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魂断欲海25(1)
相比之下,近一段时间,胡建兰和李红竹的心情倒是好了许多。
自从离开圣华大酒店之后,她们白天拼命打工赚钱,晚上就只办两件事:一是刻苦读书学习,二是到有关培训班去听课。在半年多的时间内,她俩先后阅读了《娱乐场所管理》、《饮食文化概论》等书籍,又在各种培训班里比较系统地学习了经营饮食娱乐业的有关知识。特别是她们在学习班上还亲耳聆听了松江市文化局的主要领导以及一些专家学者的报告。华秉直所讲的《提倡健康高雅的娱乐文化》那一课,对她们的启发尤大。她们感到,现在一些娱乐场所里搞的那些低俗、有害文化活动,确实害了很多人,而且有些人被害得很惨。胡建兰对此更有切肤之痛。经过一段学习,她们两个都感到自己长了不少见识,较之过去充实多了。在这种情况下,她们便开始策划要合伙在饮食娱乐业方面干点什么。可是,没有一定的实力和条件,她们又能干什么呢?她俩只能继续打工、学习,学习、打工,前途仍很渺茫……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松江市又进入了漫长的严冬季节。
一天早上,当晨光揭开雾霭的帷幔,李红竹一觉醒来,向外一看,院内和马路两侧的树上都挂满了洁白的俗称树挂的雾凇,松江市骤然间变成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梦幻世界。李红竹来松江市打工已有数年,她还没有恣意尽情地欣赏欣赏雾凇这种北国的冬季奇景。今天她想出去好好玩上一把,一来饱览一下松江市美轮美奂的冬季景观,二来也放松放松自己和建兰姐姐因为忙于打工、学习而被弄得疲惫不堪的身心。于是她便推了推睡在对面床上的胡建兰:“姐姐,快醒醒,你看外面的树挂多么漂亮,我们是否应当出去痛痛快快玩上一天。”
胡建兰睁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往窗外一看,外面的景色果然十分迷人。胡建兰生在北方,长在北方,她对冰雪可是有着特殊的感情的啊!每临冬季,不要说那铺满漫山遍野的皑皑白雪,那结满河泡沟渠的晶晶坚冰,足可以净化人们的心灵,冻死危害人类的细菌和害虫,就是这些冰雪给孩童们带来的欢乐也足以值得她留恋的了。那纷纷扬扬的大雪天里,他们可以尽情忘我地在雪地里滚雪球,堆雪人,打雪仗;那丽日当空的晴天里,他们又可以无忧无虑地在冰面上打滑溜,抽冰尜,滑冰橇,就是那家家户户的窗玻璃上结满的千姿百态、美不胜收的冰花,也能引起他们无穷的欢乐、遐思和梦想。特别是那坚冰、白雪、寒风铸就的北方人的刚毅性格,更是令她萦怀难忘……虽说北方的冬天少了些花红柳绿,可是那冰天雪地也有其独特的韵味和令人心驰神往的风光啊!想到这些,胡建兰立即表态:“行,我们今天就不干活了,出去玩它一天。”
两个人简单洗漱了一下,便离开了宿舍。今天胡建兰身着一件乳白色的羽绒棉衣,脚蹬一双红色高统皮靴,李红竹则着一件玫瑰红色的羽绒长装,脚蹬一双灰色高统皮靴。两个漂亮姑娘上了公交车首先来到江滨公园。但见江边的榆树上、柳树上、桦树上、松树上乃至各种灌木、枯草的茎叶上都挂满了洁白的雾凇,整个江畔到处都是玉树琼花,今天的阳光又分外明丽,照得那雾凇更加晶亮洁白。偶尔,嬉戏在树梢上的小鸟蹬枝一跃或冲天一飞,那挂在树梢上的细小冰晶就纷纷扬扬洒落下来,经阳光一照,五彩缤纷,美丽极了。穿着各种款式、各种颜色服饰的男人们、女人们、大人们、孩子们徜徉在这里,就如进入了一个童话世界。覆盖着坚冰白雪的江面上,则是另有一番景象。在那里,人们或乘狗拉雪橇,或驾冰上风帆,或玩冰砌迷宫,或打冰筑滑梯,或在冬泳池里搏击刺骨的冰水,无不尽得其乐。江畔、江上相映生辉,各成佳境。更令人着迷的是,伫立在大江西北的两座孤山——紫霞山和红云山,在雾凇和白雪的装扮下,远远望去就像是醉了、睡了似的,更是如梦如幻。看到这一切,所有的游人似乎都忘记了人间的纷争、痛苦和烦恼,他们尽情地欣赏着这仙境般的人间胜景,个个心旷神怡,人人笑逐颜开。带相机的人则咔嚓咔嚓摁下相机快门,尽情地让这里的一切美妙的东西和欢愉的情绪都凝固到胶卷上。胡建兰与李红竹也第一次拍下了她们在这美景中的倩影。
魂断欲海25(2)
两个人一直玩到中午尚无倦意。但既已到了午餐时间,她们便走进了江畔餐厅,一边用着午餐一边欣赏着餐厅外面的美景。
北方的冬季天黑得早。四点多钟夜幕就已笼罩大地。李红竹乘兴提议说:“姐姐,你看天已黑了,反正今天也没别的事儿了,我们干脆再去看看冰灯,好好享受享受这人间的快乐。”
胡建兰今天情绪也特别好。自从她离开圣华夜总会那个鬼魅地方之后,尽管心里还不时晃动着耻辱的魔影,但她终究有了一种可以挺起胸脯做人的感觉。她听了李红竹的话,高兴地说道:“好的,今天我们就彻底痛快它一把!”
说着便拉着李红竹的手步行来到冰灯展园。这园里的景致别有洞天。年年岁岁冰相同,岁岁年年景换颜。今年的冰灯主体是华夏建筑经典集锦,一座座用晶莹透明的冰块堆砌起来的琼楼玉宇,在五颜六色的彩灯照射下,或雄伟壮观,或小巧玲珑,或特色独具,个个晶莹剔透,流光溢彩。松江市人民尽情挥洒着自己的智慧和热情,造就出这精妙绝伦的冰宫玉屋,吸引着无数来自海内外的游人在此驻足欣赏,拍照留念。园里的树上则挂满了内含彩灯的冰挂,于是这些大大小小的树木也就成了火树银花。而假山上又有人造冰瀑奔泻,其气势尤为壮观。冰雕区,向人们展示的是姿态各异、寓意深刻的人物和动物造型。每个冰雕作品都是一个精灵,它们体内闪烁的彩灯仿佛向人们拷问:你是善人还是恶人?你们的心灵是龌龊的还是纯净的?
胡建兰正在观赏着冰雕,忽见远处站着一个人,手持相机,弓着背正在偷拍一个欣赏冰灯的漂亮姑娘的倩影。看那背影,这人很像是奕子强。胡建兰眼睛一亮,小声对李红竹喊道:“奕子强!那人好像是奕子强!”
李红竹顺着胡建兰指的方向一看,从后影看那人确像奕子强。李红竹毫不犹豫地挎着胡建兰的胳膊疾步赶了过去。来到跟前一看,只见那人一脸狂傲之气,两眼射着欲望的亮光,与奕子强的忠厚帅气的相貌和诚笃淳朴的气质毫无共同之处。那人为那个姑娘拍完了照,又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那姑娘,似乎在介绍着什么,吓得那个姑娘直往后躲。胡建兰一眼就认出了此人就是曾经侮辱过她的市文化局文化市场稽查支队的“计大处长”。她心头一紧,赶紧拉着李红竹避开了那人到处搜索的目光。幸亏灯火朦胧阑珊,计涪又在专心留意那些美丽女性,没有发现胡建兰她们。计涪若是看见了胡建兰,说不定今晚又要惹出什么麻烦。
李红竹并没发觉这些,她在失望之余,心情突然阴沉下来:“建兰姐,昨天我听人说,子强哥可能又出事儿了。我怕破坏你的心情,所以就一直没敢对你说。”
自从胡建兰和李红竹离开圣华大酒店另赁房屋居住以后,胡建兰从未与奕子强联系过,她也不允许李红竹与奕子强联系。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叫奕子强断了对她的那份痴情。在这种情况下,尽管奕子强采取各种办法到处寻找胡建兰和李红竹,但是始终无法知道她们的下落,这使奕子强陷入极度痛苦之中。而胡建兰虽然下狠心不叫奕子强对他们之间的恋情再报什么幻想,但是她对奕子强的命运不能不关心。因此当她听李红竹说“子强哥可能又出事儿了”的时候,她竟被惊悚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恰在这时,一阵卷地而起的狂风,裹挟着雪花冰屑,呼地向她和李红竹袭来。因为那风来得突然,胡建兰心里又冷,她差点被掀了个跟头。狂风过后,胡建兰站稳了身子,急切地问李红竹道:“奕子强能出什么事儿?他为人那么本分老实,工作又勤勤恳恳,他怎么会出事儿?”
李红竹长长嘘了一口气:“两年多以前的一天晚上,贾老板和一帮款爷陪着陆市长在圣华大酒店麒麟阁喝酒,子强哥因为心情不好喝醉了,就闯了进去,并揭露了他们的丑事儿,他们就找打手将子强哥暴打了一顿,从那以后,他们就琢磨如何陷害子强哥,第一次陷害没能得手,最近不知又捏造了些什么罪状,公安部门就将子强哥抓了起来,说是还要送法院判刑。”
魂断欲海25(3)
吕二挺们第一次陷害奕子强的阴谋未能得逞,他们并不甘心自己的失败。他们坚信:金钱是万能的,只要肯用金钱铺路,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最近他们经过精心策划,多方疏通,到底又把奕子强给送进了看守所。
胡建兰听到李红竹的话,犹如闻到一声炸雷,这一次竟被急得差点哭出声来:“怎么?奕子强被抓了起来,他们还要判刑?!他们祸害了我,现在又来陷害奕子强?!”
“这些人什么坏事儿都干得出来,我们得想个办法救救子强哥。”
“一定要救!一定要救!”
“可我们怎么救啊,我们一不了解子强哥被抓的原因,二不认识有权有势的人物,就认识一个陆方尧,上次为了你的事儿……”李红竹刚想说“为了你的事儿求他费了好大的劲”,她又觉得这话不应该告诉建兰姐,只好改口说,“求他也是白费。”
“不能求他!我早晚还要和他算账呢!”胡建兰说这句话时,牙根咬得咯咯作响。她为什么说出这么一句话呢?一是因为陆方尧是第一个祸害他的男人,而这家伙对她又如此冷酷无情;二是吕二挺向陆方尧行贿的便条她曾见过,她断定陆方尧肯定是个贪官。贪官的心都是黑的,死了也不会向他们求情。
李红竹虽然机敏聪颖,但她并不清楚胡建兰说的“我早晚还要和他算账呢”这句话所包含的全部意思。她观赏冰灯的兴致全然随风飘逝了,只见她满面愁容:“那我们怎么办哪。子强哥在这儿也没有什么亲人,如果他真是被冤枉了,那又由谁替他申冤哪!”
胡建兰默默无言地思虑了一会儿,停住了脚步坚定地说:“只有一个法子了,我去求求苏大仑的爸爸吧。”
“苏大仑的爸爸?”李红竹怀疑地说,“苏大仑因为子强哥爱上了你,她都恨死你和子强哥了,她爸爸会帮这个忙吗?”
“会的!”胡建兰蛮有把握地说,“我听奕子强说过,苏大仑的爸爸是个副省级离休干部,还是省人大代表,老人家一生清正廉洁,一贯主持公道,经常帮助蒙冤受屈的人抱打不平。子强的爸爸当年曾经给他当过勤务员,老人家对子强也很关心。再说了,我与子强早已断绝了关系,苏大仑不应该再怨恨我了。”
李红竹说:“她恨你也罢,不恨你也罢,现在已没有别的路可走了,我也同意你去求求苏大仑的爸爸。”
这时她们方才觉得,那洁白晶莹的雾凇奇观,那美轮美奂的冰魂雪韵,并不属于她们漂泊一族,她们再无兴致观赏冰灯了,一天来的好心情也都随着那股狂风荡然而去了,她们不得不匆匆结束了今天的游览活动,心情沉重地回到了住处。
胡建兰回到宿舍以后,反复思量怎样才能见到苏大仑的爸爸苏优国。她知道省级离退休干部的寓所都有警卫人员把门,一般人是不能随便进去的。她突然想起奕子强曾经告诉过她苏老伯家的电话号码,她翻出自己的那个小电话本,找到了号码,便先给苏优国老人打了个电话,自称自己是奕子强的朋友,有件事儿想求他帮帮忙。苏优国一听是个姑娘的声音,又是奕子强的朋友,便慨然应允了,他让胡建兰明天下午两点钟去找他,并告诉她他的住处在哪里,怎么进门找他。
第二天下午两时整,胡建兰准时来到了苏优国的寓所。她向警卫人员说明情况,警卫人员告诉她说,苏省长可能有点什么急事儿,刚刚被一个人接走了。但苏省长让你先到他家等着,说是他一会儿就回来,家里有保姆接待你。胡建兰填写了登记卡后就进去了。
没有料到的是,出来接待她的却是苏大仑。苏大仑待搭不理地将胡建兰引到客厅里,让她坐下,连杯茶水也没倒,自己就一屁股坐到一只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冷冷地问:“你来找我爸有啥事儿?”
胡建兰局促不安地说道:“我听说奕子强被公安部门抓起来了,根据我的了解,奕子强不会干违法的事儿,他肯定是被人冤枉了,我想求苏老伯救救他。”
魂断欲海25(4)
“就这事儿呀!这事儿与你有关吗?”苏大仑不屑地瞟了胡建兰一眼,“再说,这事儿也用不着你来关心呀!”
胡建兰没想到苏大仑对她还是那么充满敌意,一时语塞,低着头不敢作声。
可是,苏大仑却眼含愠怒地继续说:“告诉你吧,奕子强完全是为了你惹的祸,是你害了他!”
“是我害了她?”胡建兰不解地抬起头来,瞪大惊恐的眼睛。
“这你应该明白呀,奕子强就是为你出气,才跟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做对的,结果遭到了人家的报复。”苏大仑仍然板着面孔,两眼直盯盯地看着胡建兰的表情有何变化。
胡建兰又一次低下了自己的头。她的心里非常难过,同时她对奕子强对她的不渝痴情也非常感动。
苏大仑见胡建兰不吭声,便步步紧逼地问:“奕子强为了你遭到报复,今天你又为了救奕子强找人说情,你是否对他还抱有奢望?”
“不,不,不!”胡建兰连说了三个“不”,接着再一次明确地向苏大仑表态,“我与奕子强早已断绝了恋爱关系。我觉得我不配做他的恋人。我要嫁了他,会毁了他的前程,会害他一辈子。”
“你倒是还有点自知之明。”苏大仑刚刚说完上面的话,突然又不无敌意地问道,“那你为什么对他还那么关心,为什么还要为他的事儿着急,为什么还要煞费苦心找人救他?”
“奕子强曾经爱过我,曾经帮助过我,也曾经为我吃过苦头。这人总应该讲点情义,讲点良心,不能像狼那样,吃红肉拉白屎,子强今天遭难了,我不能无动于衷,我不能看着不管。”一股热泪从胡建兰的眼里涌了出来。
“你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了。”苏大仑仍然冷着面孔。
胡建兰又默然不语了,心里非常难过。
停了一会儿,苏大仑忽然问道:“你怎么想起我爸爸能救奕子强?”
“因为奕子强对我说过,苏老伯为人正直,疾恶如仇,他是个离休的副省级干部,又是省人大代表,能说上话。他对奕子强又一直非常关心。所以我就想到了他。”胡建兰小声小气娓娓诉说着自己来找苏老伯的理由。
“如果要找我爸说话,首先应该由我来找,也轮不到你呀!”
“是,是。我怕大仑姐姐生奕子强的气,不肯……”她刚想说“不肯帮忙”,但又怕惹起苏大仑的不满,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我怕奕子强吃大苦头,情急之下,就冒昧地来了。”
“那你还是爱着奕子强?”
“不,不。我已说过,我没资格爱他。我倒觉得大仑姐姐最有条件爱奕子强,我希望你们能结成幸福伴侣。”
“是真心话?”
“绝对是真心话!”
“那我就告诉你吧,我爸早就找人了。”苏大仑蛮有把握地说,“奕子强没有任何问题,他只是揭了某些人做坏事的老底儿,被人陷害了。他一两天之内就能出来。你就放心吧。”
“那就谢谢苏老伯了,谢谢大仑姐姐了。”
“这用不着你谢,这都是我们应当做的。以后呀,奕子强的事儿你就不要往里掺和了!”苏大仑像是提醒又像是教训似地对胡建兰说。
胡建兰虽然受了苏大仑一顿抢白,甚至被人羞辱,但当她知道奕子强三两天之内就可从看守所里出来时,心里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感到她没有必要再等苏老伯回来了,因此便起身道:“大仑姐姐,请你转告苏老伯一声,我要说的事儿他已给办了。我就不等他回来了。”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就听后面苏大仑喊了声她家的保姆:“刘姨,送客!”
胡建兰也不管有无人送,拉开房门就走了。出门后又从手袋里取出手帕轻轻擦了擦脑门和脸颊上的汗水。脸上虽然挂着羞辱,心里却是十分高兴。
魂断欲海26(1)
几天以后的一个早晨,奕子强就从拘留所里出来了。他先给苏老伯打了个电话,说是要过去看看和感谢苏老伯。不巧的是,苏老伯上午要去参加省里的一个活动,他让他先在家里休息一下,下午再到他的住处好好聊聊。
奕子强走出那个令他蒙冤的拘留所,感到一个人枯呆在家里心里十分憋屈,便信步来到大街漫无目标地闲逛起来,他想借此一泄胸中的郁闷之气。走着走着,他突然发现前面走着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姑娘,从背影看像是李红竹,便紧走了几步,赶到那人前面回头一看,这姑娘果然是李红竹。奕子强大喜过望,高声叫道:“红竹!”
行色匆匆一心赶路的李红竹被这叫声吓了一跳,她止住脚步一看,面前站着的却是奕子强。她也惊喜万分:“子强哥,你出来了?”说着,竟然激动得泪水横流。
奕子强也眼含热泪,说道:“我是今天早晨从看守所里出来的。红竹,你一个人匆匆忙忙要上哪儿去?”
“我要到一个住户家里去干活。”
“你建兰姐姐呢?她在哪里?”
“建兰姐她……”
奕子强见李红竹有难言之隐,便无限伤感地说:“你和建兰离开圣华大酒店以后,我一直在找你们。一晃儿一年多过去了,我走遍了松江市的大街小巷,就是不见你们的踪影。你们让我找得好苦啊!你们为什么不理我了?”
嗫嚅了半天,李红竹方说:“建兰姐不愿见你。”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建兰姐也是为了你好,她希望你能忘掉她。”
“可是我忘不了她啊!只要她还活着,我就忘不了她!我找她都快找疯了,我的精神都快要崩溃了。”
“建兰姐也时刻牵挂着你,为了你的事儿,前几天她还去找过苏老伯呢。可她就是不想见你。”
“不想见也得见啊!你快告诉我建兰现在在哪里。”
“子强哥请你原谅,我已向建兰姐下过保证,我一定要尊重她的意见,我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哎呀红竹妹,你一向办事痛快、敞亮,你不要再折磨我了,今天你若不把胡建兰的住处告诉我,你走到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
李红竹显然再一次被奕子强的一腔痴情深深打动了。她想她今天若不把胡建兰的住处告诉给他,他肯定是放不过她的,这不光耽误了自己的工作,更重要的是要极大地伤害奕子强的感情。可她又一想,假如把胡建兰的住处告诉了奕子强,这不又背弃了自己对建兰姐许下的诺言了吗?犹豫了一会儿,李红竹突然想起一个折中的办法,她眨眨眼睛对奕子强说:“子强哥,要不这样吧,我把建兰姐的手机号告诉给你,你用电话与她联系,至于建兰姐是见你还是不见你,那就是她的事儿了。我与干活那家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我就不能陪你了。”
“行,也行!你快把胡建兰的手机号告诉我!”奕子强急不可耐地拿出纸和笔,并根据李红竹的口述,记下了胡建兰的手机号。
两个人又说了一两句别的就匆匆分手了。
奕子强在街头找了个僻静处,立即拨通了胡建兰的手机,并约她马上到街心公园说话。恰好今天胡建兰没活儿,正坐在租住的宿舍里看书。她确实从心眼儿里不想再去见奕子强了,原因就是她怕奕子强不忘旧情而影响了他与苏大仑的关系。但奕子强痴心不改,“执迷不悟”,他非要胡建兰过去不可,并撒了个小慌说,李红竹已将她们的住处告诉了他,她若是不到街心公园会面,他就马上到宿舍来找她。胡建兰经过反复掂量,感到自己的住处和手机号奕子强既已知道了,如果自己坚持不去与他见面,势必要伤害奕子强那颗比金子还要宝贵的心,因此她只好答应过去。
街心公园里,奕子强远远望见胡建兰走了过来,就不顾一切地奔跑过去一把将她揽到怀里,紧紧抱住不放,眼里泪光闪动。胡建兰连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叫别人看见不好。”怎奈奕子强死死抱住她不放,她也只好身不由己地将双臂抱住了奕子强的后背,泪水噼里啪啦滚落下来。此刻,虽然谁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的心音却都在咚咚地碰撞,紧张地交流,仿佛谁都有无穷的情思和满腹的痛苦要向对方倾诉……
魂断欲海26(2)
有顷,奕子强松开双臂,推开胡建兰看了看,无限感慨地说:“建兰,一年多以前,我听说你和李红竹离开了圣华大酒店那个可憎的地方,我高兴得两天两夜没睡着觉。可我一去找你们,你们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一年多来,我这心里还是不断地在滴血……这血都快要滴干了,你为什么要断绝了和我的联系啊!”
胡建兰并不急于回答奕子强的问题,她用她那女性的特有的温柔的目光仔仔细细看了看奕子强,十分心疼地说:“子强,你好像瘦了许多。你在拘留所里他们打没打你?”
奕子强拉着胡建兰的手,走了几步,找了一条长椅坐下,略略安定了一下情绪,说:“打,他们倒没敢打,只是天天对我进行精神折磨,逼着我承认贪污了公款,我与他们进行了有理有据的斗争。”说到这里,奕子强突然提高了声音,“这帮狗日的贪官、奸商,明明他们自己犯了滔天大罪,反要倒咬一口,诬陷我贪污了公款。我和他们没完!”奕子强边说边用力挥了挥拳头。
“你说他们违了法,犯了罪,你有根据吗?”
“铁证如山!只是我还没有想好,下一步向哪里举报更为合适。现在一些贪官污吏、奸商恶棍,上下左右互相勾连,互相利用,互相帮衬,结成了一个强大的关系网,在咱们松江市,现在‘关系’重于王法,所以我不能再轻举妄动了。思虑不好就去举报,弄不好反要惹祸上身。”奕子强经过一番折腾之后,显然长了不少见识,他要把他掌握的陆方尧与吕二挺等坑害国家和祸害人民的罪证,送到最能解决问题的地方,他还要找苏老伯商量商量这件事儿如何办才能取得更好的效果。
胡建兰听了奕子强的话,感到他更成熟、更稳重了,但是她仍然怕他受激愤情绪影响而再莽撞行事,因此又叮嘱他说:“那些赃官、奸商,不是手中有权,就是手中有钱,我们这些小民是轻易斗不过他们的,你一定要谨慎行事。如果我们有说话的地方了,我还可以帮助你提供点材料。”
“你掌握谁的材料了,快告诉我。”
“也是陆方尧和吕二挺、贾兰姿他们的。”
“那材料在哪儿,快拿来我看。”
“都在我的心里,必要时候我会提供给你的。”
“那好,我们一定要与他们斗争到底!讨不回公道,我总感到我们活得过于窝囊!”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若有所思地不再吱声了,他们都沉浸在这两年的痛苦回忆之中。过了好一会儿,奕子强突然又问胡建兰:“建兰,这一年多你和李红竹是怎么过来的?你们两个活得怎么样?”
“我们白天出去干活赚钱,晚上就读书学习,有时也上上培训班什么的。我们想增长点本领,将来自己干点什么。”
“这好哇,这个想法很好!你和李红竹两个谁也不缺少智商,你们应该挺起腰杆自己干点什么。”
“没有一定的条件,特别是缺少必要的资金,想要弄出点名堂也不容易。我和李红竹议论了大半年,也不知干点什么好。”
“那不要紧,那不要紧,我来帮助你们啊。苏老伯说,我已不适于在交通银行工作了,需要换换环境。他可能又给我联系了个新的地方,等我的工作安顿下来之后,我就用我那房子做抵押,给你们两个弄点贷款,你们就自己闯闯吧。”
“自己闯又能干什么,这路实在难走啊!”
“难走也得走哇,这事儿将来再说吧。”此时,奕子强忽又想起胡建兰家里的困难,因又关切地问道:“你家里情况怎样,如有过不去的困难你就吱声,我可以帮你。现在我……只孤零零的一个人了,什么亲人也没有了,因此我什么负担也没有了。”说着,奕子强的脸色骤然阴沉起来,悲伤的泪水也涌出了眼圈。
“那你的爸爸呢,你爸爸不是还要靠你赡养吗?”
“爸爸他……他已升天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爸爸的身体不是挺好吗?”
魂断欲海26(3)
“半年前的一天,爸爸到村委会给我打电话,说是苏大仑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就不同意和她好,你反倒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姑娘。我说,爸爸,爱情的事儿你不懂,这事儿你就不要管了。爸爸非常生气,说我们老年人什么也不懂,就你们年轻人懂,可是你要知道,这事儿你处理不好,不光要伤害苏大仑的感情,更要伤你苏大伯的心。我说,爸爸,别的事儿我都可以听你的,就是这事儿我不能听你的。爸爸听了我的话更加火了,在电话里大声喊道,你再不听我的话,你就……说到这里,我就听那边的话筒咣啷一声掉到桌上,接着就听有人呼叫我爸爸的名字。过了一会儿,村委会的看门老头在电话那边告诉我,子强,你快回来吧,看样子你爸爸不行了……我急忙赶到车站买票赶了回去……到家的时候,爸爸因患脑溢血早已闭上了眼睛……”奕子强一边叙述着,一边早已泣不成声。
听到这里,胡建兰的情绪顿然紧张起来:“子强,你爸的去世是否和我有关系啊!”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啊?”奕子强不解地问胡建兰。
“因为……因为你始终恋着我,才不肯和大仑姐姐结婚,你爸不就因为这个生气死了的吗?这怎么和我没有关系呢!”说到这里,胡建兰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扑通跪到地上,向着奕子强老家的方向,连连叩了三个头,“是我害了你爸爸呀,是我害了你爸爸呀,我对不起他老人家呀!”
这是奕子强万万没有想到的,他赶忙去拉胡建兰:“我和谁结婚不结婚,是我自己的事儿,和你有啥关系啊!你快起来!”奕子强拉起了胡建兰之后,不无艾怨地说,“千不该,万不该,苏大仑不该把咱们的事儿告诉我爸爸啊!”
两个人复又坐到长椅上,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现在虽然是一元复始的一月份,天气仍然十分寒冷,公园里的草地上、树阴下到处都覆盖着皑皑白雪,骤然一阵凛冽的寒风卷起一团雪粒向他们袭来。奕子强发现身边的胡建兰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他便伸出一只胳膊将胡建兰拥在自己怀里帮她取暖,一面茫然看着公园里的游人。过了一会儿,他又问胡建兰道:“建兰,方才我们说了半句话,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家里的情况怎么样。”
胡建兰的眼里仍然闪动着泪花,她说:“家里的情况还好,妈妈的心脏动脉已经安上了支架,病情比过去好多了,弟弟妹妹今年夏天就从大学毕业,也算有了一个好的结果。前几天妈妈来信说,要我八月份回去一趟,说是全家好好团聚一下。我正犯愁这个家可怎么回啊!”胡建兰说到这里,脸上突然布满了阴云。
并没察觉到胡建兰情绪变化的奕子强,连声说道:“应当回去呀,应当回去呀!到时候你招呼一声,我也跟着你去看看你的妈妈和弟弟妹妹。”
恰在这时,就见穿着一身黑色貂皮大衣的苏大仑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她指着奕子强的鼻子吼道:“好你个没良心的,你从拘留所里出来,连我爸都没去看一眼,就先来找这个小狐狸精。”原来苏大仑得知奕子强从看守所出来的消息后,就到处寻找奕子强,哪儿也不见他的踪影。她知道他经常约胡建兰到街心公园谈情说爱,因此便赶了过来,一看他俩果然在这里,这气就不打一处来。因此她抢白完了奕子强,便又将脸转向胡建兰质问道:“胡建兰,我问你,你不是说你与奕子强已经断绝关系了吗?你怎么又与他凑到了一起?你为什么那么不要脸!”
胡建兰从长椅上站起来刚想解释什么,苏大仑没等她张嘴,就“呸”的一声将一口唾液吐到她的脸上。胡建兰屈辱地擦掉了脸上的唾液,木然地站在那里不肯吭声,只顾流泪。
苏大仑也不管胡建兰此刻的感受,就霸气十足地拉住奕子强的胳膊:“走,你先跟我走,你为什么不先去看看我爸爸!”
“大伯说他上午要出去参加一个活动。”奕子强解释说。
“那你也应当先看看我呀!”苏大仑厉声说道。
魂断欲海26(4)
奕子强知道苏老伯和苏大仑为了他的事儿,没少费心,因此尽管苏大仑做得有些过分,十分无理,他也没有发火。他只转过脸去对胡建兰说:“建兰,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苏伯伯。”
苏大仑拖着奕子强大步流星向公园门口走去。
胡建兰却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黯然流泪……
魂断欲海27(1)
奕子强到了苏伯伯的家,非常诚挚甚至非常动情地感谢了苏老伯对他的关爱和帮助。苏老伯考虑到奕子强再在交行工作必吃更大苦头,在他走出拘留所的当天早晨,他便托人将他安排到工商银行省分行工作。奕子强再一次被感动得热泪纵横。苏老伯还鼓励奕子强既要继续坚持斗争,又要讲究斗争策略,不要与同他作对的那些人直接冲突。奕子强深深记下了苏老伯的教诲,表示今后一定要注意斗争方法。
人世间常常有这样的情形:一个人本已接受或懂得了某一方面的道理,可是在某种特定情况下他又忘记了在冷静状态下获得的理性思考。
说来也是冤家路窄。一天晚上八点多钟,奕子强与朋友们在一家饭店吃完了饭、喝完了酒,挥手与朋友们告别之后,便来到欧亚大街漫步。但见街上人山人海,穿着各种颜色、各种款式服装的男男女女比肩接踵而行,一派兴旺、繁华景象。一对对情侣相拥相抱你说我笑的幸福情景更是令人艳羡不已。奕子强突然想起了三年多以前他在这条街上的相约米兰餐厅为胡建兰过生日时的美好欢愉情景,再看看今天他与胡建兰的境遇,一个被逼当了两年坐台女,一个竟然到拘留所和看守所里走了两遭,心里不免生出许多凄凉、酸楚和怨恨。他向那些幸福情侣又瞥了几眼,便想赶紧走出步行街打车回到住处。蓦地,他发现圣华大酒店的总经理贾兰姿身着深褐色的裘皮大衣,站在路边抻着脖子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似的。
“仇人相见,分外眼明”。奕子强一见到贾兰姿,就觉得压抑在胸中的怒火直往上蹿,加之今晚他又喝得陶然半醉,酒壮人胆,他突然产生一种欲望——想要招惹招惹这个作恶多端的“母老虎”,以泄泄胸中的郁悒之气。于是便几步跨到贾兰姿面前,以戏谑的口吻对贾兰姿说:“贾老板好!我们又见面了。只不过上一次是在你的大酒店里,这一次是在大街上。”
贾兰姿猛一愣神,见是满脸涨红的奕子强站在自己面前,先是心里慌了一下,但立即又镇定下来,说道:“哟,这不是奕先生吗?你现在在哪儿发财啊,混得还好吧?”奕子强遭诬陷被抓进看守所以及又如何被解救出来的事,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她也有戏弄的意思。
奕子强忍住怒火,鄙夷地说道:“托你的洪福,我还活着,我还干着金融工作,只不过是到工商行省分行去了。”
贾兰姿听出奕子强对她仍是耿耿于怀,便皮笑肉不笑地像是教诲又像是劝告似地说:“年轻人以后做事、说话别太感情用事了。你想,你当着众人的面冲撞了陆市长这样的领导和吕二挺这样的人物,那不明摆着要自讨苦吃吗!”
“你这是在说浑话,你把白的说成了黑的,又把黑的说成了白的。”奕子强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愤怒情绪,但是话语非常犀利尖刻。
“你爱听不听,不听好人劝,必得遭磨难,我不跟你闲磨牙!”贾兰姿呱嗒撂下了脸子,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你先别走,我想向你讨教一个问题。”奕子强赶忙上前拦住贾兰姿道,“你那圣华大酒店还像原来那样办吗?”
“原来咋样还咋样,怎么了,你管得着吗?”
“我是这个市的市民,我当然也可以管管了。你在你那酒店里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是违法,那是犯罪!”
“圣华大酒店是外资企业,市领导给了特殊政策,我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你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不管是谁给的政策,你那干法都是错误的。外资企业在中国也必须遵守中国法律,如果外资企业可以在中国胡作非为,中国在政治上就永远不能做到完全独立自主,经济上就会染上殖民地半殖民地色彩。”
“啊?你敢诬蔑市领导!你敢攻击外资企业!你敢谩骂我们的国家!”贾兰姿感觉自己身份不凡,不能随便被人指责,她又见围过来不少看热闹的人,以为群众一定会向着她说话,就一声比一声高地喊了起来。
魂断欲海27(2)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她不仅没有得到围观群众的支持,反而听到许多非议之声。贾兰姿在这松江市里,既是一个颇有权势的人物,也是一个臭名昭著的人物,不少人都认识她、了解她。她那大酒店里设置“特服”房间、大搞色情服务,特别是税务局长为了风流死在大酒店里的丑闻,早已在市里传得沸沸扬扬,妇孺皆知。不光广大市民不断向有关部门反映,要求对大酒店进行整治,人大代表与政协委员还在各种会议上不断批评那里存在的问题。只是由于有关市领导认识问题没有解决,或是公开支持,或是背后默许,因此那里的问题始终不得解决。广大群众对此是很有意见的。正因如此,围观群众听了奕子强的话,不仅表示赞成,而且感到十分解气,纷纷发表支持意见:“这小伙子说的都是实话。”“人家说的就是在理。”“圣华大酒店可是个藏污纳诟的地方。”“那里是制造腐败的场所,早就该整整了!”……
奕子强见民心、民意倾向于自己这一边,胆气就更加豪壮了,于是又忘情地以教训的口吻对贾兰姿说:“你已当了多年人大代表,这人大代表就更不应该搞腐败、搞违法经营了。”
“说得好!说得好!”围观者中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叫好声。
奕子强越发抖起精神,他又指着贾兰姿的鼻子继续数落道:“要我看哪,你这人大代表代表的并不是人民的利益,而是邪恶势力的利益。你根本就不配当人大代表!”
“好!”有人居然鼓起掌来。
贾兰姿万没想到,自己这样“尊贵”的人物,竟会在街头上陷入如此尴尬、如此狼狈的境地。她想逃离这里,一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时又无法走脱;但是不离开这里,她又身陷窘境,没人帮她解围。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和显显自己的霸气,她一个高儿跳了起来:“反了,简直反了!你们敢……”她刚想把围观的群众一块说进去,一看四周都是鄙视和愤怒的眼睛,便赶紧改口说,“姓奕的,你竟敢当众侮辱人大代表。我告诉你,人大代表可是受法律特殊保护的!我叫警察来教训教训你!”说着,就打开手机,挂了110:“我是贾兰姿,圣华大酒店的总经理,市人大代表。我在欧亚大街福盛商厦前面,受到歹徒攻击,请快来解救!”
当贾兰姿关上手机的时候,围观的群众突然哄笑起来,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警察来了也得依法办事呀!”“谁也没把你怎么样呀!”“你不代表人民利益,还叫什么人大代表!”……
贾兰姿愈发感到自己失了面子。猛然间,她看见开车来接她的司机兼面首的小王来了,她眼睛一亮,大声喊道:“小王,这小子当众辱骂我、攻击我,快来帮忙!”说完用手不断地指着奕子强:“就是他!就是他!”
那小王本是市井无赖出身,身体强壮,喜欢斗殴。他听贾兰姿这么一说,那逞勇斗狠的劲儿马上就上来了,他也不问青红皂白,抓住奕子强的脖领子,上去就是一拳,正好打在奕子强的胸部。奕子强乘着酒劲儿也不示弱,飞起一脚踢到小王的小肚子上,直疼得小王捂着肚子嗷嗷叫了起来。常言说“相骂无好言,相打无好拳”。看样子奕子强这一脚踢得不轻。但过了一会儿,小王感到肚子疼得轻了些,便又回来与奕子强斗狠。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打作一团。
正在两个人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几个警察开着车赶来了。一看两人打作一团,大声喝道:“住手!住手!”并上前将他俩强行分了开来。
贾兰姿突然精神倍增,威风陡起,大声说道:“我就是贾兰姿,市人大代表。”又指了指奕子强对警察说:“就是这小子,他为了实行报复,当众辱骂我、攻击我。我人大代表可是受法律特殊保护的呀!”
“怎么回事儿?”警察问奕子强。
奕子强刚想辩解,围观的群众先开口了:“不怨这个小伙子,是那个女的太霸道了!”“你们要管,就先把圣华大酒店管管!”“你们最好追查一下她那个人大代表是怎么当的!”……现场一片混乱。
魂断欲海27(3)
警察又问说话的几个市民:“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本市的主人。”其中一个市民回答得十分干脆。
警察看了看贾兰姿,见她毫发未损;又看了看交手的两个年轻人,身体也都没有大碍;更考虑到围观群众的一面倒的情绪不好平息,于是便扬了扬手道:“大家都走吧,都走吧!在这闹腾影响不好。”
贾兰姿嗷的一声炸庙了:“怎么着,他们侮辱我就白侮辱了!”
“贾代表,你的事儿以后再说吧!你没看……”一位警察一边说着一边对她直递眼色,意思是说“你没看群众那情绪,在这也不好处理呀”。实际上警察心里明镜似的,他们也无法对今天的事情作出公断。因此也不管贾兰姿还有什么要求,便又去动员群众速速散去。
“哼!反正这事儿不能算完!”贾兰姿一扭屁股,“走,小王。”便气哼哼地带着小王向停在辅街的轿车走去。
后面留下一片笑谑声、起哄声、谩骂声,声声刺向贾兰姿的耳膜。
伴随着积郁在心底的愤懑情绪的发泄和方才与那个“司机面首”的一场对搏,奕子强出了一身透汗,他那陶然微醉的感觉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头脑清醒了的奕子强,望了望远去了的贾兰姿,又看了看周围或站或散的群众,再端详端详维持秩序的警察,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便举步离开这里,一边走着一边心里想道:“今天这事儿确实做得有些唐突、有些幼稚,这样做也只能出出胸中的恶气,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可是……可这也算是一种斗争方式,像贾兰姿这样的人叫她知道知道群众是怎么看她的也好。”想到这里,奕子强感到心中无比的畅快、惬意。他甚至大发起感慨来:“这老百姓就是公道,难怪人们说老百姓心里有杆秤,确实如此,一切历史最终都要接受老百姓的裁判,一切人物最终都要接受老百姓的臧否。老百姓就是天哪!谁若是惹恼了老百姓,谁就早晚要被老百姓扫进历史的垃圾堆!”想到这里,奕子强更加坚定了与邪恶势力斗争的决心。快慰之余,他加快了自己的前进步伐,他要将今天的事情尽快告诉胡建兰和李红竹,叫她们也分享一下今天这场斗争胜利的喜悦。
魂断欲海28(1)
时光已经进入到二○○一年八月,胡建兰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程。她的心情极为复杂,甚至可以说有些凄惶:一方面她极其急迫地要见到生她养她的慈祥而又可爱的妈妈,她还要与阔别了近五年已经从大学毕业了的弟弟妹妹好好团聚团聚;另一方面,她又非常害怕看到她的这些亲人,因为她是带着满身伤痕和满腔屈辱踏上归程的。
她一路上不断想着:见到亲人以后,如何向他们述说最近几年的悲惨遭遇呢?倘然他们知道了自己前些年的屈辱生活又该怎么办呢?从胡建兰进城那年起,她所经历的每一件惨痛经历,都似过电影一样,一幕幕地在她脑际闪现,又像食人虫一样,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噬咬着她的心灵。胡建兰下了火车又换汽车。可是,离家越近她的心情愈加紧张,她的思绪愈加纷乱。正在她心事重重的时候,汽车已经开进了距离她家尚有二十多里地的白桦镇汽车站。胡建兰未等下车,只见弟弟胡建雄和妹妹胡建梅早已等在站里。她赶紧拿起随身携带的手包,下了车就与弟弟妹妹紧紧拥抱在一起,三个人眼睛里都闪动着激动的泪花。只听妹妹胡建梅连声说道:“姐姐,你可想死我了,你可想死我了!”说着,竟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胡建兰与胡建雄也都泪水涟涟。一块下车的其他旅客不知这姐弟、姐妹之间发生了什么,有的惊讶地望望,有的还站在那里观看。
胡建兰镇定了一下情绪,说道:“我们快取行李,打个出租车走吧。”
弟弟胡建雄说:“姐姐,为了叫你饱览一下咱们琵琶镇最近几年的变化,我特意借了一驾马车,等在车站外面呢。我们就坐马车走吧。”
“也好。”胡建兰说,“我已四年半没回家了,我魂牵梦绕时时刻刻都在思念家乡。今天咱就一路走着,一路看着。”
说着,姐弟三人从汽车的行李箱中提出行李,出了车站,上了马车,胡建雄把大鞭子一晃,马车就奔上了去琵琶镇的大路。走了不到半个小时,马车开始进了山区。但见四周山上各种松树、桦树、柞树郁郁葱葱,山脚下、野甸子上山花烂漫,大清河水波光粼粼,燕子、小鸟或在空中翻飞,或在草丛、林间跳跃。这里的风光可真是美丽迷人啊!
琵琶镇就坐落在这样一个优美的环境里。琵琶镇虽然交通十分不便,生产也相对滞后,但这里人杰地灵。远的不说,建国以后,这里就走出去四十多名大中专学生,有的还当了领导干部、专家、学者,北京的人大会堂和民航部门还在这里招走了数位气质高雅、长相靓丽的服务小姐。你看,眼前的大马车上坐着的一男二女,不是才气出众,就是貌美动人。
赶着大马车的胡建雄,刚从北京大学法学院毕业,他不仅相貌英俊,气质高雅,而且才华横溢。坐在胡建兰身边的胡建梅,也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孩。高中毕业时,她的高考成绩本已达到省重点大学本科录取标准,但她为了照顾妈妈和减轻姐姐负担,却念了一个离家较近的财政专科学校,因此与哥哥胡建雄同时毕业。
姐弟三人一路走着,一路观赏着家乡的美景和家乡面貌的巨大变化。因为妹妹胡建梅先于姐姐、哥哥回家,对于家乡的景象已经了然于胸了,所以她更多地是依偎在姐姐的怀里不断地盯着姐姐的脸问这问那。她突然像有了什么发现似地问姐姐道:“姐姐,你还是那么漂亮,只是瘦了一点,你是否工作太累?”
坐在车辕子上的胡建雄回头望了姐姐一眼,叹道:“姐姐为了给妈妈治病和为了支持我们求学,太辛苦、太操劳了。”
“一个人挑起全家这么重的担子,姐姐能不累吗。”胡建梅有些心疼地说。
胡建兰听了弟弟妹妹的话,泪水直在眼圈里闪动,但她什么也不想说,只是眼睛望着远处默然不语。
胡建梅怕谈起姐姐在外拼搏的辛劳,引得姐姐伤心,于是便赶紧打住了这个话题,又像孩子似地问姐姐道:“姐姐,你已四五年没回家了,你看咱家乡有没有变化?”
魂断欲海28(2)
胡建兰举目向四周望了几眼,说道:“变化还不小呢,那边多了一排楼房,那儿好像是新冒出来的一个工厂。”
弟弟胡建雄赶紧抢过来说:“那是一个新建的榨油厂,咱乡生产的豆油还远近出名呢。”
大约走了两个来小时,马车已进了乡政府所在地琵琶镇。乡亲们见了这姐弟三人,都热情地过来打招呼,还有些稚童围上来跟着马车边跑边嬉笑着。可胡建兰无心与乡亲们多说什么,她好像也很怕乡亲门多问些什么,她只希望弟弟将马车赶得块些,再快些。一会儿工夫,马车来到了镇东头的自家大院门口,车尚未停稳,胡建兰便跳下车径直奔向院里三步两步就扑向站在房门口依门翘望的妈妈怀里。母女俩相见未等说话,就紧紧抱在一起,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落了下来。这眼泪中究竟蕴含的是悲,是喜,还是悲喜交集?一时谁也难以说清。这一家人的日子能熬到今天这个样,确属非常不易!
胡建兰的父亲因车祸殒命之后,家里唯一的收入就是妈妈唐悦秋每月七百元钱的养老金。这几年,妈妈治病的钱以及建雄、建梅读书所需要的所有费用全是胡建兰一人承担的。家里的千斤重担完全压在胡建兰一人肩上,今天妈妈能够安在,胡建雄、胡建梅又都学成归来,怎能不叫这一家子人唏嘘感慨呢?!
胡建雄将马车送还了邻居,急忙回来与姐姐妹妹齐聚在妈妈住的那个房间。一家四口,嘘寒问暖,有说有笑,好不热闹。今天,胡建兰的心绪虽然仍很烦乱,但是她在见到亲人以后,似乎将往事忘却了许多。此刻,她也有说有笑了,她好久没像今天这样高兴了,她甚至倒在妈妈的怀里打了好几个滚儿,童年时代在妈妈怀中膝下那种幸福感似乎又回到她身边了。当然,胡建兰在高兴中脸上又不时透出种种悒郁、惶惑,她的笑里也往往夹带着某种凄凉酸楚。好在弟弟妹妹并没在意,大家热闹了一阵子,弟弟早跑到市场打酒买菜去了,妹妹则扎上围裙忙着做饭烧菜。卧室里只剩下妈妈和胡建兰。妈妈一边拉着胡建兰的手,一边总是不断地端详着女儿,问一些她最关心的事儿,过了好半天,她若有所思地说:“小兰,你比离家那年瘦了不少,脸色也有些憔悴。”胡建兰淡然地说了一句“可能瘦了一点”,再就不作声了。这边母女俩唠着,那边胡建雄、胡建梅早已把饭菜置办好了,一家人围到餐桌前,终于可以吃上一顿团圆饭了。胡建兰一个劲儿地往妈妈的碗里夹菜,而胡建雄、胡建梅则既孝敬妈妈,又不时地让姐姐吃这个吃那个。
几口饭菜下肚之后,胡建雄首先斟满一杯白酒,举起杯来,无限深情地说:“今天是我们家里多年没有的大团圆了。这第一杯酒祭奠父亲,父亲在世的时候,为了我们的成长,付出了巨大的辛劳,他老人家的大恩大德,我们永远无法报答了,祝他老人家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幸福。”说着,就把杯中的酒洒在了地上。接着倒上一杯啤酒,举起杯来面对妈妈说:“这第二杯酒敬给妈妈,妈妈含辛茹苦养育了我们,这些年我们在外学习,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在家度日,身体又不好,我们做儿女的未能在膝下尽孝,妈妈受苦了,多谢妈妈。”话未说完,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胡建兰与胡建梅也泪水满面,望着妈妈将自己杯中的啤酒喝下去了。胡建雄又倒上第三杯酒,充满感情地望着姐姐说:“这第三杯酒敬给姐姐。爸爸去世以后,妈妈又病退回家。我和妹妹能够念完大学,全靠姐姐供养资助。姐姐为了我们,不知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难。可以说,没有姐姐的付出,就没有我和建梅的今天。姐姐对我们的恩情赛似父母的恩情,我们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忘了姐姐的大恩。来,建梅,将这杯酒干了。”胡建雄与胡建梅同时与姐姐碰了碰杯,一起将酒喝下去了,只见两人的热泪又滚滚而落,而姐姐胡建兰已经泣不成声了。
妈妈唐悦秋自然也是泪流满面。她并无心思吃菜,更无心思喝酒,还是一个劲儿地问胡建兰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又问胡建兰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成家,当然也不时地问问胡建雄和胡建梅学校里的一些情况。那种慈母关心儿女的殷殷之情实在令人感动。胡建兰虽然是一个极为诚实的姑娘,可是她面对妈妈的一再叮问,就不能不撒些慌了。她说她先是在一家外资企业打工,薪酬较高,只是工作很累。后来与一个女友合伙做服装生意,就更得没白日没黑夜地拼命了。自己到现在还没处男朋友,是因为没有遇到合适的。
魂断欲海28(3)
一家人边吃边喝边唠,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孩子们知道妈妈身体不好,担心时间长了妈妈支撑不住,尽管在酒桌上还有说不完的话,也就早早收场了。
胡建兰家住的是一栋两室一橱的房子。吃完饭后,三姐弟将妈妈安顿在西屋休息睡午觉,他们三个却聚到东屋细论未来打算,包括如何安排好妈妈后半生的生活,让她老人家过个幸福的晚年。
三姐弟虽是一母所生,性格却各不相同。姐姐胡建兰善良,娴雅,温柔,富有责任感和牺牲精神。弟弟胡建雄热情豪爽,精明干练,富有强烈的正义感。妹妹建梅性格内向,平素寡言少语,在人前人后绝不多说一句话,但心肠极好,待人诚恳,明事达理,具有一种人见人爱的淑女品格。
所以三个人聚到一起,还是胡建雄先发表意见。他说:“姐姐为了我们作出了巨大的牺牲,已经二十三岁了还没成个家,我看姐姐下一步的头等大事,就是找个好姐夫,建立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我在北京一个律师事务所已经找到了工作,我要为实现社会公平正义而奋斗。只是不知如何安排妈妈,我想将她接到北京去住,但短期内又不具备条件。”
胡建梅听到这里,赶紧接过话头:“我早就跟妈妈说好了,我已被分配到县财政局当干部了,回来前我已在县财政局报了到,并且在县城里租好了房子,妈妈就跟我到县城去住,一者可以与我做伴儿,二者我也可以好好照顾妈妈。姐姐和哥哥放心就好了。”
胡建兰始终未谈自己未来的打算,弟弟妹妹不断地逼着她也谈谈自己的想法,每当这时,胡建兰只是凄然地淡淡一句“以后再说吧”就不再言语了。
第二天下午一点多钟,正当姐弟三人聚在东屋继续探讨未来打算时,一位乡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进了院内,他透过窗玻璃看见屋里有人,便对着东屋大声喊道:“有你们家的信,请出来拿一下。”胡建雄拉腿跑到院内,一面接信,一面请乡邮员进屋坐坐。邮递员说了声“不了”,未等胡建雄道谢,便飞身上车匆忙出院去了。胡建雄见信是写给他和妹妹的,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将信打开,但见信内写道:
胡建雄、胡建梅:
你们都从大学毕业了吧。可是,你们知道你们的姐姐是靠什么赚钱供你们读书的吗?她是靠出卖肉体赚的钱。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蝴蝶兰”,骚男人都很喜欢她。所以她赚的那些钱并不干净。她不仅靠出卖肉体赚钱,她还破坏了别人的婚姻。我恨死她了!请你们管管你们的姐姐吧!
一个关心你们的女人于松江市
2001年8月9日
胡建雄看完了信,犹如晴空炸了个响雷,几乎将他震倒。但他又怀疑自己是否看走了眼。他用手背使劲儿揉了揉眼睛,重新将信看了一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心里更是惊悚不已。但,他止住脚步冷静下来略一思考,感到这信来得有些蹊跷,并不可信!就姐姐所受的教养来说,就姐姐的思想品德来说,她绝不会做出那样出格的事儿来。由于胡建雄根本不相信那信的内容是真实的,所以他进屋后便随意将信递给姐姐说:“姐姐,你在松江市得罪谁了?你看这人有多坏,你刚刚回家,她就寄来一封这样恶毒的信来攻击你、侮辱你!”
本来心情就惴惴不安的胡建兰,精神骤然紧张起来,她接过信匆匆瞭了两眼,尚未将信看完,就双手发抖,脸色铁青,头冒虚汗,浑身瘫软,一个趔趄倒到了沙发上,那信也飘落到地上去了。
“姐姐,你不要上火,不要着急,那是你得罪了谁,她故意坏你,我们不会相信的。”胡建雄一面后悔不该将信交给姐姐,一面压低声音劝慰姐姐。
胡建梅的精神也骤然紧张起来,她急忙将飘落到地上的信拾起来看了几眼,不觉也吃了一惊,但她立即也安慰姐姐说:“姐姐,我们不会相信这信的内容的,你千万别上火!”
弟弟和妹妹的话,并没缓解胡建兰的紧张心绪。胡建兰的心情本来就很惶恐,再加上受到那信的刺激,一时急火攻心,两眼一闭竟然昏厥过去了。
魂断欲海28(4)
无需再说什么了,一切都明白了。这时胡建雄与胡建梅似乎都意识到了那封所谓“恶毒的信”并非空穴来风。但,他们仍然相信他们的姐姐是好姐姐——她不是被人逼着走上了错路,就是为了承担家庭责任……他们不敢也不想再往下想了,急三火四抢救姐姐。胡建雄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抱起姐姐的头,就用力去掐她的人中,一面嘴里低声喊着:“姐姐,你醒醒!你快醒醒!”胡建梅则去找了一条毛巾蘸上冷水敷到姐姐头上,嘴里也是不住地小声说着:“姐姐,你别上火!姐姐,你醒醒!”
两个人折腾了好一阵子,胡建兰才慢慢醒了过来,她矇眬着眼睛看了看弟弟妹妹,泪水如雨水一样倾泻而下。但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胡建雄和胡建梅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他们又怕惊扰了正在休息的妈妈,只好抱着姐姐饮泣不止。
过了好一会儿,胡建兰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这才十分痛心、十分愧疚地对弟弟妹妹说:“建雄,建梅,我对不起你们,我确实对不起你们啊!”说完,哭得更加厉害了。
“姐姐,是我们对不起你啊!为了这个家,你作出了这样大的牺牲。早知这样,我们……就不念那个大学了!”胡建雄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扑通一声跪到姐姐面前,竟然嘤嘤哭出声来。
作为一个女孩,胡建梅更是接受不了这样严酷的事实,她也扑通一声跪到姐姐面前哭道:“姐姐,这代价也太大了!这代价也太大了!这叫我们怎么报答姐姐啊!我们不是成了罪人了吗!?”
由于兄妹二人实在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因此那哭声就由无声饮泣变为低声啜泣,又由低声啜泣变成了放声痛哭。这一来可真的惊动了正在西屋休息的唐悦秋。唐悦秋下得床来,扶着门框、灶台一摇一晃来到东屋,大声问道:“这是怎么了?你们哭喊什么?”
胡建雄赶忙掩饰道:“姐姐身体不好,再加上这两天过于劳累,一时虚脱了,我们抢救姐姐呢!”
“你先把那信拿来我看看。”唐悦秋命令道。
其实,邮递员在院子里喊“有你们家的信”的时候,唐悦秋就已睡醒了午觉。后来她听到姐弟三人在东屋里一会儿呼喊,一会儿哭泣,就已起了疑心。远一点说,自从胡建兰源源不断地给家里寄钱,为她治病和帮助弟弟妹妹读书,唐悦秋就怀疑这钱怎么来得这么容易。她虽多次给胡建兰写信,询问她做什么工作,怎么赚这么多钱,胡建兰也多次给她解释过,但是终未解开她心里的疑团。所以有一段时间,她曾想停止治病用药,甚至想到松江市去看个究竟。怎奈自己病情一天重似一天,加之没人陪同前往,始终未能如愿。今天,当她听到姐弟三人在东屋里又哭又喊的时候,她更加确信了她的怀疑,所以她非要看看那信不可。
胡建雄一听妈妈要信,便紧张地说:“什么信,没有信啊!”一边说着,一边将信偷偷藏到裤袋里。
“拿来,给我!”唐悦秋两眼紧盯着胡建雄,再次冷颜厉色地要信。
胡建雄连连后退了几步,继续遮掩着:“妈妈,您要的什么信,没有信啊!”
“撒谎!”这时唐悦秋两眼已噙满了泪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们不能糊弄你们的妈妈啊!”
正当胡建雄为难之时,胡建兰从沙发上突然起来咚的一声长跪到妈妈面前,伤心地哭道:“妈妈,我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弟弟妹妹,更对不起死去的爹爹啊!”
“建雄你先把信拿来我看!”唐悦秋也怕冤枉了自己的孩子,她还是要先看看那封信到底说了些什么。
胡建雄无法违拗,只好将信从裤袋里掏出来交给了妈妈,站到一边哭泣去了。
唐悦秋一面看信,一面脸色苍白,双手发抖,浑身直冒虚汗,继而呼吸急促,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栽扭倒到了地上。
三姐弟一见情况不妙,赶紧把妈妈扶到沙发上,不约而同地齐刷刷跪到妈妈面前,并连声哀求道:“妈妈,您身体不好,您千万别生气,妈妈,妈妈,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魂断欲海28(5)
三姐弟知道妈妈的心脏病经受不起强烈刺激,急忙找来速效救心丸让妈妈服下,胡建梅还不断地揉着妈妈的胸口。
服下药后停了一回儿,唐悦秋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然后用慈祥的眼光看了看面前的三个孩子,痛心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建兰,人穷……志不能短啊,我们老胡家可是个知书达理的人家,你为什么……要走此下道啊!你,你……你好糊涂啊!”说着,泪如泉涌。
胡建兰苦苦哀求道:“妈妈,我错了,您打我吧,您骂我吧,您叫我死都行,您千万要保重身体。您要有个好歹,女儿就是死了,阎王爷也饶不过我的。”
胡建雄也赶紧向妈妈求情:“妈妈,姐姐肯定是遭人陷害进了火坑,再不就是为了供我和妹妹读书才牺牲了自己,您要打,就打我和妹妹吧!”说着把头送到妈妈怀里要妈妈打。
“妈妈,您应该相信姐姐啊!她肯定是被人逼上了错路,现在城市中这种事儿多得很,您千万不要埋怨姐姐,千万不要责怪姐姐啊!”胡建梅一面哭求着妈妈,一面又回过头来对姐姐说:“姐姐,你说呀,你说呀,你倒说呀!你应该把你的不幸遭遇告诉妈妈啊!”
胡建兰只是哭泣,不作任何解释。
胡建梅急得直拉姐姐的衣襟:“姐姐,你倒是说呀,你为什么不把你的不幸遭遇告诉妈妈啊!”她见姐姐仍然不肯解释自己,便又抱着妈妈的大腿对妈妈说:“妈妈,您不能怪罪姐姐啊,姐姐一定另有隐情……另外,爸爸去世了,您身体又不好,姐姐也许是被逼承担了家庭的责任……”
“对!对!姐姐肯定另有隐情。姐姐你倒是说出你的不幸遭遇啊!”胡建雄也督促姐姐说出事情真相,以免妈妈伤心过度产生不测。
可是,胡建兰根本无法说清她的那段惨痛的经历啊,因此她仍然只是啼哭而不对自己几年来的生活作任何解释。
唐悦秋对自己的女儿还是信任的,她知道胡建兰不会无缘无故地去走那条路的。可是,她又想:不管是何原因,人一入了那条道,也就是天大的耻辱了。她挺了挺精神,十分痛心地对孩子们说:“这人哪,活得就是一口气。不管是谁,一旦走了那条路,就没了尊严了!你叫我的老脸往哪搁呀!你们的爸爸若是在地下有知,他也不会饶恕我的呀!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干点什么不能活着……”唐悦秋越说越痛心,紧闭着双眼直喘粗气,话也说不下去了。
“妈妈,您的教诲我和姐姐妹妹都记下了,今后我们保证不做一点错事儿。”胡建雄信誓旦旦地保证着,忽然他发现妈妈的脸色已经惨白,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直往下淌。他赶紧去摸妈妈的手,感到妈妈的手已经冰冷了。胡建雄说了声:“不好,我去叫医生。”撒腿就要往屋外冲。
妈妈又睁开了双眼,无限留恋而又无限深情地说:“建兰,建雄,建……梅,以后……以后你们就好自为之吧。姐弟之间还要互相照……顾,我,不行……我要跟随你爸……”未等将话说完,头一歪眼一闭就不吭声了。
胡建雄见状,飞身跑出门外,直奔镇卫生院请大夫去了。
屋里,胡建兰、胡建梅一迭声地哭喊着:“妈妈,您醒醒,您醒醒,建雄请大夫去了,您要挺住啊妈妈,您千万挺住啊!”
胡建兰见妈妈气息越来越微弱,急得直向妈妈叩头,一面喊着:“妈妈,妈妈,我错了,您就打死女儿吧!”
这面哭着喊着,那面胡建雄也不知在哪里截了一辆摩托车驮着大夫飞速回来了。这位大夫姓李,念高中的时候,唐悦秋曾给他们班做过班主任,唐老师那诲人不倦的精神,那为人师表的美德,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他对唐老师怀有极其深厚的感情。这几年,胡家三姐弟都在外面打工、念书,家里的事儿,特别是唐悦秋治病的事儿,李大夫不知付出了多少辛劳。所以这李大夫进得屋来,二话没说,跪到唐悦秋身边,就用听诊器听了听她的心脏,然后又翻了翻她的眼皮,这时李大夫紧张得已大汗淋漓了。他又站起来用手按压唐悦秋的心脏,按压了好半天,也不见唐悦秋有一丝气息,李大夫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便边哭边说:“唐老师已经升天了!唐老师已经升天了!”而后又两眼满含热泪地连连叹道:“唐老师是多好的一个人啊,她培养了那么多的优秀学生,这苍天怎么这么不公平啊,这么早地就叫她走了啊。”说着,已泣不成声,并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极为悲痛地向唐悦秋连连叩了三个头。而后爬起身来对胡家三姐弟说:“卫生院里还有个急患病人在等着我,我先回去接诊,安排好了马上回来。你们就给唐老师准备后事吧。”说完挂着满脸泪痕转身离去了。
魂断欲海28(6)
姐弟三人跪在妈妈面前撕肝裂肺地痛哭起来。哭着哭着,胡建雄忽然想起一事,立即止住哭声,叮嘱姐姐和妹妹道:“今天这信的事儿,谁也不能往外说,我们就说妈妈是心脏病突发辞世的。”说完将信撕得粉碎,继续跪在妈妈身边号啕大哭。
过了一会儿,胡家的亲戚、邻居知道信儿的都来了,他们中的不少人也都流着眼泪,一面又忙着帮助安排后事。
按照琵琶镇的习俗,就在唐悦秋辞世的第三天,胡家三姐弟在亲戚、邻里的帮助下,发送了他们的妈妈。墓地是在向阳山的山坡上。这里环境幽美,山上长满了樟子松和落叶松,山脚鲜花、绿草铺地,大清河水就从山前淙淙流过。埋葬了唐悦秋之后,亲戚、邻居陆续散退了,胡建雄随着大家一起回去招待帮忙的人吃饭。胡建兰则怎么也不肯离开墓地,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念叨着:“是我害死了妈妈,是我害死了妈妈……我是个罪人啊!”胡建梅生怕姐姐出事儿,只好陪着姐姐在妈妈墓前哭泣,并不断地劝姐姐道:“姐,你就不要埋怨自己了,要怨就怨我和哥哥不该读那个大学。如今妈妈已经故去了,人死了不能复生,你再伤心,妈妈也不能回到我们身边了。我们还是回家去吧。”胡建兰硬是不听,直哭得死去活来。直到太阳快落山了,胡建雄领着两个亲戚重返墓地,这才将胡建兰连拖带拽地劝回去了。
三两天的工夫,胡建兰瘦了一圈儿。她面色苍白,眼皮红肿,目光呆滞,嘴里还是不断地念叨着那句话:“是我害死了妈妈,是我害死了妈妈。”尽管胡建雄、胡建梅不让她对别人说这样的话,她还是说个不休。胡建雄、胡建梅怕姐姐经受不住妈妈去世的打击,精神崩溃,寻了短见,便想着法子千方百计安慰姐姐,甚至晚上睡觉两人都轮着班儿看护着姐姐。他们还对姐姐今后生活也做出了安排。胡建梅主动提出让姐姐先到县城与她住在一起,一者先让姐姐安定安定情绪,二者姐妹也好互相照应。胡建兰也同意了这个意见。
谁知,就在妈妈去世的第五天早晨,胡建雄、胡建梅一觉醒来,发现姐姐已不见了。这可急坏了建雄、建梅,他们到处寻觅,妈妈的墓地周围不知去了多少趟,大清河上下也不知走了多少遍,南山、北山、西山也都查看几个来回了,就是不见姐姐的踪影。他们还到山外的汽车站去打听了几次,也没得到有关胡建兰的半点信息。直急得胡建雄时不时地就抽自己的嘴巴子,一个劲儿地自责自己:“怨我,怨我,那天晚上是我的班儿,我怎么稀里糊涂地就睡着了呢?姐姐若是再出了事儿,我可就是个大罪人了。”胡建梅安慰哥哥道:“哥,这些日子你也太劳累了,妈妈故去后的许多事情都是你去张罗的,我应当拿出更多精力照顾姐姐。可我……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我们还是研究一下怎么继续寻找姐姐吧。”
就在胡建雄、胡建梅焦急万分而又无计可施的时候,胡建雄突然发现自己挂在衣架上的一件外衣似乎有人动过,他赶紧取下外衣翻看,果然在衣服胸兜里发现了一封信,一看信封上的笔迹,就知这信是姐姐留的。胡建雄赶紧打开信封,首先映入眼底的是一沓百元人民币。与人民币放在一起的是只有几行字的一封短信。只见那信上写道:
建雄、建梅:
我走了,我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你们就不要再寻找和挂念我了,你们就权当这个世界上没有姐姐了。祝愿你们能够幸福,有个好的前程。倘然姐姐能活下来,我会想办法找到你们的。
随信再留给你们一万元钱,这钱是干净的,是我卖苦力赚来的。你们尚未走上工作岗位,很多地方都需要钱,好歹留着用吧。
再见!
姐姐
8月20日
胡建雄、胡建梅看了姐姐的信,再看看那钱,心里一酸又放声痛哭起来。胡建雄对妹妹说:“姐姐牺牲了自己,为的全是我们啊!”兄妹二人越哭越伤心。但眼前的当务之急不是怎么评论姐姐,而是要尽快地找到姐姐。他们反复琢磨那信,怎么也猜不出姐姐信中说的那个“很远的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他们更无法知道姐姐能否活下来。从信的内容分析,姐姐的心情非常矛盾,她可能活下来,也可能走另一条路。这可怎么办哪!胡建雄与胡建梅两个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变卖家产,胡建梅先去县财政局上班,胡建雄放弃北京律师事务所的工作,带着变卖家产的钱去寻找姐姐,直到找到姐姐为止。
魂断欲海29(1)
母亲去世以后,胡建兰没有一天晚上能够入眠,她心里不断翻腾着自己这几年的悲惨际遇和近几天家里的不幸变故。她感到她无论如何不应再在家里呆下去了。如果继续呆下去,万一那封信的内容被人知道了,不仅自己无颜面对乡亲,弟弟妹妹更是无法做人,还将辱没父亲母亲的名声,后果实在令人悚惧。所以她在妈妈去世的第四天白天,趁着建雄、建梅出去办事儿的空隙,就将信写好放到胡建雄的衣兜里,晚上半夜以后,又趁着弟弟妹妹熟睡之机,穿好衣服,拿上随身携带的手包,蹑手蹑脚走出房间,掩好房门,上了大道,直奔东面走下去了。此时正是半夜子时,星稀月朗,万籁俱静,只听镇子里偶尔传出几声狗吠。
胡建兰从未独自走过夜路,可是今天她顾不得那么多了,一个人壮着胆子,跌跌撞撞,连跑带颠,独自行走在琵琶镇伸向东面的狭长地带里。北方的八月,正是作物快速生长的时候,胡建兰只听那庄稼地里不断传出嘎巴嘎巴庄稼拔节的声音。与此合奏的,还有各种小虫的鸣叫声。孩提时代,爸爸妈妈曾牵着他们三姐弟的手在地头路边听过这种动植物的大合唱。那时感觉这是多么动听的音乐啊!可是,今天夜里,胡建兰无心欣赏这些了,她只感到悲痛难抑,前途渺茫。突然,山谷里一声巨响,接着就听见不断的有“呜——呜——”的声音传遍山谷,像是狼嚎,又像是人哭。胡建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汗毛倒竖,冷汗涔涔,险些摔到路边的壕沟里。她已没有回头路了,她只好壮着胆子继续往东走下去,走下去……天光刚现,胡建兰刚好走到通往距县城尚有二十公里的白桦镇车站。她在车站里等了一个时辰,便有一辆汽车开始启动。她拿着手包刚想跨上汽车奔往县城,却又有些迟疑了。到了县城再往哪里去呢,她感到面前一片渺茫。
魂断欲海29(2)
胡建兰身子一歪,一下瘫倒在奕子强的怀里。奕子强就势把她抱下了桥墩,一面继续说道:“你……你怎么这么糊涂呀!”胡建兰一时像失去了意识,既不吭声,也不哭泣。奕子强把她抱到桥头,找了一个绿草如茵的干净地方将她放下,上气不接下气地断断续续地说:“我本来要陪你……一起回来的,可你……连个电话也不打,就……就自己走了。后来我听苏大仑说……她给你家来了封信,我搭上火车再转汽车,就来到了白桦镇汽车站,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出租车,我就漫步往这边走,远远看到桥上站着一个人……像你,我就紧着往桥上赶,后来我见你上了桥墩,就拼命跑,拼命跑……你可吓死我了。”
胡建兰终于恢复了知觉,她下意识地紧紧抱住奕子强哭道:“我好命苦呀,爸爸因为车祸早早就死了,现在妈妈又去了,是我害死了妈妈呀!”
“怎么,阿姨也去世了?”奕子强惊讶地问道。
“我好糊涂呀!我怎么那么糊涂呀!”胡建兰并不回答奕子强的问话,只顾自己埋怨自己。
胡建兰家发生的一切,奕子强全然明白了。他若有所怨地说:“这个苏大仑哪,她的心也忒狠了,她就不应该下那样的毒手,写那样的信。是那封信要了你妈妈的命啊!”
“你不要怪大仑姐姐,没有她的信,妈妈早晚也会知道的。”胡建兰自怨自艾地继续说:“是我不好,是我害了妈妈……”
“世界上没有治后悔病的药,你就别总埋怨自己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怎样重新安排自己今后的生活。”奕子强把胡建兰揽到怀里安慰道。突然,他又推开了胡建兰,说,“建兰,我已经走到这儿了,我想去祭奠祭奠阿姨。”
“不,不!”胡建兰大声地说,“我已没脸再见弟弟妹妹了,也没脸再见各位乡亲了。”
“你总不能从此就断绝了你和弟弟妹妹的联系呀,你不想见他们,他们还会找你的。”
“不行!不行!”胡建兰坚决不同意再回琵琶镇,“我不能叫他们跟着我丢人现眼哪!我不能再去伤害他们哪!”
奕子强仔细想了想胡建兰的处境,感到明着回去也确实叫她做难,起码现在是这样。不过他又想起了一个主意,因对胡建兰说:“要不这么办,我们俩打个出租车过去,绕过你们住的那个镇子,直接到阿姨的墓地去,谁也不叫他们知道。”
胡建兰想起妈妈的死,身上不寒而栗,还是不肯同意。但奕子强已经铁了心,他非要去祭奠祭奠阿姨不可。就对胡建兰说道:“要不你在这里等着,我自己过去。我要不去祭奠祭奠阿姨,这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好受的。”
胡建兰见奕子强执意要去,又怕他自己去了找不到地方,东问西问反而影响不好。无奈之下,只好勉强同意陪奕子强回去。不过她又嘱咐奕子强道:“我们不进村,不声张,祭奠完了立刻就走。”
奕子强说:“行,我尊重你的意见。”
二人商量好了以后,奕子强带着胡建兰来到小镇集市买了些香、纸,又想买几束塑料花。胡建兰说,去往琵琶镇的路边到处都有盛开着的野花,这花就在路边采吧。奕子强感到胡建兰说得有道理,便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琵琶镇而去。他们进了琵琶镇腹地之后,见路边果然有许多开着的或含苞待放的千紫万红的各种野花,奕子强叫司机停下车,与胡建兰一起采了几束洁白的野百合花和橙黄的野菊花以及其他几种不知名的山花,复又上车继续前行。他们绕开胡建兰家所在的小镇,直奔镇后的向阳山墓地。二人下了车,带着祭奠物品来到胡建兰母亲墓前,奕子强先把鲜花摆好,然后焚香烧纸,这时只见奕子强扑通一声跪到墓前,胡建兰也跟着跪了下去。奕子强先深深地叩了三个头,而后说:“阿姨,子强虽然没有见过您老人家的面,但是知道您是一位人品高洁、家教严谨的好妈妈。建兰进入城市以后,因为受到恶人的算计和欺侮,也为了帮助家里摆脱困境,不幸误入歧途,致使您……”说到这里,奕子强有些哽咽了,泪水也扑簌簌落了下来。胡建兰早已大放悲声。奕子强停了一会儿继续带着哭音说:“可……可建兰是个好姑娘啊。阿姨,就请您老人家原谅她吧,宽恕她吧!逝者已矣,来者可追。建兰还年轻,她以后的路会走好的。阿姨,如果您老人家真有在天之灵,您就把建兰交给我吧,请您老人家放心,我会尽全力照顾好建兰的。”
魂断欲海29(3)
跪在一旁的胡建兰已经哭得泪人似的,嘴里虽然还不住地说:“妈妈,是我害了您呀,我对不起您啊!”但是奕子强的句句话语都深深烙印在她的心里。她没想到奕子强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她也没有想到奕子强至今对她还怀有那么真挚的感情。她突然想起了奕子强跟她说过的电影《知音》里面的插曲的几句歌词:“山青青,水碧碧,高山流水韵依依……人生难得一知己,千古知音最难觅……”这子强哥也真不愧为自己的“知音”和“知己”啊。可是,自己有资格去爱奕子强吗?自己若是真的嫁了奕子强,那不就等于毁了他的一生吗?
正在胡建兰的情感和思绪陷入极度混乱的时候,奕子强站了起来,说道:“建兰,我们走吧。”
胡建兰仍然跪在那里,神情木然地半天不语。
奕子强上前用手搀扶起胡建兰,又说:“建兰,就让她老人家在这儿安息吧!我们还是抓紧时间赶路吧。”
胡建兰站了起来:“赶路,赶路,我的路在哪里?”
“路就在你的脚下,只要你肯走,前面就是路。我们还是先回松江市吧。”奕子强说。
胡建兰为难地说:“我回到那里,又怎么做人哪。我总感觉我的路已走到尽头了。”
“何必那么悲观呢,你应当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站起来。”奕子强看了看一脸茫然的胡建兰,继续说,“天无绝人之路,你和李红竹创业的机会已经有了。我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是个企业家,前几天他突然决定要去上海发展,他就把他在松江市大兴路的一栋临街的小楼交我代管了,你不是说你和李红竹手里还有点钱吗,回去之后我再想法帮你们弄点贷款,你就和李红竹在这座小楼里做做文章吧。至于干什么好,我们回去以后再商量。”
奕子强的一些设想正好符合了胡建兰回乡前的一些打算。胡建兰虽然感到松江市是一个让她蒙羞、伤心的地方,但那里毕竟还有一片赤诚对她的子强哥和侠肝义胆的红竹妹,别的地方……她不敢多想了。
奕子强见胡建兰还在犹豫,便催促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赶路,还是快点走吧!”说完,他也不管胡建兰是否同意,拽着她就离开了墓地。
他们上了等在山下的出租车,循着原路又回到白桦镇汽车站。正好站里有发往县城的汽车,他们登上车赶到县城,又转乘火车回到了松江市。
一路风尘仆仆,身后留下的是无尽的悔恨、凄怆和痛楚……
魂断欲海30(1)
经过连日的悲伤折磨和生活折腾,胡建兰已经疲劳得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回到松江市以后,她一头栽到与李红竹共同租住的宿舍就迷糊过去了,一连睡了两天两夜,没吃也没喝。李红竹几次叫她醒来吃点东西,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期间,奕子强也来看过她两次,都因见她过度疲劳没有打扰她。到了第三天,恰好赶上星期天,奕子强又过来了,他与李红竹一起将胡建兰叫醒,又让她简单洗漱一番,便带她来到一家装修高雅、饭菜可口的饭店用了早餐。奕子强缄口不谈过去的事儿,也不谈对未来的打算,只是讲些开心的话,让胡建兰高兴。用完早餐,奕子强与李红竹将胡建兰又送回宿舍,让她继续好好休息。
临走时奕子强说:“建兰,你先好好再休息几天,等你身体恢复过来了,我们一起到森林动物园去玩玩,据说我们市前年新建的动物园很好,那里的秋景尤其迷人,我们也去享受享受。”
李红竹也很赞成这个意见,她说:“据说动物园上面的密林深处还能搞漂流,如果建兰姐身体情况允许,我们看完动物园,还可尝尝漂流的滋味。”
奕子强也不管胡建兰是否同意,就说:“好,我们就这么定了。”
二十多天以后的一个早晨,奕子强、胡建兰和李红竹登上公交车,不到四十分钟就来到了闻名遐迩的翠峦动物园。这个动物园建在离市区十余公里的群山之中,所以称为森林动物园。这里峰峦起伏、林木茂密,两山中间夹着一条通向山外的河流,各种动物馆、园、林、区就建立在这河流两边的风景如画的山坡上或山窝里。奕子强等人进入动物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通道两旁岩壁上雕刻着的栩栩如生的东北虎、非洲狮、黑熊、猎豹、梅花鹿、四不像、丹顶鹤、长臂猿、金丝猴以及地球上曾经有过的恐龙等兽禽雕像,这些动物雕塑一下子就把人们带到了动物的世界。奕子强等首先来到了禽鸟林,这无疑是个禽鸟乐园,各种小鸟竞相欢唱,鹳鹤迈着优雅的步伐走来走去,鹦鹉不断叫着“您好”、“欢迎”的人语,鸳鸯成双成对地在水中畅游。这里的一切都充满生机。生活原该是非常美好的,胡建兰看了这一切也十分惬意。踱过一条弯弯曲曲的盘山小路,他们又来到了猴山。这里不仅生机盎然,而且格外热闹。各种猴子在山上、树上跳来荡去,互相追逐、嬉戏,没有一刻安静。但也有的小猴依偎在妈妈的怀里,一动不动地享受着妈妈的抚爱,一会儿又去裹住妈妈的乳头,吮吸妈妈的乳汁。李红竹看到这里,若有所思地叹道:“这动物也有母爱,你看那小猴依偎在妈妈的怀里有多幸福。”李红竹本来是忘情地感叹自己的身世,没料到却触动了胡建兰心中的伤痛。李红竹说完转脸一看,胡建兰早已满眼泪花。她心中暗暗后悔自己在这个时候不应在建兰姐姐跟前说这种话。她刚想去安慰姐姐,胡建兰已失声哭道:“那小猴还有个妈妈的怀抱可以依偎,可我……我真该死,我真该死,是我害了妈妈,我有罪啊!”奕子强见状,赶紧插进来说:“建兰,我建议你要尽快走出悲痛。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人哪,不能老沉浸在过去的痛苦里过日子,重要的是要勇敢地面对现实,精心谋划未来。我们还是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吧。”
奕子强说着,就带领胡建兰、李红竹来到动物表演馆。他们拣了一个地方刚刚坐下,动物表演就开始了。这里有狮、虎、大象等野生动物表演,也有家狗、山羊等被训化了的家畜的表演。但最使他们感兴趣的是猴子投篮和黑熊拳击。那篮筐离地虽然只有一人多高,但对一个身长不足二尺的小猴来说,就无疑于侏儒投篮了。可那小猴却有灵长类动物的智慧,驯兽员号令一下,只见它一跃而起,一手钩住篮圈,一手将球投入篮筐,那机灵滑稽劲儿顿时引得观众哈哈大笑。奕子强与李红竹自然也笑得十分开心,胡建兰也忘情地笑了起来。黑熊拳击另有一番情趣,谁知那熊也那么有灵性,听见号令,迅速靠近对方,就像两个真正的拳击手一样毫不客气地击打起来,以至一方把另一方打得嗷嗷直叫。但不管胜方负方,都要到驯兽员那里讨要吃的,这自然又引起了观众的一片哄笑,胡建兰等也笑得前仰后合。
魂断欲海30(2)
奕子强等又参观了其他几个动物馆、园、林、区。为了使这次郊游能够玩个痛快,彻底赶走胡建兰心中的阴影,奕子强与李红竹决定晚上住在园区宾馆。第二天早上七点钟,他们又登车向深山区进发。五十分钟以后,他们便来到了野猪岭漂流站。由于野猪岭地势较高,秋霜来得早,这里已进入“五花山”季节。哪怕你是一个游遍世界美景的游客,看了这“五花山”也不能不为之心醉神迷。那“五花山”可真叫美啊!漫山遍野的各种各样的植物向你展示的都是一种强烈的色彩:深红的是枫,紫红的是柞,橘黄的是桦,翠绿的是松,还有各种红色的、黑色的、紫色的、褐色的、黄色的野果点缀其间,万紫千红,斑斓多姿。就是挣扎在生死线上的胡建兰也不能不暂时忘却烦恼,排除忧伤。
奕子强租了一条皮艇船,与胡建兰、李红竹登上皮艇,便在那“万山谁割断,一水界东西”的山谷溪流中漂流了起来。奕子强撑篙,胡建兰、李红竹各执一桨分划两面。这里溪流两岸,忽而山势平缓,万木霜天竞艳;忽而绝壁峭立,瀑布垂挂其间,因而水势也就一会儿平稳,皮艇则缓缓而行,一会儿又波翻浪滚,涛声震天,皮艇又左突右撞,上颠下覆,“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这时正是上午八点多钟,秋阳当空高照,溪水雾气蒸腾,在阳光下幻化出道道彩虹。奕子强看了这壮丽秀美的景色,心生无限感慨。这时皮艇正好行在一个平缓处,他禁不住放声咏道:“千岩万壑不辞劳,远看方知出处高。涧溪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做波涛。”
李红竹听了奕子强的吟咏,只是大体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便朗声笑了起来,赞道:“我以为子强哥光会摆弄数字,没想到你还会作诗。”
“这哪是我作的诗呀,这是从书本上看来的。不过我倒很喜欢这首诗,它不仅很好地描绘出了这涧溪的特点,还道出了一个很深的哲理——终归大海做波涛,世间万物有生就有死,最终都要去到那个不愿去的地方。不过,在去到那个地方之前,就不能轻易想到归处,而要奋力打拼一番,不然就辜负了造物主的创造。”胡建兰与李红竹听了奕子强的议论似有所悟,还没回过神来,只听奕子强突然大声喊道:“哎呀,不好,险滩到了!”说着,急忙撑篙减速,但是因为水流落差过大,水势汹涌湍急,只觉得那皮艇船忽悠一下跌落险滩,幸好由于奕子强采取了紧急措施,皮艇才安然地又从水底漂了起来。
可是,他们后面的皮艇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就在奕子强他们哈哈笑着,庆幸自己的皮艇没有倾覆之际,后面的皮艇却像箭一样扎入滩底,待那皮艇再浮起来时,艇中的四个人已经都被掀到水中。不料,那四个人无一畏惧,竟然借着救生衣的帮助,迅速奔向皮艇,并且哈哈笑着又登了上去。
奕子强看了这般情景,又感慨万端地说:“这人生之旅呀,就如在涧溪中漂流,忽而波平浪静,顺风顺水;忽而上颠下覆,甚至跌落深渊。那些勇敢者总是顺不沾沾自喜,逆不万念俱灰。后面那几个漂流者的顽强奋斗精神就很值得我们学习。”
李红竹生来聪颖,她听了奕子强的话,自然心领神会,于是接过去说:“子强哥的话说得很对,我们在这人世上活着,不可能不遇到挫折。只要我们不怕困难,坚持奋斗,前面总是有路可走的。我已下定决心,要和建兰姐姐一起干点什么,并且一定要干出个样来。”
奕子强又说:“改革开放,发展市场经济,为每个人提供了平等的竞争机会,问题的关键,就看我们能否抓住机会勇敢拼搏。”
奕子强和李红竹的话,深深触动了胡建兰的神经,不仅使她渐渐从悲痛中走了出来,而且重又燃起了她要干一番事业的希望。其实,胡建兰在受尽别人欺侮和凌辱的困境中,早就想摆脱屈辱直起腰杆干点什么,甚至她也想尝尝当老板的滋味。怎奈她家境清贫,妈妈治病需要钱,弟弟妹妹读书需要钱。她只好把那奋起拼搏的愿望埋到心底。现在情况不同了,妈妈不在了,弟弟妹妹也都能独立生活了,一无牵挂的她,应该换一种活法了。“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趁着自己还年轻,再不去奋斗一番,将来岁数大了,干啥都困难了。子强说得对,这人哪,不能总是沉浸在过去的痛苦里过日子,重要的是要勇敢地面对现实,精心地谋划未来。子强哥这么支持我,红竹妹又愿意与自己共同奋斗,自己还有什么说的呢?
魂断欲海30(3)
这时,皮艇船又进入了缓流区,他们边划着艇边唠着嗑。
李红竹见胡建兰仍然没有吭声,便着急地催促她说:“建兰姐,你倒是吱声呀。只要你肯挑头干,我水里火里都与你共同拼搏。”
胡建兰见李红竹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只好表态道:“那我们就一起闯闯吧。但是我们到底要干点什么,怎么个干法,还要好好商量,千万不能再把路走歪了。”
“那是自然,要干就要干出个样来。”奕子强说,“红竹妹可能还不知道,我的一个朋友因为要到南方发展,他留下一栋楼交我代管,我看你们就可以在那里大显一番身手。”
“是吗,子强哥为啥不早说啊。”李红竹乐得直拍巴掌,“有了一栋楼,我们就可以放开手脚创业了!建兰姐你说呢?”
“是呀,这栋楼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我们就回去商量吧。”胡建兰似乎又进一步坚定了干事业的决心。
三个人取得了一致意见后,漂流的兴致更高了,一直漂流到终点,他们才登岸乘车回到了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