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八十二章七步

《《重生之药香》》

这个顾海,虽然来过两三回,但留给他的印象却是恨深刻,当然,不是什么好印象。

这个孩子资质泛泛,人又粗莽,最重要的是不能静心尽力,如果放在一个家庭条件好些的人家,下本钱请个好先生调教,在学问上倒也还有机会,但这孩子的家境…

先生摇了摇头,只怕也正是这一点,才导致这孩子不能静心竭力求学,自从上一次分别距今也有一年了,听说他的父亲已经不在了,这样环境下,他不相信这孩子会在这短短一年时间学业大有长进。

果然还是这鲁莽的性子,如果此时他说几句软话赔礼道歉认个错,他也就给他的台阶下,勒令他回家闭门思过几个月,待开春大考过后,再重新来学就是了,虽然错过大考很可惜,但对于顾海这个孩子来说,这大考错过与不错过又有什么区别呢?

“那好,我也不欺你”学子来回踱了两步,似乎是略一思索,转头看着顾海道,“就以知动仁静乐寿为题。”

四周的学子闻言有互相低语的也有开始默默在心内作文。

“这个命题说难不难,但要想几步内做出…”温和的学子在外低声说道,眉头微微皱起来,面上破有些不忍,“…只怕…”

而这边学子说了题,看着站立不动的顾海一笑。

“学弟觉得如何?”

顾海抬脚迈步,自己口中道:“一…”

他真的开始计数了,四周一片哗然,满满的不可置信,就连一直骂骂咧咧的顾泷也怔住了。

“二”

顾海似乎对于大家的目光视而不见,他低着头,负手缓而稳的一步一步迈开。

慢慢的随着四周都响起帮他计数的声音。

“七…”_

这个声音落下,满场寂静,所有的视线都落在场中负手而立的少年身上。

“论曰,吾身有全理,体立而效存焉,则亦性之而已。……”

“夫人有此生,均有此理,本然之体,即具于是理之中,自然之效,岂出于是理之外?…”

“。言理而无所验,固不可;或有所利而为之,亦非也…”

“夫知也仁也,即吾一身之全理也…”

“知者,周流泛应而其体动,动则适于变而自然之乐存焉……”

少年的声音朗朗,如流水般倾泻而出,那些听不懂因为他说的如此流畅而惊讶,听懂则为内容而惊讶。

“好…”温雅的学子笑意越发浓浓,他抚掌低声叫了声好。

冷然学子虽然脸上神情依旧,但却点了点头。

“破题简而切,小讲径捷…”他一面听一面低声说道。

温雅学子低笑,看向场中肃身挺立气势不容小瞧的少年,“一步之内想到此出处上下文,二步之内识其本原,三步立意,四步造句,五步破题原题,六步论题使证,七步……”

伴着他们的言谈,场中少年的文也到了收尾。

“动静互为其根,乐寿交致其验,兹其为无体之易与?兹其为不测之神与?故曰,动静无端,阴阳无始。愚与仁知亦云。谨论。”

这一句话落下,场中一时静寂而无声。

“好”忽的有人高声唤道,伴着啪啪的鼓掌。

这声音渐渐影响开来,先是稀稀疏疏继而哗哗然,其间叫好声不断。

此时的顾海双唇紧闭,双目有神,面上似乎没有什么表情,但剧烈的胸口起伏显示了他此时的真实心境,背负在身后的双手紧紧的攥在一起,只握的手指节发白。

呆呆坐在地上的顾泷张着嘴看着那挺立的少年,只觉得有什么从眼前嗖的飞过,他的视线有些模糊,竟隐隐觉得不能再直视。

我的眼睛被打坏了…顾泷心里说道,他嗷的一声捂住了双眼,只可惜这声音被淹没在一片叫好的喧闹声中。

“胡闹。”先生终于发话了,他的神情依旧沉沉,但声音却缓和很多,看向顾海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神采。

“聚众打架,罚站一日,抄少仪十篇。”先生沉声说道,看向一边捂着脸干嚎的顾泷,“可有异议?”

顾泷一怔,压下声音,先生以前责罚就责罚,哪里问过学子意见?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如有异议,”先生看着他眼色沉沉,“要么离开学堂,要么也七步成文以证清白。”

顾泷嗷了一声,开什么玩笑,七步成文,七步成屎他倒也许能做到…

这分明就是要把这纠纷就此止于学子间的日常嬉闹。

是闹到族长那还是被先生赶出学堂,顾泷权衡利弊,闹到族长自己也不定能占到便宜,要是被赶出学堂,那铁定就是倒霉到家了…

“弟子谨遵先生教训。”他垂头丧气的用浓浓的鼻音道。

先生恩了声,看了众位学子一眼,学子们立刻缩手忙散开,先生这才转身迈步而去,瞧他的步伐竟有些轻盈,似乎心情不错。

“看来来年春考,此子前途不限量啊…”温雅学子看着先生的背影,一笑道。

“那也要等考完了才知道”冷然学子淡然道。

“表哥,打赌?”温雅学子笑道。

“怕你不成?”冷然学子哼声道,“赌什么?”

“你的青脉端砚。”温雅学子笑道。

冷然学子看向他,一副早知你的心思,忽的也笑了。

“好,就以我的青脉端砚赌他进前三……”他伸出修长的三指晃了晃。

前三…温雅学子神色微变,顾海的确让他印象不错,但要说进前三…偌大的建康城人才济济……'

“输了,你的洮河绿石归我”冷然学子伸手拍了他的肩头一下,脸上难得挂着浅笑。

竟然是反被他算计了,温雅学子摇头一笑。

二人的视线又落在场中正转身待去的顾海身上。

“顾海”顾泷推开小厮的搀扶,恨恨的喊道,“你等着,咱们出去了…”

“出去了如何?”顾海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他身前。

他的面色冷肃,眉头间满满的煞气,顾泷一时吓得不由后退几步,靠在身后小厮身上。

“在这里我敢揍你出去了我照样敢揍你”顾海举起拳头在他眼前一晃。

顾泷下意识的抱头嗷了一声,再抬头,见那少年已经大步走开。

“你最好离我远点要不然见一次揍你一次”几步外,顾海回过头,狠狠的看了他一眼。

顾泷最后的一丝气势就此瓦解。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如今竟然文武都不如他了…

“呸。”顾泷看着少年走远了,才重新聚起一脸愤然,“这次看在先生的面子上,小爷先放过你”

这件事的后果,还是先生意外的亲自出面解决的,分别给双方家长说了话,才导致事情没有闹大。

因为见到这两人身上的伤,而暴跳如雷的准备亲自动手打架的顾乐山和顾十八娘不得不压下了火气,而哭泣的郭氏和曹氏则多流了几天泪。

事情暂时过去了,但原本就矛盾重重的两家变得更加水火不容了。

顾泷因为伤以及丢脸,自那日起就提前放假不去学堂了,在家每日拿顾渔出气。

顾乐山家后院出去是一大片梅林,为族中产业,在城中小有名气,但并不对外开放,直供亲朋好友赏玩,连着两日大雪,梅花盛开,远远望去如同人间仙境。

顾渔小心翼翼的将轩里的摇椅铺好,顾泷哼哼着躺下来,又指挥者要吃这个,喝那个,冷了热了的折腾一阵。

看他在摇椅上微微合上眼,一晃一晃的似乎睡又没睡着,顾渔知道这表示顾泷的心情还不错。

他捧着茶,大着胆子问出了这些日子憋着得疑问。

“…少爷,你说那顾海七步成文…不知道立的什么题?”他小声问道。

似睡非睡的顾泷迷迷瞪瞪的顺口道:“…知动仁…长寿…”

“知动仁静乐寿?”顾渔忙问道。

“哦对好像是…”顾泷顺口道,忽的一个激灵,回过神,就手打翻了顾渔手里的茶,溅了那少年一身,“你个贱种谁让你提这个?看小爷笑话是不是?啊?”

他抓起一旁的果盘子砸在顾渔头上,瓷器碎裂,顾渔额头一道鲜血流了下来。

“少爷息怒少爷息怒,是小的不对”顾渔跪在地上连声道,并没有伸手去擦拭一下伤口。

血滴在地上,清冷的石板地呈现出异样的艳红,顾泷伸手在他身上打了两下,终于有些恹恹,骂了几句扫兴起身走了。

顾渔站起身来,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追上去,血沿着他如雪白净的脸颊而下,少年双目似乎也被血染红,呈现出妖孽般得神采。

“知动仁静乐寿…”他喃喃道,一步一步的走下小亭轩。

昨日的大雪给整个梅花铺上一层素锦般得毯子,白雪红梅冷艳交织美景如画。

顾渔曳曳而行,对四周的景色丝毫不见,因为天气寒冷又年关将近,并无人来此赏雪探梅,洁净的茫茫地上只留下他的脚印。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少年忽的停下身形,脸上迸发出异彩,他伸手扯下梅枝,在地上书写起来,笔下龙飞凤舞,口中喃喃而语,完全忘记四周一切。

最后一笔收起,已经距离起笔处有丈远。

看着自己的大作,顾渔忽的大笑,将手里的树枝一抛,砸落树上积雪层层落下,将少年笼罩在雪雾里。

“七步成文,七步成文”他丝毫不觉,扬手昂首大笑,“那又如何?我四步能成…哪又如何那又如何……”

笑着笑着声音中带着哭意。

一片阴影忽的罩住他的身形。

“这是你写的?”一个清冷的女声在顾渔身后响起。

顾渔一惊,猛地回头,才发现不知何时身后多了两个人,女人。

藕荷袄青缎裙的丫鬟手执青绸伞,为米白暗金镶边翻毛斗篷的美艳妇人遮挡扑扑落下的积雪。

妇人脸色清冷,眉眼如画,她的视线落在雪地的字迹上。

“你做的?果真是四步?”她转过视线,看着面前面带血迹,神情恍然的少年,清冷的面上神色微缓。

“这是怎么了?”她问道,“谁伤了你?”

顾渔摇摇头,低下头,“没有,我自己不小心…”

这话如何骗得了妇人,但她并没有再问,而是又看了遍地上写的文章,嘴角浮现一丝赞叹的笑。/

“你在学堂读书?”她又问道。

眼前的少年又摇了摇头。

“没有读书?”妇人有些惊讶,细细的青眉一挑,“那你这是跟谁学的?”

“我自己…自己在少爷书房里看的…”少年有些怯懦的说道,抬起头满面的惊恐,他跪下了,“……这位夫人…你别告诉我家老爷我以后再也不看了…”

这位夫人?这孩子不认得自己,妇人嘴角浅笑更浓,要说起来她自己是很少出门,但族中不认得她的人也真是不多了…这孩子口中少爷老爷莫非是哪一家的小厮?

小厮自学能学到如此程度,可真是难得的人才…

“你是哪家的?”她的声音柔和了几分,看那孩子因为自己这句问话又惊恐的几分,白净的脸鲜红的血,如同失去庇佑的弱鹿般得眼神,不由让她的心一软。

“别怕,我不告诉他们。”她低声说道,从斗篷里伸出白玉般得手,弯身扶起顾渔。

“我是顾乐山老爷家的…的…”少年低着头弱弱道,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吐出最后一句,“……我叫顾渔…”

顾渔?妇人似乎在哪里听过,身旁的丫头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妇人面上恍然,再看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少年,叹了口气。

“恩,你学的不错。”她终于没再说别的话,轻叹一声,转身前行。

顾渔依旧呆立在原地,低着头,似乎被吓傻了。

没有人注意,他垂在袖口里的手,此时正紧紧的攥起来。

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而去,终于在十步后停了下来。

白雪红梅青伞下的妇人转过身。

“你想读书吗?”她清冷的问道,眼中却是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温柔……

第83章偶遇

风卷着雪花冲进顺和堂的大门内,钻进正弯身擦柜台的的小伙计脖子里,小伙计打个激灵,缩起脖子。

“这奶奶的天!”小伙计骂了声,几步过去就要去关门。

此时天还早,但相比于其他门店的热闹,他们顺和堂就冷清的很多。

“有没有处理意见,还不如早早歇业忙年去。”小伙计嘟囔抱怨。

坐在堂内围着火盆打盹的掌柜的听见了,闭着眼哼了声:“生意就得有个生意的样子,大家都过了二十三才关门,咱们早早的怎么成?”

“少爷,你瞧,这边还有一家药行,不如问问去。”有人大声喊道。

“看看也好。”有略沙哑的年轻男声答道。

伴着这声音,四五个人站到了门口。

这是有生意上门了,里面的掌柜立刻从火盆上站起来,抖了抖衣裳,堆起惯性的笑接了过来。

四个青衣大汉拥着一个年轻的公子走了进来。

蟹壳青长袍,金丝玉带,披着一件大红羽纱面斗篷的少年华贵俊美。

他的视线略微扫了眼室内。

“公子,需要点什么?”掌柜的笑问道。

“你们这里有上好的山货没?”

少年公子没说话,他身边的一个大汉大咧咧的问道。

山货是根茎类的药材,多是滋补良品,是这逢年过节送礼的必备之物。

“有,有。”掌柜的笑道,一面将他们往柜台后引,小伙计早跑过去,将一盒盒包好的山货捧出来,“少爷请看,这里有良品山参灵芝首乌……这是鹿茸血片……”

“这是山参?”年轻公子开口道,指着其中一盒问,“打开看看。”

掌柜的立刻打开了,将用红蝇扎着的山参取出来,递给少年。

少年拿在手里看,身后的大汉们也好奇的往前凑了凑,少年的眼角余光看到了,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们一眼,大汉们立刻又站好,一副见惯大场面的模样抱着手看着房顶。

“倒没想到你们这里也有这良品,”少年公了说道,将手里的山参放回去,虽然面上没有笑意,但声音愉悦多了。

“可不是,少爷,这下不怕买不到了……”身旁一个大汉带着一脸讨好的笑道。

“是呀,这小破地方,咱们回去给老夫人带点礼品,竟然转了几家都卖断货。”另一个大汉也点头道。

“还是这家店好,看着不怎么样,竟然有好东西……”也有人夸赞掌柜的。

不过掌柜怎么听都觉得这话有点别扭,要是他们生意好,这山参货年节前也早要卖光的……

“掌柜的有多少?”少年公子大家的恭维,看着掌柜的问道。

“好说好说,公子要多少?”掌柜的笑道。^

“先来二十盒吧。”少年公子淡淡道。

二十盒,他们也就备了三十盒的货,掌柜的大喜,这个月的生意开门大红喽……

看着少年摆摆手,身后的一个大汉随手拿出一个钱袋,抓出一把金叶子,掌柜的眼皮跳了跳,动辄用金叶子结帐,真够大方的。

结完帐,几个大汉拎起礼盒,掌柜的收好钱,看那少年公子在店中随意的看,似乎很感兴趣停在一个货柜前。

“公子还要点什么?”掌柜忙上前殷勤的介绍,目光随着少年公子落在标有丸剂的台面上,他一笑,伸手从内抓出一个小瓷瓶,“公子,这是我们顺和堂秘制的解酒丸……”

“解酒吗?”少年公子很感兴趣,伸手接过,打开闻了闻,“管用吗?”

“当然管用。”掌柜的笑了,“公子建康问问去,谁不知道我们顺和堂的三笑解酒丸……”

“这么有名?”少年公子显然不信。

“公子是北人吧?”掌柜的笑道,揣摩这少年的口音,“我送公子一瓶试试……您试试就知道了……”

这掌柜的态度不错,少年公子面上浮现一丝笑,并没有推辞。

“那多谢掌柜的,我试试,如果好的话,我多多买些……”少年公子笑道,说罢招呼众人呼啸而去。

“嗨,今天生意不错。”小伙计很高兴。

掌柜的也笑容面满,但想起那公子说的别家药行都卖完了山货,心里还是有点遗憾,如果可以,他也想做那个人进门卖药自己抱歉的说没货的药行啊……

看着站在自己身前,将剩余的钱袋递过来的灵元,顾十八娘一笑。

“不错。”她说道,将钱袋推回去,“拿着,等过两日再去那里把这些花完……”

解下大红羽纱斗篷,只穿着长袍的灵元,面上有些不解。

“把那些解酒丸全部买下,说你年前就要……”顾十八娘接着说道,“有多少要多少……这些钱都给他们作定金……”

说这话她面上浮现浓浓的笑意。

“……然后他们就会为了这笔单子大量进原料……,过年的时候进料都是比往日要贵……”她笑着说道,看向灵元,“……然后你就可以恢复成灵元了……”灵元的嘴角抽了抽,目光放在这半袋金叶子上……

这就意味着这袋金子就完全是打水漂了……这么做,除了给那个药铺添堵添些麻烦,对顾十八娘她自己来说完全是无利可图的……

似乎看透他的心思,顾十八娘一笑,解释道:“……过年药行规矩不留欠帐……顺和堂贪图盈利接单子,就必须筹集资金进货炮制药丸……他们指望你买了药丸来冲抵……”

“我却扔下定金不买了,虽然有定金在,但远远不够他们支付支出的钱,那他们就欠了人家很多帐,”灵元点头道,但还是有些不明白,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不管怎么说,他们前后往顺和堂得扔不少钱,完全是白扔。

“债不过年”顾十八娘笑道,目光透过小小的院墙看向顺和堂的方向,“这叫……杀年猪……”

顾十八娘看向他,似乎听到他的心里话,轻轻吐了口气,“……只要能损到他……家,就是对我最大的利……”

有感于少女轻叹里的浓浓哀伤,灵元抬头看去,风掀起顾十八娘齐齐的乌黑的发帘,露出白净的额头,以及那一双如同古井般幽深的双目。

这是什么样的心境才能呈现如此的眼神……灵元不由想起小时候村里一个老人,历经人间离别疾苦,垂垂老矣,每日只是坐在村头大树下,木木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无惊无喜,无思无忧,一切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如同死物……

察觉到灵元的审视,顾十八娘垂下眼又抬了起来,眼中恢复清明。她冲着灵元一笑,露出浅浅的酒窝。

“而且,等别人杀完过年猪,就该咱们去吃肉了……”顾十八娘说道。

她说咱们……灵元心中一跳,避开的视线终于忍不住落到少女的身上,顾十八娘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向外而去。

“还有。”走到门口,顾十八娘回头笑了笑,目光在他一身新衣上扫了眼,“衣服不错,穿上去人很精神!”

灵元紧闭着嘴唇,一脸的不自在,灵宝此时抱着一个油纸包从屋内走出来,听到了也看了眼[奇`书`网]哥哥,露出小小虎牙笑了。

“恩,真的很好看……”她点点头说道,“谢谢小姐。”

被两个女孩子打趣,灵元终于挨不过面皮,哼了声,转身进屋子里去了。

“灵宝也好看。”顾十八娘看着也换了一身新衣的灵宝,柔柔一笑。

“谢谢小姐。”灵宝再一次道谢,将手里的油纸包递过来,带着几分羞怯道,“这是灵宝自己做年糕,还望小姐不要嫌弃,给夫人带回去尝尝……”

“灵宝真能干。”顾十八娘并没有推辞,伸手接过,笑着夸了她。

灵宝红着脸看自己的脚尖。

“过年了到家里玩,你们在这里也无亲无友的……”顾十八娘伸手抚了下她的头,告辞走了。

看着少女离开了,灵宝微微嘟起嘴,摸了摸自己的双丫鬓。

“明明比我大不了两岁……怎么好像总是对待孩子一样对咱们……”灵宝嘟囔着,回头看又站到门口的灵元,“哥哥,你说是不是啊?”

“小姐跟咱们能一样吗?”灵元垂着嘴角教训妹妹。

“那倒也是,小姐跟咱们怎么能一样……”灵宝却释然,笑呵呵的自忙去了。

灵元站在门槛上,望着门口一动不动,薄薄的嘴唇一如既往的紧紧闭着,几乎成了一条线。

他跟她是不一样的身份,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就算站的再近也是隔着千万里……

顾十八娘回到家的时候,没看到曹氏,顾海正在厨房里架笑竿烘曹氏拆洗的褥子被子单子。

“娘呢?”顾十八娘走过去给哥哥递单子,一面问道。

天色不早了,再说曹氏日常很少出门。

“去送祠堂祭品了。”顾海答道,“就该回来了。”顾十八娘哦了声,接着晾单子,只是总觉得心里不安,终于还是放不下。

“我去接接,天色不好。”她说了声,拿了把伞就出门。顾海在后笑了笑,娘这么大的人了,妹妹倒总把她当孩子看一般同,看着裹了大斗篷的妹妹走出家门。

人家里到祠堂最近的就是顾乐山家后走,穿过梅林就能到,走到梅林,顾十八娘不由放慢了脚步,白雪莹莹,梅香阵阵,令人心旷神怡。

那一世她也曾来过这里,却从没觉得景色如此好看,也许是因为心境不同了。

顾十八娘不由信步多走几步,站到位置较高的一处,静静看着园中景致,远远的见一个女子的行色匆匆而来,一面走还不时回头看一下。

顾十八娘一眼认出来人正是曹氏,面上不由露出一丝笑,正要抬脚走下去相迎,忽的见曹氏身后又出现一个人,不由一怔。

来人身材矮胖,穿着锦衣华服,又披着一件白狐披风,急匆匆的跟在曹氏身后。曹氏回头看到来人,脚下的步子变得更快。

站在高处的顾十八娘一怔之后,脑中轰的一声,身子不可抑制的抖起来。

来了!来了!那该来的还是来了!那前世存在的人依旧存在着!尽管她们的境地与前世完全不同……

顾宝泉!那个畜生!

而在这同时,正伸手要拉住曹氏的男人突然停下来,梅林里响起女子们说笑的声音,隐隐可见七八个人影晃晃而来。

男人转身退回去了,曹氏脸色发白神情惶惶飞也似的跑开了,竟然跟顾十八娘擦身而过都没有觉晓。

看着曹氏飞快消失的身影,脸色发白的顾十八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唤出声。这个时候母亲见到她会更尴尬吧?

她大口大口的喘气来让自己平复下来,但身子依旧抖得筛糠一般,她不由蹲在地上,双手撑住地面以免晕倒。

雪的寒意立刻通过手指传遍全身,也让她冷静下来,她的视线投向那男人离去的方向,紧紧咬住下唇。

收集梅花上雪的侍女们嬉笑着走近,顾十八娘深吸几口气,飞快的闪在梅树后,待那群侍女笑声身影不见了,才慢慢走出来,她牢牢的盯在那男人离去的方向,似乎视线能够透过层层叠障……

顾宝泉,辈分上叫如今族长顾长春一声堂哥,家财万贯子侄众多,乐善好施,素有雅名,要不然那一世对娘做出那样的事,却能全身而退,还做出一幅受害者的模样义愤填膺……

她的手紧紧攥在一起,长指甲掐进肉里,有血滴下来在地面的积雪上开出艳艳的花。不过,幸好天色晚了,又临近年关,梅林的人少了些,这要是落在其他人眼里,对曹氏对自己家都不好。

顾十八娘吐了口气,转身要走,一个人影却出现在眼前。

情绪高度紧张的顾十八娘不由后退几步,撞在梅树干上,积雪扑扑落下洒了一头一身。“我说你们家怎么突然变的如此硬气,原来如此啊……”

梅树下长身而立的少年含笑说道,手里抱着几本书,穿着薄薄的寒酸的衣袍,一步一步走近。

“原来是找到了大靠山……”他在顾十八娘两步外停下,白净俊美的脸上的浮现诡异的笑,“这下你们一家可是吃喝不愁了……”

“顾渔……”顾十八娘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怔怔道。

第84章交锋

见这小姑娘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顾渔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惊奇,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他站开几步,嘴边挂着一丝雪般清冷的笑。

他知道自己的“故事”在这顾氏宗族中广为流传,连不会走的孩子都知道顾乐山家的那个贱种……

“认识我吗?”他淡淡说道,带着浓浓的不屑看着眼前似乎惊吓过度而发呆的顾十八娘,“回去告诉你的哥哥,别以为做出一篇文就很了不起,他该是什么人就是什么人,就算有个便宜爹……”

这个词落入顾十八娘的耳内,她的身躯不由一抖。

“住口”她低声喝道,目光直直看着眼前的少年。

似乎没料到这小姑娘会如此反应,顾渔有些意外,他以为小姑娘此时应该抱头跪地惊慌哭泣才对,看来这顾家兄妹的确跟印象中不一样了。

“哦。”他长眉微挑,嘴角凝笑,“我忘了,历来做婊子的人都想要立牌坊……”

顾十八娘已经满心的震惊,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的少年,似乎他对自己一家有着深深的仇恨?

“我倒要看看,让别人认清你们真面目,你们还能跟做出这一副清高义杰的样子吗?”顾渔冷冷一笑说道,“什么七步成文,什么赌誓拭目接管香料行,不过是因为另攀了高枝而已,贱人就是贱人,装的像了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

好恶毒的话……

顾十八娘看着他不由再一次撞在身后的树干上,积雪飘飘而下,笼罩了树下的二人。

似乎他们之间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可是前世今生,他们家跟这个顾渔基本上毫无交集,路上见了能互相认识就是不错了,怎么……?

顾十八娘看着他,攥紧自己的领口,不可置信的急促呼吸。

仇恨吗?为什么?因为他是顾乐山的儿子?

而最让她震惊的是,他的那句让别人认清你们真面目……

这少年不是开玩笑,他是说真的。

顾十八娘只觉得嗓子发涩,“顾……顾渔……堂哥……”

“哈。”顾渔晃着头,摇落发上脸上的雪沫,他的声音在笑,“你叫我堂哥……你叫我堂哥……”

他用修长的手指指着自己,面上带着浓浓的嘲讽。

“别跟我假惺惺的,我顾渔受不起也不想受,你们这种人……”少年斜眼看着她,带着几分傲气,“不配……”

说罢,转身而行,悠扬清远的歌声随即响起。

他唱的是诗经采薇,这一首忧伤的歌,但此时从这少年口中唱出来,却带着几分冷冽,听起来十分的怪异。

顾十八娘已经从前世对于顾渔的那种崇敬膜拜的情绪中清醒过来,望着那少年摇摇的身影,在想着方才如雷震耳边的话,面色越来越凝重。

且不论这少年将来会有怎样的辉煌,但目前来说,他竟是在威胁他们。

方才的事不管其中有什么误会,但只要人看到了,都不免做出一些不好的猜测,而这种猜测一旦流出,无意就是对曹氏的催命符。

她只想着要对付顾宝泉这一个畜生就能改变命运了,没想到会半路杀出了其他人,而更没想到的是这个人竟然是顾渔。

顾渔,上一世这个名字带给顾十八娘深深的震撼以及莫名的喜悦,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方才,但现在已经烟消云散了。

很明显这个孩子对他们一家的态度不怎么好,顾十八娘甚至可以清晰看到他眼中那浓浓的厌恶。

他说要大家都知道这件事……

顾十八娘不由攥紧了领口,感觉呼吸困难,流言,尤其是这种流言,而且是在这个时候的,一旦传出,她们一家的境遇可想而知……

如果再有有心人的推波助澜,她们一家定会被驱逐出家族,这样的话,曹氏说不定还是会为了清白自尽,而一切的一切就要回到命定的轨迹……

她不过是才冒出对付顾宝泉的念头,就会突然出现这个人抛出这个威胁,是巧合还是命运的力量?

不管是谁,只要威胁到她,就是敌人。

“顾渔。”顾十八娘大步迈向前,看着前面的背影,缓缓道,“听说,是你母亲当初下药媚惑了大伯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她的声音轻柔缓缓,还带着几分好奇,如同小女儿家的八卦闲谈。

歌声戛然而止,前面的少年脊背一下子挺直,他猛地转过身,细长的双眼弥补阴云。

是顾乐山的儿子,顾家的少爷,这样的话还真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出来,而且说得如此轻松随意。

顾十八娘这句话,碰触了他心底最不能碰触的地方。

“贱人”他猛地回走几步,怒喝道。

这个一向卑躬屈膝和颜悦色待人的少年身上骤然散发出一股狂暴的气息。

来历,始终是这少年的逆鳞,这是激励他前进的力量,也恰恰是他的弱点。

顾十八娘神色不变,毫不避开他怒视的目光。

“这事人人都没亲眼见,却说得都跟真的一般,”她淡淡道。

狂怒而来的少年闻言冷笑一声。

他立刻明白这少女的心思,怎么?不就是想要借此告诉他,方才所见的事不足为信而已。

这小丫头,果真有些心思。

虽然明白她的心思,顾渔也自有话应对,但不知为何,那些话却堵在心口说不出来。

看着眼前逼近的少年面色铁青,顾十八娘不慌不惧,迎着他踏进三步,二人相距不过一步之遥。

一高一矮,四目相对。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人是男儿。”顾十八娘淡淡道,收回逼视的目光,后退几步。

顾渔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世上,做女子的总是要不易些,说不得辩不得,”顾十八娘也不再看他,幽幽叹口气道,“华清池水马嵬土,洗玉埋香总一人啊。”

片刻沉默之后,顾渔一声轻笑,狂暴的气息一扫而光,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

“倒不知道顾小姐也能出口成诗。”他嘴边挂着一丝笑,说罢转身而去。

临出梅园时,顾渔沸腾的情绪才真正的平复下来,回想方才的事,心内不由惊讶万分。

这小姑娘竟然一语命中他的弱点,完全透析了他的心思……

转眼之间,三言两语之谈,这小姑娘竟然做到了?

先是利用他的出身,挑起他的怒火,转念却又表达了对他出身,以及对他母亲的同情,期间半句没有为方才的事辩解,却是句句在辩解,只不过是为他的母亲。

他无法反驳,反驳了她,斥责了她,无疑是斥责自己的母亲。

顾渔的手攥在一起,说起来顾十八娘所说的第一句话,之所以激起他的怒火,是因为他也相信那话……

他恨他的母亲,为何不检点些,为何要生下他,让他置身于这样低贱卑微的地步……

但是天下哪个人不爱自己的母亲,多少午夜梦回的孤寂夜里,蜷缩在床头抱着母亲留下的旧衣,为的是感受那来自母亲的温暖……

也许,正如那姑娘所说,母亲作为一个女子,有些事辩不得说不得,这种风流韵事纵使是男子的错,到最后背负骂名却总是女子……

他回过头,隐隐见披着暗色斗篷的姑娘缓缓在后行走。

罢了,虽然这是除掉这讨厌一家人的好机会,但对他顾渔来说,只要有心还怕少一个机会吗?

机会,他已经跟以前不同了,很快他就有无穷无尽的机会,那些曾经踩他入污泥脚下的人们,必将为此付出代价。

“就算没有此事,我一样赢得过你们,你们一定不如我。”他带着几分傲气说道,“咱们走着瞧。”

说罢转身大步而去,再没停留。

顾十八娘走出梅园的时候,顾海已经找过来了,曹氏也站在门口,面色很是难看。

“你去接我了?我怎么怎么没……”她带着几分不安问道,眼圈都忍不住发红。

这种事要是被女儿看到,她……她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顾十八娘对着哥哥和娘俏皮一笑。

“我看梅花开的好,就贪看了几眼,走到梅园里面去了,等察觉天都黑了……”她带着几分羞涩说道。

曹氏面色稍安,抚了抚女儿的头,强笑道:“回来这么久,还没去看过,等年下梅花开的更好,咱们……让你哥哥带你好好去游玩。”

曹氏本想说咱们,但想到方才的事,不由羞愧惊惧交加,但凡妇人们遇到这种事,都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如果自己不出门安守妇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会招来此等祸事,于是打定主意今后再不出门。

顾十八娘看穿母亲的心事,低下头恩了声。

顾海的视线在妹妹和娘身上扫了扫,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及既然妹妹不说,他也就没有问。

几日过去了,并没有听到任何不好的流言传出来,顾十八娘提着心暂时放下了,至少顾渔哪里不会拿这个生事,不过,想到顾渔,她还是满心的疑惑。

怎么对他们一家有那么深的仇视?

“哥哥,你跟顾渔熟吗?他这个人怎么样?”闲坐洗药的顾十八娘问道。

学堂已经放了年假,顾海除了温习功课,就帮她打下手。

“顾渔?”顾海皱皱眉,“虽然常见但不熟,”他撇撇嘴,“跟在顾泷身后,一副狗腿子样,唯唯诺诺的,没什么特别。”

今日在她眼前的顾渔,和顾海印象里的那个可是完全不同,顾十八娘笑了笑,若有所思,看来这个顾渔也是个深藏不露的。

“他读过书没?”顾十八娘问道。

顾海摇头,“他去哪里读书,充其量也就是顾泷的书童而已,不过,顾泷的功课大概都是他做的……”说着点点头,“……也没什么特别,正是顾泷该有的水平……”

顾泷的水平?顾泷的水平连秀才都考不上,还连中三元?

这个人,绝不会仅仅是顾泷的水平。

顾渔,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顾十八娘凝神沉思。

那一世的顾渔这个时候早就进学堂读书了,但如今却到现在也没有,看来是因为自己重生,不仅改变了自己一家人的命运,其他人也受到影响,至少到目前为止,顾渔还是没有进学堂,那是不是将来的连中三元也不会出现了?

所以顾渔才会如此恨自己一家?顾十八娘晃了晃头,赶走这个荒唐的念头,他又不知道自己重生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命运……

命运会改变吗?顾十八娘眼中闪这兴奋,目前来说大的命运方向都没有改变,如果顾渔的命运变了,那也就是说命运并不是不可改变的?

“哥哥,多注意这个顾渔。”顾十八娘低声说道。

“怎么?他可欺负你了?”顾海立刻问道。

顾十八娘笑了,冲哥哥摇头,一面斟酌着道:“我只是觉得这个人不简单……而且他好像对咱们有些偏见。”

顾海对妹妹的话有些不以为意,那个顾渔吗?

“那一家人哪个对咱们没有偏见,妹妹,别理会他们。”他说道,一面晃了晃拳头,“他要是欺负你了,哥哥我去揍他,那个狗腿子,别等我真打,估计见到拳头就腿软了。”

顾十八娘笑了,又嘱咐了哥哥几句,不要打架,结束了这个话题。

虽然顾海口头上没说什么,但她知道,这番谈话后哥哥一定会对这个名字多加几分注意。

腊月十七的时候,顾十八娘见到了前来正式拜访的王一章几人,为了这次拜访,王一章推迟了回家的行程,不过这心思没有白费,正如王一章所希望的那样,相比于其他人,顾十八娘对他们更为亲切些。

客套之后,王一章提出了过了年要大量的货的请求,看着他列出的清单,顾十八娘有些迟疑,这其中有一部分药材炮制她做的还不是很拿手,更何况自从明白事情缘故后,她想了很多事情,也做了个决定。

“王老先生,有一事我要说明,”顾十八娘沉思一刻说道。

第85章寻机

“顾娘子但说无妨。”王一章含笑道。

“我的药可以卖给你,但不是刘公的名号。”顾十八娘说道。

此话一出,王一章以及王洪彬面上皆是一惊。

不是刘公的名号,大家还争抢个什么劲啊。

顾十八娘自然也知道,笑了笑,看着王一章,一施礼道:“上一次,我卖给贵堂的几分药材想必老先生你也看了吧?”

王一章不知道她要说什么,想了想,点了点头。

“以王老先生的眼力,可看出些什么吧?”顾十八娘笑道。

王一章闻言一怔,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神色坦然,便捻须笑道:“不瞒小娘子,有几份药做的颇有些新意……”

他没有说下去,顾十八娘笑着接过话头。

“王老先生,”她笑道,“说话真是太客气了,其实是那几份药材做的与刘公手艺不符吧?”

既然她自己承认了,王一章也就不再含蓄,笑着点头。

“想必是小娘子另辟蹊径之作。”王洪彬笑道。

顾十八娘抿嘴笑了,摆摆手道:“王掌柜说笑了,其实是我学艺不精而已。”

王一章和王洪彬对视一眼,齐声道:“小娘子谦逊好学,不愧是名师高徒。”

顾十八娘苦笑一下,估计他们先入为主的印象下,自己就算此时直接说自己不是刘公的徒弟,他们也只会当做自己谦逊而已,于是便言简意赅直奔主题。

“事情是这样,我虽然学了一段,但终是学艺不精,因此暂时不敢再用师傅名号制药,你也知道,我这段已经不再卖药,如果王掌柜看得起我的手艺,还要进购我的药,那我多谢王掌柜,但这些药便只能以我顾娘子的名号出手,待有一日我学艺精诚,才敢不辱师名。”她站起来,冲王一章二人施礼说道。

看着二人面色惊讶且有些疑惑,顾十八娘又重复一遍。

其实自从见过彭一针后,她已经不再卖药了,至少目前来说,她不打算再打着刘公高徒的旗号卖药,就算认证了这本书是真的刘公技艺,但也要见了那个卖假药的老头,问清一些事后,才可以再如此行事。

更何况,她也绝不相信单单的凭着这本书,她做出来的药就真的赶上刘公的水平。

王一章闻言神色如常,笑道:“那就谨从小娘子吩咐。”

王洪彬欲言又止。

“不知道刘公他老人家身体可好?”临别时,王一章终于问出每个人都想问的问题,“不知道可方便拜见他老人家否?”

好,好得很,每日躺在书架上,顾十八娘心里苦笑。

“他老人家出门了,”她有些无奈的笑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去哪里也没说……”

她这说的是卖假药的老头,但王一章听了却面带喜色。

“他老人家如今还是这般行事……”他哈哈笑了,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往事,“我年轻那会儿跟着父亲去拜见他,足足从锦州一路跟到泉州,好容易见上了,说完话再一转眼人就又走了……”

“他老人家的精神一定很好。”王洪彬笑道。

顾十八娘也跟着笑,道:“是,很好。”

听起来真的挺像那卖假药的老头的,她的心里不由扑通扑通的跳,不可能吧……

辞别顾家,一上马车,王洪彬就忙忙的问道:“那咱们真的就如那小娘子所说,卖的药再不说是刘公秘制?连刘公之徒也不能说?那……”

王一章眯着眼养神,摆摆手制止他,道:“记住我的话,她如何说,就如何做,如此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王洪彬还要说什么,听了这话,只得应了声。

“洪彬啊,我这就启程回宿安,有些事你多费点心,顾娘子是个年轻人,这里管着药行的咱家的孩子们也都还年轻,这刘公制药再现,说是喜事也是险事,能成事也能败事,务必小心小心再小心……”王一章睁开眼,整容说道。

王洪彬忙肃容应声是,马车得得远去,跟一辆装饰良好但丝毫不张扬的马车擦肩而过。

松了松白色的宽氅,露出绣金长袍的信朝阳,星辰双目从车帘上一闪收回。

“果然还是保和堂,看来他们跟这位顾娘子的关系很是不错。”他淡淡说道,伸手抚了抚头上的玉冠,动作流畅潇洒,令人赏心悦目。

信朝凌打个寒战,悄悄的又往一边挪了挪,努力再跟眼前的俊秀公子拉开更大距离。

“哥……”他苦着脸,听着马车有节奏的响声,“我真的要去人家门前下跪啊?”

这要是传出去,他凌少爷威名在建康扫地,以后就不用出门了,要真是个老头也就算了,跪就跪了,就当敬老了,可这是个小姑娘啊……

哎呀他凌少爷以后只怕在青楼姑娘们面前别想抬起头了。

信朝阳并没有理会他的话,手捻着冠上垂下的珠带想着什么,马车速度放缓。

“少爷,顾娘子家到了。”小厮在外恭敬说道。

信朝凌脸色灰败,手抓着坐垫苦哈哈的看着信朝阳。

信朝阳看了他一眼,起身下车。

信朝凌无法,只得也跟着起身,却被信朝阳伸手按住。

“说说而已,你还真如此做啊?”他含笑道,眼中带着几分戏谑。

信朝凌闻言面色并没有大喜过望,反而添了几分惧色,自己这个哥哥笑的这样和蔼,他觉得自己骨头都有点发软。

放过自己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信家犯错的人不少,举足轻重的也好低贱卑微的也罢,但要说能在信朝阳手下毫发无伤全身而退,那还真没有。

不知道他想出什么更可怕的法子……

信朝阳按了按信朝凌肩头,似乎对他面上的惊惧毫无察觉,说了句坐着别动,自己下车去了。

抬头看了看门匾上的大字,信朝阳带着几分赞许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小厮拿着名帖叫门。

听到叫门声,在屋内看书的顾十八娘已经猜到来的是什么人。

这几日基本上每日都有人来,但除了保和堂她皆没有见,不管怎么说,保和堂在她心里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哥哥,”她走出来,看到顾海已经往门口走去忙唤道,“如果是找我的,还说不见。”

顾海回头笑道:“是,谨从小姐命。”

顾十八娘抿嘴一笑,看着哥哥大步去了,心道是该买几个仆妇小厮了,娘短时间内是绝对不会出门了,哥哥要专心读书,她一个人再精心也有忙不过来的时候,原本以为这一次不给母亲去哪个畜生家劳作的机会,就避免了那畜生的觊觎,看来是她小瞧命运的手段了,单单阻止寄人篱下的命运,还远远不够,是的,远远不够……

门外的信朝阳看着眼前少年公子,听到他的回答,面上并没有丝毫失望,而是恭敬递上名帖,并没有多言告退了。

一上车他的神色略有些凝重。

信朝凌看的心越发跳得厉害,这个顾娘子竟然不见他们,可见自己真是惹恼了她了,这下糟了,自己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怪不得经常听说书的说红颜祸水呢,美人一笑倾城,他这为了美人一笑代价大了……

“哥,我还是去跪着吧。”信朝凌结结巴巴的说道,相比于将来的皮肉之苦,丢面子真不算什么。

信朝阳轻轻摆摆手,“这些日子顾娘子并没有再卖药,许多药行的拜见帖子也都是拒收,并不是单单对我们一家的。”

“哦,这样啊,那刚才保和堂……”信朝凌怔怔问道。

“保和堂嘛……”信朝阳若有所思,看向信朝凌,“你跟王家的七少爷关系不错是吧?”

信朝凌很高兴终于不再纠缠顾娘子这个话题,忙点头连称是,旋即又迟疑道:“不过,七少爷跟我一样在家没什么地位咳……我是说七少爷并没有再家族生意里涉足,要是想打听什么只怕……”

信朝阳一笑,“无妨,且等机会便是。”

既然他这样说,那就肯定是没错了,信朝凌不再多言点点头,看着车帘外的街景,卸下重担般吐了口气。

“哦,对了,要说机会,给顾娘子赔礼的事还是要做。”信朝阳看着他温润笑道。

“啊?还是要跪啊……”信朝凌顿时垂头丧气,“早晚都是一刀,我还是现在去跪好了,也能过得安心年……”

“跪?”信朝阳摇头轻笑,“朝凌,你别忘了你可是咱们信家正房的少爷。”

我还是吗?我还真忘了……信朝凌撇撇嘴心里说道。

“……你这一跪,就代表咱们信家跪下了……”信朝阳抚着自己的手缓声说道,他的脸上带着几分凝重,“你若有错,咱们关起门来,怎么责罚都成,打开门,就是一家人,打了你的脸就是打了咱们家的脸,何为家?何为族?……”

信朝阳难得一次说这么多话,却见一旁的信朝凌心不在焉,越听反而脸色越难看,真是对牛弹琴……

“我说哥,到底要我怎么做,你就直说了吧。”信朝凌伸手抹了把汗,惶惶道。

“这不过是小儿女之间的嬉闹,起于此再灭与此便是了。”信朝阳言简意赅道。

“啊?”信朝凌挠挠头,“怎么个灭?”

“那还不简单?”信朝阳看了他一眼,神色依旧,眼中笑意淡淡,没有半点瞧不起自己兄弟的意思,反而很爱护的拍了拍他的肩头,“上一次你打了她的脸,那下一次,你给她长长脸找回面子,不就好了?”

“怎么找?人家都不见我们……”信朝凌懵懵懂懂。

“人心,很简单……”信朝阳一笑,不再看信朝凌,身子微微靠后,眯起眼,“她恨谁我们踩谁,她喜欢谁我们护谁,而已。”

信朝凌怔怔一刻,突然想到什么,面色大变看向信朝阳。

“不……不会吧……”他结结巴巴的道,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当众给那个小美人难堪,对于他一向护花有名的信朝凌来说,那简直是要命啊。

更何况做出这种事,小美人必是恨了他,而这位顾娘子只怕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当然另一方面来说,也就明白他信朝凌在家里不过是无足轻重之徒,且直来直去没心没肺,直白干脆的表达了他们信家的立场和对顾娘子的态度。

正如信朝阳所说,不过是小儿女间的嬉闹而已,对于信家族来说,顾娘子可以释怀了,但自己终究是残了……

看着信朝凌灰头土脸的样子,信朝阳微微皱皱眉。

“朝凌,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不用如此吧?”信朝阳慢慢说道,声音平静自然,却透出几分冷漠寡绝。

“我想顾娘子不会那么……小心眼吧?”信朝凌迟疑道。

小美人一向心高气傲长这么大在建康城那是从来都没受过半点委屈的人,这要是突然被当众折辱,那,那小美人可别一气之下投了莫愁湖……

信朝阳看了他一眼,嘴边浮现一丝笑,“别忘了,顾娘子也是个女儿家,纵然她是刘公高徒,也终究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而已,嫉恨善妒,此乃女儿本性,就算当时她不说,甚至瞧不起你,但我敢保证,她心里必定是有着几分欢喜,这几分欢喜就算是她也可能不察觉……”

“试问这天下,哪一个人心底无私?哪一个不爱看将厌恨的人踩在脚下,此番痛快淋漓,无关德行,实乃人之本性。”

“朝凌,别忘了你是谁。”信朝阳淡淡说道,闭上眼,不再多言。

“是,大哥。”信朝凌垂头说道。

腊月二十三,对于大周朝来说年正式开始了,商铺歇业,官吏年休,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因为老族长的丧事,顾家族中整条街显得素气的很,但仍可以从每个人的脸上感觉到过年的喜气。

族中大大小小的聚餐集会也多了起来,身穿玄色闪金出风毛棉袍,攒着一朵雪青绒花的曹氏走进女客屋子时,立刻吸引了很多人的视线。

“你瞧,你瞧。”一个妇人用手撞了撞正跟另一人说笑的郭氏,“你瞧你家老四媳妇……”

带着暖帽的郭氏听到这个名字,嘴角就忍不住下沉。

“有什么好看的?一向那个寒酸样子,又不是没见过……”她说着话往那边撩了眼,声音一下子停住了。

荷叶灯下,略施粉黛的曹氏安静而坐,在满屋子的环翠中,竟丝毫不逊色,她坐在那里,气势稳重但又不沉闷,形容鲜艳又不俗气。

第86章思索

“瞧见那料子没?”那妇人冲另一旁努努嘴,落在一个华贵富态的妇人身上,这妇人身上穿着件藏青镶缎面袍,“跟江海家的是一个料子,都是万秀斋的手艺。”

万秀斋,建康最有名的成衣铺子,有最好最时兴的衣料,以及手艺最好的针线工,做的衣服很受欢迎,有钱人家妇人们的箱子里必定都有一件。

“万秀斋?”郭氏惊讶流露于外,一件万秀斋的衣裳,可是足够这一家人过年花费的。

她们从哪里弄来的钱?莫非以往她们都是装穷?

两个穿着普蓝袍子的妇人站在曹氏身后,细心眼尖的布菜倒酒。

竟然还买了仆妇?

感觉到满屋子人的注视以及窃窃私语,曹氏有些坐立不安,转过头看一旁饶有兴趣看窗外烟火的顾十八娘。

“十八娘,”她的手下意识的拽了拽衣角,料子的手感再一次提醒她自己身上衣裳的价钱,“会不会太招眼了?”

这辈子她还是头一次穿这么好的衣裳。

“招眼什么?”顾十八娘转过头,墨玉坠子在灯下划过一道亮光,“娘,我们穷不藏,富不掩,是什么日子就过什么日子,不偷不抢来的正大光明,还怕他人说什么。”

她的视线微微一抬,扫过满屋子灯火辉煌,再一次将头转向屋外,族长大宅的戏台前燃放的爆竹在天上爆出花般的形状,引来一片欢呼声。

“再说,他人说什么,又能与咱们何干。”她自言自语一句,嘴角浮现浅笑。

宴会散的时候,很多人特意和曹氏打招呼,就连以前从没交集的人和她们目光相撞了,也都含笑点头示意,因此相比于以前曹氏带着顾十八娘走出族长家时晚了许多。

站在二门外等着娘和妹妹的穿着一身宝蓝银底滚白风毛棉袍的顾海,再一次成了大家的焦点。

少年长身而立,文雅俊秀。

“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有人失声说道。

“瞧人家的气派,那个铺子,人家许是根本就看不上眼呢……”也有人低声笑道。

郭氏脸色难看之极,尤其是目光落在正好站在顾海身旁的儿子顾泷身上,在家好吃好喝的养着,脸上的伤倒没怎么好,反而人更臃肿了,那件原本上乘的白锦袍子硬是被撑得变了形。

“你这个吃货”郭氏几步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胳膊上打了下,没声好气道,“还在这里做什么?你爹和你哥哥们呢?”

她斜眼看了,顾海扶着曹氏,低声说让她上车,母子三人说笑而去,身后仆妇紧紧跟随。

“上什么车几步远,以为自己多金贵呸”郭氏气呼呼的嘀咕一句,扯着顾泷就要走。

“娘,娘,有件大事,有件大事……”顾泷根本没注意娘在说什么,反手抓住她的胳膊,乍呼呼的喊道。

“什么大事瞧你的样子,有点大家公子的气势没?”郭氏瞪了他一眼呵斥道。

而此时坐上代步小车的曹氏也正听儿子说出这句话。

两个仆妇在前拉着车,不急不缓稳稳当当,顾十八娘跟在顾海身旁,一面抬头去看夜空中爆开的烟火,一面听哥哥说话。

“大事?”她转过脸看顾海,闻着少年身上淡淡的酒味,忙皱了皱鼻子,“哥哥,少吃酒。”

顾海一笑,拽了拽妹妹垂下的小辫子,“就吃了一杯,是沾了别人的味而已。”

“你说什么大事?”曹氏打着帘子问他,面上闪过几分惶惶。

按照她以前的习惯,这一次出来,她是绝对不会坐车的,但想到前几日的事,她总有些害怕,总想一个人躲起来,但凡有人多看她两眼,就让她忍不住心跳耳赤,要是被人说了什么,她……可怎么活……

“三奶奶要过继个孩子。”顾海说道。

“这是应该的,她还那么年轻……”曹氏闻言松口气,眼前浮现那妇人的形容,一派喜气洋洋中,她索然孤坐,看上去格外的寂寥,还不到三十岁的人啊,这一辈子还长的很……

“你猜是谁?”顾海说道,意味深长看向顾十八娘。

顾十八娘被他一看,脑中砰地一声。

“顾渔?”她失声道。

顾海嘴角含笑点了点头。

对,正是顾渔,这个十几年来只存在与大家饭后茶余八卦谈资里的低贱少年,就要成为族中辈分最高的三奶奶之子,日后就连族长见了,也要叫他一声哥……

这是不是很滑稽的事?

“这简直太荒唐了”郭氏失态的站起来,扔掉了才趴在膝上的白猫,“这不可能那个贱种……”

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贱种,以后成了她的长辈?

“什么贱种”顾乐山很不高兴,那是他的种。

“你说话注意点,这是好事”他加重语气说道,脸上难言喜气,“那是谁?是三奶奶过继三奶奶黄世英”

郭氏显然也认识到这个关键了,她喘着气坐了下来,白猫在椅子下转悠,这次并没有跳上来。

“你知道三奶奶为什么在家里这么受推崇吗?”

“你知道为什么连族长都不敢得罪她吗?”

“她一个年轻的寡妇,进门没几年,为什么在家里的地位赛过了那些守节四五十年的妇人?”顾乐山说着,意味深长的看着郭氏。

郭氏抿嘴不言,她知道,有个传言已经私底下传了很久了,但从来没有人证实,也没机会证实。

“汴京黄家,那可是前朝出过宰相皇后的望族,虽然在咱们朝风光不如以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顾乐山笑眯眯的说道,“他们家有多少钱都没人知道……”

“三奶奶果然很有钱?”郭氏再忍不住站起来,攥着袖口干涩嗓音问道。

人人都说三奶奶很有钱,很多很多的钱,多的能够买下整个顾家家族的所有店铺……

钱这个东西实在是太重要了,所以就算族长也不得不小心供着她,这是财神。

顾乐山笑的眼睛都没了,捻须不语。

“那……那咱们家孩子多得是,凭什么要哪个贱……小子去?”郭氏只觉得嗓子发干,喘气说道。

“我怎么知道,人家三奶奶说了,找兴隆寺的了然大师看了,家里这多孩子,就他合适。”顾乐山说道,脸上美滋滋的,他方才已经忍不住去特意看了那个孩子两眼,不看不知道,这孩子长的还真不错,恩,不亏是他顾乐山的儿子……

“哪个……”郭氏迟钝一下,勉强想起那孩子叫什么,“顾渔,我总是觉得不好……”

这孩子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她心里是明白的,这样的人一旦得了这个天大的机会,可别……

“怕什么,再怎么说,他也是我儿子。”顾乐山哼了声,自己乐滋滋的笑起来。

那个妇人终究只是一个妇人,孤寡无亲,过继还不是为了将来找个依靠,过继有什么,谁生的就是谁生的,这一下,他家可是发达了。

“还没正式说,”顾乐山自己笑了一会儿,又忙嘱咐郭氏,“那小子你这些日子精心些,多少调教一下,别缩手缩脚的太上不得台面。”

“我知道,还用你说。”郭氏横了他一眼,终于安心坐下来,忽的又想到什么猛的站起来,“老爷,你说,下一任族长该不会就该轮到咱们家……”

她的脸上迸发出异彩,这个念头让她的呼吸都不顺畅了,族长啊,天啊,想到全族的妇人们都要在她面前恭敬的低头,光想想她就浑身发痒。

顾乐山咳了声,显然他比这妇人淡定多了。

“瞎说什么呢,”他的眼中溢满了笑意,“先把这件事办好最要紧,可得小心,你不知道,族里撺掇三奶奶过继的人多了去了,谁没自己的小九九……”

“我知道”郭氏瞪了丈夫一眼,这种事她早知道,还用他嘱咐。

她长出了一口气,今晚原本郁结在胸的闷气一扫而光。

“老爷,你今个瞧见没,那家,穿的人模人样的,那张狂的样子……”她靠在椅背上,眯上眼,下边的老猫领会这是女主人舒心的暗示,立刻毫不犹豫跳上来,在她女主人的怀里转了转,躺下来呼噜。

这个顾乐山倒没在意,随口嗯了声。

“我想也就是为了在咱们面前挣个面子,打肿了脸如此行事,”郭氏哼哼道,“这一个年大大小小的宴七八次呢,我看她能装几天”

大年过了,年前的忙碌都告一段落,开始彻底的休闲,年前忙死,年后闲死,历来都是这个规矩。

细细的雪花在梅园里飞飞扬扬,将此地映衬的如同仙境一般。

“来了来了……”两个小丫头跑进花厅说道。

围在暖暖的桌子前打牌的妇人们顿时都站起来,齐齐的往外看。

透过盛开的梅花,披着一件烤蓝大毛斗篷的曹氏缓步而来,走动间露出里面穿着的撒着黄色腊梅花的青色棉褙子,月白色小立领袄儿,深蓝色绣花棉裙,因为今日天上下着雪,身旁一个仆妇亦步亦趋的举着把伞。

“瞧,我就说肯定又换衣裳了”一个妇人立刻拍手笑道,冲另外几人伸手,“拿钱,拿钱,愿赌服输哦。”

其他的妇人们都嗨了声,心不甘情不愿的从荷包里拿出几个银裸子塞给那妇人。

“给你红包了。”她们促狭的笑道。

花厅里顿时一片笑声,走在外边的曹氏听到了,脚步有些踌躇。

“娘,你去里面坐坐吧,走了好一会了,离开席还早呢。”顾十八娘自己举着把伞从她身后转出来笑道。

原是要陪女儿看梅花的……曹氏有些迟疑,而花厅的妇人们眼尖看到了,立刻伸手招呼她。

“大妹子,大妹子,快来,这里暖和。”

见她们神态和善,曹氏终于收起小心。

“去吧,娘走了半日了,去歇歇脚。”顾十八娘笑道,“我去找哥哥一起看梅花去。”

“那你别乱走,别冻着,戴好帽子,别贪玩受寒……”曹氏忙嘱咐,顾十八娘冲她一笑,转头碎步走入梅花丛中去了。

顾十八娘走出曹氏的视线后,脚步放慢了下来,缓缓的雪带着梅花的香气在身边散开,此时的她才收起浅浅的笑脸,恢复平静无波的神情。

赏花,欢笑,始终离她有些远。

梅林错落有致,可闻人声,不见人影,穿行其中格外安静。

顾渔竟然被三奶奶黄世英过继了,这个消息已经确认了,合族都处于震惊中。

顾十八娘更为震惊,因为这完全背离了她的所知,那一世,根本没有发生这样的事。

重生后,虽然命运似乎还在沿着既定的路线,但有很多事的确改变了,比如她学会了制药,而且得到了孤本药书,由此被误认为是刘公之徒,让她挣到了想都没想到过的钱,家境完全改变了,哥哥也读书认真,并且前途可喜,这些都是记忆中从没有发生过的事。

书中有云,牵一发而动全身,看来自己的命运改变了,无意中也影响别人的命运,也或者这正是命运的安排?

顾十八娘神情一凝,停下脚,清脆的树枝断裂声响起。

对了,顾渔那一世为什么会进学堂,而现在却依旧没有进学堂?这其中唯一的区别就是……

顾十八娘心中一凌,莫非是因为哥哥顾海?

那一日顾渔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他言谈之中,对哥哥极为不屑,且深深怨恨,似乎觉得哥哥根本不配进学堂……”顾十八娘喃喃自语,再次举步而行,“哥哥描述,顾泷一而再再而三的针对他,挑生各种事端,话中也曾透露嫌弃他占着学堂名额,据母亲说,学堂名额各家分定,如果哥哥不去读书,那这个名额自然就归于顾乐山家,那么……”

她再一次停下脚步,抬起头,雪片夹着花瓣拂过她的脸颊,心中顿时一片清明。

这么看来,那一世里顾渔正是占了哥哥的名额,才进了学堂,而如今自己将这一切都改变了,所以他才会没有进学堂。

如今顾渔被三奶奶过继,进学堂自然就没有阻碍了,那么这就应该是命运的特意安排了。

顾十八娘深深吐了一口气,再吸进清冷空气。

这一切就是命运为了应对哥哥没有像前世那样厌学颓废才发生的吧,这个顾渔,会不会跟老族长之死那样,就是为了逼迫他们回归既定命运?

回归既定命运吗?哥哥厌学被赶出学堂?散布谣言污蔑曹氏清誉,曹氏还要去以死明志,哥哥还要去报仇陷入囹圄身亡吗?

顾十八娘的脸上浮现浓浓的笑,将伞放下去,任风雪将自己包围。

那就来试试吧,我顾十八娘绝不退缩,管你是才学惊人还是鬼神相助!

一阵带着醉意的笑声突然在一旁响起,打断了顾十八娘的凝思。

她抬眼看去,发现不知不觉走到梅园的东北角,这里有一处小水潭,堆起了湖广运来的山石,山石上建了个四角飞扬的小亭,名曰“醉卧”。

此时她就站在这山石下,脚下的水潭已经结了一层冰,落满白雪以及飞来的梅花瓣。

两个人影摇摇晃晃的从另一边的梅林中过来,顾十八娘被山石恰到好处的挡住了,所以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来人,而来人却看不到她。

“顾宝泉”顾十八娘的双目猛的睁大,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眼睛又眯了起来。

第87章出手

凝视间,顾宝泉已经走近了,保养极好的虚胖脸上满满的酒意,肥胖的身躯几乎全部都倚在一个十七八岁的侍女身上,而他的手正从那丫鬟腋下伸入衣裳内。

“老爷……回去吧……”清秀俏丽的丫鬟脸色发白浑身发抖,眼中已是泪光莹莹,可是却不敢伸手去阻挡那在身上肆意的手一下,只要颤声说道。

“回去做什么,这里最好……乖宝儿……听老爷的话……”顾宝泉眼中满是淫亵,酒气喷在那丫鬟的耳边,少女细腻的肌肤上立刻浮现一层粉红。

这层粉红让顾宝泉极为兴奋,张嘴就在那丫鬟的脖颈上咬了下去。

丫鬟啊的一声惊叫,再忍不住躲闪,推开了顾宝泉。

满腔情欲兼醉意的顾宝泉突然失了依仗,整个人跌倒在地上,撞在突起的石头上,不由大呼小叫。

“老爷……老爷……奴婢去叫人给你抬软轿子来……”丫鬟趁机说道,竟不待顾宝泉发话,撒脚跌跌撞撞的跑了。

“小蹄子,给我回来……哎吆……”顾宝泉喊了几声,那小丫鬟却跑得更快了,转眼就没了影子。

“这个小蹄子……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顾宝泉骂骂咧咧几声,想要站起来,石头磕的腿疼,打了两个滑起不来,干脆转身坐下,此时他酒意上头,整个人都迷迷糊糊起来,想着那少女方才丰满的**,“……看老爷回去怎么收拾你……”

他嘿嘿笑起来,短小肥胖的手在地上抓了几下积雪,嘴里嘟嘟囔囔不知说些什么醉话,摇摇晃晃一时,整个人撑不住,干脆仰面躺在了地上,迷迷瞪瞪不知道过了多久,觉的有人走动声。

“乖宝儿,可是回来了,快来,老爷想死你……啊……”

顾宝泉强睁开眼,一面伸手四下乱抓,忽的觉得眼前一黑,就觉得冰凉湿黏的一物砸在脸上,吓得他酒醒了一半,张嘴就喊,这一张嘴,一条滑如泥鳅的物体溜进了嘴里。

顾宝泉大骇,伸手胡乱的在脸上拨拉,那物噗通一声跳开,发出咕咕几声闷叫。

“是什么东西?”顾宝泉想要去看,就觉脸上眼中嘴中火辣辣的疼起来,疼痛火烧火燎般蔓延开来,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

嘶哑怪异的叫喊声划破了梅林的安静。

消息传来的时候,族长顾长春正坐在烧着地龙的打盹,因为父亲孝中,不能请戏班子,这个年过的有些无聊。

他的夫人坐在一旁,看着小丫头给他捶腿,一面絮絮叨叨的说些琐事。

“……三日一小宴,五日大宴,次次衣裳不同,就连斗篷也换着样……”

眯着眼的顾长春颇有些心烦。

“你们这些妇人们,活一辈子就一件事经心,”他坐起来,摆摆手,示意小丫头退下,看了眼自己的夫人,“衣裳头饰,不就几件衣裳而已,瞧你们一个个大惊小怪的样子没见过世面!”

“这可不是几件衣裳而已。”族长夫人很不赞同,横了丈夫一眼,“你可别小瞧这几件衣裳,那其中的意味可大了去了……”

“哦,能有多大?”顾长海漫不经心的道,看着自己的手。

族长夫人才要说话,就听外边闹哄哄的,有哭的有喊得,这大过年的,成什么样子,她顿时拉下脸来。

“夫人,夫人,老爷不好了……”一个婆子惶急的冲进来喊道。

顾长春重重的咳了一声。

婆子打个激灵,忙叩头告罪。

“什么事?”族长夫人问道。

“宝泉老爷不好了……”婆子脸色又红又白煞是怪异。

顾长春闻言也吓了一跳,忙作正问道:“胡说,宝泉才跟我吃了酒,又嚷着要去赏梅,哪里不好了?”

“瞎了,眼睛……”婆子比手画脚,“还有嘴,嗓子也哑了……大夫已经来了,正看着呢,只说不好……”

这一下顾长春和夫人都站起来,一脸震惊。

“快,去瞧瞧。”二人跟着那婆子忙忙的出门。

顾长春夫妇过来时,大夫已经瞧完了,正在写药方,小小的花厅外挤满了人,这一次女人们多数在外边,而男人们则在屋子里。

屋子里传出顾宝泉嘶哑的叫声。

“到底怎么了?”顾长春走近屋内,顾宝泉的夫人并七八个小妾都围着正哭,乱成一团。

“老爷。”大夫跟他熟识,便忙说道,“是中了蟾毒。”

“蟾毒?”顾长春愣了愣,他虽然不太清楚蟾毒是怎么回事,但也知道如今这时令,蟾蜍这种东西可不常见。

“好好的怎么会种蟾毒?”他沉脸喝问,目光扫过屋子里顾宝泉的兄弟子侄并一众小妾通房。

顾宝泉的夫人哭着站出来,从两个壮仆妇手里拎过一个瑟瑟发抖的小丫头,一脚踹在屋正中。

“他叔,都是这小蹄子做的怪”她哭道,即可就有两三个小妾扑上去厮打那小丫头。

小丫头抱着头哭喊冤枉,屋子里顿时又乱成一团。

“住口好好说”顾长春沉声喝道。

屋外的妇人们都挤在门外边,竖着耳朵听里面的说话。

待听到那小丫头哭哭啼啼的说什么老爷要拉我去醉卧什么的,都低声笑起来。

“后来呢后来呢?”站的远的人听不清,拉着前面的小声问。

“后来自然是石榴裙下,做鬼也风流喽……”前面的人转过头低笑。

“哎呀,好好说。”那人拍她。

“那丫头说自己害怕跑了,想去找人来抬老爷,结果再回来就见老爷这样子了……”人低笑道。

这不等于什么都没说嘛,众人皆是不满意,还要再问,屋内已经散场了,几个子侄哭丧着脸送大夫出来。

“一则耽搁久了些,二则这蟾毒极为量大,先吃药,用紫草水洗着,不过这眼是……”大夫摇头,叹息,余下的话没有说,但大家都明白了,顾宝泉的子侄们顿时脸色更难看。

“奇怪,这大冬天的,蟾蜍怎么流出如此多的汁液?真是稀奇……”大夫摇头晃脑从曹氏身边过去,一脸不解的去了。

曹氏身子一顿,脸色瞬时惨白,怔住了。

紧接着小轿子抬着顾宝泉走了,出了这事,宴会是办不下去了,众人呼朋唤友的各自散去。

“四夫人?”有人拍了拍曹氏的肩头,关切的问道。

身形微微发抖的曹氏猛地回过神,似乎受到什么惊吓般的往后退了几步。

“你怎么了?”面前和气的妇人关切的问,眼里满是担忧。

“没事,”曹氏强笑道,一面抚着胸口,“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这园子里有蟾蜍……”

妇人闻言笑了,挽了她的胳膊向外走,一面笑道:“这我可不知道,蟾蜍?蟾蜍是什么?四夫人见过没?”

曹氏心不在焉,被猛地一问,吓得心都要跳出来。

“没,没,我没见过。”她白着脸急急的说道。

“你可是被吓坏了……”妇人瞧她的反应,吃吃笑了,此时走出院子,看到一个少女和公子迎面而来,便拍了拍曹氏的手,“你家小姐和少爷来了。”

“娘,”顾十八娘和顾海迎了过来,先对那妇人施礼问好,看着她笑着走了,才忙一左一右挽住曹氏,瞧着她神色不对,忙关切的问道,“怎么了?”

曹氏抬眼怔怔看着顾十八娘,顾十八娘冲她一笑,似乎有些不解。

“你的手帕呢?”曹氏看着女儿忽的道。

“我不小心弄脏了,就放回家了,又换了条……”顾十八娘笑道,一面从腰里拉出一条蓝娟帕子晃了晃。

“你还换了鞋子……”曹氏低头,声音有些发抖的说道。

顾十八娘忽的不说话了,看了眼因为走动时而露出来的绣鞋。

“哦,妹妹踩了一脚雪,将鞋子都湿透了,所以我陪她回去……”顾海有些不解,不知道娘问这个做什么,忙说道。

他的话没说完,就见曹氏猛的甩开他们,目光直直的看着顾十八娘,嘴唇抖个不停。

顾十八娘看着母亲,神色沉沉。

路过的人看到了,投来好奇的视线,曹氏回过神,虽然脸色依旧发白,但伸手拉住了女儿儿子的手,快步前行。

顾海有心说说方才发生的有关顾宝泉的事,但察觉到气氛似乎不对,便知趣的没有说话。

在一路怪异中进了家门,仆妇接过他们三人的斗篷,递上暖暖的手炉。

“你们去做点吃的,摆在厅里。”曹氏吩咐道。

仆妇应声退出去了,门被掩上。

“娘。”顾十八娘走上前一步,轻声唤道。

“跪下”曹氏猛的转过身,指着顾十八娘喝道。

她的双目涨红,浑身发抖。

顾海吓了一跳,“娘,出什么事了?”

曹氏没有理会他,而是紧盯着顾十八娘。

顾十八娘依言跪下,顾海欲言又止,神色焦急。

“你说,是不是你干的?”曹氏声音干涩,颤抖着问出这一句话。

“是。”顾十八娘抬起头,神色淡然。

这件事果然还是没有瞒住母亲,那其他人会不会也察觉了?

顾十八娘脑子飞快的转动,再一次将事情的经过重放一边,幸运的是顾宝泉那畜生有心做龌龊事,特意选了没人的地,再加上身边的人可能已经得到吩咐,不仅不敢来打扰,反而防着别人闯过来,因此这醉卧四周并没有其他人,而自己行事小心,再加上顾宝泉醉的迷糊,并没有让看到自己。

她可以确信这件事没有任何痕迹留给旁人猜测到她身上来。

娘之所以一下子猜到,是因为那蟾毒的缘故吧?

想来这合族大众,能瞬时制出大量蟾毒的人,只有自己了吧,而知道这个的,也恰恰只有曹氏。

伴着她这一声是,曹氏整个人抖得筛糠一般,她踉跄后退,跌坐在椅子上。

顾海大惊,忙上前扶她,焦急询问。

“你竟然……你竟然去害人……”曹氏握着胸口艰难的说出这句话,泪如泉涌。

确切的说,是杀人,她知道,顾十八娘也知道,蟾蜍有毒,方才那大夫说了,能要人命的。

天啊,她养了什么样的女儿啊?

“没害死,”顾十八娘的声音带着几分遗憾。

“你这个……这个……不肖女”曹氏气急攻心,猛的站起来,颤抖的手指着她,眼一黑,又坐下来。

“娘。”顾海摇着她的胳膊,“到底怎么了?”

曹氏还是没有答话,她怔怔看着眼前跪着的女儿,神色如此坦然,眼中竟然还带着笑意,曾经清秀温婉的眉宇间凝结浓浓的戾气,那嘴边的笑意,让人不由寒意顿生。

这是她的女儿?这个真的是她的女儿?从曾经的随意说杀人,到如今果真动手了,她,她怎么做得出?

这是人,是人命啊

“我打死你这个畜生……”曹氏只觉得气血上涌,她抓起桌上的手炉砸了过去。

“娘不要”顾海大惊,伸手一挡。

带着碳灰的手炉在顾海胳膊上一绊,擦着顾十八娘的额头飞了过去。

“娘。”顾海扑通跪下了,抱着曹氏的腿,“娘,妹妹怎么了,你千万息怒,妹妹还小,有什么不对,你教她,骂她,只是别打她,妹妹身子弱,又操劳如此,她……她经不得打,你要打,就打我吧……”

顾海说着,想到妹妹这些日子的辛劳,想到家境的地下天上的变化,放声大哭起来。

直直跪着的顾十八娘泪水慢慢流出来,眼中如同充血般通红起来。

“是的,是我干的,我挖出了蟾蜍,是我敲出了蟾酥,是我砸在那畜生脸上,只可惜太匆忙,蟾酥出的还是太少,没有要了他的命……”她抬起头,慢慢说道。

顾海停止了哭,惊愕的回头看着妹妹。

“你是说,今日的事……是你……”他不可置信的问道。

“是我。”顾十八娘淡淡道。

“为什么?”顾海震惊道。

他想到方才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妹妹,脚下的沾满泥污的鞋子,扬着手里的泥污的手帕,对自己露出明媚的笑脸。

哥哥,陪我回家换换吧,她说的那样轻松随意,神情那样欢悦,谁能想到,那一刻她刚刚差点要了一个人的命。

这是什么样的心智,才做到如此,杀人夺命谈笑间。

他的妹妹,连看到杀鸡都能哭上半天……

顾十八娘看向曹氏,“因为他不死,就是我们死。”

“你说什么胡话”顾海说道。

而曹氏却是一惊,她想到了什么,不由攥紧了领口,看着女儿,“你……你那一日看到了……”

顾海听了又惊愕的回头看曹氏。

顾十八娘闭上眼,泪水迅猛而下,她何止看到那一日,她还看到了以后……

“十八娘,”曹氏声音带着疲惫,“娘知道,你是为了娘……可是孩子,你可知道你这样做会害了你自己的,你要是有个什么不测,娘还活着有什么意义,娘还怎么活……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多么莽撞多么草率,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曹氏说着掩面痛哭,“都是娘不好,都是娘下溅……”

“娘”顾十八娘猛的喊道,打断曹氏的话,她的双目通红,跪着前行几步,“不许你那么说自己,不许你那么说你没错,是他们的该死,是他们该死谁想要害你,我就要他们去死!谁要害我们,他们就该死!”

她看向曹氏又看向顾海,心中剧烈挣扎。

“哥哥,”她沉声说道,“你不是问过我,在我那个噩梦里,我们是怎么死的吗?”

“现在我告诉你,并且还要告诉你,那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见她突然又提起这件事,曹氏和顾海对视一眼,眼中满满的担忧。

他们以为她已经忘了这件事。

顾海想要说话,顾十八娘抬手制止住他。

“在梦里,娘就是被这个顾宝泉……羞辱,为了证实清白,为了保住你我声誉,自尽身亡……”

“哥哥你为了给娘报仇,闯进了顾宝泉家,却被栽赃杀了一名丫鬟扭送到官府,受尽酷刑疾病缠身,出来后,死在我的怀里……”

“我独活三年后,嫁入沈家,七年后被休弃,自尽在沈家大门外……”

她一句一句说来,原本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娘,我们都死了,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顾宝泉……”

曹氏和顾海被她的话震惊了,虽然寥寥几句,但顾十八娘的语气如同巨石,压迫的他们几乎无法喘息。

“十八娘,这,这都是梦……”曹氏按着胸口,脸色发白的说道。

“不,这不是梦。”顾十八娘抬起头看着她,双目赤红,泪如鲜血,“这是命运,这是曾经发生过的命运,这是女儿亲身经历的命运……”

“娘,我不是十八娘。”

曹氏和顾海神色惊讶之极,看顾十八娘的眼神如同疯魔。

顾十八娘看着他们的反应,在预料之中。

“确切说,我是十年后的十八娘,也就是说,其实我现在不是十三岁,我死的时候,已经二十三岁了……”她说道,最后一句话,神情怅然,“我原本以为我死了,也就死了,没想到睁开眼,竟然看到了娘,看到了哥哥,没想到,我回到了十年前,娘……”

说到这里顾十八娘情绪汹涌而出,掩面伏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