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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魂断欲海》》

魂断欲海19(1)

计涪与贾兰姿做了一笔权钱交易和权色交易两个月后的一天上午,市文化局局长华秉直接到了一封举报信。华秉直打开信一看,举报者为圣华大酒店夜总会经理乐君。但见信中写道:

松江市文化局华秉直局长:

听说您是一个正直廉洁的官员,所以我斗胆向您反映一个情况。

我是圣华大酒店夜总会经理乐君(台湾人),来圣华大酒店打工已经两年有余。一九九七年八月十日晚发生了一件事儿:贵局计涪处长与吴贵来酒店与贾兰姿老板做了一笔交易,计处长擅自答应将圣华大酒店夜总会每年应交的五十万元管理费减为二十五万元,夜总会一次性地送给计、吴二人八万元现金、每人一只瑞士产的雷达手表。计、吴二人当晚还在坐台女的陪伴下在夜总会住了一夜。贾老板是个极其贪婪和霸道的人,什么便宜她都想占,而贵局的干部是政府官员,如此用权亦有损贵局形象。因此我认为此事有必要向您反映一下。

我虽然已经辞去了夜总会经理职务,几天后就要去厦门另谋职业,但是我还是害怕遭到打击报复,因此务请您为我保密,切!切!不过,如您想了解详细情况,约个时间,我还可以去您处具体汇报一次。我的联系电话(手机)号码为:13145600763。

举报人乐君

一九九七年十月十二日

华秉直看完了举报信,怒不可遏,直气得他举起拳头狠狠向写字台一砸,竟将写字台上的玻璃砖砸得粉碎。心里骂道:“败类!败类!这样的干部代表机关出去执法,会给老百姓留下什么印象,如果任其胡作非为下去,我们这文化局可就声名狼藉了。”可是,盛怒之下,他稍一冷静:这不是自己的错吗?关于提拔计涪的问题,尽管有陆方尧副市长的招呼,有各位副局长的推动,可自己是一把手啊!没有顶住压力,这就是自己的责任了。华秉直是个严于律己的人,此刻他想起了“除自责之外,无胜人之术;除自强之外,无上人之术的”的古训,深刻反省了自己的用人之误,内心痛悔不已。同时他又想起了古人的另一句话:“用一君子,则君子皆至;用一小人,则小人竞进。”从古至今没有不重视用人之道的,而“用人之道”中最重要的就是分善恶、辨忠奸。如果计涪确如信中揭发的那样,这可就是自己的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了。想到这里,他感到身子浑身瘫软无力,便将头仰到轮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脸上现出十分痛楚的表情,眼角里溢出两颗晶莹的泪珠。有顷,他坐直了身子,又将那信拿到手里看了一遍,并冷静地思索着下一步应当怎么办。足足思考了一刻钟,他突然抓起电话,立即把纪检组组长孙立国和监察室主任何婧英叫到办公室来。他将举报信在手里摔打了两下,然后交给他俩说:“你们先看看这封举报信,你们看看我们的干部在外边都干了些什么。”就在孙、何二人看信的时候,华秉直又忍不住地继续说道:“难怪机关里有人议论说,文化市场管理干部中的部分人生活变化很大,吃的穿的用的都比别人高出几个档次,提醒我们要注意他们的行为,现在看大家的议论不是空穴来风,我们这个清水衙门水也不清啊!”

看完了举报信的纪检组长孙立国说:“清水衙门实际上是不存在的,凡是掌权的部门,不能正确对待人民给予的权力,都可以利用权力搞腐败。别说咱们还管理着那么多的事业,那么多的事情,就是什么事业、什么事情都不管,至少我们还管着若干干部吧,现在这官不是可以卖吗,靠卖官不也能发大财吗?”

“对,你说得非常好,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据说某省省会城市文化局新去了一位局长,这位局长上任伊始办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批发官帽,经过他的巧妙运作,该局机关各处室和局属各单位领导干部的职数,都超过国家规定职数的一倍到两倍。这位局长不仅把‘好’买下了,更捞了一大把金钱,这样的文化局你能说它是清水衙门吗?”华秉直说到这里,感到意犹未尽,又愤愤地说下去,“原说教育部门是清水衙门,那是个教书育人塑造人们灵魂的地方,可现在怎么样呢?自从实行教育产业化以来,它也腐败得不轻啊!医疗部门的医生,一向被称为‘白衣天使’,可现在这‘白衣天使’中的部分人已经变成了‘白衣魔鬼’,他们竞相收受红包,开大处方,拿取药品回扣,坑害了许多患者!所以啊,我们市文化局必须彻底丢掉‘清水衙门’的观念,切切不可放松了反腐倡廉工作。”

魂断欲海19(2)

“秉直的提醒非常重要,我们文化局绝不应该站在反腐倡廉工作之外。”孙立国说。

“好了,这些事儿三言五语也说不清楚,我们还是商量商量举报信的事情怎么办吧。”华秉直说。

这时何婧英也早已看完了举报信,她说:“眼前最重要的就是抓紧时间把乐君请来,请他谈谈具体情况,该出证的还要让他给出一些证明,然后再找有关人员了解情况和取证。如果动作慢了,乐君走了,有些事情再调查起来就困难了。”

“我的意见也是这么办。但首先要开个党组会,一是向大家通报一下情况,二是党组也要形成一个决定。这样才好行动。”孙立国说。

“我同意你们二位的意见。”华秉直端起写字台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说,“这件事情必须抓紧办。下午就开党组会,作出决定以后,明天你们二位就去把乐君请来,我们先共同听听情况。”

当天下午,华秉直就主持召开了局党组会。他在会上简单地将举报信的内容说了一下后,首先检讨说:“如果信中反映问题属实,这主要是我的责任,说明我们在干部的任命和使用上还存在不少问题。等问题查实之后,我要在适当范围内向大家作出深刻检讨。今天主要是商量一下这件事情怎么处理好。”党组会上尽管也有不同意见,主要是个别人希望不要采取查处的办法处理此事,而应当采取内部教育的办法,找计涪和吴贵谈谈话,教育教育就算了,但多数党组成员主张坚决予以查处,否则后患无穷。有了党组的决定,纪检和监察部门就好行动了。第二天上午,孙立国和何婧英就坐着局里的轿车,亲自把乐君请到华秉直办公室来。

乐君是个比较圆滑而又胆小的商人,他因受了一些窝囊气,终于鼓起勇气揭发了计涪等人的问题,但另一方面,他又生怕遭到计涪和贾兰姿等人的报复。因此他进了华秉直的办公室之后,缄口不谈举报信的事,却东张西望起来。他一眼瞥见了华秉直办公室墙上挂着的一幅字画,那上面写的是郑板桥的一首诗:“衙斋卧听萧萧雨,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再往下看,清清楚楚一行小字:“书郑板桥诗以自励 华秉直”。看到这里,乐君像是讨好似地恭维道:“华局长的字写得很好啊,特别是敢把郑板桥这首诗写出来挂到墙上,这就等于向公众公示了您的从政理念,说明华局长真要做个清官,真为老百姓办事啊!”

“哎——不足为据。不知乐先生记不记得《镜花缘》里写的两面人,那人一面长得英俊俏丽,一面长得丑陋无比。现在不少人都是两面人,贪官污吏也可能抄几句名诗、名词、名句,用以装点自己。因此呢,清不清,看行动。”华秉直毫无做作地表明了自己对这一问题的看法。

乐君又往另一面的墙上看,只见那里非常显眼地挂着一顶戏剧舞台上官员常戴的乌纱帽。乐君又好奇地问道:“华局长在墙上挂着一顶乌纱帽又是何意?”

“什么意思也没有,那是一个剧团送给我的一件工艺品,我觉得这工艺品做工精致,就随便把它挂在那里。”华秉直漫不经心地解释说。

“不过我理解这也是一种观念、态度的表现。我们秉直同志经常说,别人的乌纱帽是戴在头上的,他的乌纱帽挂在墙上,要是工作上出现了重大失误,或者是领导或群众对他不满意了,这乌纱帽随时都可以收回。”孙立国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谈了自己对这事儿的看法。

“难得呀,难得。时下许多人都花重金去买官帽,你却把乌纱帽挂到墙上。”乐君情不自禁地感叹起来。

“乐先生,你是台湾人,听说台湾也有买官卖官的腐败风气,你感到这买来的乌纱帽戴到头上有意思吗?”华秉直不等乐君回答,便又接下去说,“那些买官的人,买的是官帽,出卖的却是灵魂,是自己的人格和尊严啊。这样的人还能踌躇满志地忝列于干部队伍之中,老百姓却很鄙夷他们啊!”

魂断欲海19(3)

孙立国也是一个满身正气的纪检干部,他对当前一些人的买官行为也深恶痛绝,因此也跟着发起牢骚来:“可有的人说,花钱买官是为了担负更重要的职务,是为了给老百姓办更多的事情。”

“这是狗屁话!是袒护贪官的话!说这话的人已经无耻到了极点!”华秉直突然把声音提高了八度,又愤慨地接下去说,“逢买必贪,买官的人若不贪不搂,他上哪儿弄银子去买官呀。”说到这里,华秉直感到在乐君跟前说这些话也没什么实际意义,便赶紧又把话头儿拉了回来,“好了,买官卖官的事儿咱就不多说了,我们还是谈正题吧。”他将脸转向乐君诚恳地说:“乐先生,你写来的举报信,我们认真研究过了,非常感谢你对文化局的信任和对我们工作的关心。今天请你来,就是想请你把情况谈得更具体些,同时也想请你帮助提供一些必要的证据。”

乐君对华秉直的为人平时也有所耳闻,今天见面之后通过对话又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因此他对他还是信任的。但他对在场的另两个人心中似乎还不完全托底,左右顾盼了几眼,欲言又止。

华秉直看出了乐君的顾虑,因说道:“乐先生,请你不要有什么顾虑,我们这两位同志都是很好的同志,这位是纪检组长孙立国,这位是监察室主任何婧英。”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孙、何二位同志,又接下去说,“今天我以我的人格向你保证,如果你在这里谈的问题透露了出去,我负完全责任。”

乐君听了华秉直的话,终于解除了思想上的一切顾虑,便将计涪与贾兰姿所做的一场权钱和权色交易和盘端了出来……又接着说,由于计处长那天晚上没有玩上蝴蝶兰心有不甘,所以最近一个时期他不断地打电话,叫我给安排蝴蝶兰陪宿。我看蝴蝶兰身体确实不好——她总发高烧,像是得了什么重病,就动了恻隐之心,没有给他安排。谁知计处长大为不满,就在贾老板那里不断地说我的坏话。我感到贾老板对我的看法越来越坏,早晚要炒我的鱿鱼,这里的工作不好干了。就在前几天,我辞去了夜总会经理的职务。我越想越不对劲儿,感到我应当把情况向贵局领导反映一下,所以我就给华局长写了那封举报信。

乐君谈完了整个事情的原委,又从衣兜里掏出了两份材料的复印件,一份是计涪和吴贵收取现金和手表时给夜总会出的收据,上面是吴贵签的字;一份是他买手表时商店给的发票,两只手表的价钱共为两万三千六百元。乐君说:“我怕将来有些事情说不清楚,所以我就把这两份材料各复印两份,一份我还要留着,这份就提供给贵局作为我举报的证据。以上情况若有半句假话,我以性命担保。”乐君略停顿了一下,又强调了一句,“务请贵局为我保密。我已买好了飞机票,大后天我就要离开松江市。我要是仍在松江市就职,我有十个脑袋也不敢举报啊,现在打击报复可是厉害得很哪!”

华秉直听完了情况,看了孙立国与何婧英一眼,表示乐君说的情况是可信的,于是表态道:“非常感谢你呀,乐先生。你这是在帮助我们反腐败,确实应当感谢你呀!同时我也要代表文化局向你检讨,这都是我们平时对干部管理不严造成的恶果。你所提供的情况非常重要,我们明天就派人前去调查,在可能的情况下,还请乐先生给予帮助。你毕竟在那里当了两三年的经理,人熟,情况也熟,所以还请你多多帮忙。”

“请乐先生放心,”孙立国接过去说,“第一,我们一定为乐先生保密,第二,我们还要采取必要措施保护好乐先生。”

“那就多谢了,多谢了。看来咱们文化局的领导还是可信任的领导。”乐君一迭声地道谢,一面站起身来离开华秉直的办公室。在孙立国、何婧英的陪同下下楼去了。

魂断欲海20(1)

经过进一步的调查和取证,证明乐君所举报的情况均为事实。胡建兰和朝霞也都给文化局出了证明。只是贾兰姿先是矢口否认,后来在铁证面前也不得不承认她有行贿行为。文化局纪检、监察部门找计涪和吴贵核实情况,计涪的态度十分蛮横,瞪着眼睛矢口否认他的恶行。但后来在铁的证据面前他也不得不低下他那高傲的头颅,并将收受的贿金和手表交了出来。文化局党组考虑计、吴二人年纪还轻,经过工作以后,他俩的认错态度还算较好,因此没有将他们送交司法机关,决定给予二人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这本来是一个从轻的处理,但却遭到了陆方尧的干预。

就在文化局党组对计涪、吴贵刚刚作出处分决定后,陆方尧就得到信息了。照理,陆方尧是没有权力干涉文化局的具体工作的。但由于陆方尧又一次接受了计涪的请托,他就立即将他的老同学华秉直邀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陆方尧一见华秉直进门,赶忙热情地上前握手,让座,倒茶,一面说道:“你怎么总也不到我这里来,非得我请你才来。”[手机电子书网 www.qiyebooks.com]

华秉直淡然一笑说:“当年我们是同窗就读,现在你是市里领导,工作又那么忙,我怎么好随便过来打扰你啊。”

“哎——咱俩就是岗位不同,同学永远是同学,这个同学关系永远不会改变。”别看陆方尧在下属面前经常声色俱厉,吹胡子瞪眼,在同学面前可是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陆方尧是本省一所综合性大学的毕业生,改革开放之后,由于重视发挥知识分子的作用,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起,省里就从知识分子中提拔了一大批年轻干部担负领导职务,而陆方尧的一些同学,由于占了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不少人都被选拔到各级党政机关和人大、政协、群众团体以及国有企业、事业单位当了领导干部。陆方尧感到处理好与这些同学的关系极为重要。陆方尧有著名的“三大注意”,其中就包括这方面的内容。他的“三大注意”是:一是注意穿戴仪表,以显示自己不是一般的人物。他的身上,从上到下,包括衣服、领带、腰带、皮鞋以及配戴的手表等物,无一不是名牌。仅是那只宝玑手表,就价值二十一万元人民币。二是注意媒体反映,以借舆论之势不断扩大自己的影响。陆方尧对于群众的议论,一般不太在意,但对媒体的反映却十分重视。他在新闻界有不少朋友,对那些名记者更是待之如宾。他希望媒体上能经常宣扬自己的政绩,尽量少说或不说自己所管工作的短处,这样才能使自己在上级领导那里摆上位置,以使自己尽快升迁。三是注意处理好与同学之间的关系,尽量给他们留下个好的印象。因为他感到他的同学在省里、市里都已形成势力,给这些人留下好的印象,他们将是对自己的一股强大支持力量;若是得罪了他们,他们吐口唾沫也会将自己淹死。正因如此,他对同学的接待从来都是满腔热情,他对同学的托请从来都是尽力而为,他对同学的批评从来都是高度重视。当然,对于华秉直这样的已经具有相当地位的同学就更不敢怠慢和轻易得罪了。

华秉直当然也很重视同学关系,不过他在同学跟前表现出来的更多的是率直真诚,不带任何功利目的,因此他刚一坐下就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儿,说吧。”

“听说文化局最近处分了两个干部?”陆方尧眼睛盯着老同学轻声问道。

“啊,对,一个叫计涪,一个是吴贵,他俩滥用权力,索取贿赂,玩坐台女,影响非常恶劣。”

“你们处分得是否重了些呀?”

“不重,他们的行为已经构成刑事犯罪了,按说应当移交司法机关查办,念他们两个人还都年轻,就按严重违纪处理了,开除党籍,开除公职。”

“老同学呀,你是在清水衙门呆久了,有点问题就看得很重,你看看那些实权部门、经济部门,类似计涪他们那样的事多得很哪!现在就是这样。”

“什么叫‘现在就这样’!”华秉直突然提高了声音,显然有些激动,“就这个‘现在就这样’,可坑苦了我们的党,害苦了我们的国家。大家对那些腐败现象,看得多了,司空见惯了,神经已经麻木了,所以就见怪不怪,常用一句‘现在就这样’,就轻轻把有关党和国家的命运与前途的问题抹淡了。这就是我们当前遇到的反腐最大的思想阻力之一。如果再‘就这样’下去,我们的党,我们的国家,可就危险了!”

魂断欲海20(2)

“反腐败也要考虑国家安定团结大局嘛,你总不能把那些有点问题的干部都抓起来、都开除吧!”陆方尧也提高了声音,并重重地吸了一口夹在指间的烟卷。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分歧,我主张对贪官污吏——请注意,我说的是那些贪官污吏,不包括犯有一般错误的干部。我们对贪官污吏不能太客气了,不能过于脉脉温情了。唐代大诗人杜甫诗云:‘青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杆。’我主张对害党害国害民的贪官污吏,要逮住一个严惩一个,绝不手软。不然的话,他们贪起来搂起来就会胆儿越来越大。你看现在有些干部怕谁,他们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国法,不怕民意。他们总是怀着一种畸形心理去对待反腐败问题,甚至认为‘不贪白不贪,贪了也白贪,白贪谁不贪’。这些想法和做法多么可怕呀!”华秉直见陆方尧要拦住他的话头儿,便将右手用力往前一推,又提高了声音继续阐述自己的看法,“现在还有比这更为危险的,就是许多官场人物对腐败分子采取了极其错误的态度:一个腐败官员落马了,周围的许多官员不仅恨不起来,反而采取了麻木、宽容、同情乃至支持的态度。有的含情脉脉,为之叹惋不已;有的默然不语,为之提供情感支持;有的强调客观原因,为之尽量减轻罪责;有的下手轻轻,处理起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有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太不可理喻了!”华秉直说着说着站了起来,似乎坐着说已不能完全表达他的激愤之情。他走到陆方尧的写字台前,更加慷慨激昂地说:“老同学啊,我倒是要给你提个醒,你身居要位,在反腐败这个问题上可不要与老百姓的认识离得太远了。你知道老百姓对贪官污吏是什么态度吗?我忘了哪个古人写过一首诗,那诗句好像是:‘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他们对那些贪官污吏可是恨之入骨的呀!”

“哎——那都是老百姓的一种泄愤之语,不足为凭。”

“不!我们党和国家的领导人对贪官污吏也一直是这种态度。”华秉直仍然慷慨激昂地陈述自己的看法,“记得建国初期,党中央决定处决大贪污犯刘青山、张子善的时候,一位伟人曾说过这样一段话:‘治国就是治吏。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将不国。如果臣下一个个都像刘青山、张子善那样,厚颜无耻,贪污无度,我们国家早晚还要出李自成。’这样的警世恒言,难道还不够振聋发聩的吗!?我们国家现今的领导人也一再强调,对腐败分子,不管他职务多高,不管他有什么背景,要抓住一个严惩一个,绝不姑息,绝不迁就,绝不手软!”

“好了,好了!我就不明白,你这人也不知怎么了,一谈起官场上的事儿,你就壮怀激烈,怒气冲天。今天我本想找你商量商量计涪的事儿怎么处理更好,你倒给我上起政治课来了。”陆方尧显然已经很不耐烦了,但他尽量压住火气,把那烟蒂往烟灰缸里使劲一拧,木着脸说,“那样吧,对计涪,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我就不过问了。”陆方尧停顿了一下,又意味深长地,“不过呀,不管做官,还是为人,都不能不考虑当时当地的环境,你还记得那句话吧,‘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也是一位伟人说过的话。凡事儿都要留点回旋余地。像你这样,遇到点事儿,就硬梆梆地干下去,将来恐怕很多事情就不好办喽!”

“我知道,‘得罪领导,官帽难保;得罪同事,关系难搞;得罪下级,选票减少。’我随时准备下台!不信你到我办公室去看看,我那官帽就挂在墙上,组织上随时可以收回!”华秉直越说情绪愈加激愤。

陆方尧深知他这位同学的倔犟脾气,论能力,论政绩,论人品,他早应该是市级领导干部了,可就因为他咬死橛子倔,不识时务,甚至敢当众驳回领导的意见,所以就得罪了一些人,并落下个“拗局长”的诨号。自然,他那职务也就难以提升,他那日子也就过得清贫,到现在连套好房子都没混上。不过,这也是一种活法,人各有志嘛!虽然陆方尧不想像华秉直那样活,但他也不想过分难为了他这位老同学。想到这里,他便将语气缓和下来:“秉直啊,咱俩不讨论国家大事了,都十一点半了,咱们下去吃午饭吧,走,我买单。”

魂断欲海20(3)

“谢谢了,今天午间我有外事活动,要请加拿大客人吃饭。没别的事儿我就走了。”华秉直边说边夹起公文包,与陆方尧握了握手,转身就走了。

而站在办公室门口的陆方尧,望着头也不回远去了的华秉直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又吐了两个烟圈,自言自语地道:“这个拗种,有他吃苦头的那天。”

华秉直虽然不可能听到陆方尧的话,但他对自己的“有吃苦头的那天”还是有充分思想准备的。他感到今天在某些地区、某些单位,贪官可以八面通达,四面威风,清官反而缺少应有的生存环境。那些清正廉洁的人经常因为坚持原则而受到同僚的挤压,遭到有关人员的不满,乃至落到孤家寡人的尴尬境地。某省某县去了个清正廉洁的县委书记,在那里只干了一年多,不就被该地的邪恶势力无端地给挤兑走了吗?不过,华秉直并不想改变自己的操守,他的处世原则是:为人正,做官清,办事公。有人劝他说话、办事不要太僵硬,不能完全按照显规则处理事务,并且让他尽量要做到四个字:潇洒,糊涂——潇洒为释放,糊涂为拒烦。可他总也潇洒不起来,更是难以做到糊涂。不管谁说他什么,他似乎就抱定了“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古训,义无返顾地走下去,走下去……

魂断欲海21(1)

胡建兰真的是有病了,不知为什么,她的高烧持续半月不退。因为进食很少,半月工夫,她人又瘦了许多,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就像一朵遭了霜打的鲜花,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娇艳。更令她难以忍受的是,她身边缺少亲人的关爱,缺少亲人的安慰。李红竹虽然能经常过来看看她,帮她买些吃的用的,甚至亲自叫出租车送她去医院就医诊病,但是这样的亲情毕竟太少太少了。这寂寥的生活,更增加了她的悒郁、凄惨和痛苦,也增加了她的眷念亲人之情。

一天上午十点多钟,胡建兰挣扎着起来又翻出弟弟妹妹给她的信细细阅读。弟弟在信中反复地说,他知道姐姐在外面打拼,赚钱十分不易,因此他特别珍惜他的学习机会,心无旁骛地刻苦读书,不仅法律课程科科优秀,他还兼修了中文系文学专业的课程。经过一段大学生活,他感到他自己仿佛又长大了许多,特别是对国家大事、世界大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还说他毕业之后,就不用姐姐再去拼命了,他一定承担起养活姐姐的义务,叫姐姐好好享受享受人生。妹妹的来信中,除了说了她考入大学以后的生活外,还特意说了妈妈的身体状况。她说她前些日子回了趟家(胡建梅为了减轻姐姐的负担和经常回家看看妈妈,她特意报考了一个离家最近的某市的财务专科学校),妈妈的病经过治疗已经好多了,只是治疗心脏病的药太贵,妈妈有时都不想继续治下去了。可大夫说妈妈的病不仅一刻都不能放松治疗,而且将来很可能要在心脏动脉里安上支架,实行介入治疗,这至少需要十几万元。她正为此事发愁呢。胡建兰读着弟弟妹妹的信,一会儿喜,一会儿忧,那种慨叹人生艰难的心情非言语所能表达。她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地又流出了伤心的泪水。

忽听有人敲门,胡建兰收好了信,急去打开房门,一看是朝霞笑眯眯地站在门前。

朝霞进门未等坐下就问:“蝴蝶兰,你的病怎样了?”

胡建兰让朝霞坐下,答道:“高烧总也不退,浑身酸痛,饭也不想吃,我也不知怎么了。”

“哎呀,你是否得了什么脏病了?”朝霞高声嚷道。

“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是现在还没检查出来。”胡建兰有气没力地说。

“没检查出来?你可不能大意了!”朝霞说着,见胡建兰脸上有泪痕,又大声大气地说,“你,你脸上还有泪花,你好像刚才哭过。”

胡建兰不语,尽量控制住泪水,半天才说:“我是哭我这命呀。方才看了妹妹的来信,说是妈妈的病虽然见强,可大夫说将来还要在心血管里安上支架,这又需要十多万元钱。朝霞姐你说,我们都是父母所生,爹妈所养,羊羔尚且懂得跪乳,乌鸦也还知道反哺,妈妈有病我们能不拼命去救命吗?我的弟弟妹妹读书也需要很多钱。”

“咳,你就是不会利用你的资源。”屈辱的生活已完全扭曲了朝霞的心灵,她并无恶意地劝胡建兰说,“皮妈咪不是说了嘛,这美也是一种资源。你比我们的条件都好,又年轻,又漂亮,你为什么不利用你的条件想法多赚些钱呢?”

“我们总不能去坑人家去骗人家吧。”胡建兰说。

“咳,你这人,就是太死性。”朝霞似乎看透了人生,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我告诉你,到娱乐场所来玩小姐的那些王八蛋男人,没一个好饼,他们不是贪官污吏、流氓、色鬼,就是靠坑蒙拐骗富起来的暴发户,当然也有一部分是性饥渴者,对于这些人的钱哪,能敲就敲,能骗就骗。今天他们欺负蹂躏我们,明天我们攒足了钱,当上了富姐富婆,说不定还要挑着样地玩玩他们呢!”

朝霞见胡建兰低头不语,又将嘴伸到胡建兰的耳根子边说:“不瞒你说,我现在已攒下这个数了。”她将右手五指伸开,在胡建兰眼前一反一正晃了两下,“一百万了。不过你——你可得替我保密啊!”

朝霞越说越兴奋:“我和你的态度不同,我是能骗就骗,能赖就赖,反正那些臭男人的钱也不是好道来的,那钱放在他们兜里还不如放在我们兜里。我在外省一个城市坐台的时候,在一个老头子身上就榨出了三十多万。后来才知道那个老头子还是个有头有脸的法院院长……”

魂断欲海21(2)

朝霞像讲故事一样向胡建兰讲述了她骗钱的一段往事。

某市春雷歌舞厅。晚上九点多钟。几个商人模样的人拥着一个头顶油光锃亮的老头进了一个包房。其中一个商人对跟进来的歌舞厅老板吩咐道:“你去给挑几个漂亮小姐来玩玩,要漂亮的,不漂亮的不要!!”

老板连声说:“是是是,我们这里的小姐都很漂亮,你们见了保证喜欢。”

两三分钟以后,老板一块送来六个小姐,因为只有四个顾客,其中一个说了算的老板挑了其中四个,并把最漂亮的朝霞送到秃顶老头身边。他们一会儿跳舞,一会儿唱歌,一会儿喝酒唠嗑。朝霞紧紧贴在老头身边,一会儿给他倒酒,一会给他拿水果,一会儿又用舌尖往他嘴里送瓜子瓤。特别是每当跳舞的时候,朝霞紧紧抱着那老头,脸也紧紧贴着那老头的脸。她感到那老头春心躁动,下面早已硬硬地支了出来,那只有力的胳膊恨不得把她的腰肢搂断。朝霞感到机会来了,施出百般手段、展露万种风情去挑逗他,刺激他,那老头越发喜欢上了朝霞。那天晚上,一伙人一直玩到半夜。临走时,那老头给朝霞留下了电话号码,也要走了朝霞的电话号码。

从此以后,那老头三天两头约会朝霞,今天领她去吃饭店,明天领她出去跳舞唱歌。那老头不断地夸朝霞长得漂亮,说她三围标准,身上柔软而又有弹性。终于在一天晚上跳完舞以后,那老头说:“我有一处房子空着,今晚你跟我到那里去住怎么样?”

朝霞故意犹豫了一下,说:“那——那好吗?咱俩年龄差这么多。”

“唉,你没听人说,爱情不论年龄。我喜欢你。”那老头说。

朝霞假装想了想说:“那——那就跟你去吧,不过——你得对得起我。”

“你放心吧,我这人从来不亏待我喜欢的人。”秃顶老头说。

“那就走吧。”朝霞说。

朝霞跟那老头来到一个花园小区一栋楼的402号房间。但见这屋子布置得相当豪华讲究,住起来特别舒适方便。他们洗完了澡,就上床进入了温柔之乡。由于朝霞善于配合,收放有度,而且她那驱体确实柔软而有弹性,直让那老头玩得满心欢喜。朝霞也假装满足得不得了,拼命叫床。她感觉这老家伙在性事上还真有些本事。她曾听人说,秃顶的人一般来说,一是脑瓜好使,二是寿命较长,三是性功能较强。看来此话果然有些根据。

那老头见朝霞情绪挺好,于是又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我这屋子闲着也是闲着,我看你就住在这儿吧,每月我给你五千元生活费,你想怎么玩乐都可以,就是不许你再进歌舞厅,再找别的男人。”

朝霞马上说:“那可不行!我在歌舞厅里每月至少赚个万儿八千的,你给我五千元怎么能行!”

“那就给你一万!”那老头干而脆之地说。

“这还差不多。”朝霞满足了。不过,她很有经验地又提出一个新问题,“那你能够天天陪我吗?”

“那不可能,我还有家呀。不过,我可以保证每周过来三次。”秃顶老头说。

“那我在这里干呆着多寂寞呀。那么办吧,你隔三差五领我出去走走,最好能到大连、沈阳、哈尔滨、北戴河、北京等地逛逛,我这人就愿意玩。”

“那行,那行,这并不难。国庆节放假我就领你出去玩。”

“好,一言为定。拉钩,撒谎是犊子!”

两个人在被窝里拉了拉小手指头,算是达成协议了。

朝霞又说:“咱俩夫妻也做了,你总得告诉我你是干什么的,名字怎么称呼吧。”

“我是干什么的,暂时对你保密。你就叫我刘叔吧。”秃顶老头说。

转眼间,国庆节到了。秃顶老头自己驾着车,领着朝霞逛了北京,玩了北戴河。短短几天时间,连吃带住带玩,加上购买首饰、衣服等物,那老头足足花了四万多元。

经过旅游接触,两个人彼此知道对方更多的东西。那秃顶老头刘蒙,是某市法院的院长。他家里有妻子儿女,似乎还有别的情人。对于这些,老头不愿多说,朝霞也不想深究。她只感到这人很有钱,而且那钱不是好道来的。所以她又萌生了进一步的想法。

魂断欲海21(3)

一天夜里,两个人玩完了之后,朝霞依偎在老头身边说:“刘叔,我跟你已经几个月了,我不能总这么呆着,我想开个公司什么的,一来也算有点营生,二来通过办公司赚点钱也好养老。我在一个地方看好了一个铺面,三十五万就能买下来,你能不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三十五万,三十五万……”秃顶老头沉吟了一会儿,而后慷慨地说道,“行,只要你能使我高兴,我就满足你这个要求。”

“您太好了!太伟大了!刘叔万岁!”朝霞乐得直拍巴掌,搂过那老头的脑袋在他脑门上“吧”的一声吻了个香吻。

第二天,那老头就把三十五万元的现金交给了朝霞。朝霞连声说:“谢谢,谢谢,您可是我的再生爹娘了!”

可是,第三天晚上那老头过来过夜的时候,等到十点多钟,不仅见不到朝霞半点踪影,仔细一清点屋里的东西,还少了两件价值数万元的工艺品……

朝霞叙述完这段故事,并不感到羞愧,反而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并且又把她的看法强调一遍:“反正这些人的钱不是好道来的,那个老秃头也不是个好揍,据说他现在早蹲风眼去了。所以我骗他好痛快!”

胡建兰听了朝霞的一些叙述,觉得她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她也感到朝霞是在走着一条危险的路。做性交易,本来已是一件违法的事儿了,如果再毫无顾忌地连敲带诈,那不是罪加一等了吗?她提醒朝霞说:“朝霞姐,你的看法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不过你也要小心点,一旦犯了事儿可就要吃大苦头了。”

“管它呢,这皮肉生意谁还能干一辈子呀!”朝霞的脸蓦然阴沉起来,并且流出了伤心的泪水,连哭带嚎地说:“现在我们在那些臭男人的眼里,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个泄欲工具,是个玩物。你看看我身上这些伤,他们玩着你,还要变着法祸害你,我恨死他们了!所以我也不把他们看作人,他们就是金钱,就是我的银行。蝴蝶兰,我跟你说实在话吧,这一行谁也不能干一辈子,我至多再在这里干一年,然后就去开公司,办企业,我也要当富姐,当富婆,我还要找老公,嫁男人。不过,这些事儿都不能在这跟前办。如果在这跟前找个什么男人,他若知道了你的过去,肯定还要和你分手。”

朝霞这最后几句话,又深深触动了胡建兰的痛处。她之所以坚决拒绝了奕子强的爱情,一是为奕子强的前途着想,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坐台女的婚姻难有好结果的。想到这里,她也陪着朝霞流下了伤心的泪水。

朝霞见此情状,立即止住了眼泪,说道:“闹心的事儿不说了。我看你还是到医院先看看吧,我带你去,那里的人我都认识。不管怎么样,身体还是我们的老本,身体垮了,一切都完,我们还得活下去呀!”

胡建兰擦了擦眼泪,说:“我前几天刚刚去过,今天就不去了。”

“前几天是前几天,现在是现在。你快穿衣服,现在就去!”朝霞也不管胡建兰是否同意,拿起衣挂上的衣服就叫她穿。

待胡建兰穿好了衣服,朝霞就扶着她下了楼,打了个出租车,一溜烟地就来到了医院。

朝霞确实认识那些医生,她张张罗罗地一会儿叫医生给看看这个,一会儿又领胡建兰去查查那个,不到两小时就检查完了。检查结果证明,胡建兰没患什么脏病。朝霞又要替胡建兰去交诊费,胡建兰说什么也不同意。朝霞生气地说:“不就那三五百块钱吗,一个晚上就赚回来了。”

胡建兰看见朝霞那认真而又嗔怪的样子,心里很受感动。但是她还坚持自己掏钱交费。两个人撕扯了半天,还是由胡建兰自己交了诊费。之后,朝霞就领着胡建兰出了医院,打了个出租车,亲自把她送回住处。临走时又说:“没得脏病就好,那你就好好休息吧,我回去了。”刚迈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如果还需要我帮你办别的事儿,你就言语一声,千万不要客气。”说完风风火火地走了。

魂断欲海21(4)

胡建兰将朝霞送到门口,又陷入了痛苦的思索之中……

朝霞刚刚走出楼门,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满脸鲜血,一面大声喊着“大姐快救我”,一面拼命往楼里钻。朝霞一把抓住那姑娘的胳膊问道:“你怎么了!?”那小姑娘说:“他们把我骗到一家歌舞厅,叫我陪男人睡觉,我不干,他们就打我,我趁着他们不注意的时候跑了出来,他们又来追我……”朝霞连想也没想,说道:“那好办,你跟我上楼躲一躲。快!跟我走!”一面拽着那小姑娘在楼内找了个隐秘处躲了起来。

约摸过了十来分钟,朝霞见没有什么动静,便对那小姑娘说:“你先在这里面呆着,不要乱动,我出去看看。”

朝霞来到楼外,前后左右瞧了一圈,未见什么异常,便又回来对那小姑娘说:“没事儿了,你是哪个县的,你赶紧回家去吧!你岁数太小,这个城市不是你呆的地方。”

“大姐,我兜里一分钱也没有了,我回不去家了。”说着,放声大哭起来,那声音既悲惨,又凄厉。

被那小姑娘的哭声一刺激,朝霞蓦地想起了自己前些年的遭遇,忍不住那眼泪也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于是她毫不犹豫地从自己的手袋里取出四张大票:“我这里有钱,四百元,够不够你回家的路费?若是够了的话,你就赶紧到车站买票回家吧,一分一秒也不要耽误。”

那小姑娘接过了钱,连声说“够了,够了”,接着又深深向朝霞鞠了三个躬,十分动情地说:“谢谢大姐,谢谢大姐!我永远也忘不了姐姐的大恩!”

“谢什么,出家在外不容易,谁还没有个遭灾遇难的时候。只是你回去以后暂时就不要出来了,你年纪还小,孤身在外容易受人欺负!”朝霞叮嘱道。

“谢谢大姐 谢谢大姐,太谢谢了!我永远再也不出来了。”

“那你就赶快逃命吧!”

那小姑娘转身刚要离开,朝霞又想:这个孩子刚刚来到这个城市,人生地不熟的,假设一时转不出去,弄不好又要落入虎口。俗话讲,帮人帮到底,救人救个彻。莫如把她送到车站去吧。想到这里,就又对那小姑娘说:“那样吧,我干脆把你送到车站去吧!不然再被他们发现了,你可就没命了!”

那小姑娘又是连连鞠躬道谢。朝霞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说:“谢什么,赶快走吧!”说着就拽着那小姑娘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去了……

魂断欲海22(1)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时间的列车已经开进了一九九九年年底。经过两年多的风吹雨打,甚至疾风暴雨的无情摧残,胡建兰的身心已经伤痕累累,她想尽快脱离圣华夜总会这个鬼魅地方。此时,胡建兰的家庭负累已经基本缓解了。两年多的坐台生涯,已使她攒足了弟弟妹妹念大学的学费,妈妈的心脏病通过介入手术治疗,病情也比过去好多了。可是,离开圣华夜总会又去干什么呢?正在胡建兰盘算未来出路的时候,一场新的更大的灾难又降临到了她的头上。

年之终,岁之杪,各行各业总免不了要总结总结工作,庆贺一下一年工作取得的“伟大成就”。我们有些干部承袭了一个很不好的传统,任何时候、任何单位的工作,成绩与缺点总是九个指头与一个指头的关系。三年经济困难时期,国民经济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有的地方还饿死了许多人,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全国上下也是无处不在高唱“到处莺歌燕舞”,“形势一片大好”。直到今天,一些部门和单位也没忘却这一理念,本来工作做得平平,甚至干得很糟,给国家和人民造成了巨大的损失,总结工作时也照样要大唱赞歌。松江市税务系统的大小官员们在局长付光明的率领下,更要好好庆贺庆贺他们一年来取得的“骄人佳绩”。为此,他们特意在五星级的圣华大酒店摆了二十桌喜宴欢庆胜利。付光明本来在一九九七年秋就给陆方尧送去贿金,想要谋个市税务局局长的职务。但不巧的是那个位置早已叫另一位更重要的领导安排给他的亲信了,付光明只好在原位置上又苦熬苦等了一年多。直到一九九九年七月,他才在陆方尧的鼎力帮助下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市税务局的一把手。实际上付光明到市税务局主持工作还不到半年时间,但一向好大喜功的他,为了向上级邀功或向部下买好,竟把成绩吹得天花乱坠,甚至贪天之功据为己有。他在祝酒辞中还宣布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今年,我们税务局的工作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因此局党组决定,今年给每个税务干部发放五至八万元的奖金。”话一出口,就赢得了满堂喝彩和一阵热烈而持久的掌声。付光明的形象在属下们的眼睛里顿时“高大”起来了。宴会中间,属下们竞相过来给他敬酒,有的夸他工作有魄力,有的赞他领导有方法,有的说他领导税务部门为市里的建设和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自然,大家说的都是“过五关,斩六将”的事儿,至于某些税务部门和税务干部渎职怠职,徇私枉法,漏收、免收和减收了多少应收税款,在这个时候只能作为每个人肚子里的一本账来算了。

付光明的酒量和豪饮是出了名的。他在年终大宴上究竟喝了多少酒谁也说不清楚,庆功宴会散席后,又有几个哥们拉着他到三楼的紫罗兰包间里继续海喝。这时,贾兰姿早已得到了下属的报告,三五分钟后便适时地来到了紫罗兰包间,一进门就满脸堆笑地说:“欢迎,欢迎,欢迎各位领导到这儿赏光。”五星级大酒店的贾老板谁不认识?在座的各位都是这里的常客。付光明与贾老板的关系就更不一般了,他的夫人能够当上区政协委员、他自己能够当上市税务局长,还有贾老板一份功劳呢。所以大家一见贾兰姿进来,都热情地喊:“快来,快来,贾总,我们敬你一杯!”大家很自然地把她让到了付光明的身边。

这时,付光明举起杯来,对贾兰姿说:“贾总,我敬你一杯吧。我们税务部门在你这招待客人,你给了不少照顾,在别的方面……你也给了很多关照,我深深表示感谢!所以,我一定要先敬你一杯!”说着,举起杯来就要喝。

贾兰姿赶紧站起来抓住付光明的手腕说:“那不行,要敬,也得我先敬你一杯,你们税务部门对我可是没少给予关照啊!”

两个人,你要先敬我,我要先敬你,谦让了半天这酒也没喝下去。这时付光明来了机灵劲儿,说了声“先喝为敬”,将那酒杯往嘴边一送,一仰脖,吱的一声就把那杯中的白酒灌到肚里去了。

魂断欲海22(2)

贾兰姿也只好把自己杯中的酒全喝下去了。

大家你提一杯,我提一杯,喝得热火朝天。酒过数巡以后,付光明咬着贾兰姿的耳根说:“听说你这里有个绝色女子蝴蝶兰,今晚……”

“我给你留着呢!”未等付光明把话说完,贾兰姿就抛了个媚眼小声说。

贾兰姿为什么对付光明如此眷顾?原来他俩私下也有交易。付光明当上税务局长不久,就给圣华大酒店在原先享受优惠待遇的基础上又减收了一半税款。这对嗜财如命的贾兰姿来说是多大的关照,她怎能不心存感激,投桃报李?

付光明一听贾兰姿早把蝴蝶兰给他留下了,心里顿时乐颠了馅。为了今晚能玩得尽兴,他用啤酒代水,偷偷地提前吃上了几粒催情猛药。

付光明一心惦记着早点见到那个名花蝴蝶兰,因此加快了与哥们的喝酒速度,仅仅二十多分钟,几个人又把两瓶白酒灌到肚里去了,有的人已喝得醉眼矇眬。贾兰姿感到这豪饮应该收场了,便向付光明递了个眼色。付光明心领神会,于是发话道:“今天就喝到这儿吧,再喝回家就上不去床了。”大家嬉笑了一阵,来了个“门前清”,“满天星”,各自散去了。

贾兰姿领着付光明来到辅楼的301房间,进门就指着早已等在那里的胡建兰对付光明说:“这就是蝴蝶兰姑娘。”然后又对胡建兰说:“这是咱们市的一位领导,你要陪他玩好。”说完与付光明又客套了两句就离开了。

这里付光明瞄了胡建兰两眼,感到这姑娘果然美若天仙,不由心中大悦,随口问道:“姑娘来这里几年了?”

胡建兰低头敛眉:“两年多了。”说完又偷偷看了付光明几眼,只见他已是面红耳赤,眼里布满血丝,那熏人的酒气也一阵一阵地直往外喷。

付光明又打了几个酒嗝,摇摇晃晃地说:“你先……先坐着,我我……先去放放水。”付光明显然已酩酊大醉了。他扭着秧歌步来到卫生间,先是想小解,半天解不出来,接着就剧烈呕吐起来,三吐两吐,就见他身体一晃,咚地倒到地上不动了。

坐在沙发上的胡建兰,正在盘算着今晚如何陪伴这位醉爷,只听卫生间里扑通一声,赶忙跑过去看。醉爷领导已人事不省了。胡建兰连忙喊叫:“领导,领导,你怎么了?!”

“领导”两眼圆睁,口吐鲜血,只是不肯吭声。

胡建兰知道大事不好,赶紧跑到贾兰姿的办公室和宿舍去找她,两个地方都是房门紧闭。接着她又以最快速度跑到主楼大堂去找,大堂经理和当班小姐都说没看见贾总。胡建兰只好将实情告诉了大堂经理。大堂经理连忙给贾总打电话,结果是电话、手机都关着。大堂经理只好带着保安和胡建兰往辅楼301号房间跑。正在主楼三楼办事儿的李红竹,看见一伙人神情慌张地奔向辅楼,其中还有抹着眼泪的建兰姐姐,她已明白了几分,便也毫不犹豫地跟着跑了过去。

众人进屋一看,“领导”早已一命呜呼。但是大家还是抱有一线抢救的希望,大堂经理立即挂了“120”。就在“120”抢救人员抬着担架跑到辅楼并且已开始动手抢救的时候,贾兰姿也出现了。原来胡建兰敲门的时候,贾兰姿正在宿舍和她的司机面首颠鸾倒凤。这是贾兰姿的一个习惯,每当她为哪位领导安排“特服”的时候,她总要把自己的面首或情人招来,以找找心里平衡,意思是说:“在你们玩弄年轻漂亮女人的时候,我也不能干馋着,我也要玩玩年轻英俊的男子汉。”所以她今晚又把那壮硕帅气的司机面首叫了来淫乐。胡建兰敲她宿舍门的时候,她刚刚要起高潮,因此还甚为不满地骂了一句:“挨刀的,又来破坏老娘的情绪!”后来听见外面连喊带叫,人们噼里啪啦地跑着,知道是出事了,她连忙推开司机面首,穿起衣服,循着声音跟到了特一号房间。

大家一看贾总来了,好像有了主心骨,大堂经理赶紧请示:“贾总,您看怎么办,是不是赶紧送医院?”

魂断欲海22(3)

贾兰姿上前问急救中心的抢救大夫:“怎么样,大夫,是否赶紧上医院?”

累得满头大汗已经停止了抢救的大夫说:“送医院也没用了,这人至少已咽气十分钟了。”然后又看看众人,“谁是家属,赶紧安排后事吧。”说完就带着其他医务人员走了。

这里贾兰姿忽然提高了嗓门:“快,打电话报110!保安,先把那狐媚子蝴蝶兰给我看起来!怎么好好一个人就死到这屋里来了。”她显然要抓一个垫背的。

两个保安上去就把胡建兰的两只手臂扭住,并要往一边拽。

胡建兰挣扎着大声叫道:“他的死与我无关。是他自己死的!是他自己死的!我到这屋来,也是领导安排的!”

“你闭上你的×嘴!”贾兰姿上去就抽了胡建兰一个嘴巴子,打得胡建兰两眼直冒金星,嘴流鲜血。

“本来就是他自己死的嘛!本来就是领导安排的嘛!”胡建兰一面拼命喊着,一面拼命反抗着。

贾兰姿生怕把自己的恶行暴露出去,又严厉地大声喝道:“保安,你们是死人哪,快把那小娼妇拖一边去!把她的嘴给我塞上!”说着,又转过身来吩咐大堂经理道:“小左,快打电话通知付局长的家属,电话号码是: 31652768。”

吩咐完了这一切,贾兰姿转动着眼珠一看,屋里站满了看热闹的人,于是她又吼道:“除了小左和保安,其他人一律给我出去!出去!出去!”

看热闹的人不得不散去,李红竹仍然站在门外的一个隐蔽处不肯离开。她虽然是个姑娘,但凭她多年在外闯荡的经验,对于今天事情的原委她心里早已明镜似的,她倒要看看这台戏怎么收场,她更要看看他们会如何处置她的建兰姐姐。

公安局的刑警接到“110”的指令,不到十分钟就赶到了圣华大酒店辅楼301室。刑侦人员经过现场侦查和讯问有关人员,已初步断定付光明是饮酒过量,引起心脏病或脑血管病突发致死。当问到贾兰姿付光明是怎么来到这个屋的时候,这个老妖婆先是推说不知,后来公安人员提醒她说,那边被控制起来的那位姑娘已经供出付光明是她送来的事实,她只好说:“今晚税务部门在酒店开庆功会,付局长喝得高兴,主动提出要找个小姐潇洒潇洒,因为付局长是管我们的,我只好就照办了,谁知他有心脏病,能闹出这档子事儿来。”

刑侦人员知道贾兰姿在市里的地位,也不好多问,只是如实作了笔录。

这边刚刚把情况弄清楚,正准备作进一步侦查的时候,只见那边连哭带嚎地上来一大帮人。原来是付光明的夫人曲美妮及其子女和亲属们来了。

曲美妮对其局长丈夫经常在外面拈花惹草的劣行虽然极为不满,但此时她也只能压下平日心头的怨恨,可着嗓门为丈夫喊冤。她抱着付光明的尸体,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道:“光明啊,你好好一个人怎么说死就死了,你跑到这个屋里来干什么呀!”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嚎起没完。

付光明的子女也都陪着妈妈哭个不止。

刑侦人员感到这是一个五星级大酒店,外地和外国客人较多,付光明的家属在这儿闹腾时间长了,影响不好,因此劝道:“大婶,付局长出现这种意外,我们也不愿意看到。但人不能总放在这里,是否先将他送到医院太平间,我们也好作进一步的检查。”

“不行!怎么好好一个人,说死就死了,我得弄个明白!”曲美妮抬眼一看,曾在她那里干过活的胡建兰被两个保安架在一边。一切她都明白了:原来这贾兰姿把胡建兰要过来就是干这个用的,今天还算计到我丈夫头上来了。顿时,她胸中的怒火直往上蹿,早已忘了贾兰姿帮她办事的事儿了。她对着正在手忙脚乱的贾兰姿说:“贾老板呀,你也太阴损了!你把那个小狐狸精要过来就干这事儿用的啊,你怎么连我老头也不放过,你怎么这么不仁不义啊!”她一边哭着一边又拍打着付光明的尸体,“光明呀,你死得好冤哪!这酒店成什么地方了!”她显然要讹上这个大酒店。

魂断欲海22(4)

曲美妮这么哭喊,她的子女和亲属也都七言八语地随声附和着:“今天不整明白了,就不能把人抬走!”“这人死在酒店里,酒店负的是什么责任!”“这叫什么五星级酒店!”……

一向豪横霸道的贾兰姿这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恶性事故造懵了。她只好上前劝曲美妮道:“大妹子,今天这事儿是谁都不愿看到的,付局长今天高兴,喝得高了点,是他自己……”

“喝酒喝高了就死人呀!你问问市里那些领导,哪个不是天天喝,顿顿喝,也没见哪个人喝酒就喝死了!就算他喝酒喝高了,他怎么就死到这客房来了?!那边还站着个小狐狸精,这是怎么回事儿!你说!你说!”曲美妮一声比一声高,几句话就把贾兰姿干灭火了。

曲美妮对贾兰姿虽说满腹怨恨,但她对她还不敢动手。她为了叫大家明白事情真相,灭灭贾兰姿的威风,以便叫大酒店赔偿她的“损失”,忽然想起一个主意,只见她像一头暴烈的狮子一样,忽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几步就扑到胡建兰身边,抓住她的头发举手就打。这时胡建兰的嘴早已被保安人员给塞上了,直气得她浑身瑟瑟发斗,两眼喷着怒火,而又无法申辩什么。

公安人员阻止了曲美妮的行动。

这时,曲美妮的亲戚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走!把付局长抬到大堂里去,事儿不整清楚了,人就不能抬走!”

付光明当上了市税务局长之后,在市里也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官位显要,亲戚又多,交友更广。所以随着那人的一声喊,众亲友一齐动手,扯过一条毛毯把付光明放到上面就抬到正楼大厅里去了。众人吵吵闹闹,有喊有叫,有哭有嚎,把一个圣华大酒店搅翻了天。

贾兰姿彻底没电了。她急得满头大汗,泪水也噼里啪啦掉了下来。倒是大堂经理小左显得十分镇静,她提示贾兰姿说:“贾总,您为什么不给陆市长打个电话,请他来帮助处理呀。”

贾兰姿感到小左这个提醒十分重要,立即躲到一个房间里,给陆方尧挂了电话。她在电话里特别强调:“付局长喝完酒要在酒店过夜,是他自己提出的要求,坐台小姐蝴蝶兰也是他自己点的,再说他进了房间连衣服都没脱就咽气了,那肯定和他喝酒喝多了有关系。更重要的是,付局长患有严重的心脑血管病。”

陆方尧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尽管他不愿意处理这类琐碎事物,但是贾兰姿求他的事儿他不能不办。再说,这圣华大酒店在市里好歹也是一个重点保护单位,不能坏了它的名声。他心底里还有一层更重要的考虑,那就是圣华大酒店里那些污七八糟的事儿所以会长期存在,以至闹出人命来,如果要追究责任的话,他陆方尧也难辞其咎。因此他接到电话后,毫不迟疑地就驱车赶了过来。

陆方尧一进圣华大酒店大堂,有人就认出来了,喊道:“陆市长来了!”

正在干嚎的曲美妮,一见陆方尧来了,哭得更起劲了:“陆市长,你可要为我做主呀,这光明怎么稀里糊涂就死了。这酒店以后谁还敢来住呀!”

陆方尧毕竟是个见过阵势的人,他不慌不忙地说道:“贾总,你叫服务员在四楼开两个会议室。美妮同志,还有你的孩子、亲戚,贾总,公安人员,都跟我上去,咱们到四楼说去。其他人员都离开这个地方。公安人员、保安人员负责做好围观人员的疏散工作。”说完与一伙人进了电梯,径直奔四楼而去。

到了四楼,陆方尧叫贾兰姿把人员都安排到大会议室里,自己却走进了一个小会议室。他首先叫公安人员进去汇报情况,主要是要他们说明付光明的死因。

公安人员说:“根据我们现场侦查和询问现场有关人员,付局长没有外伤,也没有性事活动,只是他的呕吐物里含有过量酒精和兴奋剂,我们判断,他是突发心脏病或突发脑溢血致死。这是初步判断,要作出最后结论,就要进行尸检,这要经过家属同意。”

魂断欲海22(5)

陆方尧听完了公安人员的汇报,对付光明的死因已完全清楚了。他十分镇定地带着公安人员来到大会议室,自己找个中间位置坐下,首先问曲美妮道:“美妮同志,付局长是否患有心脏病和高血压病?”

曲美妮一听就慌了,她知道陆方尧要把死因推到付光明本人身上,本来已经止住了哭声的她,这时又“嗷”的一声大哭起来:“老付是有心脏病,血压也比较高,可是他在家里怎么什么事儿也没有,怎么到这酒店人就死了?”

陆方尧不慌不忙地说:“公安部门同志,你们将你们检查的情况说说。”

公安人员就将方才对陆方尧汇报的情况一五一十又说了一遍,并特别强调了呕吐物里含有大量酒精和催情药物,说可能是这些东西诱发了心脏病或脑溢血。

“不管是怎么死的,反正这人死在酒店里,酒店就得负责,就得给予赔偿。”曲美妮已丧失了理智,继续撒泼道。

曲美妮的亲戚也跟着乱起哄:“这人不能白死!”“酒店必须负全部责任!”“今天不给个明确说法,这人就不能抬走!”

陆方尧看了看曲美妮及她的各位亲戚,放下脸子道:“那好办,把尸体先抬到公安医院,进行尸体解剖,并对胃里的东西进行彻底化验。不过,美妮同志,你和你的各位亲属可要想好,化验不出新的问题,付局长的名声可就扫地了。现在问题明摆着,付局长喝了大量的酒,又吃了什么催情药,主动向酒店提出要求开房找小姐,过度兴奋之下,心脏或者脑血管出了问题,这事儿还光彩怎么的?你们还怕这事儿影响不够大呀,你们感觉这人丢得还不够呀!”说到这里,他不慌不忙地扫视了一下曲美妮及其子女和亲属,然后又说,“要我看哪,你们要尽快把尸体抬走,我再跟市领导研究一下,给付局长一个工伤或者以身殉职什么待遇。这事儿只能这么了断了。这是我的意见,你们看到底怎么办好?”陆方尧一派大将风度,直说得曲美妮及其家属、亲属大眼瞪小眼,灭了火了。

陆方尧又用眼环视了一下付光明的家属及亲属,看他们全被他造懵了,便又接着说:“如果你们同意我的意见,你们就尽快把人抬走,这人在这儿放的时间越长,影响就越大越坏。”他又看了看贾兰姿及公安人员:“今天这件事儿,大家都要绝对保密,对外的口径就是:付局长在庆功会上多喝了点酒,心脏病突然发作致死。开房的事儿谁也不准往外说,谁说了就追究谁的责任!贾总要做好酒店职工的工作,谁也不许乱传这件事儿。”

方才还惊慌失措的贾兰姿,这时已镇定了下来,连说:“酒店职工这儿我负责。我保证做好工作,保证不许他们乱说。”

曲美妮与她的子女及亲属简单商量了一下,也只好同意陆方尧的意见。曲美妮首先表态:“陆市长,我们听您的,我们马上把人抬走。”不过她还是没忘要点待遇,“陆市长,在处理后事上还请您多帮忙。老付这一辈子也没少干工作啊。”

陆方尧说:“这些事儿你就放心吧。”

曲美妮及其亲属依仗他们在市里的势力,本想讹酒店一把,没想到经过陆方尧一番点拨,最后闹出这么个结果。他们为了维护付局长的“一世英名”,也为了曲美妮及其子女脸上好看,只得接受陆方尧的意见,简单地商量了一下,给殡仪馆打了个电话,悄无声息地把尸体运走并准备安排后事去了。一场闹剧就这样收场了。这真是人生如演戏,一会儿演正剧,一会儿演闹剧,一会儿演悲剧,一会儿演喜剧,自己在戏剧中到底要扮演什么角色,全看个人的追求目标是什么了。

魂断欲海23(1)

堂堂税务局长因为过量饮酒和服用春药而命丧酒店,这在松江市也算是个特大丑闻了。可是这丑闻中的主要角色并没人去追查他们的责任,唯独这丑闻中受欺侮、受支配、受损害的弱女子胡建兰却被公安部门带走了,听说不仅要对其实行罚款,还要送她去劳教所进行劳动教养。这使一些被欺侮、被损害的小人物颇为不平。李红竹更是气炸了肺,她发誓豁出命来也要为姐姐讨个说法。

可这说法到哪儿去讨呢?她想先找奕子强商量商量。她又打电话,又挂手机,总也找不到奕子强。难道子强哥又摊上了什么事儿?李红竹心里有些紧张。胡建兰被带走的第二天,正好是个星期天,上午九点多钟,李红竹便来到了奕子强的寓所敲门。敲了半天,不见任何动静。正当李红竹准备离开的时候,楼上下来一位老者,鹤发童颜,精神矍铄。李红竹上前问道:“大爷,你知不知道这家主人上哪去了?”

那老者说:“这小伙子这一两年情绪一直不好,他经常在节假日一个人跑到街心公园的假山上去吹箫,你到那里找找看吧!”

李红竹说了声“谢谢大爷”,便来到街心公园的假山下。只见假山上的八角亭中,坐着一个人正在吹箫,看那背影那人像是奕子强。箫声低沉、凄凉、幽怨,随风飘出很远很远。李红竹仔细听听,那曲子却是《苏武牧羊》。从那箫声中,她完全听出了奕子强此刻的悲愤心境和眷恋亲人的情绪。李红竹紧走几步,沿着青石小道拾级而上,一直来到山顶,奕子强也未发现。只见奕子强一边闭着眼睛吹箫,一边清泪顺颊而下,脸上还呈现出痛楚、凄怆的表情。见了这般情景,李红竹鼻子一酸,眼里噙满了泪水。她轻轻说了声:“子强哥,这大冷天,你为什么跑到这里吹箫?”

奕子强睁眼一看,面前站着的是李红竹。他放下了箫,叹口气道:“心里憋屈,借着箫声排解排解烦闷情绪。”

“我好长时间没见着你了,不知你最近怎么样?”

“我能怎样,得罪了坏人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怎么?他们又坏你了?”

“自从我当众揭露了陆方尧、贾兰姿、吕二挺等人的罪恶后,他们一天也没断了整我。他们先是通过我们行长免去了我的风险资产管理处核销科副科长职务,并把我调到信贷处长期打零工,而后又合起伙来给我制造假材料,捏造假罪状,想要把我送到监狱里去。幸亏检察院那个检察长看出了破绽,他们的阴谋才没有得逞。若不我早已进风眼里去了。”

李红竹听了奕子强的叙述,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伙人怎么这么歹毒!他们不整人、不害人,好像就活不下去似的!”

“这就是人啊,这就是人类社会啊!”说到这里,奕子强不再吱声了,他低垂着头,深深陷入痛苦的思索之中。然而,略过了一会儿,他的情绪突然激愤起来,只见他忽地站起身来大声说道:“红竹妹,你想没想过,这世界上什么最好,我看就是人最好,他们知荣辱,辨是非,能够为公平、正义而战,具有崇高的献身精神。可是要讲什么最坏,我看就是人最坏!你看世界上其它的动物,头脑都比较简单,哪怕它要吃掉你,它也会直截了当地表现出来,绝不遮遮掩掩。只有人才长着花花肠子,他们为了达到某种个人目的,可以采取一切卑劣手段去整人、去害人,甚至要把你打到十八层地狱!”

“子强哥,我知道你心里很苦,可建兰姐被人害得更惨,她已被公安人员抓到拘留所里去了!”李红竹着急得直跺脚。

“这是意料中的事儿。”奕子强似乎已经知道了胡建兰的事儿,并没显出十分惊讶的样子,但他那张脸却因过度痛苦而被扭曲得都变了形。

“我们总得想个办法去救救建兰姐啊!”

“我若有办法,早就去救她了。”

“那我们总不能看着建兰姐在拘留所里受苦啊!”

“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说话能好使,这个人就是陆方尧。可是,陆方尧是个贪官、流氓,我死了也不会去求他的。我和他誓不两立!”奕子强一提起陆方尧,就恨得咬牙切齿。

魂断欲海23(2)

“子强哥,你方才说的话,倒是提醒了我,你不肯去找陆方尧,我可以去找他呀!但我不是去求他,而是去逼他。”李红竹突然觉得心里亮堂了起来,“明天我就去找那个姓陆的。”她看了奕子强一眼,又说:“子强哥,你也不要老是这样折磨自己,你要想开些。天挺冷的,咱们还是回家去吧。”

说着,就拉着奕子强的胳膊,一起下了假山,出了公园。

第二天上午八点多钟,李红竹急三火四地登上了公交车,来到了市政府大院门口。她对市政府收发室人员说,她是陆市长的“熟人”,有件急事儿要找陆市长商量。收发室与陆方尧一联系,陆方尧听说是那个漂亮可爱的李红竹来找他,也就格外地“开恩”同意她进院上楼。李红竹拿着收发室给开的会客单,进了市长大楼,来到陆方尧的办公室,坐下就说:“陆市长,我请教个问题,付局长因为喝酒喝多了,又吃了那种药,命归西天,他自己没有责任,酒店没有责任,为什么单单把胡建兰抓走了?”

“哎——那是公安部门的事儿,你咸吃萝卜淡操心干什么?”陆方尧打着官腔说。他边说边过来给李红竹倒了杯茶水,自己却回到老板椅上继续吸烟。

“公安部门也要公正执法。”李红竹气呼呼地说,“那天晚上是付局长主动要求开房的,胡建兰又是贾老板安排过去服侍付局长的,她什么事儿也没有做,那付局长就死了,为什么就看胡建兰眼眶子发青!”

“你是公安局的呀,你怎么了解得那么清楚?”陆方尧显然忘记了胡建兰能落得今天这样下场与他有什么关系,他把脸呱嗒往下一撂,又把那半支烟使劲往烟灰缸上一拧,大声训斥起李红竹来。接着又问李红竹,“你还有没有别的事儿了,没有就请你回去吧,我还有许多重要事情要处理呢。”陆方尧开始下逐客令了。

“昨天晚上许多事情我都看见了,听见了,公安部门不也是这么说的吗?”李红竹有理有据地说。

陆方尧一愣,这姑娘对情况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但他立即又显出十分不耐烦的样子,走到李红竹身边,用手扒拉扒拉她的胳膊说:“你快走吧,别影响我办公。”

李红竹将那被扒拉的胳膊使劲往外一晃,竟把陆方尧晃了个趔趄,险些将他晃倒。陆方尧勃然大怒,走到写字台前抓起电话就要呼唤保卫人员。李红竹跨前一步上去摁住电话,说道:“陆市长,今天你要不给处理好这件事儿,我就死到你这办公室里。”说着就把陆方尧茶几上的水果刀抢到自己手里。

陆方尧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烈性女子。他生怕自己与一个女孩子在办公室吵吵闹闹被别人知道有失自己身份,乃至引起误会,于是忍着气说:“那你说这件事儿怎么办吧?”

李红竹说:“你可以给公安部门打电话嘛,叫他们放了胡建兰。建兰姐姐好命苦啊!”李红竹说到这里,忍不住失声抽泣起来,“那个圣华大酒店实在不成样子,你们要处理也行,但首先要处理贾兰姿,其次要处理那些经理、妈咪什么的,其他坐台小姐也要处理。你们就只处理胡建兰这不公平,绝对不公平!再说了,胡建兰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你也有责任……”

“什么,什么?我有什么责任?”陆方尧精神立即紧张起来。

“陆市长,你不要以为那心眼儿都装在你们大人物的脑袋里。”李红竹沉着而冷静地说,“我们也是父母所生,爹妈所养,我们的脑袋里也有记性,也有智慧,特别是那些令人伤心流泪的事儿,我们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你,你,你是干什么出身的,听你的所言所行,你怎么像个江湖女侠?”陆方尧急于想了解一下这个小姑娘的出身。

“我的出身并不重要。”李红竹继续冷静地说,但是言语、眼神中明显流露出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我只想告诉陆市长,你是个有地位、有身份的人,你应当有点责任心,有点同情心。建兰姐姐是个多么淳朴、善良、漂亮的姑娘啊,可是你和贾老板合着伙地把她祸害了……”李红竹哭得愈发厉害了。

魂断欲海23(3)

“你别说了,你别说了,你就说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办吧。”

“请你给公安部门打电话,尽快把建兰姐姐给放了。”

“那好,我立即打电话叫他们放人。”说到这里,陆方尧又把话锋一转,“不过——不过咱得有个君子协定,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以后就不要再去乱说它了!”

“行,只要你把胡建兰放了,以前的事儿我就暂时不提了。”

“不是暂时不提了,永远不许再提了。”

“那要看你怎样对待建兰姐姐……”

“不要往下说了!”陆方尧听到走廊里有走路的声音,知道秘书过来了,就打断了李红竹的话,“这事儿就这么办了,你回去听信儿去吧。”

果然是陆方尧的秘书小国来送文件,陆方尧就指示秘书说:“国秘书,你替我送送这位姑娘。”

李红竹知道陆方尧不敢食言,站起身来就往外走。国秘书将文件放到陆方尧桌上,就送李红竹出办公室,并一直将她送到楼梯口,说声:“不远送了,再见!”就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当天下午,胡建兰就从市公安局拘留所回来了。刚回到自己的住处,就见李红竹已等在那里。二人进了宿舍,未等说话就抱头痛哭起来。胡建兰并不知道是李红竹找了陆方尧,陆方尧找了公安局的领导才把她放出来的。她只是任那屈辱的泪水顺颊而下,长流不止。

二人哭了好一阵子,李红竹轻轻推开胡建兰,上下端详了一番,急切地问道:“姐姐,他们打没打你,上没上刑。”

胡建兰摇了摇头:“他们一是要我交五千元钱罚款,二是要送我去劳教所接受劳动教养。后来就什么说法也没有了,就把我放回来了。”

李红竹还真有点古时女侠的遗风,行侠仗义,扶危济困,做了好事儿并不想让人知道,即使对建兰姐姐她也不愿透露事情的原委。只是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们纯粹是老太太吃柿子——专拣软的捏。他们为什么不敢动贾老板?”

“红竹妹,我在拘留所里想了很多很多,我首先想到的是死,我想了结我的生命,彻底结束目前这种屈辱生活。”李红竹听了有些吃惊,她刚要插话表明自己的意见,胡建兰却又自言自语地说下去,“我已攒足了弟弟妹妹读大学的学费,妈妈也于两个月前做了心脏介入手术,这样我的两块心病都去掉了。就是说,我已没有什么负担、什么牵挂了,所以我想到了死……”

还没等胡建兰把话讲完,李红竹就急了,她赶紧抢过去说:“姐姐,你为什么要想到死?我就不赞成你这个想法。这地球也不是专为那些坏人、歹人准备的,我们也是地球的一分子,我们也有活的权利。”

沉默了一会儿,胡建兰又哭着说:“其实我也不是心甘情愿地要去死,我的仇还没报,恨还没消,我还没有看到那些坏人怎样受到惩治,就这样憋里憋屈地死去也太窝囊了。”说到这里,胡建兰又大声哭了起来,看样子内心极为痛苦。过了好一会儿,她又接下去说,“要活的话,就得换一个活法,我是不能再去过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了。”其实胡建兰的心里非常矛盾,她在拘留所里,对自己的生与死,确实做了反复掂量。

听到这里,李红竹有些高兴了,她赶紧问道:“姐姐,你所说的换一个活法,是怎么个活法?”

胡建兰哭着说:“我在拘留所里反复想过,要活,就得活出个样来。我想先去做钟点工,不管那活怎么脏,怎么累,有活干就行。这样就可以白天多找点活干,晚上腾出时间来多读点书,或者去上个夜校、培训班什么的,长点知识,学点本事,将来有条件了,自己干点什么。我们总不能叫人欺侮一辈子啊!”

“姐姐,你这个想法很好。”李红竹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说,“圣华大酒店那里太脏、太黑,我早就不想在那里干了,我也要换个活法。我看这样,明天我就辞去大酒店的工作,这个月的工资我也不要了,咱俩另租个房子,白天一起出去干活,晚上就一起读书、学习,上培训班,互相也能有个照应。等条件具备了,我们也要有模有样地做一回人。”

魂断欲海23(4)

胡建兰感到李红竹真是自己的贴心贴肝的姐妹,竟被李红竹的一席话感动得泪水滂沱而下,她张开双臂,一把将李红竹又紧紧搂到自己怀里,任那激动的泪水倾泻着,流淌着……

两个人终于想到一起去了。

三天以后,两个姑娘果然偷偷搬出了圣华大酒店职工宿舍,并在一个不起眼的居民楼里租了一处房子作为宿舍,开始了新的打工生活……

魂断欲海24(1)

就在税务局局长付光明为了风流死在圣华大酒店的第二天上午,市文化局局长华秉直就得知了这个消息,他的第一反应是:“悲哀呀,这是我们国家干部的奇耻大辱!堂堂一个税务局长为了风流,竟然死在大酒店里。此等败类干部若是多了,我们的党和国家可就真的危矣殆矣!”感叹一番之后,他继而一想,这大酒店里出现的这档子丑事儿,文化局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责任啊!色情服务之类的事儿虽然归公安部门管,但那夜总会里闹得乌烟瘴气,文化部门总是脱离不了干系的吧。

当然,市文化局要管这个大酒店的夜总会,也不是没有困难的。两年前,华秉直根据群众举报亲自领人去查夜总会,并给贾兰姿指出了夜总会存在的问题,贾兰姿根本没捋那胡子,而且发誓要伺机报复华秉直。不久前,圣华大酒店夜总会从外省请来一个艳舞艺术团表演脱衣舞,被市文化局给查处了。贾兰姿仍然不服,并到市领导那里告了一状。有的市领导认为市文化局纯属“多管闲事”,不仅狠狠批评了文化局的执法行为,还指派市委研究室的工作人员前去检查文化局的工作有无破坏市里的投资环境,甚至逼着文化局局长就着上述问题作出检讨。这件事使华秉直大为恼火,他硬是做了一次“强项令”,就是不肯检讨,最后市里不知出于什么考虑,也就不了了之了。不过这件事对华秉直心理伤害却很大。他感到,在种种不良社会风气的影响下,特别是在腐败之风蔓延的情况下,要想真正做个依法办事的干部、坚持真理的干部,并不那么容易。正所谓“世路艰难,直者受祸”。因为心里不顺,他曾一度想要辞去现有职务去干点自己感兴趣、说了算的工作。但后来经过反复思考,痛苦挣扎,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想,我干工作可是为党和人民干的啊!因为某件事受到个别领导的批评,就要离开官场,这是否太过软弱了些,这也是对人民事业不负责任的一种表现。中国近代的一位大学者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人人独善其身者谓之私德,人人相善其群者谓之公德。”自己可是党和人民一手培养起来的干部啊,我们怎能像过去的士大夫那样,“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自己若是真的就此摔耙子了,那不是一种自私的表现吗?想到了这一层,他又摒弃了自己的引退之意,决定再干一段时间看看,反正那乌纱帽是挂在墙上的,自己对它并不看得那么重要。但是他那嫉恶如仇之情绪还是要时时流露出来。因此他做好了再被领导批评、再被上级检查的准备,决定还是要对圣华夜总会进行一番整治。

他先派了两个可靠的文化市场管理干部以顾客的身份深入夜总会了解情况,弄清那里到底掩藏着一些什么肮脏东西。暗访的同志回来对他说,圣华大酒店夜总会里跳的全是黑灯舞、搂抱舞、贴面舞,而且相当一部分伴舞小姐就是该夜总会KTV包房的坐台小姐。这些伴舞小姐在那里勾住客人后,就将客人领到上面包间坐台卖淫,也有的伴舞小姐是跟着客人到宾馆或出租屋等地方提供色情服务的,人们称这种人为“走台小姐”。而圣华大酒店夜总会的KTV包房里,更是以跳舞、唱歌为名赤裸裸地为顾客提供色情服务。华秉直了解了这些情况后,与各位局长商量,立即对圣华大酒店夜总会下达“停业整顿”通知书。两天以后,通知书送达圣华大酒店。

意料之中的是,贾兰姿凭着她人大代表的身份,凭着她与陆方尧等市领导以及各有关部门的特殊关系,再一次藐视了市文化局的执法行为。她一方面我行我素,继续按照原来的方式营业揽客,一方面到市领导那里又告了华秉直一状,说华秉直不理解市领导关照外资企业的苦心,说华秉直的干法影响了市里的投资环境,等等。市里有关领导又一次听信并支持了贾兰姿的意见,有的人甚至提出要把华秉直这样的干部“拿下”,免得他碍事。陆方尧感到华秉直尽管属于那种“不识时务者”,但他的工作还是挺努力的,他当局长之后,能够将全市文化艺术工作者凝聚起来,团结起来,经过几年奋斗,硬是将松江市的文化艺术工作给搞上去了,不仅使松江市的文艺工作在全省做了龙头老大,而且某些方面的工作在全国也挂上了号。再加上华秉直是他的大学同学,关键时刻总应伸伸援手,这样才能使自己在同学中更有威信、更有面子。想到这些,陆方尧决定再找华秉直谈一次话,劝劝这位老同学不要过于执拗,还是学着识点时务为好。

魂断欲海24(2)

就在陆方尧决定找华秉直谈话帮帮这位老同学的时候,松江日报社女记者栗天听说文化局下发通知,责令圣华大酒店夜总会停业整顿的事,在市领导和市民中间引起不小的反响。她想深入了解一下这件事情的原委,因此便来了个捷足先登,决定前去采访一下市文化局局长华秉直。

那是一天上午,华秉直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栗天敲敲华秉直的门得到允许后款步走了进去。华秉直抬眼一看,进来的人却是栗天,便赶紧撂下手中的文件,又是让座,又是倒茶。一面说道:“小栗,上次你写的那个关于娱乐场所的报道很好啊,对于我们下决心整顿文化娱乐场所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

“这也是遇着了您这样开明的领导。若是遇着了一个只愿听喜歌的领导,说不定背后还要骂我呢。”栗天笑着说。

“是,是,有这个可能,有这个可能!我们许多干部已经习惯了报喜不报忧的思维定势。”华秉直停顿了一下,问道:“不知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我听说市文化局已下发了通知书,责令圣华夜总会停业整顿。这件事儿,在某些市领导那里又引起了反响,我想就着这件事再采访采访华局长,不知您是否有时间?”

“时间总是有的,欢迎你来采访。”华秉直爽快地答应了栗天的采访要求,与她一起坐到两只会客的沙发上,并给她倒了一杯茶水。

栗天一边拿出笔和笔记本一边问:“华局长,首先我要问问,文化局为什么要责令圣华大酒店夜总会进行停业整顿?”

“噢,那很简单,因为它严重地——请你听清楚,我说的是它严重地违犯了国家和省关于文化娱乐场所经营管理的规定。”

“你们有足够的证据吗?”

“我从来不做没有根据的事儿。栗天同志,那个夜总会的情况你也知道一些。那叫什么娱乐场所啊,那简直就是一个色情交易市场。”华秉直说着,拿出几张照片和多封群众举报信递给栗天,“你先看看这些材料——那照片是我们的工作人员最近偷拍的,可以说是铁证如山。我也建议你再次深入进去暗访暗访,看看这样的场所到底应不应该停业整顿。其实,停业整顿已是一种最轻的处罚了,文化局若是有那个权力,我们就会立即查封它、取缔它。”

栗天翻了翻那些材料,完全同意华秉直的一些看法。可是她又从另外一个方面提出一个问题:“华局长,我听有的市领导说,圣华大酒店是外资企业,对外资企业应当宽松一些。”

“不对!”华秉直提高声音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十分欢迎外国人来中国投资、做生意,可是我们是个主权国家,外国人在中国投资也好,做生意也好,他必须遵守中国的法律法规。更何况,圣华大酒店……”他刚想说“圣华大酒店是否真是外资企业还是个悬案”,因为没有真凭实据,而自己又无法亲自调查,就话到唇边留半句,只好接下去说,“圣华大酒店也不能例外。”

栗天是个十分聪颖敏锐的记者,她在心里是赞成华秉直的说法的。可是她更懂得记者采访必须深入,要把采访对象心底里最深刻、最本质的东西挖掘出来,这样写出的报道或文章才能更有分量。想到这一层,她又说道:“可是有人认为,对外资企业要求严了,就会影响甚至破坏投资环境。”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华秉直深有感慨地说,“大家天天都在高喊改善投资环境,改善投资环境,可是,究竟什么是良好的投资环境,许多人并没搞清楚。我以为,良好的投资环境应当包括以下内容:优惠的投资政策,良好的基础设施,完善的市场机制,健全的法律法规,较高的办事效率,安定的社会环境,文明的社会风气等。需要强调指出的是,‘黄赌毒非’不是投资环境,放宽法度不是投资环境。”华秉直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拍了拍面前的茶几,又接下去说,“现在有些人恰恰给弄颠倒了,他们把那些污七八糟的‘黄赌毒非’当作投资环境了,把对外资企业放宽法度当作投资环境了。这样搞下去,后患无穷啊,不仅我们的社会风气要越来越坏,经济工作难于搞好,弄不好我们国家又会变成外国人为所欲为的乐园。这绝不是危言耸听,我有这个担心啊!”华秉直的话似乎憋了很久,他滔滔不绝地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不仅观点明确,而且还对自己的每一个观点都作了具体的精辟的说明,并且举了许多实例来支撑自己的观点。

魂断欲海24(3)

栗天听着听着,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在采访,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华局长,您说得太精彩了。许多主干线的领导同志没谈出您这些看法,不少经济部门的同志也没说清您所谈的这些问题。不过,您所谈的这些,我们能报道吗?”

“我这人从不隐瞒自己的观点,你们可以报,可以随便报。”华秉直不假思索地说。

栗天是愿意与强有力的男人交朋友的。她原以为陆方尧就是这样的男人,可是在她看到了陆方尧与那些款爷哥们的庸俗关系之后,特别是她经历了奕子强醉闯酒宴并遭到毒打那件事之后,她的思想产生了很大变化。她觉得,男人位高权重并不就是强有力的男人。男人聪明睿智、正直无私,并能在自己的岗位上干出一番大事业,这样的男人才是强有力的男人;而男人掌握了权力如果不能正确运用权力,甚至滥用权力,这样的男人也许是最糟糕的男人。

栗天采访完了华秉直,觉得心里特别畅快,甚至对这位耿直、豪爽、见地深刻、勇敢无畏的汉子产生了几分敬慕的感情。这时,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儿,倒要当着华秉直的面核实一下。于是问道:“华局长,我在与你们文化局的干部接触中,他们谈了一件事儿,说是前几年电子游戏厅办得正火的时候,你却下令取缔了全市所有的电子游戏厅,并且惹起了上级有关部门的不满,这又是怎么回事儿呢?”

“准确地说,这不是我下令取缔电子游戏厅的,而是我们市的文化市场管理委员会集体决定取缔的。”华秉直闪动着两只明亮的眼睛说,“当时,电子游戏厅遍布全国城乡每个角落,害得一些孩子好苦啊,许多孩子家长说电子游戏是腐蚀孩子的海洛因,是吞噬孩子的恶老虎。我们有关部门管又管不好,看也看不住,却又要硬撑着说开展电子游戏活动有利于开发孩子智力,主张继续办下去。根据这种情况,我们文化局遵照中央多次强调的凡事要‘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教导,打了个报告给文化市场管委会。也是市里的两个主管文教的领导思想开明,主持开了一个协调会,决定在全市范围内坚决取缔电子游戏厅。”

“当时作出这一决定确实也很难啊!”华秉直喝了一口茶水意味深长地说,“上级有关部门确实有人说我们没有权力作出这一决定。可是,没过两个月,国家有关部门就下令在全国停办电子游戏厅。”

“这说明实践会告诉人们什么是真理,什么不是真理。但作出你们那样的决定也需要巨大的勇气啊。所以我相信您今天谈的投资环境问题也是您的勇气的一种反映,也会经住实践考验的。”栗天深情地看了华秉直一眼,“我现在就要赶回单位写稿子了,谢谢华局长。”

华秉直一看都十一点多钟了,他请栗天在机关食堂里随便吃顿便饭再走,但栗天谢绝了,她干脆舍弃了午饭,回到单位闷到屋里足足用了四个小时时间,一口气就将稿子写了出来。她知道,这样的稿子要想在《松江日报》上发表,绝对是不可能的。正好她有一个同学在省报工作,她将稿子的主要内容跟那个同学说了说,不料那个同学对这篇稿子很感兴趣,就说你赶快将那稿子拿来,我想办法给你安排在省报发表。几天以后,省报果然将这篇稿子在显著位置刊了出来。标题是:《何为良好的投资环境——本报特约记者郑文与松江市文化局局长华秉直一席谈》。栗天不想给自己报社的领导带来麻烦,因此用了一个“郑文”的笔名。专访首先从松江市文化局责令圣华大酒店夜总会停业整顿引起不同反映说起,特别提到了市文化局的停业整顿通知下达后,一些人担心这样做会破坏市里的投资环境,记者就这一问题采访了松江市文化局局长华秉直同志。然后就写华秉直所认为的良好投资环境是什么,文章最后特别阐明了华秉直所强调的“‘黄赌毒非’不是投资环境”、“放宽法度不是投资环境”的观点。

文章见报之后,围绕什么是良好投资环境问题在松江市又引起了一番新的议论。不少同志认为,华秉直虽然不管经济工作,但是他对投资环境的看法却是很有道理的。当然了,也有的同志认为,华秉直的一番议论纯属与市领导的看法唱反调,一个文化部门的领导干部有什么资格来侈谈这一问题。所幸社会公众对华秉直的观点给予了应有的肯定和支持。他们认为,思想解放年代,经济转型时期,大家对某些问题的看法有些差异甚至完全相左是很自然的,许多问题需要通过充分讨论和实践检验才能证明其正确与否。某些地方领导的认识和做法未必都符合真理,未必都符合中央的方针政策;假若他们的看法和做法都那么正确,现在一些地方的工作也不至于出现那么多的失误和问题,更不会出现那么多的腐败官员了。

魂断欲海24(4)

松江市的主要领导没有表态,市政府的部分领导却认为,华秉直在省报上发表与当地领导的看法不一致的观点是不妥当的,如果大家对一些重要问题可以乱炝汤,那领导者还能有什么权威可言呢?陆方尧就持这种态度。他越发感到应当尽快地找这个老同学再来谈谈心了。不然,市领导对他的看法会越来越坏,说不定他那乌纱帽哪天可就真要被人摘掉了。陆方尧推掉了一个不是十分重要的会议,又一次把华秉直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华秉直一进门,未等陆方尧说话,就一脸严肃地说:“怎么了,我是否又犯了什么天条?”

“哎——你先坐下,我还是想以老同学的名义与你谈谈心。”陆方尧仍然是以和蔼的态度来接待自己的老同学,并急忙过来倒茶。

两个人坐下之后,陆方尧一边抽着烟一边对华秉直说:“郑文的文章我看了——郑文是谁?”他见华秉直不想说出作者的真实姓名,便又接下去说,“你发表的那些意见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可是在咱们这里要想完全按照你的那些意见去办,恐怕也难。”

“那就算一家之言吧,市领导,也包括你,想要怎么办,那是市领导的事儿。但是我有权利发表自己的意见。”华秉直冷冷地说。

“你的意见倒是可以发表,可是你要知道,你不是普通老百姓,你是一局之长,在你发表意见的时候,你也要考虑考虑市领导是怎么看待这一问题的。”

“我只考虑什么意见符合真理,符合中央的方针政策。”

“中央的方针政策也要从地方的实际情况出发来贯彻嘛。”陆方尧见华秉直要反驳他的意见,把右手往外一推,止住了华秉直的话,又深深吸了口烟说,“你到外省市去看看,黄赌毒这类东西哪个地方没有?谁认真管了?去年我到某某市去考察,晚上没事到夜总会去看看,那小姐房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坐台小姐整整站了两排,任你挑选。就是我住的那个市政府直接管理的大宾馆,天天晚上都有人打电话问你要不要小姐作陪。现在就这样。”

“我就不同意你们的‘现在就这样’的说法!”华秉直一听到这句话就腾地站了起来,“现在有的人搞起腐败来胆大包天,是否我们也要跟着为所欲为地去搞腐败;现在有的地方专靠搞假冒伪劣产品发展地方经济,是否我们也要加以仿效大搞假冒伪劣经济;现在不少人官欲膨胀,不惜以出卖自己的人格和尊严为代价去跑官买官,是否我们也要无耻地跟着那些人去跑官买官?现在……”

“行了,行了,我不听你那套书呆子的政治说教!”陆方尧对华秉直抨击的“跑官买官”问题特别敏感,这四个字从华秉直嘴里一出来,他立即就不耐烦起来,并打断了华秉直的话,“你先坐下,你先坐下!”然后就把话题转到今天要谈的主题上,“你就说说对圣华大酒店夜总会的问题到底怎么处理吧。”

“我们已经处理过了,令其停业整顿。”华秉直坐下后干而脆之地回答。

“圣华大酒店是外资企业,为了更多地吸引外资发展松江市的经济,我们对外资企业总应该宽容一些吧。”

“那要看在什么事情上,现在不少地方错误地理解了中央的政策,给予外资企业主许多特许权和超国民待遇,甚至给他们发放‘绿卡’、‘便利卡’、‘关爱卡’,任他们违背中国的法律法规,说得严重一些,这是殖民心理在某些人头脑中的反映!”

“够了!够了!我的老兄。”尽管陆方尧一向对老同学格外客气,格外耐心,但是他对华秉直把话说得这么尖锐,这么刺耳,还是非常反感,甚至愤怒起来,他没好气地摆着手说道,“我们今天就谈到这儿吧,我们俩无法沟通,你就继续当你的‘拗局长’去吧!”

别人说华秉直是“拗局长”他倒并不介意。因为他确实有那么一股“拗劲儿”和“倔劲儿”。他经过调查研究和理论思考而看准了的事儿(前提必须是看准),他就会力排众议坚定不移地去组织实施,直到取得成效为止。因为在他看来,由于大家所处岗位和认识能力的差异,任何时候,人们对同一件事情的看法都不可能是完全一致的。如果前怕狼,后怕虎,看准了的事儿也不敢去干,那将一事无成,只能做一个平庸的无所作为的看摊守业者。而力排众议坚持去做一些对国家对人民有益的事情,有时也不免会引起一些不同看法,甚至会暂时遭到某些人的反对,那都是很正常的。令华秉直想象不到的是,市领导对他也会有这样的看法。自己应当怎么办呢?应当坚持自己做人的操守。如果我华秉直处处唯唯诺诺,事事人云亦云,我华秉直就不是华秉直了,而是“华秉歪”了。

魂断欲海24(5)

想到这里,华秉直又来了那股拗劲儿,看了陆方尧一眼,木着脸说道:“我既然已经当上了‘拗局长’,我就继续当着吧,我无需改变自己!好吧,再见!”说完气哼哼地起身拉腿就走。

“哎,哎,有事儿来电话啊。”陆方尧并不想得罪他这位老同学,一边起身送着老同学,一边又用软话缓和着空气。

陆方尧是应贾兰姿的要求找华秉直来谈话的。所以华秉直走后不久,贾兰姿就把电话打了过来,询问谈话的情况。陆方尧说:“这个书呆子咬死橛子犟,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

贾兰姿急了,在电话那头问:“那我怎么办哪?”

陆方尧在电话中沉吟了半晌,圆滑地说:“这事儿……这事儿我就不管了,你就自己掂量着办吧。”说完就撂下了电话。

别看贾兰姿文化水平不高,她对一些官员的为官之道,却琢磨得比较透彻。按照她的理解,“自己掂量着办”,就是领导默许了的意思。因此,她对文化局“停业整顿”的处理意见,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夜总会照样开,色情服务照样搞,不义之财照样取。

华秉直及其所领导的文化局,再一次败在了“外资”老板贾兰姿的手下。华秉直深知,贾兰姿所以敢于如此胆大妄为,肯定又是市里某些大人物支持的结果。如今社会上许多事情难于管理,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某些领导干部滥用权力,助长了邪恶势力的发展。华秉直感到自己的工作实在不好干了,他真想对着苍天大哭一场,以泄泄胸中那股郁闷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