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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爱无敌

《《黑马甲》》

[米彩儿的归来,给王向东的生活带来了激情勃发的变化。重新开始创业的王向东觉得一切都那么美好,不过爱情并没有给他带来持续的幸福,命运又把一场灾难悄悄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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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彩儿一头金发,翘鼻子,淡扫着细眉,轻描着红唇,加上一身在九河难得一睹的洋牌服饰,优雅惊奇如从天降,如果不是直接望见了她的眼睛,如果不是凭借一瞬间电光石火般的灵感,王向东是绝对不会喊出她的名字的。

几乎同时,她突然从犹疑转向灿烂的笑容,也叫王向东一下子就确认了自己的判断。王向东说我险些认不出你,变得这么漂亮了,米彩儿说我可是老远就认出你来了,你骑在河沿上的姿势还是老样子,呵呵。然后她说自己是年前回来探亲的,过了年就要回去。

王向东说为什么这么巧就能碰见我?米彩儿微红了下脸,说:“缘分呗。”然后才坐在王向东旁边说:“其实,我是来看看这条河,小时候我们常来啊。”

“什么小时侯?十七八岁的时候不是照样常来?”王向东说完就心冷了一下,他知道这话一定会勾起米彩儿的心事,那些几乎要淡漠得没了踪影的前情往事,他此时真的不想提起……如果他依旧是腰缠万贯地风光着,可能就不同了。王向东自己很清楚这一点:他不想切身地感受自己跟米彩儿在“地位”上的距离。

米彩儿说我们不会一直在这里坐吧?

“去吃饭!”王向东一下跳了起来,忽然感到一股青春的活力又回到了身上。

米彩儿说去友谊饭店吧,我正好带着美金,今天把它消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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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你请客?”“谁请不是一个吃呀?再说我们就是为了聊天儿嘛——改天你再好好请我,你的情况何迁写信都告诉我啦,大款啊,能不好好宰你?”

王向东紧张又空落了一下,一边在路边等出租车,一边笑问:“何迁?他什么时候给你写的信?”“有小半年了,他叫我给他打听一下移民的事。”“啥?那小子还想移民?”“是啊~~你想不?我帮你啊。”

王向东尴尬又幸灾乐祸般地笑起来:“回头你再问问,他还想移民不?”车来了,两个人暂时结束聊天。

到了友谊饭店,寻了一处雅座,米彩儿迫不及待地问:“你现在怎么样?”王向东眼神恍惚了一下,说:“还能好到哪里?先说说你吧,我很想知道,看你一身洋货,就知道过上贵族生活啦。”米彩儿笑道:“回国前特意买的,其实在美国我们过得很俭朴。”“俭朴?美国式的俭朴吧。”米彩儿轻叹了一声:“唉,走了八年了,这八年比抗战还艰苦啊,现在总算熬出了点儿眉目,要不哪有脸回来啊。”

米彩儿说他们初到美国时,属于非法滞留,虽然有朋友帮忙,逃犯一般的日子也过得艰苦卓绝,丈夫还好说,能在华人社区里帮别人鉴别文物,自己就只能到有特殊关系的中餐馆里刷盘子,晚上和丈夫一起住在朋友家的地下室里。这样的生活整整持续了三年,他们还没有任何希望通过正常渠道取得美国国籍。最后……米彩儿苦笑了一下说……最后别人给出了高招,彩儿先和丈夫离婚,丈夫又跟一个有美国籍的女人假结婚,这样瞒天过海有惊无险地过了两年,丈夫总算先获得了移民局正式核发的绿卡,然后又离婚,再花钱请人在国内做手脚,让米彩儿“嫁”给了自己的丈夫——米彩儿疲倦地说:“人都快折腾神经了,有时候真怀疑当初去美国是为了什么!还好,再有一两年,我也可以成为正式的美国公民了。”

胜利者回顾曾经的艰难,和失败者眷念曾经的辉煌,是完全不同的心境。王向东一面感叹她的苦处,一面想到自己,相较之下,又怎能是“尴尬”两字解得?

米彩儿忽然苦笑一下:“国内的人都以为我们在美国过着神仙日子呢,去年有个姓周的老乡还专门找到我们,要我们帮他在美国立足,呵呵,真的很叫他失望啊。”

“姓周?他怎么找到你们的?”“是何迁给他的地址——何迁也是热心。”

王向东瞪大了眼睛:“是不是叫周国栋?”“你也认识?我可记不清名字了。”

“大胖子?”“是啊。”

“那就是那孙子啦!”王向东忽然愤慨起来,“何迁居然还跟他有联系?看来我是叫他们合伙蒙到底了啊。”米彩儿疑惑地笑道:“怎么回事啊?其实何迁并没叫姓周的找我,也不知道姓周的是怎么弄到我的地址的,可能是何迁不小心透露出去的吧。何迁要我离他远点儿,说那人是个骗子,在国内诈骗了上千万呢,是吗?”

王向东安静了些,说:“怎么不是?以后他没再找过你们吧?”“没有,很失望地走了,后来再没见过这个人。”“那就好,那就好。”王向东塌实下来,感慨万端地说:“别说你在国外还立足未稳,就是呆稳当了,也不能招惹这种人,有多大好处都不能沾,终究是一害呀,你怎么玩都玩不过他这种人——我是不想你再受一点儿苦了,好好过吧,能珍惜的抓紧珍惜。”

米彩儿说谢谢你,我会的。唉,活着真不容易啊——说了半天了,还没说你呢,刚才我看你在河边的样子挺闷的,咋了?王向东说我正想跳河呢,没想到叫你给勾了回来。米彩儿咯咯地笑起来,说:“瞎说!”

这笑声撩拨得王向东不由自主地回到初恋的记忆里去,只是,那时候的米彩儿,笑声里多少都会有些涂抹不净的忧郁,并且,那淡淡的茉莉花的香气,如今也被法国香水的奇怪的气息掩盖了,使他觉得萎靡和惆怅。

米彩儿看他默不作声,接着笑道:“怎么了,几年不见这么深沉了?”彩儿的声音不轻不高,似乎有些责怪,似乎又在玩笑的样子。王向东真的不想破坏这种喜悦亲密的气氛,所以把刚横下心来要告诉彩儿自己现状的想法压了下去。他希望米彩儿能带着一些安心的美好的印象离开这里,欺骗不是罪,伤害才是罪。

所以他说自己活得还凑合——在国内发展还能怎样?要不是这些年党的光芒照我心,真的没法儿混啦。米彩儿笑道:“等我塌实住了,你要想来,我帮你出国好不?呵呵。”

“是不是到国外也得先娶个假老婆?”“哈,我帮你啊,你娶我好了。”王向东说:“行啊,也圆我一个梦。”

米彩儿嗔笑着打了他胳膊一下,王向东呵呵笑着,心里忽然酸楚。他在精神上实际很萎靡,他明白一个“穷人”是不配在这种地方调情的,穷人第一要面对的是生活,赤裸到每一个细节的生活。同样,一旦米彩儿知道了自己的处境,还会这样待他吗?那笑容、那语气、那目光,还会象现在这样亲切、暧昧甚至偶尔热烈一下吗?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两个人都没吃多少东西,又有那么多话从肚子里倒出来,竟然丝毫不觉得饿。不过时间真的很晚了,米彩儿依依不舍地说我们该回去了,改天记得请我。

王向东振作了一下,说我们再聊一会儿,我现在叫车送你吧。

他想让林家胜过来送他们一路回去——这是他在米彩儿面前能表现的唯一的风光了。

乱马卷四:风烟俱寂(1997-2003) 第一章-爱无敌-02

(更新时间:2005-9-25 20:20:00 本章字数:2395)

绕路送走米彩儿,王向东回到冷清的家里时,已近子夜,想想这一天,真的是充实美妙又尴尬空虚。

关了客厅的灯,王向东仰在沙发上,望着斜挂在窗外的残月,毫无睡意。米彩儿给了他太多的激动,虽然当着彩儿的面他没有突出地表现,可他知道米彩儿的出现对他的意义超越了一切,他的心忽然为她柔软,也为她温暖了。在清冷却柔和的月光里,他慢慢回想着和彩儿共同经历过的喜怒哀乐,那些尘封的日子,那些话语、动作,那些荒唐和浪漫,那些流氓无产者的、偶尔又是小资产阶级的情趣,还有那些空白,那些一直飘在他潜意识里的香气,淡淡的茉莉花的香气,廉价的化妆品,根深蒂固的迷幻。他忽然发现自己有了万种的柔肠,温存又绝望的柔肠,在回忆的尾声里,金发流香的米彩儿梦幻般地渐渐迷离、淡远了,他相信以他现在的样子,是没有权利再去打搅那个女人的新世界的,他很害怕那种美好的东西突然破碎,象哗然而解的落地玻璃一样刺伤自己也刺伤彩儿,他只希望她记得他曾经的好,他只希望她相信他现在的优秀,如果连这最后的一点欣赏也不能留在这个女人的心里,他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现实的没有,虚幻的也没有。

王向东疲倦地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最后发现自己手里只剩下不足三千块现金了,除了这个房子,这就是他所有的家当了。没有钱,没有事业,没有信念,只有一个摆脱不掉的毒魔,象恶鬼一样附在身上,扎根在血液里。老娘在的时候,曾用她们“修炼人”的话解释说:其实一切只是你的心魔,心魔一去,万恶皆休。王向东从不信那些玄虚的话,他不反对老娘念经练功只是顺者为孝而已,可是现在,他是多么希望能有谁在他的胸膛里猛扎一刀,帮他把“心魔”铲除啊。

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躺着,逐渐地感觉到寒意了,王向东忍了一会儿,还是撑起身子回到卧室,把自己重重地摔到床上。

转天醒得迟了,一睁眼就觉得嘴里发苦,肚子也咕噜咕噜地叫,是有些饿了。昨晚光顾聊天,兴奋中没怎么进食儿。在清锅冷灶的厨房里晃悠的工夫,他忽然一惊:怎么?昨天……昨天好象和往日有些不同啊。

对啦,昨天竟然“忘记”了吸毒!

而且,而且直到现在,他也没有难受的感觉,真是奇了。

很快,他知道是因为米彩儿的关系。米彩儿的突然出现使他的神经太兴奋也太疲劳了,叫他心里的毒魔没机会挤进来作祟了。果真如此的话,米彩儿真的是他的救星了。

王向东突然笑起来,感情很复杂。虽然他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状态——毕竟米彩儿不会留在这里给他持续的兴奋——可在这一瞬间,他再也无法回避米彩儿在自己心里的分量。米彩儿是他青春的遗憾,是他一直以来耿耿于怀的缺憾,那种被剥夺的幸福在他精神里一直有着阴影,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伤害在变得淡漠罢了。

怀念不是每天想起,怀念只是不曾忘记。

彩儿来了,很快又要走了。王向东多么希望这段时间里能好好地跟她多在一起啊,哪怕只是聊聊天,回忆一下过往的岁月,也是很美好的事情了。可他不能,他觉得没脸再见她,他不能叫她带着失望和遗憾离开。可是,这一去,谁说就不是永别?他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总之,左右都是遗憾。王向东只悔自己的没落,他放不下面子告诉彩儿真实的一切,他横不下心去毁灭所有曾经的美好。也许,一切到此为止才是最理想的结局?虽然无奈,可是残缺毕竟比毁灭好吧。

想通了米彩儿的事情,泡了袋方便面囫囵吃了,王向东开始一张一张地数钱,比昨天默算的结果要好些,居然有四千多块。

点了支烟,慢慢吸着。他的心逐渐由焦躁、绝望回复得冷静许多,想想年龄,已经三十八了,居然已经三十八了,这是他很少意识到的一个问题;想想这几十年,尤其是这几年,感觉七零八碎跌宕难平,真如南柯一梦;想想现在,不过如此吧,好象一下子回到几年前刚出狱时的状态而已,只是老娘没了,亲人恼了,伤害多了,精神倦了……

王向东看看窗外,天还是和往常一样半死不活地苍灰着,没有清朗的气息,没有天高云淡的意境。他觉得这就好比自己的现在,甚或将来。

他把烟掐掉,起身站到窗前,望着含混的远方,没有鸟,云也懒散着,低头时,树阴下围了一群在下棋聊天的老人,路上是一成不变急匆匆奔命一般的人流车流。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也不是所有人都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他能肯定的一点就是:他们都活着,活着就得奔命,有方向无方向都得奔,豹子要奔,猪狗也要奔。

“活着,就得奔命啊。”王向东感叹一声,坐回去又把钱细细地点了一遍,比刚才多了一百,王向东笑了,再点,点到一半就放了手:他觉得自己很无聊——钱要真能越数越多,傻孙子才去奔命。王向东靠在沙发上,瞪着前面的墙壁,开始认真地想未来。

他告诉自己先忘记过去的辉煌,就当自己是刚从监狱里回来的光棍吧,光棍儿就不活了?可他很难再找回上次出狱时想要横冲直撞打天下的豪情了,唯一还保留的一点就是他不相信自己会彻底完蛋,他“不相信”自己会趴下,尤其不相信自己会趴下就不起来,他说我王老三不是那么赖皮的人。

可是要重新站起来谈何容易?他甚至不知道在现在这种社会里,靠几千块钱还能做什么生意。他是看惯了“大钱”的,真的要从“基层”做起,一下子又有些迷惘。他忽然想起林家胜:其实开出租是个很不错的事情,辛苦,但是稳当。

可是钱呢?他知道他不可能再去找别人借钱,他没脸。他只能也只想靠自己单枪匹马地闯荡了。他要重新站起来,为自己和儿子,也为了给大家看看。

王向东终于挺起身,走下了楼,他告诉自己今天就是新的开始,今天就是把腿溜断了,也要看清楚底层的生意人都在靠什么养家糊口——他果断地把自己归进了“底层”,并且,他相信着:他们能活,我就能活;他们能行,我就能行。

王向东又找到了一股激情,不过他知道自己的心其实还是疲惫着。

乱马卷四:风烟俱寂(1997-2003) 第一章-爱无敌-03

(更新时间:2005-9-26 10:26:00 本章字数:3317)

当晚,王向东就知道自己高兴得太早了,心瘾最辣,他的毒症并没有根除。草草吃了饭,没过多长时间,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又回到了身上。他很清楚自己再这样下去会很难看,他已经没有继续吸毒的“资本”了,手里这些钱最多只够他再糟蹋半个月的,然后呢?他不敢想,他只知道那一定会很惨。吸毒的人在万分为难的情况下根本就没有尊严可谈,在柳小丽进戒毒所的那些天里,他亲眼见过一个人追进瘸老八家里,痛哭流涕地跪着让老八“赏一口”的情形,他很难确定自己就做不出来那种事?真要那样,宁可一死啊。

所以这次当毒瘾袭来的时候,王向东告诉自己一定要象个爷们儿,一定要挺过去!他知道自己家里还有两包毒粉,可他告戒自己绝对不能去动它。

王向东在客厅和卧室之间暴走着,最后团在床上挣扎着,嘴里野蛮地呼喊着:“不!不吸!我不吸!我一定能成功!”最后他喊累了,头昏了,觉得自己要完了,可身体里那万千只细虫还在肆虐着,肆虐着,他终于忍受不住啦,哭笑着爬下床,一把拉开衣橱——翻出毒品来颤抖地打开了。

王向东终于解脱了,他觉得自己又得救了。

如果拯救比堕落更痛苦,为什么一定要被拯救?

……几分钟后,王向东从虚幻的世界走回来,又开始清醒地面对自己的现实了。他轻轻地颤抖着,突然绝望地怒叫一声,一拳砸向面前的玻璃茶几!茶色玻璃哗然碎落,他的手也鲜血横流了。望着自己的血,王向东有些麻木,他觉得那只是一支离开了母体的花朵,早晚要腐败或枯萎的花朵,已经跟自己毫无联系。他觉得自己真的太没用,本来刚才再坚持一下就可以忍过一关的,也许只是很小的一会儿,可他放弃了。他觉得自己根本不再是个男人,男人可以轻易背叛自己刚刚发出的誓言吗?

如果这一幕叫儿子看见,他还有脸活吗?如果这一幕叫米彩儿看见,他还有脸活吗?王向东无力地垂下头,心如刀绞……

连续几天,王向东都无法摆脱萎靡不振的状态,毒瘾还是无法控制,他总是在最后的关头崩溃掉。

屋漏偏逢连天雨,王向东本来就不知道手里的钱怎么能花得慢些,儿子又出事了。这天家辉的老师突然打来电话,说家辉等几个同学跟校外的小青年打架,把人家打坏了,医药费一人得摊派八百八。王向东欲哭无泪。

见了儿子,王向东只疲惫地说了一句:“宝贝儿,给老爸省着点过吧。”可能家辉根本无法读懂老爸疲倦的神情背后藏了多少的内容。

离开了学校,王向东又开始漫无目的地溜达,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前几天相看了很久的一个自行车行前。他的心又动了一下,慢慢在车行的旁边蹲下,一边默默地吸烟,一边留意观察着,看到日暮,车行关了门,王向东才站起来。

几天前,他就来过这里。因为他发现路上有很多年轻人都骑着一种被统称为“日本车”的自行车,车子简洁漂亮又结实,年轻人们都以此为时尚,儿子也有一辆这样的车,把先前的山地车毫不留情地送了别人。他在车行前看了,这个生意真的很红火。

他估计这种流行可能不会持久,不过,越是寿命短的潮流在它活着的时候就越欢腾,这就是放胆赚快钱的大好时机。他已经了解过了,这种车在九河的洋货市场里有批发的,都是走私过来的水货,一辆卖好了能有上百元的利润,而且他已经注意到了,在路边偶尔就有向人兜售走私“日本车”的小贩。

他们能干,我为什么不能?几天前,刚见过米彩儿的转天,他就已经下了决心要搞这个,不过连续叫毒品折腾慌了,信心大失。现在,眼看着自己已经真的走到绝路边沿上了,他的心又被压迫得活跃起来,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抵抗。

做!就做这个。做一辆赚一辆,赚一辆就有一百,有一百就比没有强。王向东兴奋起来,加快了回家的脚步,走了一段,他忽然又丧气起来:钱呢?钱呢?他家里只有一千块了,这么点儿钱是不可能从市场里拿到批发价的。

王向东恨得牙疼。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可以借钱给他,那就是陈永红。虽然他实在不愿意这样做,可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办法?这些人里,他觉得也只有陈永红一个人可能还不会鄙夷他嘲笑他,为什么他要这么认为,他自己也说不清。

即使这样,给陈永红打电话时,王向东也是吞吐了半天,仿佛担心别人看出他在偷人一般。陈永红逼出了他的话,马上就说:“你在家等着,明天一早我就给你送去。”王向东说怎么能叫你送?我来取吧。

转天到陈永红家里取钱,三千。

进门后,王向东几乎挺不起胸膛,一副颓唐惭怍的神情。跟陈永红说了自己的打算,陈永红说那好啊,总要有些事情做才塌实。王向东不由得轻叹了一声。

陈永红关切地问:“老三,你的毒究竟戒了没有?”“……戒得差不多了。”王向东忽然觉得自己向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直视前妻的眼睛。也就在这一瞬间,他一起生出两个想法:一是不该来这里,二是一定要做出个样子来让所有人瞧瞧!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家辉的情况,陈永红连连责怪王向东把孩子惯坏了,王向东只是叹气,检讨自己这些年的确没有正确引导孩子的人生道路——当爹当得失败。

别了陈永红,王向东马上叫来林家胜,一起去洋货市场上找到那家偷摸着批发走私车的老板。王向东笑道:“兄弟以前也玩走私车的,也是日本车,不过咱玩的是轿车,嘿嘿。”马上,王向东就从老板的眼神里发现了不屑,他的心又冷又疼地颤了一下,赶紧把话打住。他知道不会有人相信他的鬼话的,而且那些话何苦说出来?说出来不是更叫人小看?

批了四辆车的散件,王向东叫林家胜随自己先拉到解放桥边上,然后取出早预备好的马扎、工具和卖车招牌,就在桥头现场组装起来,边装边卖。很快就围过几个年轻人来看热闹,王向东依赖着手巧,又有“人来疯”的毛病,当场干的更卖力,一边还跟旁边的年轻人开着玩笑,顺便宣传自己的车都是“正宗的水货”,掺不了假。

第一辆车装好了,马上就被人买去,稳进一百多利润。王向东高兴啊。忽然就觉得其实这种生活才是最适合自己的:自食其力又自得其乐。可惜当天也只做了这一辆开门红的生意,王向东在桥边耗到路灯亮起,才有些不舍地把东西收了,随手叫了辆车回家。

做了几天“日本车”,居然每天都有生意,可是也要提防着来巡查的城管和工商,有点当年做走私轿车的感觉了。很快王向东就学乖了,每天只带两辆车来,面前摆一辆,锁在马路对面的树上一辆,来了检查的,他就装傻,死活不承认自己跟旁边那块卖车的告示牌有关,最多也就叫人收了牌子走,不疼不痒。

最头疼的不是自己的非法身份,而是自己的毒瘾。即使他努力控制着吸粉的次数和用量,可每天赚的钱还是不够他吸的,这样下去毕竟还是不成啊。有时候没人看车,王向东就坐在河边发愣,他总觉得自己好象不该混成这样的。虽然他说服了自己不再多想以前的辉煌,但偶尔碰见小时候的玩伴或者老邻居时,他还是无法不尴尬。在河边摆摊绝不丢人,可摆摊的要是他王老三就有些不同了,毕竟大家都知道他猛“摇”过一阵儿,在这个笑贫不笑娼、气人有乐人无的世道里,王向东可以想象大家会在背后说些什么——难就难在他不能不在乎。

现在不同前些年了,钱是越来越难挣,能找个立足之地已属不易。毒根未尽的王向东对将来并不抱多么高远的志向了,只要有吃有喝,能供儿子好好读书就可以了。他不再奢望能再有刚刚失去的那等辉煌,好时光已经过去,唯一能把握的只有现在。

除了坚忍地守着自己的车,他不知道命运还会不会给他奇迹——比如一张够料的彩票,比如猛地又来一个山猫、何迁甚至林虎那样的“贵人”,又或者是一个万人难逢求之不得的商机——这一切他都觉得有些飘渺,快四十岁的人了,他已经开始明白“痴人说梦”是什么意思了。

何迁说过:一个不相信奇迹的人真的就不会遇见奇迹。何迁还说过“只要你专注于一件事,只要你坚信你可以得到一件东西,到最后那样东西就会来到你手上”。虽然这孙子讲得蛮激动人心的,可现在的王向东最不想听到的就是何迁的名字,如果何迁突然出现在面前,他只想对他说一个字:“滚!”最多再加个“蛋”。

可是,叫王向东万料不及的是,恰恰是因为这个人,他的生活才又出现了不曾奢念的转机。

乱马卷四:风烟俱寂(1997-2003) 第一章-爱无敌-04

(更新时间:2005-9-26 20:44:00 本章字数:2864)

命运总是埋伏着机巧,使人措手不及。这天王向东正坐在桥边无聊地用手倒着车链子,噶地一声,一辆出租车停在前面,王向东下意识一抬头,很意外地看见米彩儿正一边付费一边望着他。

王向东又惊又喜,站起来笑道:“这么巧啊?”米彩儿下车道:“你说请我吃饭,怎么没了动静?跑这里藏着来了!让我找得好苦。”王向东赶忙拍了下自行车的座子说:“刚给儿子买了辆日本车,你看看咋样?”

米彩儿红起脸道:“老三你少来这套吧!蒙我有意思是吗?”“啥意思啊?”“你不用遮啦,我全知道了。找不到你,我还找不到别人吗?”王向东的心凉了一下,嘟囔道:“又是何迁那怪蛤蟆吧。”

米彩儿无言,王向东正眼一看,吓了一跳:米彩儿眼眶里汪满了泪花。王向东正要说话,米彩儿狠劲儿抿了下嘴唇,又长出了一口气,先说:“推上车,跟我走。”王向东一下没了脾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无力抗拒一下,他只是有些尴尬地指指马路对面:“那边还一辆呢。”

二十分钟后,一银一红两辆“日本车”并身锁在一家咖啡馆的外面了。

被米彩儿亲手加了糖的微苦的咖啡差强人意。王向东这时候更想喝酒。

彩儿再一次说我什么都知道了。然后幽怨地望着他,有些恨恨地说:“你为什么除了天下人,只瞒我一个?”王向东苦笑了一下:“其实还有我儿子——因为现在……你们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了,我不想叫你们为我担心。”

“傻啊你!这样你就能过得快活了?”“至少叫你们快活着啊。”

米彩儿又怜又恼地伸手掐住他的胳膊,用力掐着:“气死我了!”王向东很疼,他没有动,脸上漾出笑来,苦涩、憨厚又有些无奈,而他的心里是辛酸着幸福着的。

米彩儿松了手,有些恨怨地问:“吸毒真的那么舒服?”然后赶紧示意他不用回答,并且马上转换了角度问:“真的没法戒掉?”王向东不愿谈这个话题,只是简单地说道:“能戒,真想戒没有戒不了的,事在人为。”“为什么?那你为什么不戒?”

王向东忽然不敢迎接她的目光,他把脸偏向窗外,苦笑着晃了下头说:“我现在怎样,你已经知道了——即使戒掉,又能如何?”“不对,这不是你王向东说的话。”米彩儿默默地喝了口咖啡,接着说,“你是不会服输的,你不肯输,也不能输。”

“你是说我输不起吧。”

“不,不是你输不起,输不起的是我。”米彩儿的声音一下低沉下去,眼里又不自主地泛起点点的泪光,“如果你这样不人不鬼地活着,即使走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快活——输不起的是我啊。”

王向东一下哑然。

他突然好想抱抱面前的女人,哪怕好好的看看她——自从见面以来,他还没有真正地正视过她,她是一面能照见过去的镜子,他不敢看得太仔细。

他甚至想在她的怀里痛哭一场。

可他咽下了自己的泪水,他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在女人面前哭,可他的泪水流回心里时,又淹没了他的话语,他的话哽咽在喉咙下,什么也讲不出来了。彩儿的泪水却先下来,她一把握住王向东的手,轻轻又坚定地说:“把它戒掉,重新开始好吗?哪怕只为了我。”

王向东紧紧地把持住那只柔软的手,好不容易长出了一口气,在手上用了下力说:“我会的,老三不是孬种,你看着我好了!”米彩儿笑了,她说我会看着你,而且我要监督你——你一定会站起来,我相信我不曾看错人。

米彩儿的手从他的把握中溜掉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一起向后靠去,倚在椅背上相视而笑。

王向东的心里一下子装满了阳光。

这一天,王向东的心里没有“毒品”两个字,米彩儿一直和他在一起,直到转天清晨。

望着卧室窗帘后面柔和的光线,米彩儿笑了,王向东用手轻轻地抚摩了一下那朵灿烂的笑容,无声地笑了。米彩儿说:“你掐我一下。”“不用,不是梦。”王向东说,“要不我亲你一下吧!”

两个人笑闹着在床上滚了一遭,最后米彩儿喘息着问:“怎么样?没吸毒不是也过来了?”“那是因为有你,你比毒品叫我上瘾。”王向东紧紧抱了一下怀里的女人,突然也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在梦中了,他说:“彩儿,你能不能留下?”“中午前肯定要回家的,只跟妈妈请了一晚上的假。”“不。我是说永远。”

米彩儿的眼睛暗淡了一下,显然王向东的话叫她有些意外,她叹了一声,从他的拥抱里挣扎着坐起,惆怅地说:“以前我常想:如果当初能嫁给你,虽然未必能大富大贵,却一定是幸福的。走过很多路才明白,女人要的其实很少,唯一不能缺的就是幸福,其他都不重要。”

“你在美国幸福吗?”“你说呢?”米彩儿反问一句后,接着说,“从我离开你的那天起,幸福也离开我了。”

王向东一下坐起来:“那你就留下!”他用力扳过彩儿纤弱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说,“虽然没有你我也活过来了,可再失去你,我想我会死。”

米彩儿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她好看地笑了一下,有些凄楚的美丽:“别傻了,你不是那种离了别人就无法活下去的人——不过,我一定会为你多呆些日子,我要亲眼看着你好好地站起来。”王向东说我不会叫你再溜掉的,你是我的女人,谁也不能把你再带走。

彩儿说:“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正因为不是小孩子,我才这么讲。”王向东热烈而认真地说:“彩儿,我们阴错阳差地过了这么多年才走回一起来,你舍得就这么分开?你不相信我能给你象样的生活吗?我告诉你,老三是个什么人你该了解,只要我戒掉了毒,就什么也拦不住我啦。就算我光着屁股从这里出去,回来的时候也能西装革履,而且保证不偷不抢,完全靠我的双手!你不信吗?”

“我信,可我不能啊。”米彩儿几乎要哭了,她说我不能辜负了另一个人,虽然我并不爱他,虽然他已经那么老,可这些年他一直对我很好,我们又是一起风雨兼程地走得那么辛苦,刚刚看到希望,我怎么能舍弃他?王向东说你是不能舍弃你美国的资产阶级生活吧?

彩儿哭了,说没想到你竟然这样猜测。王向东叹了口气,说我不逼你了,我知道我没资格剥夺你的幸福,就算我有力量给你新的幸福,我也没资格剥夺你现在的幸福,更不能逼你做不仁不义的事——好吧,你尽管回你的美国吧,至少我还能多一个国际友人呢。

米彩儿慢慢地穿着衣服,最后,一边提起靴子一边问:“你还去卖车?”“我又不是女人,除了卖车,还能卖啥?”王向东心里还窝着怨气,说话时有些犟嘴的态度。米彩儿苦笑了一下,说:“这不是长久之计。”

王向东光着腚点了支烟,说:“路要一步步走。我也不想一直这样,熬过这一阵子,我会另想辙。”“我至少要过了正月才回去,有什么困难你说话。”

“只要饿不死,我不会向人开口。”“我不是别人。”

王向东抬头道:“今天还回来吗?”“只要你真的想我……”“当然!你不回来我就吸毒,烦啊,呵呵。”米彩儿恼笑道:“只要叫我看见一次,我就永远不再理你。”

王向东利落地把烟一拽,急忙穿好衣服,说:“好,我送你,晚上一起吃饭,这回真的我请客!”

乱马卷四:风烟俱寂(1997-2003) 第一章-爱无敌-05

(更新时间:2005-9-27 9:20:00 本章字数:2065)

米彩儿究竟怎么想的,王向东不清楚,总之晚上见面的时候,彩儿从包里取出一打钱说:“这是一万块,我刚拿美元换的,你拿去。”

“干什么?”“租个小门脸先干些买卖,何苦在路边蹲着?我想起来就难受。”

望着那打钱,王向东没有接。米彩儿催促道:“你打什么愣?就算我借你的!跟我还装模做样地干啥?”王向东说我是怕接了你这钱又给糟蹋了。米彩儿轻笑道:“人都叫你糟蹋了,还在乎这俩钱儿?”王向东一下就乐了,抓过钱来说:“算你在国内的投资吧,将来给你分红。”

米彩儿说我现在可还是中国人哪,绿卡还没落实呢,将来我要在美国混不下去了,还得回咱祖国怀抱里来。王向东说我代表祖国欢迎你,啥时候回来咱啥时候抱。

米彩儿笑过,认真地问:“你有啥打算?将来奔哪个方向发展?”“方向谈不上,这回我不求大,什么赚钱干什么,不怕折腾,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也无所谓,总之得先把钱捞上来,我也想明白了,除了钱,这世界没他妈真理。”米彩儿说你不能光说呀,总得有点儿实际的,叫我也塌实吧?王向东说等我把手里这几辆破自行车兑出去就去找道儿,满街都是钱,没眼看不见。米彩儿说我就欣赏你这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困难和失败。王向东说:没有你,我已经是一摊臭狗屎了。

“爱情的力量本来就伟大嘛。”

“偷情的力量好象更伟大。”

米彩儿说你混蛋。一巴掌拍过来,被王向东接住,顺势拉进怀里。

王向东说,你住我这里,你妈不问?彩儿笑道:“我骗她了,我有个朋友,红了眼想去美国,我说我住在她那里了。”王向东说美国有什么好,月亮就那么圆?你们都是鬼迷了心。米彩儿扎在他怀里不说话了,好久才轻轻地叹了一声。

一个礼拜后,王向东从林家胜那里得到了灵感,开始狂溜市场,又搭讪了不少出租车司机,回来就把自己家楼下的储藏室腾空了,塞进去一台二手的包缝机,买了布料来,开始了他的又一轮创业:制售轿车座套。

王向东心灵手巧不是一天两天了,只不过这种手艺活被常年“挣大钱”的日子给埋没了。米彩儿也兴致勃勃地来帮忙,却发现自己还没有王向东灵巧,不觉站在一旁看着他笑,说你真“娘们儿”。王向东说:“现在只要能挣钱,就是把我给手术了变成娘们儿都成!”米彩儿孩子似的蹲在他身边,笑着说:“我可舍不得。”

做完了第一个座套,王向东马上给林家胜打电话,叫他过来试用。然后抖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说:“毛主席说的好啊,万里长征刚走完了第一步。马上就得去拉客,满马路撒传单去,辛苦日子还在后头哪。看了么,街上那些卖座套的我都看了,没几个能比得上咱的手艺,这就是信心的基础!等小林子来了,你看他怎么说。”

果然,林家胜来了一试,当时就美了。王向东说这是照你的面包车尺寸做的,以后什么夏利桑塔那奔驰宝马的,来了就镇!林家胜一边卸座套一边说:“三哥你这玩意肯定能打响,不过这料子一定要结实,还得禁脏,我们开出租的在乎这个。”王向东说你干嘛呢?别卸了,送你的!记得好好给我宣传去,把你认识的哥们儿都给哥哥介绍过来,哥哥现在洗心革面啦,重新打鼓另开张,不怕千难万险就怕不赚钱。

送走了林家胜,王向东片刻不歇,马上开始操练,一会儿米彩儿跑出去买回来热饮,王向东说我还没赚钱呢,你倒花得够欢,呵,又是咖啡啊,哪买的?

“前面不远,不是有家西餐厅嘛。”

王向东一下停住,恼道:“以后不许去那里!”

“怎么啦?你又抽什么风?”“以后再说吧,反正有钱也不非他们赚。”王向东嘟囔一句,又埋头忙活起来。一边忙一边说:“彩儿,你要闲得没事干,就去帮我印传单吧,好好编编词儿,怎么牛逼怎么写,不怕你能吹。”“我才没你吹得好。”米彩儿说着,嘱咐他记得喝咖啡,自己蹬上自行车,欢天喜地地跑去印非法小广告儿了。

米彩儿跟王向东在一起忙活,完全沉浸在快乐之中,丝毫也不顾矜持了,能亲手改造这个男人使她获得了无法替代的成就感,并且能跟他在一起,也真的叫她欢快充实。她一下子仿佛变回十几岁时候去了,看什么都觉得爽快。同样,有米彩儿在身边,王向东的心态也一下回到从前,他感受到了自己浑身充满了阳光的饱满和阳光的活力,对于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也满怀信心,他相信自己可以迈出第一步,并且会一直走下去,越走越漂亮。

有了米彩儿的照耀,他生活里的一切阴影都不见了,他不再沉浸在自己曾经富有辉煌的历史里,他忘记了自己刚刚还是个个百万富翁,他快乐地以为自己从来就是一个勤恳的手艺人和敏捷的生意人,他做着自己愿意做并且有机会去做好的事情,还有什么比着更塌实的?毒品好象真的不重要了,忙到急时,他连烟也忘记吸,而且根本不去想它们。终于,他开始相信毒瘾其实没啥可怕的,只要能够专注于另外一件事情,不给它进身的机会,毒魔也就不攻自破啦。以前那么努力都不能克制的东西,在它终于被干掉之后又显得那么轻松,王向东当然知道这都是米彩儿带给他的。

他现在的感觉,完完全全就是初恋的感觉。初恋是无敌的。

乱马卷四:风烟俱寂(1997-2003) 第一章-爱无敌-06

(更新时间:2005-9-27 20:51:00 本章字数:2954)

一晃就过了夏,五百套座套都准备齐了,找人印好了标志,只等着交货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租公司那边突然要变卦,王向东急疯了,跑过去一扫听,原来先前那个管事的下台了,新来的这个不买帐。王向东说咱有合同啊,领导说合同是宪法咋着,不是我签的我不管。当时是没带着刀,不然王向东又得犯罪了,不过当时也是火冒三丈暴跳如雷啊,拍桌子拍得领导案子上的玻璃板都裂了。

出了门,王向东卖了瓶“可乐”猛灌一气,“叩叩!”地打了几个大响嗝,顺手就把瓶子摔碎在马路牙子上了,摊主说这位爷您也太潇洒了吧,我那空瓶还留着换钱哪!王向东拍过一块钱去,不耐烦地掉头走了。

回去越想越憋气,王向东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这一通火暴的折腾后,他倒突然冷静下来——不管怎么说,这么多专用座套不能就压在手里啊,这一下不就玩儿完了嘛,打官司?按理说还真有一打,不过最后弄不好落个两败俱伤,人家伤得起,自己伤不起呀。说到底,事情还得尽量朝好的方向努力。事在人为,我就不信第一个傻冒儿领导咱能拿下,这个就会比那个多出二两脑汁儿咋着?妈的,刚才在出租车公司太冲动了,这不是断自己后路吗?糊涂,都是这狗脾气闹的。

王向东直起身,对着镜子说:“哎,我想好了,这事儿是咱求人家,就得做出个姿态出来,他又不是我亲孙子,能那么乖地买我帐吗?说不定这小子还跟前任有什么粱子呢,正好把气撒在我身上,妈的我得下些工夫了!”

王向东就站在那里一个劲地琢磨定单的事。慢慢地理出了一个思路,简单吃了饭,他就开始打电话,凡是认识的朋友就“挂一电”,问问有没有出租车公司的关系,最后还是金水旺给出了个道儿,他说你找李爱国啊,他肯定跟交管局的人有勾,弄不好就能找到个正管的婆婆呢。

李爱国听了情况,说这个事不是不能办,不过得绕点儿弯子。王向东说无所谓,该出血的地方咱就出,这里面的门道我熟,现在难的就是找不着一个能送礼的门槛儿。李爱国说你等我消息吧——不过也别抱太大希望,有别的路子你继续走动着。

当晚李爱国主动把电话打到家里,说给他找到关系了。王向东大喜。没想到李爱国又说:“不过你这桩买卖看来是没戏啦。”

“怎么呢?”“我这朋友倒是能跟出租公司套上话,不过我朋友说啦,顶你这批活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交管局下属的一个三产,所有出租公司的配套用品都由他们供应。刚成立不到仨月,唉,你也是没赶上顺风船,看来我是帮不上你啥忙啦。”

王向东蒙了一下,马上说:“不行!你得安排我跟你那朋友见个面儿,以后的事就不用你管啦。”李爱国说你找他没用,他就是一科室干部,没实权,更管不上三产那块儿。王向东说我自有想法,总之死马得当活马医,有半口气儿我也不能等死。

转天晚上,李爱国果然带了自己朋友来找老三喝酒。王向东先诉了一通苦,才打听“三产”的事,原来交管局的三产自己并不生产任何东西,就是“骑驴”给出租车公司供应的座套、脚垫、头枕一类的装具。王向东说你们真他妈黑了心肝了,这么点儿钱都不叫我们老百姓挣啊。

因为有李爱国的关系,交管局的朋友答应介绍三产的杨经理给王向东认识。隔了两天,王向东单独把姓杨的请出来,包了“富丽豪”的一个单间说话。先把各方面的关系网胡聊了一通,两个人在面子上熟悉了一番,王向东才说:“大哥你不是要从别处进货吗?进谁的不是进?左右是做生意,有钱赚才是真的。”

对方说:那当然,不过有大钱谁也不赚小钱啊。王向东说你咋知道我这里就是小钱?我也不饶弯子,大哥你要看得起弟弟,就分一勺汤给我尝尝,回头你看老三弟弟做事是不是爽快!我觉得我是禁得起考验的,关键是哥哥你给不给我这个机会。

“呵呵,机会人人有,就看怎么拿了。”

王向东当然听得出话外之音来,马上就说:“放心,我赚一块绝不叫哥哥赚五毛,我也在单位干过,公家那点事儿还不好摆弄?您绝对有这个能量!价格、质量都是你说了算,面子上绝对叫它过去,私底下的事儿就得咱哥儿俩商量啦——总之最后得叫大家都满意。”杨经理嘿嘿笑了,说王老板你真是个老江湖。王向东说:“您要不拉兄弟一把儿,我还不是屁屁?”

两个人越说越投合,酒也是越喝越高,最后包房住下,逍遥快活了,转过早晨来,杨经理就主动跟王向东说:“兄弟你再找个时间,咱把事情敲死了吧,放你的心,哥哥不会叫你吃亏,国家养的冤孙子多啦,不赚他们的钱赚谁的?”

通过杨经理的手倒腾了一下,王向东的五百套座套全卖给了出租车公司,一套比原来定单上的价格还高了二十块钱,出租公司居然有这个臭瘾——王向东说这就叫“贱”。

给杨经理的两万块钱好处费,王向东拿得心甘情愿,交接利落了,杨经理说以后的活儿多得是,不仅座套,头枕你也可以做呀。王向东在心里迅速地算了一下,说:“干脆这样吧,你要不嫌我这摊子小,就跟我合伙吧,有钱大家赚,天下太平才好玩儿。”杨经理多少有些意外,当时没敢接招,不过转天晚上就约王向东出来小坐,说我又来了八百多套的业务,分一半给你吧,连座套带枕套,价格绝对叫你合适。

王向东心里激动,没想到这条鱼鹰子这么快就开始往回吐食了。他马上说:“这笔生意成了以后,枕套儿的钱不用结了,算我请客,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座套我该怎么给你提还怎么提!”然后又笑道:“就是量还小啊——再有,是不是叫出租公司再上点儿档次,把亚麻座套都改纯棉或针织呀——那样咱也有得赚了。”杨经理笑起来,说:那我们更找骂了,先将就吧,等人民生活水平再提高点儿再说吧。

王向东见一步不通,又提到合伙的事,姓杨的当然明白这是无本生意,不过还是笑着拒绝了:“兄弟的意思我领了,不过我还是想塌实几天啊。我喜欢兄弟这样的爽快人,跟你合作心里痛快,你尽管放心,我这里有合适的机会绝不会落下你,有钱不给朋友赚给谁赚?”

几次试探后,王向东也就明白姓杨的背后一定还有撇不清的关系户,不太可能把“三产”里的相关业务都拱手交给他一个人,所以当时也就不再勉强喂食儿,一切恰倒好处才是最妙;好在以后还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只要王八叼棍儿似的咬住这棵摇钱树不撒嘴,不怕吃不到大块儿的肥肉。

事情料理妥当了,王向东没忘记又跟李爱国的那位朋友意思了一下,那小子是事故科的“大拿”,虽然从面相上看不出有多贪,王向东还是不想叫他觉得自己不会办事,毕竟山不转水转,谁知道哪天就能遇见有求于他的事儿了?

世事洞明皆学问,王向东这些年在商场上打滚,这些细节上的事情还是不费思索的,一切手到擒来。他从不象某些人一样不忿世道,他相信不论好歹,存在就有它存在的道理,他不想象老爷子那样端着梗直当饭吃,他觉得遵守规则就是俊杰。有一点他信了何迁的话:这世界上只有一种能力是真的能力,就是玩转规则的能力。不过他又觉得何迁过于阴险缺乏仗义。自从许凤跟他离婚后,王向东发现可能是因为何迁阳痿或者早泄的缘故才使他那么阴吧——总之难以叫人完全信服。老爷子说,宁肯正而不足,不可邪而有余,想想,很有道理。

现在王向东非常塌实了,有时候他在只有二三十平米的“车间”验活时,会突然笑一下:奶奶的,转来转去,还是没离了车行,有意思。

乱马卷四:风烟俱寂(1997-2003) 第一章-爱无敌-07

(更新时间:2005-9-28 10:34:00 本章字数:3746)

秋天过了,树叶快掉光了,知了们最后的大联欢也早散场了,而王向东的生意悄悄地红火着,持续的零售加上偶尔来一两张大单,也够他忙活了,粗算下来,每个月至少也有三两万的赢余了。

他相信过不了两三年,他就可以涉猎整个的汽车装具市场,小到一个脚垫都不会漏掉。然后,他就可以象大罗一样地发展起来,占领九河,走向全国,放眼全地球。而且他相信自己会比大罗做得更漂亮,发展的速度也会更快——“大罗制衣”最早不过也就是一个黑作坊嘛,况且他大罗的脑袋又怎么有我老三好使?

王向东偶尔就很郁闷,觉得身边没有可以交流的朋友了。有几次想起了陈永红,打电话去问,才知道她已经自己开了个小服装店,卖童装,生意还凑合。陈永红说多亏了给王向东打过工,不然还不知道这里面的学问呢。王向东笑了,说你好好干吧。然后抓紧去把欠她的钱还上了。陈永红知道他现在的状况,也是高兴。王向东本来计划着要她过来继续给自己“帮忙”,到她的店里转了转,也就死了心:陈永红的确干得不错,不用再给别人打工了。

王向东的心塌实了下来,开始更专心地做生意。这阵子,人逢喜事精神爽,偶尔接了米彩儿的电话,王向东也有的说了,一个喜讯接着一个喜讯地汇报。米彩儿当然高兴,不过有一次突然就哭了,说:“老三我好想你。”王向东一下心酸,说我不也想你嘛,这地球也他妈怪,干嘛非分成那么多国家?还不让乱串门。这不诚心跟我过意不去嘛。米彩儿说我是真的想你。

王向东说我也是真的呀。

我看不象,你还笑呢。

切,哪有动不动就哭的?我想你想在心里,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十回有八回是为了你。我这么卖力地折腾,终归还不是为了你?没有你我哪有今天?除了儿子,我整个就是为你活着呢。

米彩儿深深地叹了口气。

还有一回,米彩儿说:老三,你找没找别的女人?

没有,我屋里连母耗子都没养,不信你问家辉。

彩儿说:其实你该找个女人,不要太辛苦,我好想在你身边照顾你,疼你爱你,可是我不能。

王向东笑道:不找了,急了就梦梦你,我是打算为你守活寡啦。

胡说,你就会哄我哭。

王向东说:等我有钱了,就带着家辉去美国找你,反正你老公活不过我,将来我肯定能等到娶你。

米彩儿骂他混帐,笑着骂。

……眼看着又要过年了,家辉放了寒假,王向东叫手下的帮工也先回家过年了。这天,他正盘坐在沙发上拿计算器拢帐,一面核计着该给哪几个领导上供了,就听门铃响。

谁呀?看时间应该是儿子踢球回来了,可这小子每次进家都是拿脚敲门的啊,莫非一天比一天懂事了?趿拉着“棉拖儿”去开门,门一看,眼前就一黑。王向东险些晕倒。

门外站的是彩儿!

米彩儿粲然一笑,就扑进他的怀里。“我太想你了。”彩儿喃喃地说道。然后,看到了她的泪水。彩儿说她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王向东先是高兴得发飚,很快又有些急,他说彩儿你怎么能留下?你的美国国籍还没有落死哪,这些年的苦怎能白吃?你不要为了我放弃太多,我怕你将来后悔啊。

坐下后,米彩儿才疲倦地说:我不全是为了你,还有我妈。这些年我妈一个人过得太孤单,本来我每个月给我表姐一些钱,要她帮忙照顾妈妈,将来的财产也全由她来继承。可最近我妈得了尿毒症,一直在做维持性血透,一个月四五千的费用叫表姐实在受不了了,现在熬到要换肾,我再也不能不管妈妈了。还好,在陪妈妈的同时,还能有你陪我。

“你老公怎么办?”听王向东一问,米彩儿目光有些飘渺,心虚地小声说:“我没跟他说我不回去了。”王向东不觉得叹了一声,然后问:“你妈换肾要多少钱?”“七、八万。”王向东说不行,这种时候我不能装聋作哑,多了帮不上,至少我得先把你借我那一万块给你急用。“钱我已经准备好了,这次回来我带了一万美金。你塌实地做你的生意吧,真急用的时候我会说话。”

因为病人的话题太沉重,让两个人惊喜重逢的气氛也失色不少。米彩儿口上说不走了,心里也难免迟疑不决,左右为难中心情也轻松不起来。直到家辉回来,房间里才一下充满了欢笑。

不久,米彩儿的妈妈换了肾,本来以为可以一劳永逸,没想到还要做长时间的疗养和定期的排异处理,仅为了预防排斥,一个月就要三五千块钱的药钱,再加上其他费用,按规定单位可以给报销大半,可米彩儿妈妈的单位连工资都开得勉强,哪顾得上这里?沉重的负担一下子压在彩儿身上。课本上说的没错,资本主义国家人与人的关系果然是赤裸裸的金钱关系,米彩儿在国内拖得时间一长,变成美国佬的丈夫就掐了她的口粮。

王向东二话不说就拿出三万块钱,要她先帮母亲维持着。米彩儿没有推辞,眼泪汪汪地接了。这一下,多年前对女儿和王向东交往颇有微词的米娘也有了笑脸儿,米彩儿的表姐和表姐夫也说彩儿遇到了贵人。米彩儿回来学了这些话,王向东说我哪是什么贵人,彩儿你是我的贵人才对,没有你的话,我现在可能都变成骨灰了。

妈妈的病情稳定了一些后,米彩儿就住“回”了王向东这里,两个人相亲相爱,过着夫妻般的日子。

这天彩儿说:“老三,过几天是我妈生日,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我算老几?”“我妈又不是不认识你,打小看你长大的,你还害臊不成?我妈前些天还念叨要好好谢谢你呢。”

王向东说:“那得好好好准备礼物了,咱得给老娘过个象样的生日。”米彩儿笑道:“你进了门可别忘乎所以,我妈还不知道我住你这里了哪,不然她可能就不会这么客气了——我妈现在的脾气很坏,跟你小时侯见到的样子可不一样了,你说话可要小心。”

王向东说好好好,光听说丑媳妇怕见公婆的,还没听说傻姑爷不敢见丈母娘的。米彩儿打他一下道:谁是你丈母娘?!

“早晚的事儿。”王向东胸有成竹。

几天后,王向东陪米彩儿回了家,热闹儿地给米娘办了个生日,米娘很高兴,连夸王向东变得越来越懂事了。王向东也不知道自己小时侯究竟给这位老太太留下了什么恶劣的印象,当时也不好问,不过他并没看出米彩儿的母亲有什么坏脾气。

当天还认识了米彩儿的表姐夫妇。这是两个比着没文化又争着好面子的主儿,要多小市民有多小市民,王向东凭自己的经验就知道:如果自己不是在危难时刻拿出三万块钱来给他们救过急,这对活宝肯定不会这么热情。俗话说:有钱道真语,无钱语不真;不信但看筵中酒,杯杯先劝有钱人——王向东反感他们的势利,却也愿意享受他们的热情和吹捧。

米彩儿的表姐夫四十来岁,张嘴就吹嘘自己当年也是了得!仔细一听,王向东就明白了:这位爷年轻时候也是个“耍儿”,属于没混起来的小混混。他一个劲地提起当年勇,只不过是怕王向东小看了他。王向东当然不能流露出不屑,他还想多给这个家留下美好印象呢。

当天来的还有米彩儿的一个女友,就是她说的那个红了眼想去美国的单身女人——米彩儿总骗母亲说去她家里住的那个人。人家英文名字都起好了,叫什么珍尼。这个女人当然是事先跟米彩儿订立好攻守同盟的,席间,珍尼不断地看着王向东神秘地笑,弄得米彩儿的表姐夫也暧昧起来——他大概觉得这个多少还算风骚的女人对王老板有了意思了。

吃了饭,又聊了一会儿天儿,王向东在博得了大家的一致好感后开始告辞,米彩儿和珍尼也一起起身。出了门,珍尼笑道:“你们两个找时间要好好请请我,安慰一下我受到谴责的心灵。”王向东说就明天吧,我请你们两个去富丽豪,玩个通宵。珍尼笑道:“看出王老板是个本分人了,平时也很少去富丽豪那种地方吧?”

彩儿介绍道:“珍尼家就住富丽豪附近,她还在那里上过班哪。”珍尼赶紧拦下她的话,解释说自己只干了几天就不干了,那地方太脏。然后告诉王向东:“明天咱换地方吧,您提那富丽豪马上就改老干部俱乐部啦。”王向东笑起来:“还用‘马上改’?你不知道吗——以前人家就管那里叫老干部俱乐部啊,哈哈!”

“我没开玩笑,说真的,那黑店叫公安局给封了,老板跟老板娘都抓起来啦,就上个月的事儿。”王向东说不可能,要真那样,我能比你晚知道消息?富丽豪那老板还是我们家拐弯亲戚哪。珍尼听他一说,更加信誓旦旦,说富丽豪肯定是灰飞烟灭了。

王向东心里犹疑着,回家就给高学良挂了电话,高学良闷闷不乐地说:金水旺果真是出了事,富丽豪也给查封了。再问细节,高学良就懒得说了,只告诉他老实地做自己的小买卖,别乱掺和事儿。对富丽豪和金水旺两口子的遭遇,除了诧异和感慨,王向东并没有更多的感觉,毕竟这是不关自己利害的事情。不过一想到珍尼所言的“灰飞烟灭”几个字,不由触动了自己心事,难免又是怅然。

不几日,就从交管局的杨经理那里听到了更多的消息,原来“富丽豪”嚣张太甚,连京城里的少爷们也开车来玩,最后有个少爷的媳妇跟公公告了一状,结果北京直接来人端了金水旺的老巢。更热闹的是,当晚被憋在淫窟的还有九河的市委书记和一位国家队的知名运动员。杨经理说这个事情绝对轻不了——听说金老板的靠山是他大舅子,是中区一个有头有脸的官员,因为这事儿现在也被审查呢。

王向东吃了一惊,没敢说金老板的舅哥正是自己的姐夫。

乱马卷四:风烟俱寂(1997-2003) 第一章-爱无敌-08

(更新时间:2005-9-30 9:28:00 本章字数:3147)

很快,高学良被“双规”了。没出半个月,就转了“刑拘”,罪名是涉嫌贪污受贿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王向东从大姐那里得到消息,也蒙了,他说多少钱啊?能不交咱可就不交,你可千万别把姐夫没撂的也给抖出来,花钱消不了灾啊,别信那些调查的,警察没一个实在人。大姐说我倒想给他抖些出来呢,可我真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了那么多坏事啊——这个黑心的,居然贪了那么多钱,好几百万啊,还买了一处房,装修得跟皇宫似的,比我家里还好上十倍,竟然养了个妖精,还生了个孩子!呜呜~~

呸!王向东立刻瞪起了眼:这孙子这么摇啊!这么说政府还真英明了一回,大姐你也甭哭了,这德行的人你跟他伤哪家子心?离婚,马上离婚!咱就是要给他釜底抽薪火上加油,让他知道没良心的滋味,一点也别可怜那孙子!

王向东的论调跟二姐慕超不谋而合,关系已经越走越远的姐弟三个,因为一场不期而来的人祸突然紧密起来,毕竟血浓于水啊。慕清却无法做得决绝,心里惦念的是孩子,还有十几年夫妻的情分也不是说断就断得干净的。她说不管怎样,也得等高学良判完以后再说了。

很快,久不联络的何迁打来电话,问他:公安局的人找过你吗?王向东说你给我盼点儿好事儿成不?何迁说他们找过他了,了解他给高学良贿赂的情况,他是一推六二五了,就是担心老三到时候瞎说。王向东说我走江湖不比你深?刚没我脚面的水就能到你腰。别说你跟姓高的那些勾搭我不清楚,就是件件门儿清,我也不会往里趟那个浑水啊。何迁说这就好,王向东说好你妈的狗屁——你现在又折腾啥呢?

何迁来了兴致,说股票肯定是不摸了,现在做保险。

听说还搞了个专利?

买的。

啥玩意?

新型蓄电池。

喝,又想搞实体了?这还是个正道儿。可资金从哪来呀?

何迁笑道:“我是那么没电的人吗?有好项目还怕没人投资?老三,有时间咱见个面儿,这个事儿得好好运做一下,我保证这回不坑你,有钱大家赚,一向是我的原则。”王向东说你看哪有防空洞就蹲哪呆会儿吧。

买卖不成仁义在,何迁见王向东对他的“项目”毫无兴趣,也不多谈,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开了空头支票,说改天请大家喝酒,便挂了电话。好象有默契一般,两人都没提米彩儿或者周胖子的话题。

除了要挂念大姐外,高学良的事情对王向东毫毛未犯,这边王向东的生意依旧忙里忙外地红火着。有时王向东倒要庆幸自己先前没太依靠高学良,自力更生就是心里塌实啊。即使这样,王向东的帐面上还是剩不下什么钱,一面是装具店里一般赊货代销,一面是米彩儿的老娘花钱如流水,还有大罗那里没还清的七万块钱也要逐渐地补上。米彩儿心有不忍的时候,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咱俩谁跟谁呀!或者:人命要紧,钱算个屁?

逐渐地,米彩儿在这里呆得习惯了,想回美国的念头越来越淡。不仅因为有王向东的情义蛊惑,而且国内的生活的确叫她感觉轻松,虽然没有那么多花花绿绿,却也没那么多艰难困苦。同时,王向东的身体也给了她无限青春的感受,作为女人,她无法抗拒这种几乎已经无望体验的经历。她愿意享受她的爱,享受她的身体,更何况是与相爱过又相爱着的人分享?

那个浸淫在美国梦里的珍尼偶尔会来这里跟彩儿小聚,她是极力反对米彩儿留下的,她简直无法理解!甚至感觉愤怒。最要紧的,是她一直希望能借彩儿的关系出国,现在这个大脑断电的女人居然要为了一个臭男人放弃自己快要到手的美国国籍,实在是叫人无法忍受的事情,太荒唐了,也太叫她失望了。

她觉得问题不是出在单纯的米彩儿身上,问题在那个笑面虎一般的臭男人身上,她觉得是他破坏了她的计划,是他强奸了自己的美梦。所以她绝对不想叫他得逞。她觉得自己已经发现了王老三内心深处的诡计,并且她有义务把这个发现尽快通告米彩儿的家人。她要拯救彩儿,也拯救自己。

俗话说: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这话要应在珍尼身上了。

-

过了几天,彩儿正跟王向东一起忙着验活,彩儿的表姐和表姐夫气势汹汹地来了。

“好呀,我们一直以为你跟珍尼在一起,原来跑这鬼混来啦!”

彩儿的脸马上通红:“表姐,你们说话咋这么难听?”

表姐夫大声说:“不下狠药治不好你的病!”

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王向东多少有些发蒙,赶紧笑道:“姐姐姐夫,你们咋找到这里来了?”“谁是你姐姐,嘴还挺好使,镶了金边了吧?”姐夫也说;“你小子甭瞎套磁儿,咱没那层关系,也不能有那层关系——彩儿,跟我们回家!”

王向东说两位有啥话,咱家里说,别那么大火气啊,我这里可都是易燃品。表姐夫伸手就把王向东从彩儿身旁推开了:“哥们儿,是萝卜是蒜赶紧找自己的坑儿去,别缠着我表妹腻咕,咱得有点儿自知之明,人家说啥也是美国公民啊。”

这小子夹枪带棒流里流气地一片话,当即就把王向东的火儿给撩起来了。王向东指着对方道:“看在彩儿的面子上,我再叫你声表姐夫——没有她你在我眼里还没我那俩蛋子有分量哪,我招你惹你了,你们两口子红口白牙上来就一顿刮擦,真把我当白薯啦?!明着告诉你,三爷不吃这一套!”表姐夫仗着自己大小也是流氓出身,自然毫不示弱:“老三我告诉你,老子可不是打小就青光眼白内障,你这种人心里打的是啥小算盘还能瞒过我?一张嘴我就能直接看你屁眼儿去!你小子不就是想糊弄我表妹跟你嘛,你不就是想将来把我老姑的财产分一半走嘛!告诉你,没门儿!我妹子得回美国过好日子哪,你想耽误她的前程,先得问问我答不答应。”

这下,王向东算彻底明白这二位的来意了,当时一横脖子喝道:“嘿!这么小人的话你们也说的出口?你们俩的良心都跟大便似的叫狗吃了?我王老三拍拍胸脯也是嘭嘭响,金砖砸脑袋上要是没刻着我名字三爷也不带拾的,何况你们那点狗屁遗产?真你妈不知道寒碜俩字从哪下笔了吧?我老三这个姓可从来都写得横平竖直!”表姐夫把大拇哥竖了一下,假江湖地说:“骂得好,象个爷们儿!行,老三,你也甭跟我光说不练地卖狗皮膏药,你要真为彩儿好,就赶紧叫他回美国。”

彩儿几乎要气哭了,在旁急道:“姐夫你别瞎闹啦,寒碜不寒碜?我多晚说不回美国啦?”

“年轻,还是年轻啊!”表姐夫满眼沧桑地望了下彩儿,说,“姐夫理解你的感情,谁没打年轻时候过过?可做人得现实,鸟拣粗枝落人往高处走,美国啊!甭说去,光听着就舒坦!”表姐说行啦,你也甭说啦,彩儿不是说要回美国了嘛。

彩儿说:“我没说马上回去,我还不放心我妈哪。”王向东说:“就是,父母在不远游,你们还不叫人家尽孝了咋着?你们到底憋得啥心?”不等俩人搭茬儿,他就一挥手,“甭描!刚才那一片话你们已经招了,不就是怕彩儿留下来跟你们分家产吗?”彩儿说我一个椅子腿儿都不要——我将来就是不回美国,或者在美国活不下去了,也不会跟你们争那些,这些年你们帮我照顾老娘,你们的恩我一辈子也不会忘。

表姐夫说妹妹你小看我了,别看姐夫现在一脸孙子相,在家门口提起来也是有明有号的,我能有那脏心?我跟你姐是真的关心你的前程啊。表姐说,就是就是——妹妹你赶紧跟我们回家,老姑还等着哪,都快叫你急死啦。彩儿说:“你们先回吧,我跟老三说句话。”

表姐夫妇一走,王向东立刻骂道:小人何其多!

彩儿说我也得赶紧回趟家了,刚才我说跟你有话说,其实只是不想跟他们一起走,他们怎么会这样粗野啊,真叫我面子没地方放啦。

王向东说:怎么?你跟我就真没话说?

彩儿笑道:有啥可说的,我又不是直接上飞机回美国了。

那你到底还回不回去?

彩儿的目光暗淡了一下,踌躇道:我也不知道。

乱马卷四:风烟俱寂(1997-2003) 第一章-爱无敌-09

(更新时间:2005-10-1 11:29:00 本章字数:2993)

自打两人的奸情被揭穿以后,米彩儿的日子就尴尬起来,王向东的背景逐渐被表姐夫调查得“底儿掉”,米娘一听说那个当年的胡同串子这些年除了扎人坐牢就是吸毒劳教的,更是坚决反对女儿跟他旧情复燃了。表姐夫妇更是浓墨重彩地糟践王向东,米彩儿在他们口中听到的全是王向东如何不仁不义为非作歹的糗事,听得脑袋都炸了,加上丈夫从美国频繁地打电话回来,催问她的行程,她真是累极了,想赶快去美国躲开这些是非瓜葛。

王向东说:你走吧,跟我在一起叫你不快活,何苦?米彩儿就哭了,说:不准你这么说。王向东说:我知道你是被家里逼的,你表姐那两口子太不是东西,是小人里的小人,我都替你觉得丢脸,咋会有这样的亲戚?彩儿接着流泪,说:我可能真得走了,可我真的不想走。

王向东突然就一跺脚:不想走就不走!干嘛跟自己过不去?自己的生活自己做主,他们算个鸡巴!我又不是养活不起你!彩儿说我不用你养活,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王向东一把楼紧米彩儿:“那咱就不走了,不走了,谁也甭想把咱再拆开,王母娘娘来也不成,我他妈可不是牛郎,连自己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住,还算个狗屁男人!”

米彩儿扎在他怀里,哭得连天暴雨,直要哭出个浩然正气来似的。

米彩儿义无返顾地住回了王家,米娘跟外甥女两口子当然不能坐视不理,珍尼也不做地下工作了,直接露面来劝彩儿弃暗投明,彩儿已经打定主意,一副九牛拉不回的架势。表姐夫耍混蛋耍不过王向东,居然带了几个小流氓来威胁,王向东急了,一个电话就把大虎他们招呼来,小流氓一见这位更流氓,呼啦就散了。

米彩儿却是有些要崩溃的样子,她说日子要老这么过,我可受不了。王向东说,过了年你就跟老美离婚,我堂堂正正把你娶了,看谁还敢来捣乱?要是有人真往流氓道儿上挤兑我,我也豁出去啦,老三就是流得起汗也流得起血的主儿。彩儿说,我要随后把你给变成流氓了,还不如现在就回美国。

王向东说我人生大道理不懂那么多,还知道这人善被人欺的道理。彩儿说不成,我不准你那样,我只要跟你安生地过日子,一起把生意做好,一起把家辉培养成材,这就够了。能跟自己真心爱着的人在一起,什么苦我都愿意吃,就是不能看着你走下坡路。王向东笑了,摸着彩儿的头发说:“放心吧,我就是说说气话,真干咱也干得出来,可为了你跟儿子,我不会那么傻了。等你妈过了世,咱好好给老人家送个终,然后就换房子搬家,离你那俩狗松亲戚远远的,塌实地过咱天仙配的小日子去。”

米彩儿疲惫又幸福地笑着,说有你这话有你这心,我就知足到家了。

-

一晃荡就近了中秋,米彩儿的老娘病重,彩儿赶紧回家守着,告诉王向东至少过了节再回来了,王向东说你照顾好你妈吧,用钱说话。

没想到中秋节那天米彩儿突然来电话,说老娘要王向东带着儿子一起去过节。王向东兴奋得坐不住了,赶紧去大包小包地买礼物,又嘱咐家辉要如何懂礼貌。家辉说咱干嘛要去彩儿阿姨家过团圆节啊?王向东说以后咱就是一家啦。家辉有些欢欣鼓舞地笑起来,说这个后妈比上一个强多啦,老爸你是越来越有眼光。

王向东从这个邀请中听出了激动人心的信息:老太太可能要认可他了。

晚上到了米家,表姐两口子也是热情,三弟长三弟短地招呼,王向东让家辉喊“姥姥、姨和姨夫”,俨然已经把自己当这个家庭里不可或缺的一员了。米彩儿拉过家辉,怜爱地嘘寒问暖,偶尔看一眼王向东,眼神却显得落寞、凄惶。

表姐夫倒上酒来,先招呼着干了一个,祝大家节日快乐。然后看一眼彩儿和王向东,感慨道:“老三你真是有福气,叫我羡慕得要死要活的——跟你直说了吧,这些天彩儿在家里住着,我们可是没少劝她回美国,可她就是铁了心要跟你走,唉。”王向东得意地看一眼彩儿,说:“这叫有情人终归得成眷属啊。”

“谁说不是呀,你们真是天生的一对,地设的一双,将来能在一起,谁见了不高兴?不过,老三你想过没有,咱当爷们儿的最重要的是啥责任?”“叫自己老婆过上好日子呗,要不哪对得起人?”

“对呀!今天我算高看你一眼,弟弟。”表姐夫又招呼喝酒,然后说,“所以嘛,要是换了我,就不会叫彩儿留在九河,美国是什么地方?人间天堂啊!在美国要饭也比在中国当皇帝强。你说是不?”

王向东一听话头不对,赶忙把酒杯一放,说:“姐夫你啥意思?”这时候,彩儿的妈妈突然站起来,情真意切地说:“大侄子,你就行行好,放过彩儿吧!”王向东说您老快坐!然后看看桌上的人,恼笑道:热闹了半天,我这是猫咬尿泡哪,敢情满腔热情地赴了场鸿门宴!

老太太挪着椅子道:“我找个地方给你跪下还不成吗?”王向东哪敢受,忙起身道:“大娘您也甭寒碜我了,我儿子还在这里呢,你们也不要太叫我没面子。这事儿究竟咋办,你们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咱听彩儿的。

彩儿已经哭成泪人,哪还说得出整句话?

王向东招呼家辉起来,说:“我也不在这给你们添堵了,咱们谁也甭逼彩儿,谁也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事得自己拿主意。我就跟姐夫说一句,报纸上说外国有一王子为了跟自己喜欢的女人在一起,连国王都他妈不当了,一个美国国籍算个蛋?”

说完一掉头,对彩儿道:“彩儿,我先走了,等你电话,是去是留就听你一句话,留下,我欢迎,谁为难你谁就是我王老三的敌人。要走,我不拦着,只要你能幸福,我照样高兴!”随手抄起酒杯,把一满杯酒仰脖干了,然后雄赳赳出了门,紧随过来的儿子恍然道:“哦,敢情除了咱仨,大伙都不愿意啊。”

“都是叫那俩王八蛋搅的,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父子两个回了家,闷闷地坐了没有十分钟,彩儿的大姐夫就打来电话。王向东问:“啥事?“我不跟你讲话,你叫彩儿接电话!”“大过节的拿我找乐儿?”“王老三你告诉彩儿,今天她要是敢不回家,就永远别进这个门!我姑姑也说啦,明天就登报跟她断绝母女关系!彩儿闹到今天,全他妈是你害的,你要是个爷们儿就赶紧叫她回来!”“操!我给你下去呀!彩儿多晚跟我回来了?”

表姐夫追问:“真没去你哪?”王向东说:“咋着?彩儿真出来了?你他妈连你老婆都给我听着,彩儿一会儿要是来了我这里还好,要是她出了啥事,我生剔了你们这对狗男女!”

“嘿我操你大爷家后门的,你还掌握真理了似的!没有你我们家何至于翻江倒海的?”“怪就怪你们两口子心脏!”

“你甭跟我牛逼闪闪,要倒退十年,我立马过去把你家平了!我就是忍着火哪,最后给你一机会,如果以后再叫我堵上你跟我妹子在一起,我就叫你断子绝孙!大爷我也是唾沫星子落地砸坑的主儿,你好好思量思量!操!”王向东说你他妈哪那么多废话,有种现在就出来,三爷陪你玩个通宵的。表姐夫怒道:“吹牛逼不打草稿是吧?还你妈通宵,我半秒钟就能叫你后悔一辈子!”“行,你他妈有种!有种你就给我等着!”

王向东啪地把电话一摔,转头对家辉说:“宝贝在家塌实呆着,除了你彩儿阿姨,谁叫门也不开。老爸去教训教训那混蛋!”

王向东借着酒气,到厨房抄了把尖刀就塞进裤带,家辉兴奋地追着他,连连说:“老爸你要看他码了人就先跑啊,好汉不吃眼前亏,回头我叫几个同学去帮你。”王向东烦躁地挥挥手:“你少掺和!”说完,拉门出去,满腔怒火燃烧着,噔噔下了楼,打了辆车直接杀奔米彩儿家。

乱马卷四:风烟俱寂(1997-2003) 第一章-爱无敌-10

(更新时间:2005-10-1 20:17:00 本章字数:1312)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好在当晚是中秋月明,乾坤朗朗,王向东打车直顶到米彩儿家的楼门口,下了车就骂骂咧咧上了楼,咣咣两拳:里面的傻逼开门!

米彩儿的表姐一看是王向东,当时就把脸耷拉下来了。王向东向里一扫,那位表姐夫正绻着一条腿半蹲半坐在椅子上啃鸡爪子,小酒儿还接着喝哪。

王向东一脚跨进去,表姐夫一撩眼皮,嗤笑道:“你又来干嘛?彩儿呢?”“彩你妈的脑袋,刚才在电话里你都说嘛来着?”王向东一边说,一边扫过全屋,果然没见着彩儿——他们居然还吃得下饭?

表姐夫说你装什么孙子?彩儿肯定又跑你那里去啦,你来探探风是吧?先塌实地回家等着,等我喝够了就找你们算帐去。王向东一拍桌子,啪地一声把表姐夫吓得蹦了一下。王向东说马上给我找彩儿去!还吃你妈的鸡巴吃呀!“操!”表姐夫把手里的鸡爪子猛地一摔,站起来道:“你嚷嚷啥?你算哪根葱?彩儿是死是活干你蛋事?”

王向东刚要叫,米彩儿的母亲咳着说:“你们快打发他走吧,老三你也别闹了——跟你说实话,刚才打过电话了,彩儿在她朋友那里,你甭惦记,快回你家吧。”王向东一听这话,心里先塌实大半,点了下表姐夫的鼻子,说:“以后别那么牛逼,把我邀来就松了,有啥劲?今天我不理你,以后给我注意点儿!”说完,转身就走,不妨表姐夫在后面喝道:“孙子!有俩臭钱儿就跟我摇?倒背手尿尿我还真不服你!”

王向东说你个傻逼——一边转头要骂,这工夫一个大酒瓶子已经搂头砸过来,王向东惊乱中下意识一晃,啪,牢实地砸在肩膀上,当时瓶子就碎了,两个女人都惊叫了起来。

王向东瞬间就红眼了,想都没想就把刀子拔了出来,刀子一出,表姐慌了,一步上去就抱住了王向东,一边说俩醉鬼折腾个啥?一边招呼自己的男人把刀先夺下。王向东脑子已经炸了,什么也想不进去,一晃膀子就把表姐抡到墙上去,这时表姐夫已经扑过来,没用王向东费事,自己就撞进刀子里。

王向东并不知道刀子已经扎进表姐夫肚子了,条件反射地向后一抽刀,下意识就又送了回去,扑扑两下,表姐夫就老实了,捂着肚子坐回椅子上,说:“王老三,你他妈真扎呀!”

一见血,表姐就惊啦,扯起嗓子喊着“杀人啦”,拉门就跑了出去。中秋节家家有人,表姐泼喊一通,很快搅出不少人,有觉悟高的已经打了报警电话。王向东跑几步,抓住那女人说:“表姐进屋说话!”又对大家说:“没事儿,家庭纠纷——回去喝酒吧,呵呵。”

彩儿的表姐呸了一声,说谁跟你家庭纠纷了?你也配?一下高叫两声“抓住他”,邻居们都有些含糊,没人上前。表姐一顿脚,先跑回去看自己的男人了。王向东也赶紧跟回来,表姐夫的裤裆上面一片全是血,米彩儿的老娘已经吓得不知所措,正拿布给外甥女婿囫囵包扎着。表姐夫看他们前后进来,靠在沙发上说:“120这就来,操,王老三你等着,咱俩没完!”

王向东说你甭吹牛逼,我现在不理你,先把你送医院再说,真有心气儿的话,我等你好了在陪你练。

这工夫,外面呜哇地车笛声乱响,表姐夫松了口气,说:“120来了。”王向东直起身,瞪一眼表姐,恼道:“这是他妈警车!”

[11月1日晚修改至此]

乱马卷四:风烟俱寂(1997-2003) 第二章-大扫除-01

(更新时间:2005-10-2 9:26:00 本章字数:2027)

[王向东坐牢期间,外面的朋友们也是前程各异,有人倒下了,有人站稳了,也有人热闹一场终究是空——最后这种人就是他王向东。]

1,

看守所的灯是长明灯,王向东躺在铺板上,辗转难眠,这种状况已经持续多日,每天都在不能自制地回忆那些过往的旧事,清晰又混乱的感觉。他无法明确地相信一切都是命定,他只是不断地发现往事里存在着许多微妙的契机,他发现过去的某些细节只要稍有变化,自己就有很多机会可以一帆风顺地发达下来,也有很多机会足以叫他早就把牢底做穿了,生命里充满了心痒的遗憾和苟且的侥幸,使他理解不了命运的奥妙。他不知道这场新的牢狱之灾对自己最终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现在自己又一无所有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就是个小人物了。他只是一个小人物,一个有着欢乐也有着烦恼的小人物,一个有着追求又难免懵懂的小人物,没有背景没有势力,有的只是一种不服输的勇猛,一种自己跌倒自己担当的勇猛,不管这勇猛背后有多少的无奈,他还是要担当,而且也只能担当,不这样担当就要那样担当,他别无选择。

王向东微微张开眼,从枕头下面掏出烟点上,默默吸着,眼睛向旁边扫了一下,不觉揶揄地轻笑了一声——胖老头肿着腐败的眼袋睡得正死。王向东已经打听过了,这老家伙估计得判个无期了,亏他竟然还睡得着。

胖老头是王向东的欢乐。因为这家伙不是别人,正是老爷子王老成的徒弟——红旗轧钢厂的毛厂长。

毛厂长比王向东早进来一个多月,原来是隔壁号的安全员,不过前几天隔壁突然“炸号”了,毛厂长被一帮少壮派犯罪分子给砸了,最后给调进这个号来。王向东一见他就乐:“呦喝,领导来啦!稀客稀客!”毛厂长心情本来低落着,一听有人喊他领导,赶紧细看,皱了一会儿眉才笑起来:“向东啊,你怎么也在这?”“只许你们当领导的犯罪,工人阶级就不能犯罪了?”“哦,这倒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王向东说你少扯臊了,过来坐吧。又招呼门口的两个人把毛厂长的铺盖搬到自己旁边,说:“隔壁窝里反了?在这里当领导可跟在国营单位不一样啊,嘿嘿。”毛厂长苦笑着摇了下头:“唉,素质啊,素质。”

王向东笑了,拍拍床铺叫他坐下,然后问:“腐败了?”

“唉。”毛厂长长叹了一声,一脸无奈。“甭叹气,牺牲我一个,幸福几代人。估计你也没少捞吧。”毛厂长哼了一声,恼恨地说:“都怪我遇人不淑,快退休了走这么大一背字儿,你说何迁这小混蛋他咋不早死两年?没有他,我何至于遭这个罪?”

“呦,这事儿还跟我弟弟有关?”

“可不是嘛!这小子跟我忽悠,让我看他手里的一个专利,叫什么高能蓄电池,那投资计划书跟可行性报告写的叫漂亮!这小子小嘴片啪啪翻着,楞把我给说活了心了,我一看跟他合作的还有几个大单位,就下了决心,想趁退休前再猛捞一把,没想到叫财务科的老郑给举报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亏我栽培他十几年。”王向东说你那是遇见大是大非面前有立场的了,这就叫坚持真理,这些年你也太霸道,独裁者的下场能好吗?你就说你给何迁出了多少钱吧。毛厂长说:“三千多万。”

“嘛!?”王向东的声调不由得提高了许多,他说我服了,不是服何迁,我是服你们这些冤大头啊,屁还没见着呢,就敢把钱打给他?毛厂长说:“开始不怕,存折在他手里,密码是我掌握着,他说钱在他那里放着,将来即使干不成蓄电池厂,也给我十个点的利息——都有文字协议。”

“这么说,你是挪用公款啦,又没啥损失,估计也太重不了。”“哪呀?”毛厂长带着哭腔说,“最后叫何迁给涮啦,敢情他跟银行里的人有勾,什么密码不密码,拿个假身份证什么事儿都办了。”

“呵呵,坑了你多少?”“不多,三百多万,听说这小子一共支出了五百万,都汇到美国去了。要不是我先出事,这小子不定还要怎么倒腾哪。”

王向东脑子有些乱,他很想了解一下何迁的钱都汇到谁的手里了,周胖子?或者跟米彩儿的男人有关?后面毛厂长一通牢骚和漫骂,他已经听不入耳,只是很难理解何迁究竟是怎么把这几条大鱼给钓上来认他宰割的,这小子憋了这么多年,终于做了笔超越周胖子的大生意,可惜他栽在自己家门口了。

王向东说何迁也在西区看守所里呢?毛厂长说:“在,最边上那几个号吧,前几天还叫送饭的给我捎过来一首诗呢:壮志未酬身先死……呸!”毛厂长疲惫地一挥手:“算啦小王,先不谈这些了,说说你自己的情况吧。”

毛厂长的口气突然叫王向东一阵别扭——您谁呀?还跟我这里拿腔总结来了,现在谁是领导!王向东无所谓地把头一晃:“我没啥,就是捅了个人。”然后荡开话题,威严地招呼小劳作:“洗脚!”小劳作立刻蹦起来,干练地拿脸盆打水,送过来后马上去抓毛巾,规规矩地给摆过来。王向东把脚往水里一泡,喝道:“下回少放点热水,烫猪蹄儿哪?”在小劳作殷勤的答应声里,毛厂长不觉得落寞了一下,讪讪地向旁挪了下肥硕的屁股,不言语了。

乱马卷四:风烟俱寂(1997-2003) 第二章-大扫除-02

(更新时间:2005-10-2 19:39:00 本章字数:1463)

王向东“住”的是西区看守所,刑拘他的名义是“涉嫌故意伤害罪”,管他这个案子的刑警恰巧跟李爱国认识,不过那老兄只来说了两句场面话,就再没露面,看来李爱国也是顺嘴递了句话而已,并没有真正地“掺和”进来。外面的亲朋,两个姐姐只是各送了几百块钱给他,连句话也没留,看来她们是真的寒了心了——谁家跟这种事有瘾啊!那些朋友没有一个来照看的,不知道他们是懒得再陪他玩儿,还是根本就不知道消息。

米彩儿递进一封信来,没有再象上次那样跟他谈上帝,她的话痛苦又矛盾,前言不搭后语,不过王向东还是看出她的心被伤得深了些——也不知她家里人会怎么对她描绘那天的事情,肯定没一句好话。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米彩儿现在肯定是暗得一塌糊涂了,毕竟挨扎的不是别人,再不亲也是个姐夫啊。米彩儿说她不能常来看他了,她正在考虑是否快些回美国,即使不去美国,她也想暂时离开九河这个伤心地好好地冷静冷静,将来如果想找她,或许问问珍尼会有结果。米彩儿甚至没有说几句安慰和鼓励的话。王向东宁愿相信是她忘记了。

倒是陈永红两口子“够意思”,他们专程带了家辉来看他,可惜人家不让见,只留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五百块钱。管教从王向东嘴里知道来的几个人都跟他什么关系后,就站在窗外一通感慨,然后大骂王向东不是东西——这么好的媳妇都跟你离了,你说你还能好得着吗?想不倒霉都天理不容。王向东能说什么?其实最让他惦记的,是家辉。陈永红来信说,家辉因为在学校里打架,受了处分,又赶上王向东出事,他就没心思再上学,说出天来也不回学校了。

想到这里,王向东不觉歪头望了眼厕所那边,傍晚时因为偷烟屁刚被他骂过的半大孩子好象已经睡着了。那孩子的年岁也就跟家辉仿佛吧,是因为强奸“网友”进来的,在外面也是个没人教养照顾的野小子。王向东叹了口气,心里很乱。

现在他的心情越来越糟,想起以前的事情就感慨懊悔,想起以后的事情就沮丧迷惘。他发现自己就是个事后诸葛马后炮,遇事好冲动,谁惹我也不成,真出了事吃了苦果,才开始反省,又想得头头是道比谁都明白——真不知道当初这些理论素质都跑谁家地沟里去了。饶人不是痴汉,痴汉不会饶人。自己聪明伶俐当之无愧,关键时刻又哗哗地掉链子,乖的傻的都叫他一个人占齐了。

号子里的人也有给王向东解开心的,说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砸坑做事担当,做了就不后悔,就是蹲几年牢也比忍下一口气把自己憋屈死了强。王向东看看屋里的一片光头,苦笑道:“弟弟们,你们几岁我几岁?你们血气方刚,出去以后还有一闯,哥哥我这老鸟还能扑腾起几米高?你们心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吃饱连狗都喂了,我成吗?四十岁的人再喊豪言壮语就是怪鸟了,呵呵。”

王向东心里很清楚,一旦他被窝在里面三年五载,可就什么都完了,谁知道出来以后又是什么世道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判几年,估计“故意伤害罪”被判处缓刑的机会比较大,就看“外面的人”给不给使劲了。

可那些人呢?怎么突然都死绝了一般?他想写几封信叫他们帮忙,可圆珠笔怎么也写不出字来,他知道不是笔的毛病,是他的心茫然了。他自己就先觉得没劲,求谁呀?求什么呀?自己也不是小孩子了,做得出扛不起咋的?真想出去何苦进来?

思来想去,只忿忿地写下四行大字:有茶有酒多兄弟,急难何曾见一人。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这是老爷子生前教诲过的,没想到现在居然能想起来。

默默地读了两遍,王向东把纸揉了。

他想明白了,怪不得别人,怪不得命运,什么都是自己“作”的。

乱马卷四:风烟俱寂(1997-2003) 第二章-大扫除-03

(更新时间:2005-11-2 11:01:00 本章字数:1691)

半个月后,王向东接判决:五年半。附带民事赔偿三万多元。

上诉!王向东第一个念头就是上诉。

两个月后,二审结果出来了:维持原判。

王向东无言了,他觉得眼前一片黑暗——马上就四十岁的人了,出来后又是一无所有啊;五年,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还会有他的机会吗?五年,儿子怎么办?就那样在外面放养着了?他想起这三次坐牢,第一次为了生意,第二次为了毒品,第三次为了女人,细想起来,其实哪一次都可以避免啊,尤其是这最后一次,实在是不应该发生。

不论他悔也好急也罢,一切都已经不以他的想法为转移了。本来王向东坚决不肯履行民事赔偿,他说米彩儿的老娘治病前后花了他五六万,要赔偿,就先还钱。米彩儿的表姐夫说那些钱是你跟彩儿的往来,与我无关——并且法院也这么认为。后来,王向东的包缝机和库存的货品都被法院拍卖了,王向东知道后,很麻木地笑了一下:好啊,又干净了。

很快,王向东被送进第一监狱,进行了为期一月的学习集训后又分到了“二监”,开始他的又一遭劳改生涯。

这一次的监狱生活,比前两次要艰苦许多,因为亲戚朋友们很少来看他了,在监狱里,没钱就不好混。王向东手里的钱逐渐花光,想豪爽也豪爽不起来了,周围又都是些势利的,一见他没了油水,马上就溜边绕着他走了。王向东只是骂骂闲街,不能真的生气发火,他知道现在是年轻人和有钱人的天下了。在不尴不尬的孤单中,他看不起那些漂在上面的假流氓,却又想跟他们交流沟通。一面,他鄙视他们,一面,他又羡慕他们,看着他们喝酒吃肉吵闹潇洒,王向东就有些落寞:自己有钱的时候,这些算个屁?不过,没钱也好,没钱的日子使他更看清了钱的重要,也更看清了人的世故。

他实在不好意思给大家写信,更没脸要人送钱来,尤其是两个姐姐:回想起来,当初自己风光红火的时候,真的没帮过姐姐们什么忙啊,现在落魄了倒要人家出力,实在没趣。至于那些朋友,只有大罗托大姐给他送过一次两千块钱,要他有困难就写信,王向东感慨一番,信当然是不好意思写的。最令他心冷的是丰子杰,不管怎么说,他也该来看看自己啊。

-

在监狱里改造着,也陆续得到外面那些朋友的消息,除了大罗无限风光外,就再没有好消息,丰子杰因为贩毒被判了“无期”,还有秦得利,在外面叫人乱刀砍死了,而且何迁的案子也已审结,被枪毙了。据说何迁一共骗了六千多万,最后有一千万没了影子,何迁说他本来准备再努把力,弄他一个亿就颠儿的。这小子提前往美国汇了五百万准备办移民用的,最后也没追回来,不知道便宜谁了。王向东不由叹息道:“唉,何迁啊,聪明一世还是给别人做了嫁衣。就是没想到他能给枪毙,真该枪毙的应该是丰子杰。”

不过,据说丰子杰也不好受,原来他估计自己活不成了,就把以前干过的旧案给谈检了,他说他放火烧过两个酒楼,最后是别人被冤枉顶的雷……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丰子杰是想在死前还替罪羊一个公道罢了。外边惊动了老八,这家伙一边找政府不答应,一边也不放过丰子杰啊,现在丰子杰的老婆带着孩子东躲西藏,打游击的似的;李爱国因为当初经手了这个案子,也没少受牵累。

王向东只有感慨。

有时候,他会克制不住地对人讲起以前的风光,没有人信他的。有一次看电视,他突然跑到屏幕前,指着里面一个唱歌的女人叫道:“咳,这个我认识,差点就让我给干啦!”大家就问他那女的叫啥,他说叫梅燕儿,以前在富丽豪唱歌儿的。一会儿出了字幕,是另一个名字,大家就暴笑,说你整个就是一“牛逼老三”啊。王向东顿足发誓,说这女的肯定是叫“梅燕儿”,现在改名字了呗。

连跟他要好些的几个犯人在旁都难堪地笑了起来,他们觉得这个老三太能忽悠了。

从那以后,王向东的嘴老实了不少,这使他感到深深的孤独。他明白了:他的过去对别人来讲毫无意义,即使他真的辉煌过;那么他的将来呢——这也是他最不愿接触又不能不想的一个问题。他和他的朋友们,钻营着人生也钻营着时代,有人倒下了,有人站稳了,也有人热闹一场终究是空——最后这种人就是他王向东。虽然他知道天无绝人之路,可想起将来又怎能轻易释怀?

摇摆的尾巴 1

(更新时间:2005-10-3 17:44:00 本章字数:1648)

身前身后两茫然,碌碌回首也孤单。

蹉跎愧将韶光废,落魄敢为后人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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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秋,王向东减刑出狱了。监狱生活对他来讲真的没有什么可回忆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是一样的无聊和困苦,他只知道自己的生命和希望在不断地被磨损着消耗着,一切都是天理循环的报应和自作自受的无奈。

走出监狱的大门,王向东驻足回头,好好地看了那高墙铁网一眼,长长地吐了口气,对跑到身边的儿子说:“小子,记住了,往哪奔也不能往这里头奔。”

四年多了,儿子已长得人高马大,让他都觉得有些晃眼了。这几年,儿子一直没上学,大部分时间就在陈永红和两个姑姑家来回住,二姐有一次忍不住了,在接见时就骂王向东混蛋,说好好的一个家叫他毁了,家辉每天野鬼似的打游飞,谁也把握不住他,万一出点事儿谁担着?王向东听了这话,心就没落下来过。现在终于出来了,终于看到儿子平平安安地站在自己面前了,太好了。

家辉还没跟老爸热乎够,旁边一个黄头发的年轻人就媚笑道:“三舅!我给您接风来啦。”

王向东看一眼家辉和旁边的外甥女,笑道:“这小兄弟谁呀?”外甥女红下脸道:“我朋友。”家辉说:“他叫皮皮,特崇拜您!”

“呦,别介,榜样的力量可是无穷的,你可别乱拜——呵呵,外甥女都搞对象了,三舅是老帮子啦。”几个人前呼后拥地往前走,王向东不明白这些孩子怎么一点儿不替他寒碜?家里有个这样的长辈难道还光荣了?

上了出租车,王向东问皮皮:“你在哪上班?”“上啥班呀,先玩几年再说,人不能跟钱没够,关键是能潇洒时多潇洒。”王向东笑笑,问外甥女:“你妈知道不?”外甥女紧张地晃了下脑袋,家辉赶紧说:“老爸,您得给我表姐保密啊,要是叫二姑知道了,她那小腿儿就保不住啦。”

“行。”王向东苦笑一下,先闭眼养起神来,他想到了米彩儿——外甥女这追求自由的精神倒仿佛那个彩儿呢,不过这个黄毛皮皮可没法跟他老三比啊——这几年一直没有彩儿的消息,中间只写过一封信,也没有回音,估计那信都未必能到她手里吧。

他知道这四年多里,外面有了很大变化,可他懒得睁开眼去看,他知道那些跟自己无关,这世界变的再美好也是别人的,他的生活还没有开始呢。在儿子和黄毛皮皮的嬉笑声里,他知道自己的生活又必须开始了。——以前是为了彩儿和他们父子,现在则只为了儿子,他不能让儿子这样晃荡下去,他必须给他新的世界。而且那个黄毛,找机会一定要叫他滚蛋,外甥女怎么可以糟蹋在他手里?

这次出来,他只给了二姐消息。据说大姐跟高学良离婚后,状态一直不好,近两年更糟糕,经常神志不清,上下楼还要拄着根拐杖。那些朋友就更没有可告诉的了,何迁、秦得利都死了,丰子杰在坐牢,李爱国据说升官了,现在是个没啥实权的副局长,很少跟原来的故旧交往了,大罗倒是偶尔给姐姐们打电话问一下王向东的情况,不过王向东不想再麻烦他,他觉得栽面儿——人家大罗现在已经是个集团公司的董事长了,去找他?那不跟要饭的差不离了?

以后怎么过,王向东这些天一直在想。从刚接判决时的绝望和狂躁开始,渐渐地,他已经平静了许多,他知道不管现在如何将来如何,自己都只有面对,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没有用。除了倒下再也站不起来的,剩下的人还不得不继续挣扎着,不论怎样都要挣扎。牢里有个叫麦麦的知识分子曾经说过,命运是公正的,你对它付出多少它就会回报你多少,你多拿的,他也一定会想办法取回去。王向东说,其实这道理流氓也明白:出来混的,迟早要还的。

可王向东真的不知道出来以后要怎么开始。据新来的劳改犯说,现在外面的钱越来越不好赚了,许多人不偷不抢不贪不乱就过不上好日子。唉。

王向东望了望窗外新建的高楼,不经意地问:“儿子,现在外边流行什么,干什么最赚钱?”

“网吧,盗版光盘,性保健!洗头洗脚办假证!道儿多了去啦!”

“呵呵。”王向东笑了两声,又把眼闭起来,心里只是一片迷惘。

摇摆的尾巴 2

(更新时间:2005-10-3 17:52:00 本章字数:2515)

按监狱里的说法,王向东这把岁数的已经算“老鸟”了,老鸟现在除了一个窝什么也没有,所以他一天也不敢闲着。紧忙着转了几个网吧和性保健品商店,摸索门路,后来都觉得不适合自己干,心里不觉空荡荡的。关键是钱啊,手里就是缺钱,有几次他甚至想到了卖房子换资金,可一想到儿子,他又含糊了——万一鱼死网破了怎么办?

人不自由,总是因为有牵挂:人能胆小,往往是因为有责任。王向东很奇怪以前自己怎么没有觉悟。

迷惘了,无聊了,想起个电话来,顺手打出去,没多长时间,林家胜就打车跑来了:“三哥,出来了咋不招呼我一声?”

“这不是找你来了嘛,陪三哥喝喝酒——怎没自己开车?”“别提了,头半年综合治理,我那黑出租给查了,罚了一万,几年白玩儿。”

林家胜问他有什么打算,王向东哈地一笑,拍着大腿说:“放心吧弟弟,三哥不会趴下——既然得活着,就得拼命,怎么都是一辈子,为啥不让它热闹点儿?”

“好啊,输得起才赢得起。”

王向东感慨道:“三哥活了四十来年,不长也不短,走过的路是乱七八糟,好的时候比阳光还灿烂,衰的时候连狗屎还不如,三哥那些发小的朋友也是热闹得污七八糟,细想起来,有时候是社会所迫,有时候是没遇见好友,不过大部分还是自己作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瞎渣儿不带错的。”

“这回想清楚了?”“想清楚啦——以前是为自己快活,以后的目标就是给儿子挣命啦。”“有一天儿子要是混好了,用不到你了呢?”

王向东愣一下,呵呵笑道:“还没想那么远,想那么远也没用,我是想透啦,咱就是一老百姓,没有翻江倒海的本领,也不能主宰乾坤,甚至明天早上吃啥喝啥都未必能自己说了算,有啥辙?能过一天就想法过好它吧。”

“这不象三哥的性格啊。”

王向东哼了一声:“我有啥性格?除了勇往直前那精神还可取外,哪样不是招灾惹祸的苗子?反正我这半辈子就两个字:较劲!不较劲我不会发达,不较劲我也不会坐牢,不较劲就没有今天,也没有王老三了,嘿嘿。”

“现在还较劲?”

“较!不过较劲跟较劲不同啊,三哥不会再那么冲动了。唉,现在是有了责任也有了怕心了,逞能耍狠的事情是做不来啦,倒是我儿子那一茬人,正是我当年那种混帐劲头啊,我没一天不挂心的。”

坐下喝酒,才知道林家胜正在滨江道的一个小胡同口摆摊卖杂货呢,糊口不成问题。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向东感到自己的机会可能又来了。当天王向东就到家胜的摊子去看了,林家胜说自己纯粹是打游击,在脏兮兮的胡同口铺块布,摆上些小玩意,有买的就卖,有抓的就跑,激动灵活狼狈不堪。

王向东已经有了主意,他说:“弟弟你这么干太糗了,过几天我帮你把这个胡同口拿下来,咱哥俩合伙,这寸土寸金之地怎么能糟践了?天天就放自行车用,这不是浪费吗?”林家胜说那敢情好,不过这能行吗?王向东说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干不成的,不过我可丑话说前头,哥哥刚出来,只有力气和胆量,缺的就是钱,我要把这个胡同口抢下来,你能出一万块钱不?

“这黄金地段里,能拿下一个胡同口,别说一万,就是十万也值。”

王向东说那你就等我好消息吧。

紧跟着几天,王向东拿着释放证和居委会、派出所的证明,就找到滨江道的市场管理处去,原来的焦处长——也就是许凤的表哥还在,王向东说大哥我这回可是正二八经地来求您来了——弟弟没饭辙啦。

王向东一说来意,焦处长马上就给否了,他说那里不归我们管,你得找滨江道派出所跟城管局。因为许凤的关系,再加上王向东以前在市场扎了瞎四姐,焦处长本来对他没有多少好感,现在高学良又倒霉了,所以就更没好脸色,只是本能地不想惹这种几进宫的混混,表面上暂且敷衍地应酬着。

王向东问死了,也不跟他费话,当晚就找到李爱国家里,开门见山说了原委,李爱国想想,说:这个不难,回头我直接招呼一下局里的同事帮你吧,只要你塌实地做生意,别乱惹祸就比什么都好。

王向东舒坦地往沙发上一靠,笑道:“爱国啊,这四年算把我彻底呆明白了,外面发生了多少事儿啊,咱那些朋友,除了你跟大罗,其他的抓的抓、凿的凿,我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再胡折腾对得起谁?”李爱国叹了口气,说:“大罗是混整了,希望你也能再站起来,老哥我是越干越没心气儿啦。没劲。”

王向东无所谓地笑道:“你还没劲?听说是你搞的小杰?算你狠。”李爱国皱了下眉,说:“一言难尽,是丰子杰太不给我面子了,算了,不提这些,你就管好你的买卖就成啦,胡同口的事,明后天我帮你办办。”

几天后,王向东按李爱国的指点找了几个主事的,一起请出来腐化了一次,事情基本就定下了。

说干就干,王向东叫林家胜拿出钱来,先请人把胡同口的门洞子简单装修了一下,吊上石膏顶子,墙也刷了浆,又镶了块牌子:非本区居民禁止在此放车。

来往的人都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有爱多嘴的老住户问一句,王向东不管叔叔大爷就上烟,说您看这效果咋样吧。叔叔大爷们说当然好啦。王向东说以后咱胡同里的自行车顺着往里排,再把外来的车清出去,这门洞子整个就腾出来了,环境好了,大家过得都舒服。

居民们都说好——你比政府还强。

几天后,王向东就带上家胜跟家辉一起逛了一整天市场,看看现在什么东西又好卖又不押太多本钱,最后还是儿子说:“老爸你要追流行的话,干脆就上点儿时尚的亚麻花皮带,还有卡通的手机挂包、网游模型、钥匙链乱七八糟的,准好销,至少我们这些朋友都好这个。”王向东说行啊,我尊重你们年轻人的意见,我不象你爷那样保守。

连续侦察了两天,家辉就懒得陪他们了,王向东知道他又要去找那些小朋友玩,便好好地嘱咐了一通,弄得家辉好不烦躁。

不几日,这个胡同口的摊子就开张纳客了,四米宽的房洞子王向东跟林家胜各占去不足一米,在木版墙上挂了许多零碎,都是让家辉他们把关给进的货。王向东相信年轻人的眼光不会错,果然生意一开,财源不断,林家胜美得满脸都是光芒了。王向东也一下子联想起最初跟秦得利在虹桥跳蚤市场练摊时的情景,嘿嘿两声,心里五味杂陈。

摇摆的尾巴 3

(更新时间:2005-10-4 11:05:00 本章字数:1447)

转眼就过了一年多,王向东他们的“胡同生意”虽然说不上火暴,却也足赚了十万元,毕竟是黄金地段啊。林家胜当然美得整天露大牙了,王向东面子上高兴着,心里逐渐却是郁闷。

首先是米彩儿真的又出了国,死活联系不上了,他觉得他该跟彩儿敞开心胸好好聊聊才舒服,毕竟他不习惯这种糊涂尴尬的结局。再有就是家辉叫他总不安心,他当然不再奢望儿子能变成贵族和绅士,他只希望儿子能安生就好;儿子整天泡网吧泡女孩倒没叫他太担忧,他担忧的是儿子身边那些朋友,粗看一眼,不就是一群小大罗小丰子杰跟小何迁嘛,王向东不愿意再往下联想,他只是心急——这时候就想起老爷子来,不由得生出许多的感慨。经的事越多,他越觉得老爷子英明啊,现在在儿子面前,他觉得自己也越来越象老爷子啦。

王向东说宝贝啊,咱眨眼也二十岁了,得干点正经事啦。儿子说现在有啥正经的?王向东说赚钱啊,娶个老婆混一家子人啊。儿子说我急啥,还没玩儿够呢。王向东推心置腹地给儿子讲大道理,好说歹说总算鼓动得家辉要上正道,不过家辉说:“你要让我跟你一起看摊儿可不成,丢不起那人——干啥得叫我选。”

王向东居然发不起火来,最后依了儿子,先出钱送他去“美院”的培训班进修了几个月,又帮他戳了个小门脸,搞人体彩绘。王向东笑现在的人都有毛病,什么“彩绘”,不就他妈刺青嘛,以前是流氓的专利,现在成了艺术和时尚了。

不管怎么说,儿子能塌实下来,就是好事。

心思一安稳下来,王向东慢慢就不满足于这样一个小地盘了,现在他早已补上了在监狱里落下的课,已经紧密融合进这个时代里,他觉得自己还不算老嘛,他脑子里那些玩意一点也不比现在的小一辈落后,高科技他玩不了,社会上大撒把的钱还是有很多啊,凭什么都叫别人赚了去?

这时候不死鬼老八突然冒了上来,见面免不了先大骂丰子杰害他背黑锅坐大牢的往事,然后诡秘地告诉王向东他现在找到了发大财的门路。一问,原来是在玩地下六合彩,三晕两晕险些把王向东晕上了道,好在王向东还算清醒,当时就说:“先不提这东西本来就是陷阱,在咱国内也是犯法的啊,有那闲钱闲心还不如去买体彩福彩,真想败家也得败给咱自己政府啊。”老八很遗憾,一再要他再考虑考虑,两个人在九河联手做庄稳赚不赔。王向东想了想,居然又有些活心,还没等他拿定主意,不多日九河市搞了场打击地下赌场的专项治理活动,王向东在电视新闻里看见老八的光辉形象了,当时笑得不行。笑过之后,王向东忽然又有些后怕。

他警告林家胜和儿子,说不论什么时候都要本分做人,脑子再好不能往歪处使,人生太短,折不起几次啊。钱再多也没啥大用,能有个好女人,能有几个贴几的朋友,乐乐呵呵过一辈子最舒坦。

儿子对老爸的说教不以为然,林家胜则真诚地说:“三哥你从来就是弟弟我的贵人。”老三笑道:“啥玩意贵人啊?只要交对了朋友,选准了路,自己就是自己的贵人。”

“唉,三哥啊,远的不提,光是眼巴前这十来年,就看出这人活着真是不易啦。”

王向东看一眼儿子,说:“再难也得活啊,不为自己,也得为下一茬人啊,你看这小子也不是个省心的料,我不给他艰苦奋斗成吗?”

林家胜叹了口气,沉了一会儿才说:“三哥,你说你要是塌实地过日子多好?要是前前后后不犯那些个事,现在还愁什么?谁不得羡慕你?”

王向东笑了。

他笑这个小三弟弟太英明——都照他这么假设,全世界还不都叫阳光给灿烂糊了?

[11月2日二稿修改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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