的旧衣裳,大都不甚合身。

“大人,能凑着这么多衣裳已经不容易了,当时没想到会这么冷,这不,这些毛毯,是从上海弄来的洋船上的旧毯,暂时先披在身上挡一下寒!”

对于宋玉新的解释,唐浩然只是无奈的皱下眉,现在可不是百年之后,随时都可以买到衣裳,现代成衣业即便是于欧洲不过刚刚起步罢了,而且只是军用,就像设于仁川的警察被服厂一样,所谓的现代成衣业实际上还是军服业,或者说制服业。

又把这些孩子看了一遍,唐浩然对负责这群孩子纪律培训的苏跃扬说道。

“这些孩子个个干黄蜡瘦的,瘦得只剩下排骨了,身体不行肯定不能学习,也不能训练,你去通知朝鲜地方官厅,让他们一个星期再增送3000斤粮食,300斤肉,3000斤菜,以后每个星期都是如此,让他们好好吃上几个月,先把身体吃壮实了,再分到学校去……”

中华学校表面上是由统监府办的,但实际上其后勤却是由朝鲜地方官府提供,虽说并没有尽可能的“压榨”朝鲜,但适当的压榨却是不可避免的,更何况这“中华学校”是善事,是仁政,朝鲜官员受儒学教育,又岂能不行“仁政”,不过这仁却是针对中国人的“仁”。

在这位极为年青的大人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小新就站在他的身边,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所听到的,大人说的是让他们好好吃吗?吃壮实了再到学校?学校?学校是什么?难不成是上学堂?

这,这是真的吗?就在小新内心翻腾着的时候,却看到那个大人转过脸来,冲着大家大声说道。

“你们都听好了,从今天开始,就给我往死里吃,每人身上多长些肉,这是命令,那种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再也没有了,不过你们要记住了,在营里头,除了吃,还要表现好!”

瞧着眼前这嘈杂的完全不知列队为何的千余个孩子,唐浩然神情严肃的说道。

“这表现好,就是服从长官的命令,学会排队,要团结如一人,这些道理长官们会教你们,在这地方,白米饭随便吃,每天都能吃着肉,可我唐浩然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最起码的规矩就是纪律,既然我能把你们从国内带来,就能把你们送回去!”

是威胁也好,是说教也罢,总之对于这些群孩子,唐浩然可以说是充满了期待,可这些孩子平素过的并非仅仅只是饥肠辘辘的日子,不仅仅只是瘦,也不是脸色的气色不好,这些一看就知道,

按照后世的说法,这些流浪儿童总存在着太多的心理问题,比如这些幼小的心灵长期面对复杂的社会环境。为了生存,他们养成了撒谎、自闭、暴力等不良习性,以致心理和人格发生了扭曲。以后世的观点来说,就是他们的心理问题是非常突出的,他们普遍存在不信任别人、人际交往能力差、不容易控制自己的脾气、习惯暴力等心理问题。而这些心理上的问题,正是唐浩然头痛的,毕竟这些少年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意味着中国的未来。

“你们要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们之间,不再有过去的矛盾和仇恨,我唐浩然能做的就是给你们一张床、一本书、一碗饭,这看着像是个家,可这个家的家人是谁?看看你们的左右就知道了,”

一番半威胁式的训话之后,又是委婉的劝说,而在这个劝说中,唐浩然则提到了家,大学时做志愿者的经历,使得他深知流浪儿童最深层的渴望是什么,是家,是家人,这也是为什么流浪儿童之间甚至愿意为彼此牺牲一切的根本原因,对家人的付出从来都是不计代价的。

而这个家中的家人是他们彼此,但谁是家长呢?唐浩然知道答案,这些孩子们同样也知道答案,而这个答案亦是他所需要的。

看着身边那个四五岁的小孩冻的浑身颤缩着,是做秀也好,是发自内心也罢,唐浩然弯下腰将他披着的毛毯裹紧,然后冲苏跃扬吩咐道。

“快点,带他们去营地,吩咐伙房烧上热汤,多放胡椒,先暖暖身子,至于训练,等回头补服厂做出了衣裳,再说……”

虽只是简单的话语,但是传到那些孩子的耳中,这些几乎从未被人关心过的孩子们听着唐浩然的话,无不是眼眶一热,心头更是暖洋洋的。

一条三四丈长的铺着半尺厚稻草垫的大通铺上睡着二十来个孩子,身上盖厚厚的新被,铺腿也是新的,这些刚刚洗过澡的孩子们,望着彼此时,脸上溢满了欢乐。

“这是做梦吧!”

躺在床上的小新瞧着木屋的房顶,在唇边喃喃着,所有的一切就像是做梦一样,已经十六岁的他,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至于睡在暖烘烘的被窝里,那似乎也是上辈子的事了,可现在他却躺在这暖得让人骨头发软的被窝里。

这当真是他从今以后要过的日子吗?

“小新哥,咱们以后是不是就住在这了?”

躺在旁边被窝里的小三满是憧憬的看着小新哥,那语气中全是不确定与不信。

他的问题让小新一哑,不知该如何回答,反倒是一旁的小山说道。

“那位大人不是说嘛,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家,这是一个陌生而又让人渴望的地方,小山的话声不大,可话声却依然传到了整个木房内的所有人的耳中,家,尽管这里还让人感觉极为陌生,但或许,家就是这个样子。

家是什么样的感觉,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暖的被窝、热饭食,干净的衣裳,还有……家长,想到家长的时候,小新的脑海中浮现出码头上的那个大人,或许,他就是我们的家长吧!

木房营地里的孩子们因为生活的改变而浮想联翩的时候,公里外的华租界仁川地方事务厅内,这会却仍显得极为热闹,来自国内的上百名落榜士子以及教会学堂的学生,此时都聚集在事务厅,参加由统监府举行的欢迎宴会,在宴会上,作为朝鲜统监的唐浩然自然是对他们很是热情,以至于让每个人都生出宾至如归的感觉,更有甚者更以唐大人的知遇之恩,而备为感动,各有各的想法,这句话着实不假,有的人则是将唐浩然视为榜样,心想着有一日成就与其相仿的事业。

一场宴会宾主倒也尽性,宴会结束后,该办的事情总归还是要办的,从这些学员们进入东亚同文学院学习,再到诸多事情安排,一一过问之后,唐浩然方才有机会同辜鸿铭坐下来好好的聊上一聊,自湖北一别之后,两人只是偶尔在信中联络,虽是联络不多,但感情倒是没有谈薄下来,甚至比之过去更加亲近一些。

在接下来的一两个小时中,唐浩然与辜鸿铭谈了很多,从自己统监朝鲜的一些想法,再到特区的构思,以及给那些流浪儿一个家的想法,等等诸如此类的话题,两人聊的倒是畅所欲言直到最后,两人方才聊于“中华学校”的教材事情,从辜鸿铭有关教材的一些的想法,再到标点符号的设定以及拼音,若是说在课文的编写上,唐浩然插不上话,标点符号以及拼音等方面,唐浩然立即兴趣颇足的同他商量了起来,毕竟在后世无论是标点符号也罢,拼音也好,都是打从小学起的“必修”,在这方面唐浩然自然有了发言权。

“标点符合,我觉得句号不应该用点,引入欧美的标点符号只是引入其体系,而非一味的模仿,就像我们接受西洋文明,并非是抛弃我中国之文明,而是取其之长,与我中华文明互补,所以,这个句号,可以改成“。”,还有就是……”

尽管不明白后世标点符号的所以然,但唐浩然还是根据自己的习惯制定了标点,而听着唐浩然的解释,辜鸿铭才想起当初为其校定《泰西策》时,其初稿中的标点与欧洲标点的不同,初时还以为是习惯,可未曾想还有其它的深意。

“子然所言极是,中国之文明传承数千年,断不能弃之,更不能一味推崇西洋而忽视本国,”

辜鸿铭连连赞同道,正是因为精通国学,他才会说出这番话。在两人就标点符号的问题交谈了一会之后,又谈起了拼音,尽管在来的船上,辜鸿铭已经有了一些想法,但是当唐浩然拿出后世幼儿园就需要学会的汉语拼音表时,更是诧异至极,只需唐浩然简单解释之后,其便立即意识到这套《汉语拼音》与威氏拼音的不同,相比之下更适合中国,而不是迁就英文写法。

更令其惊奇的恐怕就是这套拼音,尽管采用了拉丁字母,但为了适应汉语音值,借鉴以往的各种方案,推陈出新,规定了韵母和声母的呼读音,并独创了汉语拼音字母的名称音,但在稍加拼读之后,他却还是发现了这套拼音的不足之处。从理论上说,这体现了汉语的特点和民族语言的独立性,似乎不错。但是,用这种办法规定名称音,其弊端也是非常明显的。

“子然,汉语字音的基本结构除声调外是声母和韵母两部分,共有6个元音,在这套拼音中是5个元音加一个ū,还有39个韵母,21个辅音声母……”

本身极具语言天赋辜鸿铭很快便指出了这套拼音的不足之处,有一些字音在这套汉语拼音中完全不能读出。

“子然,也就是说,这套拼音太过迁就拉丁字母,或许有一些字用的比较少,但毕竟是汉字,汉字者自然有其原始读音,子然,我想……”

沉吟片刻,辜鸿铭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这拼音编写既可以借鉴你的这个方案,同时还应该参考佩文韵府等韵书制定编写拼音,不知子然以为如何?”

第52章基础(明天加更,求月票!)

灯塔指引着许船只在港口进出。宽达十数里的海湾内,白帆点点,桅杆林立,中式的帆船与西洋帆船与港内交汇着,铁轮拖着煤烟的海湾内航行,这片海湾显得如此湛蓝清澈,数不清的海鸥自由地翱翔,像密布于天际的流星一般。

这便是1890年的仁川港,虽不见百年之后的繁华,但却又已现商埠地的繁荣,这堪称朝鲜西海岸第一天然良港的仁川,自十余年前开港以来,虽受限于朝鲜物资贫瘠,其发展无法同地处南部平原有大米等物产输出的釜山港相比,可却又因距离中国较近而成为中国商人的首选之港,亦是国商的主要聚集地,来自山东以至上海、广东等地的国商们于仁川开办商栈,将洋货输入至朝鲜,以仁川为中心,展开对朝鲜贸易,由此带来了仁川的繁荣。

仁川的气候多雨,虽是晚秋但雨水依还是降了下来,近午时分的一场雨将仁川租界的百姓都赶回到屋内,将街边的商贩亦赶往家中,而这淋漓的雨水中,在仁川租界地北部海滩山脚下茂密的枯草间,一行人却于半人高的枯草间行走着,终于一行人走到海滩处,便于碎石滩上驻足。

“归祖,你觉得的这里最适合建船厂?”

手指着面前的这片海滩唐浩然兴致勃勃的问道身边的史腾阁,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学习造船的史腾阁一直呆在统监府,近乎于无所事事,原因倒也简单——统监府没钱办造船厂,更没钱造船,甚至就连同北洋航运公司的船,都不过是买的旧船,而且还有两艘帆船。

可现在,当朝鲜银行于上海、汉口开办分行之后,不过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朝鲜银行便吸纳了超过一千三百万两存款,而这其中有四百余万两海军衙门铁路专款,但这不是最大头,真正的大头是湖北禁烟局的存款——烟商押金,禁烟局特许烟商于全省多达5000余人,而其押金便多达八百余万两,正是这两笔存款,使得朝鲜银行可以分两批向北洋公司提供一千万元的贷款,有了充足的资金,许多原本存在于纸面上的计划,自然也就提到了日程上来,其中就包括仁川的北洋造船厂。

今天之所以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选择造船厂的位置,实际上这个位置是史腾阁选择的,过去的几个月里,表面上看似无所事事的他,却从没有闲着,他一面继续从事着舰船研究,甚至还带了两名学生,另一面则是研究仁川一带何处适合建船厂。

在一番查看之后,史腾阁选择了这片海滩,之所以选择这里,不仅仅是因为其水深海阔,且又有永宗岛为屏,可以说是一片天然良港,适合筑港,亦适当于此举办船厂。

“滩前入海3丈水深愈四丈有余,且滩深达三百余丈、宽亦有五六百丈,地平面阔,在仁川没有比这更好的位置了!”

史腾阁手指着眼前的这片海滩继续说道。

“而且又位于进港要地,若是于此修建船坞,船厂,船舶进坞极为便利,且这片山基按前几日考察确定,其亦以花岗岩为主,以职下之见,可直接沿岸爆破采石,一来即可向内展宽,以供他日机器厂、工房、料仓所用,又能直接用取石彻坞,除铁制水闸、机器以及洋灰尚需进口外,估计仅原料一项,即能省银十数万两之多!”

手中打着洋伞,史腾阁来回的在海滩上走着,此时他神情显得极为兴奋,原本他甚至怀疑唐浩然邀其来朝,不过只是重他知船之用,顶多也就是成立个如招商船局一般的企业,委其主持企业,可那曾想到,其却从所携带一百二十五万两银款中取出十万两,令其购买各国舰船刊物,了解最新的舰船资料,甚至还决定在正于筹备间的海校之中创办船政系,专司造船,不过因为资金问题,这造船厂却被暂时搁置了,虽是如此,但史藤阁还是看到了唐浩然同其它中国官员的不同来。

正像其当初承诺的一般,在刚一解决资金问题后,其便拿出了六十万元,用于创办船厂,虽银款看似不多,甚至不及旅顺修建一座船坞所费。但史腾阁却非常清楚官办船坞的问题在什么地方,这六十万元,足够创办一座设备齐全的四坞船厂,而且诸如锻铁等车间一应俱全,虽说如果造舰还需添加设备,但船厂的基本设施却已经完备。

“大人,昨日于仁川厅海关处,职下特意询问了一下,仁川每月入洋船、国船不下百艘,其维修、保养皆往日本、天津,甚至上海,若于此修船厂,以职下来看,不若先建四座船坞,两座50丈船坞,可修造五千吨铁轮,另两座可为35丈船坞,在修筑时,适当留下空间,待到将来再对船坞加以扩建……”

听着史腾阁的建议,唐浩然只是笑说道。

“归祖,这造船你是内行,这件事完全由你负责,我还是那句话,你造船,我来用船,待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咱们……”

手指着眼前的这片港湾,唐浩然满是憧憬的说道,

“咱们就在这里造军舰,我要在仁川建一支海军,一只真正的现代海军,我已经想好了,海军学校就建在永宗岛上,远离陆上那些污七八糟的东西……”

提到海军学校,唐浩然朝着身边苏跃扬看去,原本被大人的一番话说的心情激荡的苏跃扬连躬身应道。

“大人所言极是,无论是天津水师学堂也好,福建船政学堂也罢,出校随处可见酒馆、妓院,以至烟馆,若建于孤岛,必可屏断……”

说话间,苏跃扬突然想到于刘公岛进行海训时,于岛上所见的那些设置隐密的妓院、酒馆,那底气顿时也就没有了。

“大人,学校虽建于孤岛,可商人皆是趋利之徒,若是其于岛上设店,只恐怕……”

听着苏跃扬的担心,唐浩然却不以为意的摆手说道。

“无妨,这永宗岛几无居民,除去朝鲜炮台外,完全为一荒岛,到时候直接把全岛列为军事禁地,商贩敢入者,杀无赦!”

其实这倒不是唐浩然的首创,这完全是从日本人那学来的,为了确保学校的学习环境,日本海军即将海军兵学校迁往江田岛,并同周围的地主土豪们都签订了协议,学校周围的土地绝不能用于建造酒馆,妓院以及其他一切可能使人腐化堕落的场所,从而从环境上首先确保学校周围的“纯洁”,进而令学员能够全身心的投入学习中。

现在来到这个时代,自然不妨直接套用这一“成功模式”,对于本就不懂教育的唐浩然来说,借鉴后世的“成功经验”,无疑是避免失败的最好选择。

“大人,这样会不会太过……”

不待史腾阁说太过严厉,唐浩然却笑道。

“严厉?军法岂容儿戏?无论是操练卫军亦可是警察,但行伍者敢吸食大烟的,也是杀无赦,于我之见,此策更应推行之全国,烟商敢于将大烟售于官员以及军人的,也照此办理,不行以铁腕,谈什么富国强军!”

望着雨幕下的仁川湾,唐浩然只觉得胸腔中一股热浪翻腾着,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相比于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自己发生了许多变化,尤其是某种心态上的变化,他变得更加功利,甚至不择手段。

当然,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种变化,只是感觉自己越发的融入这个时代。如此时生杀任决时,已全无一丝负担。

“平涛,你觉得呢?”

一番厉言后,唐浩然把视线投向苏跃扬,脸上的笑容全没有了方才的凛凛杀意。

“大人所言极是,治军首在军纪,以标下之见,新建陆海军与旧军不同者,亦当首推军纪,军队之战力,全赖军纪之严苛,非但食烟者当杀无赦,日常训练中亦当推崇严苛军纪,不能让兵佐畏军纪如虎狼,又焉能练就虎狼之师!”

苏跃扬的言语中没有凛凛杀意,有的只是一番看似颇有感触的体会。

“标见于天津所见,虽国朝逢虞时动辄以斩首而定军心,然于西洋军中却极为罕见,国朝治军,皆以官长为是,非是战时亦无意严加管束。反观西洋治军却以军纪为先,专设有兵佐约束军纪,且其军纪之严苛,更远甚于国朝,兵佐言行举止皆受其制,其兵佐平素视军纪为虎狼,战时焉敢不效全力……”

方跃扬讲解着国朝与西洋治军的不同时,唐浩然却在心里想到另一句话“封建军队与近代化军队最大的不同,首推军纪”,自然对苏跃扬的这番见解极为认同。

“平涛,关于军纪一事,待回去之后你同商德全他们协商一下,参照泰西诸国,再结合咱们的习惯制定一个适合咱们的军纪!”

军纪,现在的卫队军纪还太过笼统,既然自己要建的是现代军队,这军纪自然也应该制定出来,在唐浩然作着吩咐的时候,在旁边一直听着二人谈话的史腾阁见大人说完了,便于一旁说道。

“大人,职下有一点想法不知当说不当说!”

“归祖有什么想法尽管直言!”

瞧着神色极为认真的史腾阁,唐浩然笑说道。

“是这样的,大人,虽说职下心愿是为造船,可有一点却不能不说,大人,可知如江南、马尾之船政所造船为何所费颇高?以至于李中堂等人皆言,造船不如何买船?”

“嗯,应该同制度有关系吗?”

“亦是其因,亦非其主因!”

“哦?怎么说?”

唐浩然不无疑惑的看着史腾阁,除去贪腐成风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大人,虽说国朝自二十余年前即已开始造船,然其船料皆来自外洋,如木料者大都来自暹罗,铁料以及钢料皆来英国,以当下为例,每吨造船钢板,于英国造船价不过26两,而运至上海、福州,加以运费以及洋行加价后,每吨高达36两之高,若是军舰用之哈维钢,其价更高达百两,以当下一艘千吨铁壳船为例,仅船料多费数万两,料价不下,船价自然居高不下,这造船自不如买船了。”

这……

史腾阁的话,让唐浩然先是一愣,而后又是一阵沉默,确实诚如他说的那般,造船原料价格居高不下,造船成本又岂能下来?

办一个钢铁厂!

这可不仅仅只是造船厂需要,还有机械厂、兵工厂以及其它各项事业都需要钢铁,这个时代恰正是钢铁时代的萌芽,如果没有钢铁厂其它所有的事业都将是无根之萍,而更为重要的恐怕还是因为自身的专业——唐浩然本身学的就是钢铁专业,若是办个钢铁厂至少这个专业对口。

现在特区亦有对钢铁厂的需求,亦有资源上的保证,大同江口的高品位优质铁矿作为保障,虽说朝鲜没有适合炼焦的烟煤,但开平煤却极适合炼焦,运煤船往天津输出无烟煤,再运出廉价的开平煤,于仁川炼焦,炼焦煤气亦可供民用。

发展钢铁工业原本就是特区建设的计划之一,只是……唐浩然并不想用自己的钱去办钢铁厂,虽说现在银行还能再提供一笔五百万元的贷款,但如果有可能,他还是希望用别人的钱去办这件事。

“大人,以职下之见,现在当聘请矿师,对朝鲜矿产加以堪定,若朝鲜有铁矿,可考虑先建一座年产万吨左右的钢铁厂,所费不过十数万两,毕竟未来无论是铁路亦或是造船、修船都需要用到钢铁……”

唐浩然的沉默,看在史腾阁眼中,却让他以为是其在犹豫,一直埋头研究舰船以及船厂择址的他,并不知道钢铁厂早已进入统监府和公司的规划之中。

“年产万吨?不!”

摇摇头,唐浩然不无认真的说道。

“这样的钢铁厂太小,至少在四五万吨,否则全不够铁路、造船以及采矿用的,更不要提还有工业上用的钢铁了,不过这钢铁厂嘛,咱们要想办法,让旁人出这笔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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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北洋衙门(第二更,求月票!)

打从进了十月,这京城的天气便一天天的冷了下来,天气冷了,可朝堂上却越发的热闹了起来,从年中北洋衙门借着“东顾之忧”生生把海军衙门的二百万两筑路款给夺了过来,开始筑起铁路来,这户部便开始抱怨起银钱窘急来,先是一份折子请缓发京城旗饷,惹的天怒人怨,京城的老少爷们无不是骂着那位翁常熟,可骂过没几日,这风声便是一变,弄了半天不是翁常熟把银子给花没了,原来这银子全都被北洋拿去修铁路买军械去了,顿时那骂声便落到了天津的李鸿章那,似乎这天下的银子都被他李鸿章给花了似的。

这边李鸿章上了个折子请旨为北洋水师诸舰添制最新式阿姆斯特郎速射炮,那边便是有一群言官纷纷上折要求驳回,大有天下之银饷不能全用于北洋的道理,也就是在这风头上,一份从朝鲜统监府上的折子,却又于朝廷掀起了浪来,这折子倒也简单——请修铁路至盛京同关外铁路连,以固藩离以解东顾。

好嘛!

这折子一递顿时让言官们找着了理来,纷纷上折赞同,这些年不是成天说着朝鲜藩蓠固否,事关祖宗之地根本嘛,原本就对北洋“天下之饷具济一方”心存不满的言官清流们,在翁同龢张之洞等人的授意,纷纷于朝中大谈朝鲜藩蓠的重要,更言称“非铁路相通不可巩固藩蓠”。

言官清流们谈着,皇上瞧着那局势大有不同意不可的势头,虽说心里想把那路款解到朝鲜去,但李鸿章的折子里提的到清楚“筑路已展,断不可半途而废”,于是和过去一样,碰到难题的光绪便把皮球踢给了慈禧,接过这皮球的慈禧太后也知众情难违。好在心里已早有打算,再说原本这芦汉路款解修关内外铁路,原本就是出于平衡之需,至于“东顾之忧”反倒是其次,眼瞧着清流众人借口朝鲜筑路针对北洋,便接急颁了两道懿旨,一道是就朝鲜之忧朝宫廷有所晓谕,同意朝鲜筑中为“巩固藩离之必要”,但同时又称朝鲜之路当为内外铁路之支线,既内外铁路已修,展线亦无不可,也勉励“大小臣工,精白一心,共体国事”。

另一道懿旨,则是直接发给李鸿章,令其与朝鲜统监府会商铁路展线一事。换句话来说,慈禧三言两语的便化解了这个问题,既让清流众党说不出话来,又让北洋有了回旋的余地,而在另一方面,慈禧太后却忽视了一点,她为自己稳一稳脚步,却不能弥补清议对醇王和李鸿章的不满,亦无法改变朝中清流与王公军机和地方实力派间分歧,但这种平衡与互相制约恰也正是她所需要的。

如果说整件事中,唯一让她有欠考虑的恐怕就是把驻朝统监的位置放平到了北洋大臣衙门同等的位置,或许旁人意识不到的这一问题,但于宦海沉浮数十年的李鸿章却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这边朝廷把朝鲜筑铁路一事踢给了两个衙门,自行商办铁路,作为北洋大臣的李鸿又岂没有嗅到其中的五味,于是在懿旨下来之后,便第一时间招集幕僚问计。

“荃帅,”

周馥瞧着端着茶杯的李鸿章说道,

“既是由两衙门会商此事,且朝鲜铁路又是内外铁路之展线,那理应待到铁路修至盛京后,再行定夺!”

“只恐怕,如此一来,唐子然定会不满。”

张佩伦在一旁边说道,

“若是不速结此事,不知会惹出多少乱子,到时若是影响筑路一事……”

说着话,他朝着唐廷枢与盛宣怀两人看去,现在铁路一事是由他们两人负责的,他们两有什么意见?

“大人,这路款不断不解往朝鲜!”

生怕张佩纶说出解路款于朝鲜的主意,好不容易争着筑路的盛宣怀那还会罢体,连忙急声驳道。

“朝廷每年拨款不过二百万两,以此款筑路不过七十余里,若解款往朝鲜,恐怕没有十年二十年之功亦难成此路,内外铁路悬决,必将为他人乘!”

盛宣怀的话顿时卡住了李鸿章的命门,之所以争夺路款筑内外铁路,却是为了打压张之洞,否则数年之后,世人言洋务,恐怕只知张南皮,又岂知他李合肥,再则,若是铁路筑上十年二十年,这十年二十年间,又会生出多少变乱?惹出多少麻烦?

可这筑路却不是想筑便筑,需要银子,若是解路款于朝鲜,这一年恐怕连这几十里铁路亦修建不得,默点下头,算是表示了赞同,李鸿章的眉头却是紧锁着。

“岂有此理!这唐子然未免也忒不念情份了,若是没有咱们北洋给他撑着腰,他又岂能安稳的当这朝鲜的太上皇,中堂大人,以职下之见,既然朝廷令其与衙门会商,便电令他来天津,待到其到天津之后,当面问他,看他如何作答!”

对于张士衍的建议,不便直言的李鸿章,也不能附和,唯有保持沉默,但面上全是对自家子侄的失望之色。

“其中,子然这个人倒也不差!”

倒是原本一直沉默不语的唐廷枢,在一旁说了句公道话来。

“现如今南北皆修铁路,其统监朝鲜,欲修铁路亦是为固藩蓠之举!”

“唐子然倒也不是妄为之人。”

张佩纶这句话却有着别的味道,毕竟他唐子然于朝鲜可有非旨废君的先例在那,这小子干的事情总是会出人意料,

黯然摇头,李鸿章然后又接着问道:

“你们说说,唐子然上这份折子,打的是什么主意?难道就是为他张南皮张目?”

李鸿章之所以说出这句话,却是因唐浩然出其幕府的关系,若其当真是为张南皮张目,那这事可就……许是心恼的关系,以至于李鸿章连说话时都带着三分的恼意,以至有失休统的直呼其为“南皮”。

“这……”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他,一时间却都说不出话来,这话可不好说,为张南皮张目或许有这可能,可这事,谁也说不准。

就在众人不知该如何时,却突然有人进门禀告道。

“中堂大人,朝鲜统监府外务部委员唐绍仪求见!”

唐绍仪!

听着这个名字,李鸿章先是一愣,旋即又说道。

“这唐子然的动作好快啊!”

可不是好快,这边朝廷的旨意才下来,那边他的人便到了天津,恐怕这人早都到了天津了吧!

“大人,还请大人暂且回了此人!”

不待属员说完,李鸿章的唇角一扬,面无波澜的说道。

“回?为何要回?请他进来,我倒要听听他如何为唐浩然解释!”

解释,唐绍仪当然不是来解释的,与其说他是来解释的,到不如说是专程来此呈条阵的,进入大签押堂后,依如过去唐绍仪先是叩首见过中堂,而后便取出了唐浩然亲手写的条阵,这是着他代阵的。

接过那一本条阵,翻开一看,李鸿章的眉头便是一锁,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中堂大人,下官请修铁路,绝无意与分墨于北洋”,好嘛,这小子不是愣头青啊,递条阵的时候,也就知道这其中利害了,既然如此,那又为何?于是他便耐着性子看了下去。

“……以朝廷之意,必属两衙门会商此事,下官所请者,不过只是名目,有筑路之名,方可于天津、上海及南洋发行债券,以为筑路之用,……”

哼哼,心下冷哼数声,李鸿章这会反倒是明白了唐浩然的意思,他是想借朝廷的平衡之道,进一步坐实“统监府”的权责,太后千算万算,却未算着唐浩然志在铁路,却不在路款,而朝中这边清流们却盯着“天下之饷解北洋”,朝廷又要维持地方与中央间的平衡,落到最后,太后打了个马虎眼,可大家都没想到,从一开始唐浩然就没瞧上这路款,其所重者却是借路筹款的实权,当然还有自此之后,统监府与北洋衙门平起平坐的事实。

文中的下官不过只是谦称罢了,这个唐子然啊!

过去怎么没发现他这般会打算盘?难不成过去始终在藏拙?

心下感叹着唐子然的算盘之精,李鸿章却又被条阵中的建议所吸引。

“勘得铁矿一处,储量可达亿兆吨之多,含量铁高达六七成……现下官银钱窘拙,而中堂大人欲修铁路展关内外,正是用钢之时,以下官之见,不若合办铁厂……”

好了!

这下子李鸿章算是明白了唐浩然的意思,弄了半天,他还是想从老夫这里弄钱啊!不是弄钱筑路,而是弄银子开铁厂!

铁厂!

想到张之洞于湖北开办的铁厂,又仔细查看了唐浩然条阵中罗列的开办时间——18个月!而张之洞那边上的折子却是三年之后,如若北洋铁厂能于其之前出铁,那么……

“少川!”

李鸿章微抬眼帘,盯着唐绍仪喝问道,

“除了这条阵,唐大人就没有别的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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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清为中否(第一更,求月票!)

海风卷着浪拍击海滩,冷风袭来时只让大沽炮台上的炮手们不自主的缩着肩膀,可今天却与往日不同,谁也不敢像往日一样躲入营房内,而是一反往日的松散,或是立于哨位,或是于台内操练,全是一副极是认真的模样。

他们偶尔的会把视线投向炮台,在炮台上一位穿着一品大员官袍身披洋呢披风的老人,双目凝视着大海,全是一副思索之状。

“爹,既然明知道他唐子然的心思,那为何要答应他?”

立于李鸿章身后半步的李经方,有些不解的问了声。

唐浩然以铁路为名请办铁厂一事,着实让北洋众人一阵心恼,这小子明摆着是告诉大家伙,要么如他的意思大家一同办个铁厂,要么大家就继续在铁路上谈。

北洋这么大的衙门,便是廷中有时候也在顾忌一二,他一个小小的三品统监,竟然跋扈至此,如何不让人心恼,而最出人意料的却是,中堂大人不仅未恼,反倒是哈哈大笑后,授意唐廷枢与盛宣怀从路款中挤出30万两用于合办北洋铁厂。

换句话来说,有着“天下第一督”之名的李鸿章认同了唐子然的敲诈。莫说其它人,就是作为其儿子的李经方也琢磨不透父亲的心思。

“大儿,”

虽说李经方是其过继为嗣,虽已有嫡子李经述,但李鸿章仍以李经方为嗣子,依然称其之为“大儿”。

“你可知,为父为朝廷办了这么些年的差事,平述以何最为憾?”

父亲的反问让李经方一愣,在他诧异不知为何时,李鸿章却用低沉的语气说道。

“做了这么些年的官,办了这么多年的差事,为父深知官场之难,为官难,若想为官办事更难,有些事,想办却不能办,各方牵绊之多,着实让人头痛,可方今之世,许多事情却又不得不办!”

立于炮台上,望着大海,李鸿章的眉宇中略带着些失落,这种失落中更多的却是发自内心的无奈。

“大儿,为父办了一辈子的事,练兵也,海军也,洋务也,何尝能实在放手办理?不过勉强涂饰,虚有其表,不揭破犹可敷衍一时……”

父亲的感叹让李经方的心思一沉,与其它人不同,少时有英语家庭老师教授英语,又能于府中接触各国事务的李经方自然知道大清国实质,这大清国的面子,可不就是父亲勉强涂饰的嘛,不过就是虚有其表罢了,纵是水师……

大儿沉默时,李鸿章同样沉默着,作为北洋这支庞大的幕僚集团的主持者,在过去的近二十年间,在各方的牵绊与争持中,他迅速在中华大地,上演了一场亘古未有的改良运动,这大清国也逐渐呈现出了些许新气象。筹备新式海陆军、外派留学生以及机械制造、煤矿、铁路、电报、轮船、纺织以及新式学堂等等,无一不与他的推动、支持有关。

表面上他是北洋大臣、直隶总督,而他下面,起家的基础,第一个是淮军,第二个就是北洋海军,就是他当了直隶总督以后才有的这两支军队,这才是他跟朝廷,才能跟老佛爷有一种讨价还价,他也不是讨价就是大家心照不宣,心照不宣的事实是他手持筹码。

而这看似风光的背后又隐藏着多少危机?

或许,其它人不知,李鸿章又岂会不知,北洋看似风光无限,可幕气之沉早已远超其想象。这么些年,北洋之中,也就是袁世凯这个后起之秀让颇觉欣慰,而现在,倒又要加上一个唐浩然,甚至于其看来,这唐浩然亦远非袁世凯所能相比。

原本之所以调袁世凯往台湾,是李鸿章的私心使然,一方面是为了权节唐浩然,令其不得不依附北洋,而另一方面却是为袁世凯入仕铺路,可谁曾想到,唐浩然却能在朝鲜掀起那样的风波,不但巩固了藩蓠,且又树下了权威,在朝鲜开办起新政来,反观袁世凯于台湾……

现在,他倒是颇能体谅张之洞的心思了,这唐浩然总会给人以惊喜或者说惊讶,他张南皮或许会对其心生顾忌,但李鸿章却深知这顾忌便是用人之大忌。

“可咱们中国的官场上最缺的乃是踏踏实实把现居之屋裱糊起来,不可动辄拆迁的人,更缺办事的人,大儿,你说唐子然是办事之人,还是如南皮一般浮夸之人?”

父亲的反问让李经方思索片刻,随后方才答道。

“其自然是办事之人,只是此事,未免……”

不待大儿把话说完,李鸿章却是哈哈一笑。

“你啊!”

摇摇头,李鸿章并没有去看李经方,而是先沉默片刻,而后方才说道。

“是受他们的影响,这北洋之中……罢了,黎莼斋几番上书请求回国,我看回头上个折子,由你出任驻日公使吧,大儿,到日本后,你要多观多看,这日本虽是东洋弹丸之国,可其锐意变法二十余载,已远非昨日之东洋,待你回来时,没准……”

话终还是没说完,一声长叹后,李鸿章却朝着朝鲜的方向看去,那眉宇中的神色显得有些复杂,似有些欣赏、又有所羡慕,如此复杂的神情变幻之后,他却又是一叹,在嘴边默说道。

“唐子然,你要的老夫许了,那你许的,又何时能呈于老夫?”

纵是跟在父亲身后的李经方,也只是隐约听到了李鸿章的这声轻语,心底不禁疑惑道,父亲与唐子然互许了什么?

随着父亲下炮台的那一刻,李经方不禁朝着海东看去,想到于海东统监一国的唐浩然,想到父亲待其的不同,他不禁对从未谋面的唐子然越发好奇来,这唐子然究竟要于朝鲜办出什么样的功业?

非但素昧平生的李经方如此疑惑,就是曾与唐浩然有着师生之谊的郑永林对其亦是满心的好奇,而他更好奇的是,为何老师会邀自己往朝鲜?

置身于海轮舷边,思索着老师的用意,郑永林的心里却又浮现出多年前,伯父与他的那番话。

“清国不是吾之国!”

对于郑家而言,清国绝不是郑家之国,郑家之国早已灭亡,那郑家之国又岂是日本?

在过去的多年间,身份上的认同总是不断的困扰着郑永林,他无法像伯父、堂兄等人一般,轻松的投身外务省,为日本效力,于他来说,他的内心更多的困惑是,无论清国也好,日本也罢,都不是他的国,至少不是他心中之国。

而现在,当老师邀请他往朝鲜的时候,同样的困惑再一次于他心间弥漫着,是接受老师的邀请,还是拒绝?

为老师效力,与为清国效力又有何区别?而郑家的祖训却令他无法迈出那一步,正如当年伯父婉拒李鸿章的邀请,依然效力日本政府一般,郑家后代绝不能仕满清。

若是……还是拒绝吧!

一声长叹后,郑永林的神情却又是黯,如若拒绝了老师,那么对于他来说,只剩下一个选择了,如伯父、堂兄一般入外务省,出使清国,但是……我,我不是日本人!

陷入内心百般纠结的郑永林,那张年青的脸庞上神情却发的复杂起来,就在这时,却听着旁边传来一阵笑声。

“我倒郑君在那,原来是到这观海来了!”

面上带着微笑,唐绍仪朝着郑永林走了过来,顺利完成此次天津之行的他,这会倒是显得很是轻松。

“郑君生于东洋,陌非于此海上,又心生思乡之情?”

听着唐绍仪的笑语,郑永林连忙施礼道。

“让唐先生见笑了!”

思乡?当然不是,可又如何解释呢?难道告诉别人,自己所思所想不过只是一个无国之人的心恼?

“郑君,大人对你可是极为欣赏的!”

走到舷边扶着船舷,唐绍仪特意加重了语气。

“现在朝鲜事务初建,正值我辈于朝鲜立下不世功业之时,以大人对郑君之欣赏,郑君必可得大人重用,郑君……”

看着身边的郑永林,知其身份的唐绍仪又继续说道。

“你虽生于东洋,可郑家流的毕竟是中国之血,东洋虽有千般好,可毕竟是东洋,而非中国,……”

朝着大沽的方向看去,此时隐约的还能看到大沽的地平线,唐绍仪先是沉默片刻。

“毕竟我等皆是中国人!”

唐绍仪并没有提及“我大清”,正是因留学的经历,使得他内心深处,对大清国的越发的不加认同,他或许不认同清国,但并不意味着他不认同中国,恰如同郑永林一般。

“于朝鲜时,唐大人曾有言!”

凝视着海东,唐绍仪用极为平静的声音说道。

“我辈今日所创之业,皆为中国之明日!郑君,”

转过身时,唐绍仪的神情显得有些严肃,盯视着郑永林,他又接着说道。

“是日本,亦或是中国,我想于郑君心中,自有答案吧!”

面对唐绍仪的追问,郑永林的心思一沉,突然他抬起头来,迎着唐绍仪的视线反问道。

“那唐先生,请您告诉我,清国是中国吗?”

第55章华阳洞(今天加更,求月票!)

“请问大人,清国是中国吗?”

一声反问于华阳洞书院内响起,和着书院内传出的读书者,素色儒袍头戴儒冠的老者神情肃穆的盯着面前这穿着便衣的大人。

清国是中国吗?

这个问题充满着陷阱,而面对这个问题,唐浩然先是沉默,而后朝着远处的万东庙望去。

“今日所来者,非驻朝统监,而是中国之唐浩然!”

是的今天来这的是中国人之唐浩然,或许对于唐浩然来说,清廷委任的驻朝统监一职令他在朝鲜享受太上皇之实,但是对他个人来说,他从未曾敢忘记自己是中国人,而作为中国人,推翻满清统治更是他的天然使命。

柳重教都呆呆瞅着唐浩然,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尽管问题是由他问出,但是却没有想到他得到的是这么一个答案。

如果是在过去,或许他根本不会在书院见这位“统监大人”,观其行听其言,他却又不得不见,其废背华之王,虽是粗暴干涉朝鲜国政,但对背华者柳重教亦全无一丝好感,且其又于朝鲜各地大修“承恩祠”,亦令柳重教相信眼前这位“统监大人”与其它清国大臣的不同。

甚至正因如此,其才会于书院内见他,而非称病不见。

读书人亦人读书人的尊严,对于未曾入仕的柳重教来说,他绝不会因其是“统监大人”,而跪伏于其面前,那种见清人而不以为耻之行,他做不到,正如他做不到心不忘明室一般。而其之所以吐出这个于清国人眼中似有大逆的问题,恰正是他回绝对方往万东庙的方式。

沉默一会儿,唐浩然望着远处的万东庙解释道:

“自甲申年神州陆沉起中国的国土在两百四十六多年前就被满清给占领了,这些外来的侵略者把中国人都变成了奴隶,毁我文明、役我同胞,我虽为清国之官,但绝非所以满清之奴!”

之所以说出这番话,倒也简单,除去此间只有他们两人外,多日来那种压抑于内心的情感,却于今天被点燃了,准确的来说,是被华阳洞书院中随处可见的思明之物给点燃了,而这番话与其说是做作,倒不如说是发自肺腑。

全不顾柳重教的惊诧,唐浩然的手朝书院外的稻田指去反问道。

“先生何不如告我知这稻为何名?”

反问一声之后,唐浩然神情肃然的说道。

“此为大明稻,进了这书院,所睹之物皆为“大明”!”

窗外朗朗读书声于书院内响起,置身于书院之中的唐浩然瞧着书院内的景致,似乎是触景伤情似的轻呤道,

“昨栽大明梅,今栽大明竹。江干春雨歇,当栽大明菊。主人新卜开三径,与子同为大明族。金在林先生此诗做的甚好!”

此时,置身于这片朝鲜儒林的圣地,感受着此处浓浓的的崇周思明之气息,唐浩然的内心总是被触动着,被历史给触动着。他所念的这首诗是华西学派道统继承人朝鲜理学大师金平默所作,若非金平默病重与家中静养,今日于这华阳洞书院所见者则为金平默,而非柳重教。

而与此华阳洞书院中铭刻的思明诗词又岂只有这一首,恰如同书院附近事物皆为“大明”,若非如此,唐浩然又岂会有触景伤情之感。

与子同为大明族!

一个灭亡两百多年的后世诸多不肖子孙中“专制黑暗、皇帝昏庸”的王朝,于海东外国之地却被如此推崇……

未来如何,唐浩然并不知道,但他却知道无论如何“与子同为大明族”的思想,却正是他所需要,他需要的是毁灭朝鲜刚刚萌生的“民族思想”,需要的这种“中华思想”,不过至于所谓的“朝鲜而代中华”,那就一笑了之了,至多,自己所承认的只是朝鲜是中华的一部分。

“大人……”

惊诧的看着唐浩然,柳重教的内心却是一阵激动,尽管于他心存着“朝鲜入主中原”的幻想,但是却又相信朝鲜无圣人,自不可出天子,而于华西学派尊华攘夷毕竟为万世不变之大义,过去他鼓吹北伐,与其说是“入主中原”,倒不如说是面对朝鲜君臣“夏服而夷心”忧心忡忡所至,希望用“入主中原”的野心,唤醒朝鲜君臣的“夏心”,而即便是他自身,都不相信朝鲜有朝一日能“入主中原”,毕竟按理学之程,朝鲜无千里川河,自不可出圣人,圣人不出,谈何入主中国。

望着书院中那一座座铭刻着思明之词的石碑,想到自甲申年后数百年间民族遭受的磨难以及文明沉沦的现实,唐浩然的眼睛不禁微红,那双拳头时而紧握,胸膛中满腔的怒火此时完全化为了对满清的不满,这种不满是天然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但凡中国人,思崖山甲申而不悲者,其人必不忠。满清役使国人两百余人,愚民至此,浩然每每思之,无不心痛至极,而朝鲜之地,尚保存我中华之典仪,今日我属理朝鲜,虽为清臣,然所为者,却是中国之大业,意于此重复中华之典仪,省斋先生……”

盯视着柳重教,这位华西学派的精神领袖,唐浩然既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也没有全盘而出,只是稍加提点罢了,在柳重教的诧异中,唐浩然却又急声反问道。

“省斋先生是中国人,还是朝鲜人?”

这声反问依如柳重教最初的问题一般,不过相比于其,唐浩然的问题无疑更为诛心,其选择只有一个,而无论是那一个,在某种程度上都意味着背叛。

面对唐浩然的问题,柳重教微微垂首沉默着,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呢?就其文化上而言,柳重教当然认同自己是中国人,但是理智却告诉他,自己是朝鲜人,就在柳重教沉默不语,一时无法作答时,一旁却响起了一个话声。

“我等自是中国人!”

顺着话声看去,唐浩然看一位须过前胸的中年长者走了过来,他的神情严谨,肃然的脸庞上全是激昂之状。

“见过叔父,见过唐君!”

先前听着两人对话的柳麟锡冲着柳重教与唐浩然施礼后,对柳重教亦是其叔伯说道。

“叔父,我等自是中国人,有何不能说!”

相比于柳重教的谨慎,已年近五十的柳麟锡在提及自己是中国人时,脸上全是骄傲自豪之色,全无一丝做作,他又向唐浩然施礼道。

“唐君,朝鲜虽为中国之外藩,然与中国同文同宗,自是中国之人,虽离中国之教化,然后自大明起,朝鲜身为大明臣子,事明至忠,更受中国之教化,自是中国人,大明虽已灭亡多时,而洪武、万历、崇祯的灵位却依然供奉于万东庙中,满清鞑虏固然不配称帝,朝鲜以东夷也不应为帝,只能恭谨地将万东庙里的亡灵侍奉为天下之主。中国若出圣人,逐鞑虏复中华,朝鲜自甘为中国之东藩,以事明之忠侍以中国!”

迎着唐浩然投来的目光,柳麟锡的目光中不见一丝退缩之意,从眼前的这位唐大人废王上,统监朝鲜起,他便注意着统监府的一举一动,无论是建立东亚同文学院,亦或是大兴“承恩祠”于他看来,都是其加强中国于朝鲜统治的步骤,不仅从未批评过唐浩然干涉朝鲜内政,反而认为朝鲜正需要唐浩然这种敢作敢为之人,如此才能保朝鲜不为洋扰,甚至于在其看来,唐浩然也许就是中国等待数百年未见的圣人,至少有这种可能。

东藩,我要的是东省!

听着柳麟锡话,唐浩然于心底暗自嘀咕一声,不过他却知道,柳麟锡也好,柳重教也罢,这些“崇周思明”的朝鲜儒生或许才是真正的亲华儒生,甚至重儒学、重中华远甚于朝鲜自身的兴亡,而反观朝鲜宫廷中的大臣,他们所奉行不过只是实力为尊罢了,于历史上,金允植等一班“事大之臣”,无不是倒向了日本。

信仰的力量!

信仰在如柳麟锡等人身上尽显无疑,他们所信仰的并不是朝鲜,而是中华,是对中华文化的认同,这种认同正是自己所需要的,需要的是一个认同中国的朝鲜,而不是一个自身民族觉醒的朝鲜。

正因如此,唐浩然才希望利用华西学派的崇周思明以及华夷之辩思想,去建立一个“现代的朝鲜教育体系”,当然,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构想,至少现在唐浩然还没有心思于朝鲜推行新政,但这并不妨碍以官方的态度支持华西学派的讲学,进而进一步扩大华西学派于朝鲜的影响力,通过朝鲜儒林的“中国化”进而实现整个朝鲜的“进一步中国化”,从而为将来吞并朝鲜,纳朝鲜为中国一行省打下基础。

“朝鲜于中国之忠,唐某焉能不知?”

心知柳麟锡为何称自己为“唐君”的唐浩然,并没有在称谓上计较什么,而是继续说道。

“今时朝鲜开港十数载,东倭临门,洋夷临境,朝鲜国内又生排华尊洋之心,虽可闭门而守,然今日之世,又岂是闭门而守之世?汝圣,还请你教我,如何消除这排华尊洋之心!”

第56章夜遇(第三更,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