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指点
“怎么样?”老头见她不说话,觉得有把握了,忙又问道。
同时心里有些怪怪的,谁能想到他会这样收徒弟……还得求着人家……将来这要是说出去,一定没人会相信,咳,当然,这绝对不能说出去,太丢人了。
“老丈……”顾十八娘看着他认真的说道,“我真的没师傅,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老头有些呆滞。
“我没骗你,反正我就是没师傅,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是事实。”顾十八娘有些无奈的一笑。
这老头这么一路追着她,就是为了知道自己的师傅,甚至将那本珍贵的书都拿出来。
只有把真的琢磨透了,才能做出假的……
想着这句话,顾十八娘觉得自己以前的猜测错了,这个老头的确不一般,那本书,他应该知道价值如何……
她咬了咬下唇,“你的书,你要是同意我抄完了还给你……”
老头神情先是惊愕,然后若有所思,看着顾十八娘,似乎在考虑她的话是真是假。
他扯过麻袋,埋头进去翻到起来。
“你看看,这次你看看,我就不信……”他嘀咕着,抓出一把药材递过来。
顾十八娘就这他的手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看不出来了吧?”老头殷切的问道,双眼闪着期盼的光。
“如果用水的话,一泡就看出来了……”顾十八娘面对老头的眼神,突然有些不忍。
这红花啊好多掺假的,也不知道是谁想出的缺德法子,用菊花的一些花瓣染色来冒充,真亏他想得出来,少奶奶,你拿着玩去吧……
那一世老师傅的话在耳边响起,她慢慢的复述出来。
老头的脸都要皱成一团了。
“不可能啊不可能啊,你好歹多看一会儿啊,怎么只看一眼……”他伸出手指抓着乱乱的白发,有些抓狂。
我都知道你是卖假药的,还多想什么…顾十八娘忍不住笑。
“老丈,你既然会做真药,干嘛做假的?”她含笑道,“真药做的好了,也是能挣钱的比如董老爷,你知道董老爷吧?河中县的董老爷,就是一位制药高手…”
瞧着小姑娘脸上的敬意以及艳羡,老头撇了撇嘴。
“什么董老爷…他算个屁…”
顾十八娘不由扯了扯嘴角,再看那老头毫不在意的模样,你一个卖假药的…
这算是同行相轻还是同行是仇人?
“小丫头,”老头笑眯眯的看着她,“怎么?很想成为董老爷那样的人啊?”
你老刚才还说董老爷是个屁…
“嘿”老头抓抓头,挤挤眼道,“当然,你要是由我指点,你自然不会成为…那啥”
顾十八娘被他的话逗笑了,看着老头轻松随意的神情,心里渐渐的惊讶起来。
这个老头莫非真的大有来头?试问天下有人敢说董老爷那样的药师是个屁,那这样的人该是什么人?
例如最后一代刘公传人,刘不才。
她当然知道刘不才,制药大师刘公家族的嫡传人,确切的说最后一代传人。
但那一世天下已经确认这位刘公最后一代传人离世二十多年了,并且无子无徒,甚至连怎么死的尸骨在哪里都没人知道,声名显赫的刘公家族彻底成了传奇,只存在文献记载以及药师们得口头相传中,更别提那本刘公炮制十七法更是传说中的传说了。
说实话,她对现在手里拿的这本写着刘公十七法的书的真假还存疑,猜想也许是哪一位药师自己写的不过是安了个刘公的名头,就跟那一世经常有人号称自己的药是刘公秘制一般,这样的事并不少见。
顾十八娘的脸色惊讶起来,
“你听过刘公刘不才这个人吗?”她忍不住问道,估摸着老头的年纪,“老丈认识他吗?”
“不认识不认识”老头突然有点不耐烦,“哎,你到底想不想学啊?”
虽然自己重生在十年前,但毕竟不是二十年前,刘不才这个时候已经死了。W
要是真有徒弟,不可能不为人知,顾十八娘自嘲一下,丢开这个念头,想了想了,才答道:“不学制假药…”
老头翻了个白眼,“想学,你还没那资格”
“那有劳老丈你指点了。”顾十八娘微微施礼道。
她并没有说拜师,老者看了眼她,竟也没计较。
这怎么说也是个官宦之后,大家闺秀,匠人这个名头,谁又愿意呢,不过如果这女孩子真的没有师傅的话,那就是难得一遇的奇才,怎么说自己也赚了。
老者和顾十八娘对视一笑,均为各自的心事而开心。
不久以后,老头回想起这一天,才很不情愿的承认,不是那丫头是奇才,而是自己是个蠢材。
老头没有留下具体地址,只说到时候会来找她。
顾十八娘也不以为意,她之所以答应受他指点,不过是觉得老头一心追问自己师傅执拗的有点可怜,这样也算给他个交代。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一眼看穿精心炮制的假药,却不知道人家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这就跟眼睁睁被人接连射来暗箭,自己却看不到对手是谁,这种滋味只怕不好受。
有了这个小插曲,顾十八娘也没有再去寻药铺卖药直接回家了,在家门口遇到正送来蟾蜍的少年。
比前几天见,他的脸色更不好了,身上穿的依旧是自己的破单衣。
“我妹妹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他低声说道。
顾十八娘看了他一眼,对于少年卑贱的尊严心知肚明。
“你既然决定报恩,又何必在意再多受我些恩惠?”她淡淡道,看了少年一眼,对于那苍白的脸色微微皱了皱眉头,“去找个大夫瞧瞧,你这身子是怎么了,病怏怏的,我要用的着你的时候,你还能走的动?”
这话说得极为不客气,少年却似松了口气。
“这个你放心,没报你的恩情之前,我是死不了……”他沙哑着嗓子道,说完大步走了。
顾十八娘看着他的背影一笑
第76章改变
顾海走进学堂的时候,就觉得跟前两天气氛不太一样,其实前两天气氛也不怎么好,任何一个地方来了新人,都是大家的焦点,何况他也有些“名气”。
“这小子今天竟然又来了……”。
“来了也是白来,谁知道他听懂先生讲的什么不?”
顾海的父亲资质不高,这是合族皆知的,而顾海自然也秉承父风。
前几年他也来过族学,虽然不是正式就读,但就是这少少的几天,闹了不少笑话。
上课睡觉,答不出先生的问对,跟顾泷等人打架,逃学,以至于再后来族里逢年过节的大事来了,干脆就不来学堂献丑了。
“老子是个傻的,儿子能有什么出息”
这声音格外刺耳,好脾气端坐看书的顾海再忍不住猛的转过头去,坐在他身后的顾泷立刻将身子一躲,另几个已经扯着嗓子喊打人了……
满屋子的人都看过来,却见顾泷三人好好的呆立在原地,而那少年已经转过头接着专注的看书去了。
顾泷有些傻眼,按照以往的习惯,此时这小子早该傻乎乎的冲上来,被自己一脚绊倒了吗?
学堂里响起哄笑声。
“顾泷,怎么人家看你一眼,你就怕成这样了?”有人大声喊道,引来更大的笑声。
顾泷的脸涨得通红,恨恨的瞪了身前顾海一眼。
“顾海,你这个傻子呆瓜,也好意思来上学,纯粹是站着茅坑不拉屎……”他大声喊道。
顾海听了,转过头。
“哦?堂哥,那你拉一泡屎给大家看看……”他施施然一笑。
学堂里顿时又是一片哄笑。
以往顾海性子粗莽,秉承的原则是动手不动口,如今竟然也学会动口不动手了,他是改变了,但顾泷还没变。
笑声中顾泷如同被蝎子蛰了,大怒中抓起桌上的书笔就砸了过去。
顾海似乎后脑长了眼睛,一歪头,书笔擦着他飞了过去,正好砸在进门的先生身上。
先生年纪五旬,被兜头砸了,依旧身形如松,面色如水。
看到他进来,乱哄哄喊着要顾泷拉屎的声音顿时消了。
“要拉屎吗?”先生抚了抚被砸歪的头巾,小而有神的眼看向顾泷,淡淡的吐出两个字,“出去。”
顾泷没料到这一闹倒霉的是自己,顿时哭丧着脸,要是这么出去,可真是太丢人了,于是只在位子上扭来扭去,却不往外走。
“出去”先生声音拔高几分。
顾泷吓了一跳,再不敢停留,哧溜的跑了出去站在门口。
座位上的顾海低着头忍不住嘴角浮现笑意,却觉得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你,”先生的声音依旧平淡,“没听到吗?”
顾海一愣,抬起头。
“出去。”先生移开视线,看也不看他淡淡道。
顾海怔了怔,动嘴唇要说什么,却终是什么也没说,应了声是,走了出去,跟顾泷站在一起。
学堂里响起先生的讲书声。
“臭小子”顾泷低声骂道,抬脚去踢他。
顾海虽然站在门外,但面向里,认真的听里面先生的讲学,不提防被顾泷踢得趔趄一下。
他回头看了顾泷一眼,往旁边移开几步,接着认真听讲。
顾泷觉得他那一眼看得自己好像是个傻子,不由火冒三丈,碍于先生在内,不敢上去揍这小子,只得蹲在地上,捡起小石子砸他。
“你个傻木头,装什么认真,你听懂个屁……”顾泷低声骂道,“我看你能装多久”
课间休息,顾泷和顾海哗啦一下被众学子围住,嘲讽说笑,顾泷早已经习惯了,神色不变的在小厮的伺候下吃点心喝茶,一面斜眼看着一旁的顾海,只待这小子受不了取笑一口气跑了。
可一直到先生再开讲,顾海也稳站在原地不动,神色间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这小子,如今竟然比自己脸皮还要厚?这都骂不走啊?顾泷大为意外。
“哎,我说,傻木头……”他压低声音,用小石子砸了顾海一下。
顾海依旧面向里,认真的听先生讲学,被小石子砸在头上,看也不看顾泷一眼。
“装什么装”顾泷骂了声,看看天色,知道里面的先生再讲一课,就该放学了,他现在已经站的腿发酸。
“你走不走?”他有些百无聊赖的再一次向顾海抛了颗石子,低声招呼道。
顾海依旧没有理会他。
“呸,你就装吧。”顾泷哼了声,拍拍衣裳,甩甩手脚,哧溜跑了。
投在屋角的日光渐渐转暗,先生讲完最后一句,望着屋子里已经明显带着倦怠的学子们,摆了摆手说声今日就讲到这里了。
学子们起身施礼,先生点点头,转身走出学堂。
屋外少年低头施礼,说了声先生慢走。
似乎没料到人还老老实实的站在这里,先生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才慢步而去。
夜色笼罩大地,顾乐山家的内宅里灯火明亮,顾泷闭着眼躺在自己书房的摇椅上,手里举着一只桃子,吃的嘎吱嘎吱响。
“你是说,顾海他竟然老老实实的站在门外听先生讲课?”一旁坐在书桌前研磨的顾渔带着几分讶异问道。
“哼,这小子,如今奇怪的很……”顾泷随着椅子摇摇摆摆,将吃了半个的桃子随手抛出去,砸在厚厚的毡帘,“一点也不好玩了……真没意思……”
变了?顾渔长眉一挑,变了吗?他低下头,若有所思。
也许……
这一家人真的跟往日不太一样了,竟然敢对顾乐山说不,当众反抗,她们难道忘了吗?顾乐山可是她们的大靠山……
反抗……她们凭什么反抗……而最让人气愤的是,反抗竟然真的让她们得到了房子。
凭什么她们可以这样做?凭什么她们不该跟他一样,低声下气忍气吞声卑微求生……
被攥在手里的墨条,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啪的一声从砚台上飞了出去。
闭着眼的顾泷随手抓过一旁桌案上的鲜桃,扬手砸了过去。
“蠢材别浪费小爷的好墨……”
桃子砸在顾渔的身上,又咕噜噜的滚到书桌下。
“哎,把那桃子也捡起来……”顾泷在摇椅上摇晃,“这可是皇宫里才能吃到的稀罕物,爹花了好多钱才弄来一筐……小爷赏你尝尝鲜……”
“是。”蹲在地上的顾渔低着头,伸手从书桌下捡起溅出汁水的桃子,用手擦了擦,张口咬上去。
“好不好吃啊?”顾泷翘着腿问道。
“好吃,谢谢少爷。”顾渔抬起头,露出感激的笑。
第77章求学
清晨,阴寒的风在街道上呼啸而过,将路旁的一间简陋的茅草房几乎要掀翻。
坐在屋子里,手已经冻得发红的顾十八娘似乎感觉不到寒风冲击,她认真的将一张油纸裹住蟾蜍。
“你就是这样取蟾酥?”
老者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带着些许不耐烦。
顾十八娘点点头,“对呀,书上…”
“书上,书上,又是书上”老者的声音有些焦躁,“你除了书上,就不会说些别的?”
与以往相处的那种玩笑态度不同,这几日老者看她制药时,神情带着几分严厉,说话也越来越不客气。
顾十八娘低着头没有说话,除了书,她还能从哪里学?
见她闷葫芦一般不说话,依旧用油纸忙碌,老者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疼。
“你的脑子呢?”他伸手戳在顾十八娘的头上,声音焦躁不满,“你就不能自己想想”
“你这死老头…”顾十八娘大怒,蹭的站起来瞪眼看着那老头。
“呵”老头看她竖眉瞪眼,不由跳起来,“你还知道生气啊?”他伸手拍着自己,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该生气的是我你怎么这么笨啊?你不是很聪明吗?你怎么连个蟾酥都不会制连最简单的法子都想不到?你怎么这么笨啊?”
老头说这话,握着胸口大声咳嗽起来,顾十八娘原本要回敬几句,见他这样,只叹了口气。
“我本来就很笨…”她苦笑一下,从屋子里找到一个茶碗,给老者倒了杯茶递过去。
老头没有接她的茶,而是瞪眼看着她,鼓了半日腮帮子,憋出一句话,“不是你笨,是我笨”
他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老头原本就瘦小的身形越发佝偻,摇着头就这样走进寒风里,格外的落寞凄凉。
顾十八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忍不住有些难过,她感觉的出来,这老头很失望……
是因为这几日亲眼看自己制药,发现自己的真实技艺而大为失望吧?发现自己一直以为的聪明绝顶的人原来是个傻蛋……
我就是笨嘛,除了书,没有别的人教导,我能有多厉害…我又没说我聪明,是你自己要这么认为的…
她苦笑一下,低着头去看桌上的蟾蜍,用脑子,不要用书……
夜幕上来时,老头并没有回来,黑暗吞没了顾十八娘的视线,她才惊醒过来,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活动了下已经僵直的双手,站起身来,在门外四下看了眼,见不到老头的身影,这老头不会赌气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吧?
顾十八娘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担心关上门拎着蟾蜍篓子往家里走去。
这一夜她依旧是点灯到深夜,看着书心里却忍不住想着老头的话,用脑子,不用书…
“不用书,我还有什么脑子”她有些沮丧的将书推开,满身的疲惫即可涌上,让她无力的趴在书案上。
只有把真的琢磨透了,才能做出假的…
这句话如同一道灵光在她混沌的脑子里滑过。
“真的琢磨透了…”她喃喃道,猛地抬起头,疲惫一扫而光,从桌案上翻出一本本草经,飞快的翻了几页,找到蟾蜍一页,开始认真的看起来。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透射而进,细细碎碎的光斑,点缀在桌案前匍匐安睡的少女身上,手里攥着得书终于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将少女惊醒了。
“什么时候了…”顾十八娘揉了揉发酸的手臂,被日光的明亮刺得有些晃眼。
门外响起曹氏关怀的问候声。
梳洗打扮简单的吃了口饭,顾十八娘就急匆匆的冲出家门跑向位于城边上的茅屋。
暮光消失在天际,少女的身影才又从茅屋中出来。
如此瘦弱的身影往返于路上,来回不见日光,少女并没有注意,在她奔波的同时,一个少年的身影时刻跟随在身后,一篓一篓的蟾蜍总是及时的放在茅屋外。
摸索学习,在忘寝废食的中缓缓度过,站在不远处的大树后,老头望着茅屋里专注的小姑娘,带着几分欣慰叹了口气。
“虽然资质是差了点,但这份心智也是可以了…”他苦笑一下,说不上欣喜还是难过,要说心智,他这一辈子见过的聪明人多了去了,真没想到,最后却只捡到这么个…
“这丫头,到底是聪明还是笨啊?”老头有些不甘心的喃喃自语。
对于他这样人精来说,这短短几日的相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听到身后有人咳了一声,顾十八娘转过头,看到老头耷拉着脸站在一旁。
“老丈,你来的正好”她原本憔悴的脸上容光焕发,双眼精神熠熠,“你瞧,你瞧,我知道这蟾酥怎么取的量大了”
桌子上散落着蒜皮生姜,她的一只手按着蟾蜍,另一只手正用小竹片刮去浆液。
老头哼了声,伸手从一旁捡起一根小木棍,轻轻的在蟾蜍头上敲,浆液顿时入汗出。
“哎呀,老头,这样也行啊?”顾十八娘大喜过望,笑着喊道。
小木棍便敲在她头上。
“喊什么呢真没规矩”老头瞪眼道。
“老丈,你不生气了?”顾十八娘看着他的脸色,含笑道。
老头脸色还不是很好,闻言更有些郁闷,哼了声,他能生谁的气?自己吗?
“起来,我给你做一遍,你好好瞧着,”老头说道,一面瞪了顾十八娘一眼,“真是笨死了,这点道理想了这么多天……”
顾十八娘抿嘴一笑,没有说话,站起身让开,看着老头坐下来。
“…你的手怎么回事?”
“…笨死了笨死了…”
“…错了又错了…”
“…手手放哪了又…”
站在屋外不远处阴暗角落里的少年,听着里面不时传出来的责骂声,间杂着竹条抽打的声音,面无表情的脸也忍不住抽搐两下。
这老头说话难听,还真下手打啊,他的脸上浮现一丝疑惑,这个姑娘不是住在大宅子里的好人家的小姐吗?怎么会学这个?被一个脏老头子呼来呼去的……
“喂,那个小子”老头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打断了少年的闷思。
“说你呐”老头站在屋门口,叉着腰瞪过来,将一个竹篓扔出来,“去,再捉些蟾蜍”
少年一愣,从山石后挪出来。
“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的”老头瞪眼喝道,对他的慢动作很不满意。
少年忍不住嘴角扯了扯,快走几步,捡起竹篓大步而去。
几天之后,看着满满一篓子成型的蟾酥,顾十八娘不由笑容满面,如今一天制的蟾酥相当于她以前三天的量。
“老丈,你真厉害。”她看着老头,第一场真诚的赞叹,“看来你果然不是只会做假药……”
老头没声好气的哼了声,将脚下的篓子一踢,“去,卖了去吧,总炮制这些低等药材有什么意思…去弄点山参铁皮石斛什么的…”
山参铁皮石斛…顾十八娘扯了扯嘴角,这老头知道自己说的什么吧?那些药,就是卖一年的蟾酥不吃不喝也弄不来……
“看什么看去,捡着最大的药行,”老头瞪了她一眼,说着抓着几下稀疏的头发,眯起眼看着顾十八娘一笑,“还有记住了,你别开价,让他们开价”
什么?顾十八娘愣住了。
第78章震惊
背着竹篓站在药行街上,顾十八娘还是有点踌躇,老头早已经不跟着她了,说是要出门几天,什么时候回来不一定,也许这辈子都都不回来了…
这么不靠谱的老头…
她转过头,看了眼身后的蟾酥篓子,就这蟾酥,还不用自己开价,就等着对方开口?
还捡着最大的药行?
他们会不会把自己轰出来?
同慎德,建康城最大的药行,同时也是大周朝数一数二的大药行,老号在禹州,如今的禹州已经不再是大周的疆土,而是大金,多少豪门望族随着大金的铁骑灰飞烟灭,但这个同慎德却在战火中毫发无伤,禹州的药号依旧开着,宿安的药行同样兴隆。
一个无官无爵的药行,做到这份上,算是生意的巅峰了吧。
望着内敛但不失尊贵的门楼,顾十八娘壮壮胆子,迈进去。
不管怎么说,她收到了他家的帖子,说了要收她的药,那就来看看,这到底是不是场玩笑。
药行里人不是很多,但来往的个个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大客商,她这样背着药篓进来的小姑娘给外引人注目。
一个小伙计面带笑容过来了。
“小娘子是买药?”他问道,“是照方抓药还是您点药?”
“不是,我是卖药。”顾十八娘说道,一面将身后的背篓拿下来,放在桌面上。
小伙计有些意外,但脸上笑容不减。
“小娘子,你这是炮制好的药材?”他笑道。
“是。”顾十八娘点点头,面上平静淡然,心里却打鼓一般。
小伙计嘴角的笑意更浓。
“小娘子这是什么?怎么卖?”他笑道,面上已经带着几分戏谑。
不知道是谁逗这小娘子玩呢,竟然要她来我们同慎德卖药…
看那小伙计伸手去摇晃竹篓,顾十八娘伸手按住了。
“去找你们管事的来看。”她淡淡道。
小伙计一愣,瞧着这小姑娘的神情,如此淡定,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小娘子,你这是什么药?”他忍不住问道,有些人会拿着稀奇珍贵的山药材来卖……
“蟾酥。”顾十八娘答道。
小伙计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顾十八娘看了他一眼,“去吧,拿给你们管事的看。”
“小娘子,你还是别处玩去吧。”小伙计哭笑不得,将这蟾酥拿给管事的看,那不是找骂嘛。
“怎么?”顾十八娘看着他淡淡道,“你们送了名帖,却是逗我玩呢?”
“什么名帖?”小伙计一愣。
这小姑娘自始至终气势淡然,他倒有点拿不准了。
“我姓顾,我来送药了,你去问问,你们家还要不要?要是不要,我这就走。”顾十八娘说道。
姓顾?小伙计皱皱眉,再一次打量这小娘子,终于还是被她淡定的气势镇住。
“我去给你问问”他说道,对于自己这个决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去吧。”顾十八娘点点头,自己在一旁待客用的藤椅上坐下。
看上去来头挺大的…
小伙计拎起药篓,再看了她一眼,心里嘀咕道,并没有注意那小娘子藏在裙子下的双腿正微微的发抖。
大堂里人进进出出,都会投来好奇的一眼,短短一盏茶的时间,顾十八娘觉得很是难熬。
正当她有些不耐烦要站起身来时,一个胖乎乎的肉球从一旁的雕花门里滚了出来。
“顾娘子顾娘子…”来人语无伦次的喊道,用顾十八娘惊愕的速度站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一个大大的胖子,就如同一个上好的绸缎包裹的圆球,以至于顾十八娘第一眼都没有找到他的脸。
“顾娘子,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人传句话,我亲自去见你就是了…”圆球激动的声音变调。
顾十八娘终于将注意力从来人的身形转移到他的话上。
“你…认识我?”她忍不住问道。
“顾娘子说笑了”圆球抹着汗笑道,这一笑,好容易张开的眼睛又没了。
那个帖子是真的?顾十八娘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顾娘子,快快,里面请…已经派人去请大老爷了…”圆球躬身说道。
这个动作真是难为他做得出了。
“不了,我还有事。”顾十八娘淡淡道。
心已经被这圆球的热情态度震惊的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如果不是腿软,她拔脚就要走了。
见她如此说,圆球忙连声道是。
“顾娘子,这是药钱,你看可还满意?”圆球笑问道。
说这话,忙一伸手,从身后的小伙计手里接过一个托盘,将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子捧过来。
顾十八娘看着那银子,更是说不出话来。
五十块蟾酥,换十锭银子……
而顾十八娘不说话,落在圆球眼里,就有些紧张了,这价钱是不满意了?
“顾娘子,你看要不给您换成金叶子……”他带着讨好的笑试探道。
换成金叶子,那十锭银子可就不是十锭银子了。
“不用了。”顾十八娘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扶着扶手站了起来。
圆球松了口气,瞪了小伙计一眼,“还不快给装起来。”
小伙计忙应声拿了钱袋。
当沉甸甸的袋子入手,顾十八娘只觉得呼吸急促,她终于忍不住抬头看着圆球。
“我的药,真的值这个价钱?你没开玩笑吧?”她问道。
圆球闻言脸上又浮现惶恐,他努力的睁开双眼。
“不是不是,不敢不敢顾娘子,这价钱好商量,顾娘子尽管开口就是了”他忙笑道。
“不是,”顾十八娘见他误会自己的意思,再看四周聚拢来的人越来越多,手里这沉甸甸的钱袋子越来越重,又想起那老头的来之前的嘱咐,心里觉得事情一定另有隐情,但绝不是现在能问的时候。
她不再多说,施礼告辞。
“顾娘子顾娘子,我们大老爷这就到了…”圆球忙在她身前引路,一面恭敬的道,“顾娘子顾娘子…若有需要,派人来叫我们一声就是了…顾娘子顾娘子…我们大老爷想要择日拜访,不知道顾娘子可方便否?”
顾十八娘在他啰啰嗦嗦的话中已经走远了,一离开同慎德的视线☆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她抱住钱袋子撒脚狂奔。
见鬼了见鬼了…
她一定是见鬼了……
这件事一定有蹊跷
顾十八娘看着手里的钱袋,脑子飞快的转动,想要理出一个头绪。
想到那老头的嘱咐,说着话时脸上挂的怪怪的笑……
莫非这药有什么古怪?这老头是做假药的出身,该不会这些日子不知不觉中教她在药里做了什么手脚,比如…下了迷魂药?拿到自己药的人都会如痴如狂不计较钱?
这太荒唐了顾十八娘晃晃头,荒不荒唐,再试试就知道了。
“灵元,灵元”她大声喊道。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少年有些郁闷的站出来,好吧,他知道自己的功夫不怎么样……
“去,给我买些药材来,要生药材”顾十八娘抓出一锭银子,抛给他。
少年接过入手沉甸甸的银子。
“要什么药材?”他问道。
“不管什么,你随便买”顾十八娘摆摆手。
少年便转身去了。
清风楼。
三楼最好的大厅坐满了人,这是大有生信家固定的家宴时刻,从室内众人的穿着打扮可以看出,这都是家里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一个月的家宴已经推迟了好几日,引来家中人不少猜测。
来往的店伙计将饭菜鱼贯送上,却并没有摆在每个人的面前的桌案上,而是统一放在一边。
此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大厅正中一张桌子上。
这是一张玉石做的小桌案,乳白中透出淡青,极为雅致。
就在这桌案上,摆着十几块或黄或黑干枯的药材,一下子将这玉石桌子的美感破坏掉。
但并没有任何人提出抗议,而是眼带热情的盯着那十几块丑陋的药材。
目光扫过大厅众人的神态,坐在主座上的富态褐衣老者面上露出一丝郑重。
“…大家觉得如何?”他问道。
“四哥。”在他左手边的一位老人沉思一刻,说道,“…我眼拙,瞧着这些刘公的药有些像但也有些不像…”
老者点点头,目光也投在那些药材上。
“是,我也是如此。”他沉声道,“但我见过保和堂买来的煨葛根…那的确是真品无疑。”
“老爷,既然是刘公弟子之手,跟刘公的药有些差别,也是无可厚非的。”有人说道。
大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朝阳,”青衣老者的视线忽的转向右边。
右边五六个年长的老人中坐着一个年纪不过二十三四的年轻人,相比于大厅里与同龄的都挤坐在最后方的年轻人,可见他在家族中的地位不一般。
年轻人低着头,听见询问,便转过来视线,他的面容清隽,目如星辰。
“爷爷。”他坐正答道。
“你觉得如何?”老人看着这个孙子,毫不掩饰自己眼里的喜爱,问道。
“保和堂王一章亲自送了丧仪…”
“…最早为这位顾娘子送去名帖的一共有六家分别是保和堂、同慎德、和泰昌、永丰行、万盛隆、三义成……”
随着这一串药行名说出来,大厅里人们神色更加凝重,低声交谈。
年轻人并没有直接回答老者的问话,老者听了却点点了头。
“不错,朝阳说的对…”他整容道,“我相信,这些送去名帖的人,没有人会拿着自家的百年声誉开玩笑…”
“爷爷,您的名帖我已经送去了。”信朝阳接口说道。
老者看了他一眼,“朝阳,你怎么拿我的名帖去了?如今咱们大有生当家的可是你的父亲…”
坐在年轻人对面的中年人面色平和,还带着一丝笑意,显然并没有对儿子的所为有何不满。
“爷爷,”信朝阳面带一丝笑,转动着手中的酒杯,道,“爷爷作为药行界老人,对于刘公弟子出师表示一下恭贺,这并不是什么坏事,也不算失礼,如此,就算认错了人,也没什么,这纯粹是对后辈的关切而已。”
“不错”老者哈哈一笑,赞赏的看着自己的大孙子。
真是越看越喜欢,这个孙子,无论相貌还是气质,都绝对是人中翘楚,当然最重要的是他的心机智谋,在家族中依然不可小瞧。
信朝阳,今年不过二十四岁,都却有着不和年纪的沉稳,自小生活优越,却不骄不躁,不管在长辈还是同辈中为人低调谦和,大族之中是非多,但合家上下,表示对信朝阳有不满的人屈指可数。
这样一个人,你就是想要嫉妒都嫉妒不起来,嫉妒他反而让自己更羞愧。
“我们既不领头也不落后,更何况如今对外我们大有生当家的是二叔,这样将来万一有什么不妥,也不会被牵扯过深…”有人点头说道,满脸的赞叹。
“不过…”信朝阳神情温和,眉角浮现一丝疑惑。
“朝阳,有话但说无妨。”老者说道,一股不和气氛的声音传入他的耳内,让他眉头一皱,神态严厉的向大厅里扫视过来。
因为都要听信朝阳说话,大厅里的议论声小了,微微的鼾声就清晰可闻了。
坐在人群最后,正依着柱子睡得正香的锦衣少爷突然被人撞了下。
“怎么?散了?”他惊醒过来,伸手抹了下嘴角的口水,晃着头看。
四周响起低笑声,老者重重的咳了一声,锦衣少爷立刻缩起头,将自己掩在人群后。
这段小插曲并没有给信朝阳带来任何不悦,他神情依旧,带着淡淡的笑。
“…这几日这位顾娘子大量的出药,在药行街上几乎每家都去了,丝毫没有偏袒任何一家……”他接着说道,话锋一转,“不过,奇怪的是,唯独没有去咱们家……”
这就很奇怪了大厅里顿时议论起来,名帖也送了,他们家也在药行街上,紧挨着他们的两家药行,这位顾娘子都去了,没理由偏偏饶过他们啊?
“这位顾娘子莫非对咱们有看法?”老者皱眉,神态有些凝重。
这可不好,且不说不与如此大药师合作有什么生意上的损失,单就是她不卖给自己药,就足够损失声誉了。
人人都能买到她的药,偏偏不卖给你们,这说明了什么?
大厅里人都意识到这一点,神色都有些不安,又开始低低的议论。
“我正在问…”信朝阳说道,一面看向自己的父亲,“…看来要父亲亲自去拜访顾娘子一趟了…”
大有生如今的当家人,信朝阳的父亲,信家二爷连生闻言点点头。
“这也好,正该如此”他说道,“不过,这位顾娘子家在何处?我们是先去顾家拜访族长还是……我们毕竟不认识她,这要是没人引荐会不会唐突……”
“谁?”坐在人后的锦衣少爷此时突然出声,他听到顾娘子这个字,脑海里立刻浮现娇媚少女的面容,不由擦了口水,“顾家?我认得,我认得”
第79章解惑
锦衣少爷摇着身旁人说道,无奈声音过大,满大厅的人都听到了。
有人低低笑起来,老者等人神色很不好看。
“朝凌”老者瞪眼喝道。
锦衣少爷撇撇嘴缩头坐好。
“凌少爷交友广泛,指不定真的认识呢…”有人吃吃笑道。
这话引得年轻人中笑声更大。
“呸,我就是认得,不就是顾家绸缎庄的小姐嘛,你们敢说你们不认得?哦,你们可能认得人家,人家啊不一定认得你们…”信朝凌哼了声,对着身旁笑自己的人低声说道。
“表哥。”一个年轻人笑着推他,“不是绸缎庄的顾小姐…和着这半日,爷爷说的什么你都没有听到…”
我怎么听得到,我这不才睡醒…信朝凌哼了声。
“现在说的是会做药的顾家小姐…”有人接着说道。
信朝凌忽的心一跳,想起什么大声喊道:“会做药的?我认得我认得”
这声音更大了,打断了正与几个老人交谈的老者的话,他竖眉瞪眼看过来。
“朝凌”信连生沉脸喝道,“出去。”
信朝凌还是很怕爹爹和爷爷,但又觉得委屈,站起身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我说我不来,你们非让我来,来的又赶我出去…我说我认得,你们还不信…那顾家小娘子我真的认得…那天她到咱们九堂街上的药棚卖药去了……”
他嘟嘟囔囔的走到了门口,才要推门,就听信朝阳在后喊了声慢着。
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光辉太耀眼,他平日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此时听他开口,信朝凌第一个念头就是加快脚步。
“五弟,回来。”信朝阳站了起来,喊道。
见大孙子这样说,老者也立刻跟着唤住信朝凌。
这个不成器的小子该不会又在外边惹了什么麻烦吧?
“大哥”信朝凌勉强的转过身,耷拉着头应了声。
“你方才说什么?有位姓顾的娘子到咱们家卖过药?”信朝阳走出来几步,看着他问道。
见到一向被奉为神人的大哥信了自己的话,信朝凌很有成就感,他得意的冲身后等着看他热闹的抛出个笑脸,
“对啊,就前几天嘛,那顾娘子去咱们铺子里了,卖的什么?对了,蟾酥…”他得意洋洋的说道,“不信,你们问九堂街铺子里的老杨…”
此话一出,满屋子人又惊又喜。
“此话当真?”信朝阳问道,上前几步。
“当然,”信朝凌一副你别小瞧我的样子,“她是顾汐儿的妹妹对不对?她叫恩叫…”
凌少爷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在脑子里翻找,终于灵光一现,少女黄鹂的声音再一次在耳边回荡。
“…十八娘”他扬着手喊道,高兴地咧嘴笑,“叫顾十八娘”
一向淡然的信朝阳面上浮现几分波动,他松了口气,转过脸看向爷爷和父亲。
“没错,这位顾娘子正是唤作十八娘…”他带着笑说道。
这么说不是顾娘子单单不卖给他们药了,而且按时间推算,他们还是最早的几家之一呢。
在座的几位老人都面露欣喜。
“那后来呢?”老者第一次正眼看向自己这个不成器可有可无的孙子,问道。
“后来我…”信朝凌还是第一次成为满场瞩目的焦点,兴奋的有些语无伦次,他张口说道,话到了嘴边,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他打了个寒战。
“怎么了?快说呀?是不是给顾娘子价钱低?”信连生瞪了儿子一眼,催问道。
信朝凌突然觉得这被人瞩目的滋味真是太难受了。
“爹”他有些结巴,带着几分讨好看向父亲,“这位顾娘子是什么人啊?怎么看起来大家很很关注…”
“她是锦州药师刘不才的徒弟,”信朝阳淡淡道,看了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一眼,心突然沉了下去,“唯一的徒弟。”
信朝凌再不济,也是药行世家的子弟,断不会再问出刘不才是谁的蠢问题,他也知道这大药师对于他们药行来说,意味这什么……
“到底如何?”信朝阳看着他,问道。
此时已近年关,天气极为阴寒,这酒楼内虽然说燃着火盆,温暖如春,但也不至于让人如同身处炎夏,信朝凌看着几步外的信朝阳,忽的大汗淋漓。
自己这个大哥一身素白长袍,玉簪锦带,笑容温和,他站在那里,身材修长,一笑一瞥都透着潇洒飘逸,无论怎么看都让人心生好感。
但对于信朝凌来说,从小到大,只要一靠近这个哥哥,就觉得有冷风吹得浑身骨头疼。
“后来…后来…她不卖了就走了…”信朝凌结结巴巴的说道,鼻尖上的汗一滴一滴的落下来。
“只是这样吗?”信朝阳看着他,神情依旧温和,语气依旧淡然。
但信朝凌却觉得似乎有两道利箭嗖的穿透了自己的双腿,他的身形不由一个趔趄。
老者和信连生此时也察觉不对了,顿时都站了起来。
“你你这个孽子你是不是是不是冒犯顾娘子了…”信连生有些气急败坏。
自己这个儿子什么德行他还是知道的。
“那倒没有这顾娘子要说长得也还不错,只不过,离汐儿差远了…”信朝凌忙为自己的品味洗刷清白。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老者厉声打断了。
“那到底是怎么了?”
信朝凌一哆嗦,再不敢啰嗦,低着头说道:“我也没做什么…就是稍微在价钱上那什么了一下……”说这话抬起头讨好的看着爷爷和父亲,“爷爷,爹,我又不认得她…咱们做生意,自然要谈价钱不是…哪能她说卖我们就买的不是…”
倒也是这个道理,关于顾娘子出山的事,只在高层之间流传,而且大家都认定这位顾娘子自然跟所有药师一样,在家制药,要出药了,让人往各大药行传个信就是了,哪里会想到她竟然走街串巷跟个散药贩子似的。
俗话说不知者不怪,谈价钱这是很正常的事,如果因此这顾娘子就恼了他们家,便是有些不占理…
老者和信连生神色稍缓。
信朝阳却是一笑,看着自己的兄弟,淡然道:“这么说,你不是为了讨好你的汐儿姑娘,故意给顾娘子难堪了?”
信朝凌如同雷震,张大嘴看着信朝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知道的?这家伙难不成真的成神仙了?
信朝凌一瞬间神情大变。
“前几天云里街顾家发生一间热闹事,这位顾娘子家和其叔伯家闹得很不愉快,可以说已经是翻脸了…”信朝阳轻柔一笑,看着信朝凌,“很不巧,这位顾娘子和五弟你认识的汐儿姑娘,正是叔伯姐妹……”
室内一阵沉默,片刻后爆发出老者的怒吼,伴着酒杯碎裂的声音。
“你这混账逆子谁让你去药行的?竟敢拿家里的药行胡作非为买笑求春滚滚有多远滚多远……给我回来去给我到顾娘子家跪着去……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原来是你这混帐让我们大有生丢脸了……”
而与此同时,顾十八娘拎着一个大袋子走进家门,哗啦一下将袋子里的银子倒在床上,滚得满床都是。
正在一旁做针线的曹氏吓了跳了起来,脸色发白。
“这这是什么?”她结结巴巴的问道。
“银子啊”顾十八娘说道,又从袖子里掏了掏,摸出一把金叶子,“喏,还有金子。”
曹氏吓坏了,这些天女儿早出晚归的,难不成做什么坏事去了…
“十八娘,你哪里来的…”她说这话,眼泪快流出来,手抖成一片,针线全掉在了地上。
“娘。”顾十八娘看着曹氏的样子,忙过去抓住她的肩头,笑道,“是我挣得”
这几天下来,她已经淡定多了,甚至当走进哪家药行,他们给的少了,自己还有点不习惯的感觉……
莫非这就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你挣的?你你你怎么挣的?”曹氏依旧发抖,问道。
“卖药啊。”顾十八娘笑道。
曹氏一脸古怪看着她,“卖药?”她脸色凝重起来,“十八娘,你给娘说实话…”
顾十八娘忍不住笑了,说实话她也觉得自己说的不是实话…
母女俩正说话,门外有人敲门。
“不会又有人来送名帖了吧?”顾十八娘笑道。
曹氏看了她一眼,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才忙去开门。
打开门,竟然是一脸风尘仆仆的彭一针,背着大包袱站在门外。
“彭掌柜?”曹氏大为意外。
彭一针看到她,也松了口气,摸着头哈哈笑。
“大娘子,这建康城真大,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你们家也真大你们这大地方的人真怪我从街上打听你家,竟然都对我爱答不理……”
顾十八娘闻声也从屋子跑出来,看到是他也很意外。
“彭掌柜,你怎么来了?”她又惊又喜,笑问道。
彭一针哈哈大笑,有心打趣几句怎么不欢迎我来之类的话,但想到眼前这个姑娘的身份,竟是有些怯意不敢说,只摸着头嘿嘿笑。
“我是来给小娘子你送药钱来了。”他说道,一面拍了拍包袱,激动的满面红光。
“这里面都是?”顾十八娘玩笑道,指了指那鼓囊囊的包袱。
“别没规矩,彭掌柜可是长辈。”曹氏含笑嗔怪。
“哪里哪里,十八娘子是长辈”彭一针忙谦虚道。
顾十八娘一愣,哈哈笑了。
“这孩子”曹氏也忍不住笑了,看着彭一针有些无奈,这人有日子没见,怎么说话越发有趣了,有趣的都有些没大没小了。
在屋内坐定,顾十八娘将火盆烧热,放在彭一针身旁,曹氏端上一碗热茶。
“不用忙,不用忙,别客气,别客气。”彭一针局促不安的站起来又坐下。
“走了好几天吧?下雪了,路上不好走吧?”曹氏跟他闲话,又问家里人可好。
彭一针笑呵呵的一一答了,看着顾十八娘在一旁坐下,再忍不住心内的激动,竟是一句话也不多说,从怀里拿出一钱袋子。
“老彭我是特意给小娘子送药钱,”他恭敬的将钱袋子捧起来。
“真是药钱?”顾十八娘惊讶一下,再瞧彭一针的动作,不由掩嘴笑道,“彭掌柜,几日不见,你怎么这么客气了?”
“是。”彭一针有些不自然的站直身子,看着顾十八娘,咧嘴一笑。
他笑的很是古怪,就跟那些药行里的人一样,顾十八娘若有所思的摸了摸脸,并没有接他递过来的钱。
她已经猜到什么了……
“那几个药能卖几个钱,你还这老远跑来,还不够路费呢……”曹氏笑道,笑意却在彭一针将钱袋子打开后戛然而止。
金叶子。
这个时候跟以往朝代一样,通行的自然是铜币,然后就是银锭,金币自然也有,但多见于封赏恩赐,再就是大宗商行之间用于结账,例如顺和堂后期大宗进货出货用的就是金币,当然前期的顺和堂还没这个规模。
金币打造成叶子形状,俗称金叶子。
“这……彭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曹氏有些不知所措,不解的问道。
别告诉她这就是卖药的钱……
“这是卖药的钱……”彭一针想起那日的情景,还激动不已。
果然如此……顾十八娘倒有些淡然了。
“彭掌柜,你跟我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看着彭一针问道。
“十八娘,你现在还瞒着我,就太过了啊。”彭一针瞪眼看着她,带着些闷闷。
“我瞒你什么?”顾十八娘笑道。
“锦州大药师刘不才的弟子啊。”彭一针有些委屈的说道。
“谁?”顾十八娘笑道。觉得一段日子不见,彭一针越来越会说笑了。
“你啊。”彭一针瞪眼道。
“我?”顾十八娘哈哈笑起来。
彭一针也不说话,鼓着眼看她笑。
“彭掌柜,你这大老远的来,就是为了给我说笑话?多谢多谢,我现在开心多了……”姑娘收了笑,故作认真的道。
“你自己都跟人说了,怎么还说我开玩笑”彭一针瞪眼说道。
“我跟人说的?”顾十八娘笑道,想了想,恍然,“哦,你说那一日在董老爷门前卖药?”
彭一针点点头。
“我那不是随口说的嘛……”顾十八娘又开始笑了,“这个你也信?那一天满街都是打着董老爷制药的旗号,我打着刘公的怎么了?再说……”
她有一本不知真假的刘公炮制十七法,炮制药材都是书上学的,说刘公制药也不以为怪吧?只是,这个也许不说出的好,似乎是下意识的念头,她话到嘴边咽下了。
“不是我信。”彭一针有些不高兴了,这算什么,还不给他说实话,“是买药的人信。”
“买药的人?”顾十八娘渐渐收住笑,觉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对,“那一天我是卖出了药,恩,是煨葛根……”
她说着话一顿,难道现在发生的一切是因为那一天…
第80章筹备
那一天她无意中喊出自己的是刘公秘制,当被询问师承是说了家师姓刘……
这一招在每个药市上都很常见的,可不是什么稀奇事……,
要是这样就成了刘公弟子,那刘公弟子岂不是满大街跑的都是……
顾十八娘有些愕然的看向彭一针,苦笑一下,“你是说,他们真的认为这是刘不才做的药?不会吧,我都说了是我做的……”
“是,所以他们才认得你是刘公弟子。”彭一针也有些不解了,怎么看顾十八娘大的神情,好像真的不是他猜想的那样。
这小娘子的反应跟自己刚听到消息时一样……
“不会吧……”顾十八娘有些哭笑不得,“他们哪一家的啊?不会第一次买药吧?全天下打着刘公旗号的人多了去了,总不会都当成是刘公的弟子吧?”
“可是可是,人家可是来头很大的药行,人家说你的就是刘公的手艺”彭一针此时也有点拿不定了,结结巴巴的说道。
“哪个药行?”顾十八娘问道。
“宿安的,保和堂……”彭一针道,又补充一句,“宿安哦,京城呢。”
顾十八娘愣住了,这些日子的事在她脑子里飞快的掠过……
原来如此啊……
如果不是那些药行的人瞎了眼,那就是……那本书是真的
当然这本书肯定是真的,她早就知道,但是她一直不信会真的是刘公真迹
顾十八娘忍不住激动,转身一拳打在桌子上,强烈的疼痛感让她意识到这的确是真的
最关键的是,她的药已经做得能被认出是刘公技艺了,她已经有了这么大的进步了吗?
她自己都不知道,再转头看着手里的一袋金叶子,顾十八娘突然想哭,不同以往那种压制的悲愤情绪导致的哭,而是一种全新的从没有过的情绪,热热的在胸口激荡。
她做到了她这些日子废寝忘食刻苦钻研总是没有白费…
达到了这一个她前世今生都没有想到的高度,靠她自己…
看着顾十八娘神色变幻不定,举动可疑,曹氏心里很担忧。
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什么刘公,什么徒弟的,还有谁比她更清楚自己的女儿有没有拜师学艺?
“是误会了吧。”曹氏说道,神色有些不安,“这些钱…还给人家好了…”
“不会吧,”彭一针抓抓头,“那么多人都误会了?”
顾十八娘这时已经镇定下来了,她伸手将钱袋子拿在手里抛了抛,嘴角浮现笑。
还回去?药行规矩,售出不退,高买低价,各是天命。
“十八娘,这样不好吧?”曹氏见女儿果真要收下这些钱,不由有些忐忑。
这么多金币,她还是头一次见,这难道只是卖些药材能换来的?这得什么药材啊,金子做的药材吧,更何况那些人是误会自己的女儿是某个大人物的徒弟,事实上女儿不是……
“怎么不好?”顾十八娘一笑道,将钱袋再一次掂了掂,“是我偷的?抢的?骗的?骗…娘,制药多是以师傅之姓命名,董公刘公张公,再说我也没骗人,我的师傅,的确姓刘…”
只不过是书,不是人。
“我卖,人买,我说,人辩,娘,这些买药人,哪一个不是练就几分眼力,绝不会我说是什么,他们就立刻认为真的是什么。”顾十八娘笑道。
曹氏闻言点点头,这个道理也对,可是这可是金子啊金子啊,这么多金子啊……
“也许我的药做得好,就值这个价。”顾十八娘笑道,露出细白的牙。
她转过视线,看着已经明显有点迷糊的彭一针。
“彭掌柜,谢谢你给我送来,我正急着用钱。”她真诚的说道。
彭一针回过神,啊啊几声说这是应该的,本来就是小娘子你做的药…
“那个,你的师傅果真姓刘?”他压低声音问道。
顾十八娘点了点头。
果然有师傅啊,有高人背后指点啊,也行刘,那就算不是刘不才,肯定也跟刘不才有关系,彭一针释然了,摸着头哈哈大笑。
“果然名师出高徒,名师出高徒,小娘子不出手则罢,一出手就名震天下…”
顾十八娘被他逗笑了,她哪里是一出手就名震天下啊,先是被周掌柜瞧不起紧接着又被董老爷拒鉴全蝎…
路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手艺也是一分一分练出来的,不过这一点一分,都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没有人能抢走。
“彭掌柜,你真是及时雨啊。”她看着彭一针感慨道。
她的手攥紧了钱袋子,嘴角的笑意扬起。
晚上顾海回家,被曹氏拉进屋内,看着如此多的钱,再听了娘的话,震惊的半晌无语。
他抬头看着安静站在一边的妹妹,烛火在她身上披上一层淡黄的光彩,昏昏黄黄中带着几分不真切。
身形更加消瘦,但个子倒是长了,见到哥哥看过来,她抬起头抿嘴一笑,流光溢彩如水银般倾泻而来…
曹氏低低的说什么,顾海并没有听到,他看着眼前的妹妹,感觉到那前所未有的自信。
“要现在就砸回咱们的铺子吗?”他突然说道。
正在说话的曹氏一愣,对于儿子突然没头没尾的话有些不解。
顾十八娘一笑,摇了摇头,“当然会砸回来的,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是能挣到钱了,但这还不算什么,还不足以具备能到族长面前扬眉吐气的地步。
她还需要做更多,变得更厉害。
顾海点点头,“蓄势而待发,妹妹考虑的极是,如此我就放心了,那妹妹有什么更好的打算?”
曹氏的目光在儿子和女儿身上看了一时,幽幽叹了口气。
“我打算盘下个药铺”顾十八娘说道,说着一笑,“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咱们每个人添置些新衣,要过年了,这一次没有爹爹在,为了不让好心人担忧咱们,咱们要过一个好年”
股海一笑,伸手拍了拍妹妹的头。
“好不好的不需要外人来看”他含笑道。
“是,我是要我们自己看的。”顾十八娘也是一笑,“还有哥哥,你初登先生门,也该奉上一份厚厚的束脩了。”
“礼轻情意重,先生不看重这个的,我把书读好就够了。”顾海笑道。
“礼重也不一定情意轻嘛。”顾十八娘笑道。
这是一个只拿金钱以及地位看人的年代,那就让她用钱砸死那些等着看他们笑话的人吧,想必他们很乐意。
临近过年,街上的人都不自觉地带上喜气,不知哪里传来炮竹声更添喜庆。
曹氏再一次审视了顾海身上新换的暗金棉袍,面上又高兴又难过。
“娘,你自己生的儿子怎么看都好…”顾十八娘那这石青色的披风进来,看着曹氏笑道。
“你这丫头…”曹氏嗔怪的看了她一眼,眼圈忍不住发红,“这些年委屈你们…”
她真是没用的母亲,已经有两三年没有给孩子们添置过新衣了吧……
“娘。”顾十八娘伸手拦住她,将头靠在娘的肩头,“…有娘在什么时候都不委屈”
这话一说出口,她的鼻头也是一酸,那一世就算天天有新衣穿又如何?她可有一日快活过?
看着顾海披上披风,顾十八娘将重重的三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他。
“这是给先生的年礼。”她笑道。
“是什么?”顾海问道,感觉手感很重……
“没什么,也就是鹿脯什么的而已。”顾十八娘笑道。
以往拿出十条腊肉已经是极限了…
“你要去哪里?今日还去制药?”顾海看着妹妹披上同样新做的水蓝斗篷,显然是要出门。
“我去看看,药材用完了…”顾十八娘含糊说道。
不知道那老头回来了没?顾十八娘憋了一肚子的话要问他…
兄妹二人相伴沿街道远去,曹氏站在门口,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
顾海走近学堂时,顾泷正跳下马车,连喊带骂的催顾渔快些将送给先生的年礼拿下来。
“呵?”顾泷第一眼竟然没认出顾海。
石青披风暗金长袍,因为老族长的孝,高瘦少年身上并没有佩戴任何玉佩香袋,就那么缓缓而来,神情淡然,双目有神。
怎么似乎是一夜之间,这小子就脱胎换骨一般?
顾泷愣愣的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视线都没有投来一眼。
“臭小子穿上新衣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顾泷回过神,不由暴跳,指着已经迈进学堂大门的背影大骂。
回头看顾渔捧着两个礼盒望着少年远去的身影发呆。
“看什么看快给小爷拿起去…”顾泷没声好气的踹了他一脚。
顾渔一个趔趄,幸好早已经习惯了,手里的礼盒并没有掉在地上。
“是。”他低头应道,跟着骂骂咧咧的顾泷走进学堂。
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方才看那少年一眼带来的震撼,记忆里那个几乎没有留下清晰印象的粗莽蠢笨的少年真的和方才的是同一人?
上一次见到他不过是月前,那时他跟以前还毫无区别,也不对,顾渔长眉微凝,有一点区别,他疏忽了……
那一次他们骂他,他并没有如以往暴跳扑过来跟他们打成一团,而是低头不语转身而去……
变了果然变了…
顾渔的视线投向说笑而行的众多学子,其中那少年身上一种如剑出鞘的微弱气势正渐渐显露……
这是学堂的功劳吗?
就像一颗毫不起眼的石头,在工匠大师的精心打磨下,露出玉石的耀眼精华……
他顾渔难道就注定一辈子做一块石头吗?
三个月后的大考,就是一次打磨褪去他粗陋外衣的机会,只是,到现在他还没有踏进学堂……x
没有机会了吗?
他双手不自觉地用力,将礼盒上上掐出几道印记。
“少爷”他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内的激荡,紧走几步赶上顾泷,“那小子如今见了你竟然这个态度……”~
一想起这个顾泷就火大。
“可不是,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他愤愤道,撇撇嘴角,“…越来越像那些书呆子…无趣的很…”
这可不好,顾泷的脾气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就是个外强中干的……如今还没跟顾海过招呢,就自己败下阵了……
顾渔微微挑了挑眉,嘴角浮现一丝笑。
“…明明是他对不起老爷…少爷你还没说什么呢,你瞧,他倒一副见了仇人的模样…”他低声说道。
三言两语之后,顾泷的火气终于压制不住了。
“臭小子,让你在小爷面前这样自在的晃来晃去,小爷我算是白活了”顾泷咬牙挽了挽袖子,“…就算不为我,我也为我爹出口气,奶奶的…我们家就是这么好欺负的…”
他一跺脚就要冲过去,被顾渔挡了下。
“少爷这样闹,仔细先生罚你…”他一脸担忧的道。
“也是哦”顾泷想到先生,不由打个哆嗦,先生打手板可是真狠啊…
“这样”顾渔抿嘴一笑,勾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今日送年礼…少爷你…”
少年低语几句,顾泷神色大好。
“好,还是你有办法”他哈哈笑道,拍了拍顾渔的肩头,“…到时候爹爹跟前给你也表上一功…”
看着大步跑开的顾泷,顾渔淡然一笑,微微抬起下颌,透过不远处的打开的窗户,在众多学子中找到正认真拿着一本书看的顾海身影,静静的看了几眼,才低下头而去。
顾十八娘在茅屋前站了一时,失望的叹了口气,转身而回。
这老头到底去哪里了?他怎么弄到那本书的?他知道那本书是真的吗?他跟刘公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他是不是已经预料到自己早已经被大家当做刘公传人了?所以才会说出让她去大药行卖药,还不要开价的话?
好多好多的话她要问他,可这老头却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的又去了。
“小姐”灵宝儿抱着竹篓怯生生的看着站在眼前的姑娘,“我又捉了些蟾蜍,正要给小姐你送去…”
“不用,不用蟾蜍了。”顾十八娘笑道,看了眼这间小小的四面漏风的破庙,“你哥哥呢?”
灵宝神色有点不安,低着头诺诺只道哥哥哥哥出去了…
“又去偷了?”顾十八娘皱眉道。
“没有。”灵元的声音在后响起,大步走过来,神色带着几分倔强,将薄薄的嘴唇咬的发白。
第81章怒起
自己的语气是有点过分了,但顾十八娘并不觉得有必要道歉。
她看了灵元一眼,“跟我来。”
灵元面无表情跟着她出来,灵宝在后担忧的看着他们,却不敢多说一句话。
直到进了一家衣帽铺子,顾十八娘让一个小伙计来给自己量尺寸时,灵元才神色微异。
“做什么?”他干涩的嗓音问道,不情愿的推开小伙计。
“做几件新衣。”顾十八娘说道,一面看铺上的布料,回头审视灵元。
灵元被她看得转开视线。
“…要这个蟹壳青的…还有这个白丝的…”顾十八娘看着眼前的布料,沉思一刻点了,“…另做一个大红羽纱面的斗篷…”
这家的小姐对下人真是太慷慨了…
铺子的掌柜一面眉开眼笑的应着,一面不住的打量灵元,这小子长得倒是不难看,难怪小姐会青眼相待…又想起许多人家闺阁秘闻,掌柜的笑怎么看都怎么有些古怪。
“不用你送”灵元转身就走。
“回来”顾十八娘唤住他,“你以为我是可怜你,所以过年给你做新衣呢?”
灵元的僵着身子不动。
“我需要你去帮我办件事”顾十八娘接着说道,一面再点了两样,给灵宝儿穿。
“做什么?我自去就是,不用你…”灵元转过身,咬着下唇道。
顾十八娘却是没理他,只让小伙计给他量尺寸,又让他们按着自己的身量给灵宝儿做。
“小姐放心,年前定能做好。”掌柜的伸手接过一锭银子,笑着点头哈腰,亲自送二人出门。\
一前一后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灵元的目光才敢正正的落在顾十八娘的身上。
她披着一件靠色妆花的大斗篷,走路不紧不慢,给人一种不和年纪的沉稳与淡然。
“人靠衣裳马靠鞍”她突然转过头说道。
灵元的视线跟她撞个正着,慌忙低下头。
顾十八娘并没在意,她已经转过头。
“…我要你去做一件事,这件事需要你扮成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她声调平稳的说着。
灵元紧走几步,站在她的身侧。
“我?”他疑问道。
“是。”顾十八娘看向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怎么?你有问题?”
“没有。”灵元答道,“请小姐吩咐就是。”
很好,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顾十八娘赞许的冲他一笑。
“…你还要找几个人,来扮作仆从…”她接着说道,又转头看他,“你可有合适的人?”说着一笑,“我才来这里,没什么认识的人,你若有信得过的……”
“好。”灵元点头只说了句。
街上人人来往,煞是拥挤,灵元小心翼翼的,但依旧不可避免被挤得和那少女相碰。
两三个孩童举着一只兔子灯笑闹着在人群中穿梭,将顾十八娘撞了一下,灵元忙伸手扶住她。
“没事。”顾十八娘一笑。
灵元收回手站开一步距离,见顾十八娘并没有接着走,而是看着路旁卖灯的摊位。
长长的竹竿上挂着满满的各式各样的花灯,做的甚是精巧。
“到了晚上,更漂亮”她似乎是自言自语。
曾经有那么一次,在婆婆的劝说下,行走不便的沈安林带她坐着车逛了夜市,那也是仅有的一次夫妻二人同游,那一次街上的花灯耀亮在她的心里。
“走吧。”她垂下头,将双手拢在大大的斗篷里,缓步前行。
九堂街上也很热闹,山货行滋补药是年礼的重头,但在这其中,关着半扇门板的顺和堂就显得有些冷清,可以看到里面两个伙计正守着火盆说笑。
因为不赚钱,沈家的人不在心打理,主家都不在心,药铺的掌柜伙计师傅,自然一个比一个松散,不过因为那老师傅在,摇摇晃晃的也还能支撑两三年。
那就让我来给它添把火,让这两三年的时间一烧而近吧。
灵元有些疑惑的收回目光,落在顾十八娘身上,不太明白她在看什么。
雪花打着旋从天上慢悠悠的飘下来,落在温润的脸上化成一滴雪水。
“走吧。”顾十八娘将斗篷帽子戴上,将自己整张脸都掩藏了起来,穿过了热闹的九堂街,要是不小心被某个药行的人认出来,少不了又是一番热情的寒暄招待。
就目前来说,接受这种热情,顾十八娘心里还是有些没底,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再精心尽力的研究刘公那本书,以不负这难得的机缘。
“这是银子。”走到路口时,顾十八娘将一包银子扔给灵元,“拿着租个好点的小院子住,人找好了我再给你说要做什么怎么做…”
这一次灵元没有再言语,将钱放好,点头施礼转身走了,一直走到街道转角,才悄悄的回头看了眼,街道上喧闹声声,人群熙攘,那少女的身影早已经不见了。
过年的气氛虽然在每个学子脸上眉梢多少显现,但学堂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只不过安静瞬间被打破了。
一声哗啦的物件掉地陡然在窗外响起,伴着几个少年嘎嘎的笑。
安坐在学堂里看书写字的学子里立刻互相打个眼神,动作迅速的扑到窗台上门口处,带着满脸兴奋的往外看。
好久没有这样热闹的事上演了…
看着裂开的盒子,滚落地上的上好鹿肉,以及摔出裂纹的一副精雕玉石扇面,顾海只觉得血气上头,他的眼一瞬间有些模糊。
似乎也没料到这家伙会送这么重的年礼,大笑的顾泷楞了下。
“…哈就说你没用先是靠着老族长恩惠挤进来…怎么…以为送些这重礼就能讨好先生了?”跟在顾泷身边的一个少年吐了口水怪笑道。
这话说到顾泷心坎上,他哼了声,抬脚似乎是随意一踩,被油纸包着的鹿肉顿时裂开了。
“你这个蠢材,蠢材就是蠢材……你以为穿着好一点,送的礼重一点…就有好才学了?瞧你装腔作势的……”他抬着下巴,大声喊道。
四周围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笑的气哄的也有有摇头不语的更有一脸鄙夷看着他们的。
顾泷的话没说完,就见人影一晃,一个拳头到了眼前。
砰地一声,顾泷一声惨叫,捂着脸仰面倒在地上。
四周人顿时愣了,再看这还没完,那少年已经坐在顾泷身上,双拳如雨点般砸了下来。
这是妹妹吃尽苦费尽心冻了手瘦了身,夜夜不寐日日操劳才换来的年礼…
这是妹妹对他的殷切心意…
你们可以骂我笑我,却别想践踏我妹妹的心意
顾泷长得在粗壮,毕竟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出来的,哪里经得住这背过石头砍过柴的少年拳头。
两三拳下去,叫声就变了样。
此时身边的同伴以及得到消息的小厮才冲过来,也拉不开顾海,干脆就那么混战起来。
人群里喧闹声更大,更有擂桌子叫好的。
“都给我住手”一声厉喝在人群外响起。
喧闹声瞬间下去了,胆小的学子们立刻撒脚退开了。
又多了几个人上前,才拉开了混战的双方,个个都挂了彩,有破了衣裳的,有丢了帽子的,伤得最重的自然是顾海和顾泷。
“你们好啊…”先生视线扫过众人。
顾海站着,脸上一片淤青,他抬手将鼻子流下的血擦去,神态坦然,甚至有些畅快淋漓。
而顾泷相比就惨多了,坐在地上,鼻血长流,正胡乱的用袖子掩着,两只眼都乌青,另一只手正在身上乱揉,似乎揉到哪里都是疼,嘴里呜呜咽咽说不上是在哭还是在骂。
有学子低声给先生讲了事情原委。
“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先生看着二人,沉着目光道。
“是他先打我的…先生是他先打我的…哎吆我要死了…”顾泷喊着,长这么大他还没挨过这样的打,真是又羞又痛,他指着一旁的顾海,招呼身旁脸色黄黄的小厮们,
“去,给我打给我往死里打…”
“住口。”先生再次喝道。
顾泷噤声一刻,虽然不再骂,但依旧哼哼唧唧的不停。
“给我滚出去。”先生看向顾海,眼里带着几分鄙夷。
顾海抬起头,看着先生,“不知弟子何错?还望先生明示。”
此话一出,四周的人都有些意外。
“哦?”先生嘴角浮现一丝笑,“这么说,你打架还有理了?”
“打架是不对,但凡事看前因再论后果,”顾海淡然说道,他的视线扫过地上早已在混战中被踩踏的不成样子的年礼,心里只觉得一阵阵绞痛。
“…先生明鉴,顾泷等人先无辜毁我年礼再先,又辱骂我在后…”
“…辱骂我也罢,只是这年礼是我家人特意为先生准备的,就这样被人无理毁坏,我若是不讨回公道,顾海愧对家人,也愧对先生……”
“…受家人拳拳心意而不能转给先生,是为不孝…”
“…不能护敬师之礼亦是不孝…”
“顾海纵然知道打人是错,也不能做着不忠不孝之徒…”
满场寂静,就连骂骂咧咧的顾泷也呆住了,这这…不就是打架,怎么还上升到不忠不孝的高度了?
和着自己这一顿人家还是打的理直气壮正义凌然?
先生闻言不怒反笑,在人群外两个文雅的年长的学子也露出一丝笑。
“巧言令色”其中一个冷笑道。
“到没看出来,他还有这等心思…”另一个笑的温和些,颇有些好奇。
“这等心思又有何用?不用于正途,更是可恶。”先一人冷声说道。
“我瞧被他这一说,先生倒有些难办……”温和的学子低笑道,“不如……顺了你那叔伯兄弟的人情……推他一把,也不枉前一段日日在咱们身边明敲暗击…”
“这等依靠恩惠进来的无能之辈,还用你我出面?”冷面学子哼了声,随手拍了拍身旁一个正专注看着场内热闹的学子。
“顾乾学兄。”学子忙施礼。
被换做顾乾的冷面学子稍微侧了侧身子,给他低语几句,那学子连连点头。
此时场中先生淡然一笑,准备开口说什么,就见这学子一扬手,大声抢着说话了。
“先生,学生有话说。”他说这话挤了进来,站到顾海面前。
先生的视线似乎不经意的扫了眼站在人群外的两位气质突出的学子,便咽下了要说的话。
“顾海,你是怎么来学堂的,你自己也知道,大家也知道…”学子看着顾海含笑说道,“…既然事实如此,便免不了被人说被人笑,顾泷兄弟想必也正是为此才无意冲撞了你的年礼…你却下此狠手相斗,实在是……”
他说着摇了摇头,一脸哀怜。
“对,他就是个蠢材,自己还不承认,靠着老族长,如今又想靠着送些重礼……”顾泷顾不得嘴疼,扯着嗓子喊。
“蠢材”顾海转头对他冷笑一声,“你是蠢材,别以为人人都跟一般是蠢材如果不是你家夺了我的入学名额,我难道会这样进来?”
“哦?”学子一笑,来回踱了几步,看着顾海道,“这么说今日如果就此将你赶出学堂,顾海兄弟必然是不服气了?”
赶我出去?顾海哼了声,他挺直了腰背,目光扫过四周,这些人都是如此心思吧?
自己在他们眼中就是个废物蠢材……
“是。”他沉声答道,目光直直看向这位学子,嘴角浮现一丝笑,“这位学兄,不知道有什么好法子?既能赶我出去,又能让我心服口服?”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些怪,学子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站在人群外的两个学子一个哼了声,一个则笑了。
“有趣。”笑了的学子低声说道,看向顾海的眼中多了几分好奇。
“既然如此,你只要证明你不是蠢材,不就好了?”虽然尴尬,那学子还得说道。
“好,”顾海淡淡道,“学兄请说。”
他答应的如此痛快,甚至还不知道自己要出什么法子来证明,这是意气冲头还是胸口成竹?
学子愣了愣,咳了一声,掩饰心内的惊讶。
“故有七步成诗,不如咱们今日就来个七步成文。”学子一拍手,笑道,“不知学弟可接受?”
顾海一笑,问他可接受?如今不接受也得接受了吧?
“好,我做得出,便留,做不出,我就走。”他整容道,声音提高几分,让四周看热闹的人都听到。
闻言四周一片哗然,就连先生也微微有些吃惊,他看着顾海,眉头凝结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