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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乱马失蹄

《《黑马甲》》

[情场得意商场失意,这是王向东接下来的状况。不仅损失了一趟生意,还被丰子杰利用着得罪了秦得利,一路背字走下去,气闷的王向东鬼使神差地又沾上了毒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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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燕儿从九河消失了。听刘帝一讲,王向东大笑一声,心里并不愉快,反而骂刘帝王八蛋,刘帝说你少来,糟蹋够人家了你又玩儿怜香惜玉,还冲我倒打一筢子,好人想你一个人做全了?王向东说我那是给她上课呢,叫她以后的人生路能走得健康些,这有才的人不能傲,有钱的人不能狂,人不能看不起人,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妈的三哥要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何至于跟个卖唱的上火。刘帝说你也甭给我上课了,不管咋说,通过这一水,三哥我算怕了你了。

梅燕儿的事儿不过是一场荒唐,王向东也无心多挂念,不几日便抖擞精神,带上林家胜去了广东。林虎那里已经联系妥当,说这次至少可以发十辆车过来。林家胜头次远游,看尽风光,希奇感慨不必细说。山猫事先已知林家胜的背景,难免高看一眼,盛情款待也是当然的。

到广州的转天,便搭上两虎兄弟一行四人去了广西,这次还是在东兴会面。几经转折,林虎总算从幕后出了面,因为阿来告诉他有个叫林家胜的人来了。

林虎戒备着,只约王、林两人单独见面。对于林家胜照顾老娘的事,林虎真心地感谢几句,然后问:“我老娘知道我的情况吗?”“没敢告诉她,怕她太激动。”“也好,也好。”林虎叹一声,想了想说:“家胜,再客气的话哥哥就不讲了,我也没什么表示的,将来老娘去了,那房子你们留下吧。”

王向东笑道:“那都是小事,后话,你要真感谢家胜,就把咱这买卖好好地做起来。再说那房子家胜也落不住,你还不知道你叔叔那个混蛋?”林虎恼道:“我鸟毛儿也不给他剩!”

怒过了,林虎又抱怨道:“老三,你叫我为难啊,你们做事也太毒。”“咋了?”“韦哥的事你敢说不知道?你胃口也难免太大了些——本来我想靠你做江北,没想到你连江南也不放过。”

“没那实力我也不讲大话。”“别跟我冒泡泡啦,你有啥实力?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山猫联手想搞掉韦哥?韦哥可不是说掐就能掐断的,他跟我老丈人已经做了很多年,你叫我下了他?人家还不以为我要反水啊。”

“那怎么办?反正山猫不会叫大脚怪再踏进广东一步。”“哼,你们说的比唱的还好,如果我不出面,你以为韦哥就能让你们踏进广西一步?他们是两只地头蛇咬起来了,你夹在中间算个什么角色?纯粹是给哥哥我做难来的。”

“不怕,这里还有老猛给撑一下呢。”“哼,井水不犯河水的时候老猛能管用,大家互相给个面子而已,真到了针尖对麦芒的时候,老猛也要避之惟恐不及啊,他在这里发达还不是靠广西佬的照应?都是老江湖了,谁能分不出轻重来?你未免想得简单了,你们来回跑不是为旅游,是走私啊,出一点儿差错就可能满盘皆输,你叫我怎么对你有信心?”

王向东眉头皱着,问:“那你说咋办?生意总得做吧?”林虎嘬了口雪茄说,“万全之策,就是叫山猫不要太贪太狠,广东的场子还是还给韦哥,你们划江而治,各行其道,谁也不要抢谁的饭碗,这样大家都能吃得舒心。”

“行啊,我先把这批车带走,然后跟山猫商量一下。”“你不要傻仗义,叫山猫那老贼当枪使了。”“呵呵,怎么会?”“你是说你不会,还是山猫不会?”“都不会。”看王向东言之凿凿,林虎不禁冷笑道:“哼,你不要太信山猫,那才是个心黑手辣无利不早起的主儿。我在广东混的时间短,不过对他还是有耳闻的,你最好多个心眼儿。”

“老三我脚正不怕鞋歪,只要自己行得正走得……”

林虎笑道:“这话在江湖上不适合,江湖上的铁律是好人不得好死,没有七分坏三分怪,神鬼见了也不爱。”王向东转向林家胜笑道:“听你虎哥一说,你悬了。”

林虎看一眼呵呵笑着的林家胜,回脸对王向东说:“你不该带他上这条道儿,他不适合——家胜,回家做点小生意吧,虎哥赞助你,别跟这虎哥三哥这样的人胡混,没个好结局。”林家胜道:“你们都是我偶像。”“胡说。要学那唱戏的做官,别学这拉粑粑做尖儿的。”

王向东笑道:“放心吧虎子,我不会叫家胜陷得太深,等他跟咱混得丰衣足食了,我就帮他另戳一摊儿,做点本分生意。”林虎说那最好。

几个人聊了半个多钟点儿,林虎当场给大脚打了电话,安抚几句,说广东那边的事很快就会给他个答复。然后喊过阿来带王向东去看车,王向东也不耽搁,验过车立刻往回赶。路上,王向东对林家胜说:“你多留心一些,以后这条路上就靠你跟大虎他们押货了,我可能要留在广西坐阵,一有车我就给你消息,你只管带钱过来就成了。”林家胜惟恐不能胜任,王向东少不了鼓舞煽动,又拜托两虎兄弟多加照应。

说着话,车到钦州界内,正傍山而行,忽然迎面过来两辆边防检查车,荷枪顶盔地下来几个穿边防制服的,挥着小旗子拦在前面。想避已经没有退路,一看手机,又没信号,跟后面的集装箱车无法联络。王向东连连叫苦,只好靠边停车,先接受检查,心里默念佛号,只希望后面的司机眼光灵敏,能及时回避。

天要绝人也是无法,这里刚通过检查,后面的车就到了,犹豫着在几十米外的拐角处停下来。检查的人看见了,招手,王向东心想:完了,山路太窄,宽大的集装箱车根本没机会掉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今日知矣。事已至此,只能以静制动了,如果后面出了事,前面这几个人只有先跑,货是不能要了,老人家说过,人才是根本。

集装箱车磨蹭着开过来,王向东上了轿车,示意二虎先催起发动机,随时准备逃跑。正在这工夫,集装箱后面钻出一辆小轿车来,近了,直迎在路检的车辆前停下,车窗一落,伸出个脑袋来,王向东看了先是惊诧:大脚怪!莫非是这狗日的算计自己?怎么会这么巧呢?不是他通风报信又怎么会这么倒霉?

大脚怪冲王向东嘿嘿一笑,没有过话,反而转向戴钢盔的一个检察员喊了声:“这两天你跑哪去了?还欠我一顿酒啊。”“就今天晚上吧,喝死你个烟鬼!”

大脚怪扬了扬手:“后面是我哥们儿的车,食品还是服装?”王向东愣了一下,赶紧说:“食品、食品。”钢盔儿说:“什么好吃的?糖衣炮弹?”

“里面还藏俩洋妞哪。”大脚怪说完,冲钢盔儿道:“我先走啦,晚上等我电话。”说完,一边摇上窗子,一边冲王向东意味深长地一笑,扬长去了。钢盔儿骂了句“死烟鬼”,向前面喊道:“收啦收啦。”刚要打开集装箱的两个人听见了,赶紧跑回来,钻进吉普车里。钢盔儿也不理王向东,带着另一辆车,逆向开走了。王向东这才发现自己额头上渗出密麻麻的冷汗来,一边招呼大家启程,一边闷闷不乐。大虎说:“妈的,准是大脚怪这王八蛋搞的鬼。”

“他这是警告咱一回。”王向东闷声说道。

林家胜显然还不了解里面的奥妙,居然望着山坡下的风景哼起歌儿来。

到了广州,把集装箱存在修配厂里,先进城见山猫。王向东把林虎的话跟路上的惊险说了,山猫骂了句街,也是沉吟。过了一会儿,山猫说:“你们尽管走吧,这里的事我来处理,过几天我约大脚过来谈谈,谈不成就做了他,去块心病!”

王向东意外道:“疙瘩还不至于结那么大吧?”

“你不用操心,咱既然谈好了各负其责,你咬住吕蛤蟆就成啦,别的事我来处理——还有,我跟何迁通过话了,这次让大虎跟你回去,他就留在九河了,除了代表我配合你们弄车,还有就是帮阿杰他们处理些客户关系,北边的事情还要你们多给他照应。”

“放心吧,我当自己的事情做。”

不几日,回到九河,交了车,何迁少不了尽尽地主之宜,好好给大虎接了个风。这边楼下原来租给周胖子的房间已经解了封,何迁又把房子租过来给了大虎,没几天,大虎就按山猫的交代,找了几个在九河的流氓朋友一起搬了进去,几个流氓进了写字楼,也都西装革履人模狗样起来。

王向东回来稍做休息,就跟何迁提出准备常住广西的想法,何迁对林家胜押车很不放心,王向东说我会再带他两趟,而且开始的几次我都会让山猫的人一起跟过来,不出半年他就可以独当一面了。何迁也就不再反对,只说你的事情你要多费神,任何环节都不能掉以轻心。

刚安顿了没几日,这天晚上王向东正在家里看电视,秦得利突然打进电话来,气急败坏地说:“老三你看你交的什么朋友?那个广东来的王八蛋住进我家里不出来啦!这叫他妈什么事儿?”

“大虎?”“就是他!”

王向东笑道:“这事儿我还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赖你家里了?”“操,你装啥糊涂,还不是钱的事儿?”“那我就帮不上你了。”王向东按了电话,呵呵笑起来,他知道秦得利肯定还的打进来。果然,电话很快就响了,王向东敷衍了两句,就把他跟二姐借钱的事倒腾出来,一通好数落,秦得利也是连骂自己不是东西,他说明天就先把二姐的钱还上,然后就把老三的钱送家里来。王向东笑道:“你小子又是哪骗来的钱?拆东墙补西墙吧?”

“我把那破车卖了——我现在想开了,说啥也不能再这么混了,你看着,不出半年,哥哥准能东山再起,你叫山猫放心,他的钱我到死也得还上!操他娘的山猫,以前跟我多好啊,现在翻脸不认人啦!丰子杰也是不义气,有啥事不能当面说?非叫山猫给我安排这一出儿!”“算了吧,是谁不敢当面说清啊,你要不孙子似的到处躲,小杰也不会那么生气。”“不说了,不说了,都是我的错还不长成吗?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帮我把大虎支出去,他弄了几个二流子整天在我家吃吃喝喝胡糟蹋,我受不了呀。”

王向东笑道:“我是吃亏上当一回管够,你小子在小杰的事儿上晾了我一回场,我还管你?”秦得利不死心地说:“老三,我为啥不求别人?我知道你仗义,你不帮我还有谁能帮我?”王向东苦笑一下,道:“你是看我好骗而已。”秦得利马上在电话那头抽着自己嘴巴发毒誓,把能想到的横死街头的景象都搬出来诅咒自己。王向东面子上又过不去了,就说:“这样吧,我现在就把大虎约出来,咱一起见个面儿,你立个字据,把还款计划写清了,只要他们认可就成。”秦得利如获至宝千恩万谢。

半小时后,大家在秦得利家门口的小饭馆里聚了齐儿,秦得利又是上烟敬酒又是赔笑作揖,加上王向东说合,最后大虎就答应给秦得利延缓两个月。然后大虎带着三个弟兄打车走了,秦得利看看老三,王向东知道他的心思,有意把脸别向窗外,秦得利咬咬牙,招呼服务员过来结了饭钱。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儿,王向东问:“利子,以后有啥打算?”“不是说了嘛,东山再起。”“从哪起?从嘴上?”“嘿,听你这口气象看不起老哥啊,反正我不会从头再摆摊儿去,这回是高起点的。”“看好了道儿,高处起脚更容易掉山涧里。”“你给我说句吉利话成不?我混瓢底了你舒坦?”

王向东较真道:“少放那没用的屁,你到底想做啥买卖吧?”秦得利诡秘地笑道:“不能透露,除非你肯借给我二十万。”“我借你二十个大嘴巴,你小子害我害得还不过瘾?”

说着闲话,把秦得利送到自家楼下,秦得利抬头望一眼黑黢黢的窗户,嘀咕道:“妈的我家不定叫那几个龟孙子给糟蹋成什么样了哪。”说声拜拜,下车上楼了。王向东看着楼道口的感应灯亮了起来,才掉转车头离开,至于秦得利到底想做啥生意,又是真是假,他都懒得去想了。

[10月31上午修改至此,忙生意去了]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七章-乱马失蹄-02

(更新时间:2005-8-18 22:12:00 本章字数:2738)

王向东最担心的事情总算没有发生,山猫跟大脚怪最终达成协议,各让半步,再修旧好。从此划江而治,日月不同天。山猫跟大脚怪这两个因为钱反目的家伙,最后又因为钱握手嘿嘿了。不过大家心里都明白,这种友好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但这种权宜,对王向东这边来说,已经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这天开了辆暂时留在公司的二手“凌志”,王向东先去二姐她们的馒头坊看了看,感觉还不赖,不过他觉得“下岗馒头”这个名字起得太没水平,慕超笑道:“就靠这几个字赚钱呢,我们几个商量了,以后要是能扩大地盘,需要人手的时候,不是下岗的我们还不招呢。”

“你们别自己找毁了,做买卖不能感情用事,谁有本事用谁,谁塌实肯干用谁。”二姐道:“所以才找下岗的——下岗的都是因为在单位太塌实太老实了才被第一个算计,到姐姐这里来的没一个偷奸耍滑的,越是下岗了越要干出个样子来给人看看,做馒头讲究的就是争气(蒸汽)!”

王向东说行,你们慢慢蒸吧,我得给老娘买个VCD去,这玩意比录象机好,省得老娘腻。一拉车门,又想起一事,赶紧回头问:“二姐,利子来过吗?”“来了,把钱还了,不过又蹭了我几个馒头走,咳!”

王向东笑着上了车,直奔家电城,选了台正时髦的“万燕”单碟VCD,又买了一大摞光盘,除了老娘爱听的评剧、样板戏,就是歌曲大拼盘,叫伙计搬着装进后备箱,一路欢喜着开回家去。

“妈,给您弄回个伴儿来!”王向东一边蹲在地上拆包装,接电源,一边兴奋地跟老娘汇报。林芷惠笑道:“又糟蹋钱,啥伴儿也没有我孙子强。”“这可是好东西,全世界第一台啊,咱中国人楞给造出来啦,多争气,咱自己人再不抢先享受还等啥?”

林芷惠看儿子忙活着,凑上前笑道:“三儿啊,昨天我又见着小丽啦。”“哪个小丽,美乐美那个?”“还说你不当回事,不是也记得?”林芷惠笑道:“我看小丽那闺女不错。要模样有模样,要品行有品行……”王向东喊道:“妈您看——刘巧儿,多清楚!比录象带强多啦。”

林芷惠说:“我跟你说正事儿哪……还别说,这录象还就是挺好。”看了一会,尝够了新鲜,林芷惠又转回话题说:“三儿啊,我为你专门去吃了回西餐,跟小丽可没少聊,人家对你可是有意思呢。”

王向东多少有些意外,掉头笑道:“妈您可真有瘾,跑饭馆里亲自给儿子选妃去啦。”“净胡说,跟你说正经事哪,小丽的姐姐也有心气儿给你们俩拉线儿呢。现在就差有个人把话给挑明喽,一层窗户纸的事儿。”

王向东望着屏幕上的新凤霞,顺势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笑道:“您要看上眼了,赶明儿我自己要她个话儿去。”“呵,那得盖着多大一张脸?”“咳,现在是新社会新风气了,这干嘛都讲究个效率,搞对象也一样,就跟吃蹦豆赛的,干巴干脆行就行不行就拉倒,谁也甭给谁抻着,有那时间能多干多少正事儿?”

“唉,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我个老太婆是跟不上啦,不过你这一晃也回来快两年了,净顾着在外面跑买卖,家里的事儿是啥也指望不上了。别的不说,你倒先把媳妇的事儿解决了啊,早晚的我也有个聊天说话的人啊,整天里里外外就我一个老婆子,快憋出毛病啦。”

“您有啥腻的?钱咱随便花,小麻将小牌九的您也天天推着,这楼里少说也有好几十老太太吧,哪天耽误聊天了?过几天我再给您换个大电视——您甭撇嘴,不就缺个活伴儿吗?回头我叫人弄俩宠物您养着玩,您要还不满意,咱就请个小保姆给您当开心丸,还有,这个媳妇我不出年肯定给您带进门来,还不成?”

“成成。”林芷惠笑道:“把你妈当小孩子哄开了?我还不是操心你?”

王向东站起来,拍拍屁股说:“行了,您看录象吧,我还得出去,中午晚上都不在家吃啦。”林芷惠不满地嘟囔了一声,王向东急火火地已经冲下楼去。

路过“美乐美”西餐馆的时候,王向东不由的降低了车速,偏头向离望了望,没见着柳小丽的身影,于是一点油门提速过去。心想这柳小丽倒是挺适合自己的,看样子也应该是个尊老爱幼的,有机会勾搭勾搭倒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在本心里,王向东根本不在乎再不再婚的事情,女人不算稀罕物,关键是老娘有这个强烈需要,那就娶一个吧。不过这事儿还得跟儿子先沟通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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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无处散心的王向东终于鼓了鼓劲儿,给柳小丽打了电话,说儿子的生日快到了,准备到“美乐美”热闹一晚,让她跟老板老板娘核计核计,给弄得有些气氛。柳小丽自然是一百个愿意,当场就先做了主。

转过天来,是周末,王向东接上家辉直接去“美乐美”考察,老板娘似乎有意,安排妹妹全权代理,招待得父子两人都满意。柳小丽对家辉也是无限怜爱的样子,让王向东看着心里滋润。

几个人充分照顾家辉的情绪,把生日现场的装饰情况好好设计了一番,王向东说左右要过这个生日,咱不如提前过了吧,下礼拜六咋样?家辉说好啊,反正平时我们也出不来,我们同学过生日都是过两次,礼拜是同学聚会,然后在家里再单独过一次,不一定非赶生日那天不可,要的就是一个“意思”。

柳小丽冲王向东笑道:“王总您看现在的孩子,都多厉害。”“这叫幸福,幸福得不知道自己咋回事儿了。”

从“美乐美”出来,王向东问:“儿子,你看这阿姨怎样?”“不错啊~~你啥意思?”“我能有啥意思?”“嘿嘿,你以为我看不出事来?老爸,你是不是想给我找个后妈呀?”

王向东笑道:“找后妈首先得征求你意见啊。”“其实我们有一老师就挺好,对我特好,可惜人家结婚了。”“那是可惜。”

“我说老爸,我看这个柳阿姨不赖,你要喜欢她就跟她结婚算了,我没意见。”

王向东纠正道:“不是你老爸要结婚,是你奶奶非要给你找个后妈,所以你的意见是最关键的。”“真问我啊,那就算了,我不稀罕。”

王向东刚喜欢起来的心情又冷落下去,他慢慢开着车,跟儿子说:“这事儿都是你奶奶闹心,你要不心疼她,就把你刚才的话给她说去吧,反正,老爸我是无所谓,我看咱现在过得就挺美。”“那是你挺美。”

“嘿,你到底啥意思啊?对也是你,错也是你,伺候不美你了是吗?你爷爷可从没跟我这么有耐心过!”“时代不同啦,你也不要太落伍。”

王向东哭笑不得。

一转眼就过了一周,家辉在“美乐美”过了个风光特色的生日,深得同学好评,王家辉自然得意,对老爸和西餐馆的叔叔阿姨们也多了不少的好感。柳小丽还代表餐馆给家辉送了件生日礼物,一对大变形金刚,家辉笑纳了,谢了柳小丽,然后又冲王向东坏笑:“她绝对是别有用心——人家对我这么好,你可得表示表示啊。”“回头我请她吃饭。”“人家开饭馆的,用你请?”“我请她吃中国饭啊,省得她忘本。”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七章-乱马失蹄-03

(更新时间:2005-8-19 9:55:00 本章字数:2673)

林虎主动来了消息,要王向东半个月后去提车,一共五十辆,由他跟韦哥分。王向东算算时间,富裕,这十来天做啥呢?干脆把柳小丽摆平吧,大小也当个事儿办啊。

首先,王向东觉得能看上柳小丽,对她是莫大的荣幸,所以他这信心足着哪。王向东算计好了,一个电话过去,就说是儿子的生日叫她费心了,想请她吃顿饭感谢感谢,名正言顺,如果柳小丽激动起来了,就说明她心里也憋着劲往他身上靠呢,这事就一百二十个成了;如果她犹豫,也好,说明她心里有这事儿,只是不好意思而已,作态罢了,依旧不耽误被俘虏;要是她千呼万唤不出来,那就要另说了,或许她真没那意思,或许她自卑到不敢高攀,这都没啥,只要他王老三还有心情,事态的发展就肯定会掌握在他手里,这社会还不是有钱有权的说了算?不过就怕他没那个耐性,你一拒绝,我还懒得跟你浪费时间了哪,比你好的女人拿筢子横搂啊,我王老三能吊你小胳膊上活活勒死?

想了一会儿,电话过去,小丽过来说话,三言两语就应了,态度虽然暧昧着犹疑,毕竟应了。王向东惬意地把电话一放,哼起歌来。

傍晚,离约定的时间还稍早一些,王向东下楼开车,上了大路慢悠悠开着。十几分钟后,来到“美乐美”,柳小丽已经换下工作服在里面等着,姐姐姐夫表情暧昧地注视着她上了车,又跟王向东欢欣鼓舞地挥手做别,好象在祝愿他马到成功。

柳小丽一坐下就说:“三哥您太客气了。”“客气也是应该的,——你说咱去哪?”“随便,越简单越好,越素净越好。”“富丽豪吧,名字吉利。”

“太贵了吧。”“花钱买不来高兴,就富丽豪了。”

两个人直接去了富丽豪的二层,要了雅座,王向东表现得也是绅士,拉出座位让柳小丽先坐了,柳小丽倒是拘谨起来。王向东说:“你不用紧张,就象老朋友聚会似的最好。”

扯了些闲话,便没了题目,柳小丽只好反复地夸家辉乖巧懂事、大娘富态慈祥,王向东笑道:“他们也都说你好呢,尤其我那儿子,告诉我要是再结婚的话,一定要找小丽阿姨那样的。”柳小丽红脸笑出声来,说小孩子讲话就是口无遮拦。王向东说我还就喜欢儿子说话,有深度,一针见血啊——不过小丽,你对将来有啥打算不?

“啥打算?”“还想再结婚不?”“离了婚的女人,再结婚哪那么容易?”

“错,结过婚的女人才更象女人,妹子咱都是过来人,你也甭不好意思,三哥是啥样人你也体会过几回了,你就把我当你好朋友那样,有啥说啥呗。我知道女人离婚了日子艰难,更需要有个倾诉的对象,今天也没旁人,你有啥愿意讲的尽管讲,三哥还能笑话你?”柳小丽苦笑一下:有啥可讲的?总之就是苦呗。

王向东一挺身,做主道:“你还是得成个家,你就说吧,有啥条件?需要三哥帮忙不?”“我还能有啥条件?轮不上我挑肥拣瘦啦,只要人好就成了呗,哈。”

“照三哥这种档次的,有戏吗?”“哪敢想?象你这档次的,谁不满眼里寻那黄花闺女去?”“妹子你又错了,你眼前这个就不是那样人。我还就不稀罕什么青春少女,有什么呀?一个个花枝招展的满眼里看的还不就是钱?那是能持家过日子的吗?有那瘾我还不如卖几个花瓶搁客厅摆着。”

柳小丽静默一下,脸上又是一红,轻声道:“象三哥这样想的人不多了。”王向东骄傲一下,喝了口啤酒,气恼道:“咳,我也不跟你绕圈子啦,小丽,你也是明白人,我啥意思你该明白一些了。你就说三哥这人咋样吧。”

“好啊。”“好?要是你再成家,考虑得到三哥这里不?”

柳小丽又兴奋又紧张,羞急着说:“我咋配得上三哥?不委屈了你?”王向东一敲桌子:“放掉包袱,轻装前进,你甭自卑,你一自卑我可就不喜欢了,我看中的就是你这自信劲儿!刚说了,咱都是过来人,又都是忙人,没有年轻人那么多细腻的玩意了,既然都得再婚,干嘛不就近找个有底细的?”

“你是说——你能看的上我?”

“看不上你我费这么大劲干啥?”王向东往后一仰身子,宽宏地说:“不过这婚姻大事,不是见个面就能够定下来的,你仔细考虑考虑,过几天我给你电话,要不行的话你就别接了。不管成不成,咱这个朋友都已经做下了,以后有忙我还是帮,你不用有负担。”

被王向东一闹腾,柳小丽完全蒙头了,什么也计划不起来,她只觉得自己攀了门高亲,仿佛天上掉馅饼,一下子有被噎住的感觉。自从知道王向东也是离异者之后,柳小丽不是没有过幻想,然而也仅仅是幻想一下自嘲一下而已。不管有什么人给她怎样的暗示,她都觉得王向东这样的有钱人不会把眼光落在自己身上,没想到王向东居然有如此平易近人的生活态度。喜悦来得太快太直接,就感觉不出细腻的滋味了,柳小丽只是懵懂着,似乎一下子成了一只受人摆布的小布偶。这不是她的性格,可她不能迫使自己赶快地清醒。她唯一担心的就是眼前的一切原来是梦一场。

吞吐着,柳小丽问:“三哥,你咋就看上我了?”

“缘分啊,这就是缘分,没啥具体理由,我就看你顺眼,别人能有脾气?”

柳小丽多少有些迷惘地笑着,王向东接着说:“我是个看得很开的男人,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花瓶我能往家娶吗?我就是看上了你的热情、体贴,这就够啦,咱家里也没啥要你忙的,让老娘跟儿子高兴就齐活啦,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们搞不好关系,那可就太失败了。”

“怎么会呢?大娘我们两个投脾气,小辉那孩子又招人喜欢,我爱还爱不过来哪,咋能处不好关系。”“那就啥问题也没有了。”王向东举杯道:“小丽,为咱的美好未来喝一口!”

两人相视着笑饮一口,王向东说:“婚姻大事,不同儿戏,你要想好了,定局前后悔还来得及。”柳小丽忽然眼睛一红:“你也知道,我上次离婚就是为了那个不争气的没有一样好毛病,吃喝嫖赌能占的全占上了,我看三哥你不象那种人,才敢这么大胆地就答应你……”“我明白,小丽你放心,毛病谁都有,不过得大面上说的过去。只要你不跟我老娘我儿子打内战,你咋高兴我就叫你咋样活,咱现在是啥也不缺,缺的就是安定团结老少同心。”

柳小丽扑哧笑了,推过面前的杯子说:“我吃好了,酒是不敢再喝了。”

结帐走人,上了车,王向东说:“送你回店里?”“回家吧。”

“你家还是我家?”

柳小丽笑道:“当然我家,我得跟父母说一声啊,这可不是小事。”

两个人在车上言来语往,说笑着先送柳小丽回了家。王向东自己一回想,也是恍惚一梦,不觉发笑,心情大感轻松,好象刚谈成了一笔生意,虽然早先就已胜券在握,不过成功之后还是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塌实。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七章-乱马失蹄-04

(更新时间:2005-8-20 10:21:00 本章字数:2103)

再过十几天,王向东就要去两广了,所以跟柳小丽紧张配合着,来回跑着把两家的老人都专程拜访了,婚姻的事双方俱是欢喜。

说实话,柳小丽在逐渐冷静下来后,对这场即将成为现实的婚姻是迷惘大于喜悦的。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了王向东,但看到大家都是欢欣的样子,她也就顺从下来,毕竟女人在大多数时候并分不清自己的感觉重要还是旁观者的感觉重要,也许旁观者眼里的幸福也是女人自身幸福的一部分吧。不管自己心里怎样想,能叫别人羡慕也算一种虚荣的满足。更何况她自己也觉得王向东不错,有事业,幽默、豪爽仗义,虽然坐过一次牢,不过也不是因为什么不齿的事情,年轻冲动罢了。

柳小丽觉得自己是应该感觉幸运的,不然为什么人人说她命好?

而这十几天里,王向东的感觉就要简单得多,他觉得自己无非是在紧锣密鼓地完善一单体面双赢的生意。柳小丽是个不错的女人,带出去也不至于被人笑话,关键是家里终于可以安宁了,让老娘高兴是要紧的,儿子跟柳小丽的关系估计也不会难处。

安顿好了这里的事情,王向东就准备南下了。按他的计划,在这样跑上几个月,就可以放手叫林家胜跑单帮了,自己则放心地住在广西,进一步跟林虎打交道,把渠道做畅。

头去广西的几天里,王向东总觉得不塌实,琢磨来琢磨去,终于想到一个人,马上笑了,赶紧拨电话:“咳,德哥,我老三啊。晚上喝酒啊!顺便给哥们儿捎把家伙。”

晚上见了德哥,先问枪的事,德哥说不急,两人尽管喝酒叙旧,不多时,来个年轻人送了个包儿过来,德哥支开服务员给王向东看了,是把好枪,然后问:“自己用还是给朋友?”“自己用,带在身上塌实些,不过还是希望一辈子也不要用上这玩意。”

德哥笑,抽出课烟递过来:“来支尝尝?加了料的。”“啥料?白面儿?”

德哥还是笑:“没兴趣?男人不沾这个也好,不过终归是遗憾啊。”王向东说这个我确实不沾,我一哥们儿就被这个给害苦了,教训啊。

有了把枪,王向东孩子似的新鲜,没事就偷偷地拿出来摆弄,只苦于没机会去练射击,只好先把家伙藏好。又晃了几天,王向东带林家胜再下广西,跟林虎、大脚怪当面谈了,相约井水不犯河水,各种各家地,各收各的果,表面上也是友好美满。后来的几个月,提车过路都很顺利,威宁公司的生意做得真是风水俱到,帆帆饱满。

这段时间里,不仅何迁、王向东一马平川地前进着,其他朋友也没闲着。李爱国“反省”了两个月后,并没有耽误被调岗,在年后就被安排到中区的“辑毒大队”任副队长了;高学良也紧张活动着,准备从组织部长的位置上更上一层楼;大罗也已经把倒闭的手表厂整个租了过来,紧忙着招工扩产。大罗也不叫厂长了,改叫总经理,蓝诗慧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副总,主管设计和生产,李爱华尽管对蓝诗慧的得宠颇有微词,也只是在家里跟大罗牢骚了几句,大罗并不在意,毕竟现在李爱华不再管厂子的事,说话没了分量。生意逐渐地做起来了,大罗也不可避免地有了自己的圈子,一个脱离开何迁、王向东这样故旧的圈子。这是由那些可以给他帮助的大大小小的官员和商人们组成的新集体,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他都要努力去亲近这个集体,该送礼时送礼,该喝酒时喝酒,该如何时如何,他现在活得紧张、充实,疲惫并且惬意着,他知道如果没有大的意外,他就可以在这条路上塌实地走下去,越干越大,前程广阔。内有蓝诗慧、陈宝亮这样的骨干支持,外有逐渐被笼络住的关系网的扶植和保护,“大罗制衣”还担心什么呢?

转眼过了夏天,王向东准备结婚了,给朋友们都发了请贴,包括远在广东的丰子杰。丰子杰在9月底回来了,先跟大虎在威宁公司的楼下呆了半晌,才带着谢美英上来跟王向东、何迁打招呼。

丰子杰说:“老三,这次回来,除了给你贺喜,还得把秦得利的事彻底办清。”王向东一顿脚,叫道:“嘿,我前两天请他喝喜酒都没找到他!我也是瞎忙,一直没搭理你们之间的事儿,那笔钱还没还上?那秦得利可是太过啦。”

丰子杰说:“我够沉得住气了吧?而且这小子把房子卖了,人现在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一直就没叫大虎办他,也是看以前的情分。”“这样啊,连房子也卖了?看来这家伙是彻底完蛋了,小杰你就认倒霉吧,何况那点儿钱对你也不算啥。”“关键是这口气!”

何迁过来说:“咱不提他了。小杰生意怎样?”丰子杰笑道:“糟豆腐别提了,歇菜啦。”“咋了?”“烟机叫人家给抄了,还好人都没事儿,提前几分钟得到消息了,那老机子现在也就值十来万,没了就没了吧。猫哥让我们先消停一段时间,现在我跟幺鸡都在酒楼里混呢,也不赖。”

“以后咋打算的?”“听猫哥吩咐呗。”

丰子杰说完,看一眼谢美英笑道:“老三这次又脚你抢了先——头年我们也得把事儿办了,有了。”谢美英红下脸嗔道:“臭嘴!”几个人都笑。丰子杰顺势告辞,说要先回家看看老娘了,带着谢美英向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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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婚庆。王向东跟柳小丽的婚礼堂皇体面,不必细表。朋友中只有秦得利没有通知到,暂时缺席,不过也好,不然见了丰子杰,难免不灰溜溜地尴尬,他的山盟海誓现在是再不会有谁相信了。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七章-乱马失蹄-05

(更新时间:2005-8-21 13:49:00 本章字数:1939)

王向东婚后一个多礼拜,秦得利突然冒了出来,一进门就先入为主地抱怨王向东结婚不给他消息,王向东臭骂了他几句,再问,才知道他是从李爱国那里知道的信息。

王向东说不提淡话,你这几个月扎哪去了?丰子杰找你都找疯了。

“我知道,我也是不好意思见他,穷人怕见亲啊,没脸。妈的我最近新学了句诗,叫‘人情莫道春光好,只怕秋来有冷时’——说的多好,我现在算是尝到有钱当爷没钱当孙的滋味啦,人跟人咋就这么无情呢?”王向东说你别臭不要脸啦,谁看不起你没钱了?大伙是嫌弃你不敞亮,为了几个钱连朋友的面儿都不敢见了,还埋怨别人对你冷漠?秦得利道:“算了,不说啦——你转告小杰,不出一个月,我先还给他十万,剩下的过两个月再说,这次我可不是冒泡儿,是真的,我那房子就卖了二十多万呢,哥们儿不是没钱。”

王向东说:“我看周胖子一走,算是有了接班人了,你小子的话还能信?你现在干啥呢?”“保密——反正比倒假烟强,嘿嘿。”王向东轻笑一声,问:“弄粉儿呢吧?”秦得利笑而不答。

“你他妈作死呢!”王向东恶狠狠地警告。秦得利不以为然地说:“干什么都靠运气,我信这个。该谁倒霉谁倒霉,该谁发财谁发财,好的争不来,坏的躲不掉,瞎混吧,美丽一天算一天吧。你当年倒是好好地做生意哪,还不是叫人给掉包,最后差点儿出了人命?你现在做这个破车,该不该死?它就楞没事儿!你不信运气不成,嘿嘿。”

王向东苦笑道:“人这一辈子,难说啊。你不知道谁能帮你,谁又会害你,还是自己好好把持点儿好啊——妈的,可惜我也是嘴上说大话,真做起来哪那么容易?”

两个人毕竟是旧交,心里没有什么隔阂,说起话来也是坦诚,留下吃了饭,仍不免各奔东西。

秦得利当时并没有跟王向东说自己是怎么见到李爱国的,其实他是心里有鬼。过了很长时间,王向东才零星地听到一些消息。

前几日,李爱国刚开了个辑毒专题会回来,正坐办公室里皱着眉头写总结,秦得利就冒了出来。秦得利说早听说李哥你调到中区来了,早该来祝贺,老没时间。李爱国一看秦得利套在牛头“米盖尔”夹克里的瘦瘦的身材就没好气,干巴巴地问:“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你又给我扇什么阴风来了?”

“瞧你说的,李哥。”秦得利一边坐下一边说:“我这是给你带好消息来了。”“嘿,那今天太阳可是打西边出来啦。”

秦得利向前探了探身子,说:“李哥,你不知道吧,我现在搬到中区来住啦。这几年折腾的弟弟够丢人,老婆离了,房子卖了……”“倒是听说了,你小子吸毒是不是?”“咳,戒啦!”李爱国撇嘴道:“狗能改得了吃屎?丰子杰可是到处找你啊,要不要我把他招呼过来?”秦得利忙说不用,又凑近几公分笑道:“李哥,我找你真有正经事——给你提供线索来了。”

“什么线索?”李爱国精神振作了一些,不过表面上还是懒洋洋爱搭不理的样子。秦得利说马子知道吧?二抽儿知道吧?野凤凰知道吧?李爱国皱了下眉,说你到底想说啥吧!秦得利嬉笑道:“李哥,这几个家伙手里现在都有‘料’,你要想立功,我帮你钓鱼,一拿一个准儿。”

刚才那几个名号,都是中区里面跟毒品一个赛一个亲的主儿,不过秦得利能说出这几个名字来,就知道这家伙是有备而来。李爱国装做不很介意的样子,玩弄着一支圆珠笔笑道:“咋想通了?”秦得利愤慨地说:“李哥,不养活孩子不知道那个疼啊,我是被毒品给害苦了,这玩意太他妈不是东西,千刀万剐不解恨呀!我现在是跳出苦海了,可我不能看着这些人继续坑害别人呀。”

李爱国看着秦得利冷冷一笑:“秦得利,你小子要敢玩儿我,我叫你在九河没有一天好日子过。”秦得利笑道:“李哥你又吓唬我。我敢玩儿你吗?就是我真晃了你一次,你也肯定会让我三招半啊,哪能跟我计较?”

李爱国对嬉皮笑脸的秦得利甩了两句硬话,才递过一棵烟去,开始跟他商量具体的行动方案。

秦得利怎么会突然变得这样乖顺?其实这里面大有文章。

这半年多来,秦得利离婚卖房,然后离开东区,跑到中区来租了房子住下。毒是压根没有戒掉,而且开始按计划“以卖养吸”了,在业余时间干起了贩毒的生意。他这个“贩”,充其量还是从九河的毒贩子手里拿粉,然后自己分成小包儿,弄虚作假地倒手卖给那些一起吸毒的“朋友”,这样下来,每十包八包就能拿挖耳勺匀出一包来留给自己吸——说到底,做的还是“小生意”。

小生意也有竞争,刚才他说给李爱国的几个人就是他的竞争对手,很明显,他想借刀杀人,然后把自己的“市场”做得再大些。李爱国当时并不多想,只要有案子可做,就先拿下再说,至于秦得利,他并不相信他真的能改邪归正,但他葫芦里卖的啥药,李爱国还是没有马上猜出来。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七章-乱马失蹄-06

(更新时间:2005-8-22 9:33:00 本章字数:4789)

又过了几天,丰子杰找到王向东说:“等我办完了秦得利的事儿,咱俩一起回广东。”

“你找到他了?”“还没有,不过我通过以前的朋友打听了,这小子确实不在东区混了,可能现在在中区卖粉儿,也不是很穷皮,看来应该是诚心赖帐啊。”

王向东笑道:“还真叫你猜着了,那小子在中区,前两天我碰见他了。”丰子杰急道:“当时怎么不联系我啊,现场抓住杂种的多好玩儿!”

“你甭急啊,利子说一个月内先给你十万,年前跟你把帐清了。”“你还叫我信他的?就是我妈跟我这样说现在我也不信啦,这王八蛋把我是玩儿惨了——老三你现在就带我去堵他。”王向东说我去哪堵他?又不知道他住哪。我这里只有他一个传呼号儿。丰子杰说那就把他给我钓出来,别的事儿你就甭管了。王向东犹豫一下,说:“你们见见面也好,当面锣对面鼓的把话讲开了,我也就彻底不操心你们的事儿了。”说完,打了传呼,秦得利回了,王向东便约他出来喝酒,没提丰子杰在场的话。

王向东放了电话,对丰子杰说:“到时候别太冲动,不看人的面子还的看钱的面子不是?真把秦得利吓蒸发了,有你什么好处?”丰子杰说你放心吧,我手里也快没料了,顺便还得求他给我匀两口呢,我能对他不客气?

两个人一起下楼,丰子杰先转弯去大虎那里打了声招呼,才追回来上了王向东的车。到了约定的地点,把车停好,王向东刚点了棵烟,刚吸两口,一抬头,就看见秦得利兴冲冲奔他的车跑来,丰子杰一笑:“你个不知死的鬼,还真来了。”王向东也正笑,突然看见斜刺里蹿过三个汉子,不由分说就把秦得利按住,秦得利尖叫着挣扎,旁边的人一边看热闹一边向两旁闪开,其中一个汉子喊道:“看什么看,公安局的!”边说边把秦得利抓鸡一般塞进急驶过来的一辆面包车里,拉上车门跑了。

王向东挺着身子,脑袋顶在前挡风玻璃上喊道:“嘿!小杰你跟我玩这套呀!那几个不是跟大虎在一起的吗?”丰子杰笑道:“不管咋说,今天总算抓了个活的,走,咱哥俩接着喝酒去。”“喝个尿,我还喝得下?你这么一弄,我在秦得利眼里还叫人吗?”“切,你还在乎他的感觉?他在乎过咱哥们儿吗?跟这种人不能中规中矩,也不能讲义气,跟他就得弄纯流氓的。”

王向东叹口气,发动车子说:“他们去哪了?”丰子杰说:“回公司了。”王向东这才掉头向威宁公司开去。大家都已经下班了,他们直接去了大虎的办公室,一进门,就听见秦得利在里间屋的呻吟,丰子杰笑着喊道:“别动手呀,利子可是我朋友。”一边跟王向东走进去。

秦得利的眼青了一只,大虎正翘脚坐在对面,把玩着一个空杯子,扭头对丰子杰笑道:“我也没叫他们动手啊,谁知道哥儿几个脾气这么爆?”秦得利急道:“老三你真够意思啊!小杰,你也够戗!”王向东说今天这事完全不怨我啊,我就是想促成你们见面谈清。秦得利急道:“谈清?我现在没谈呢先他妈眼儿青啦!”大家笑起来。

丰子杰说:“虎子,先弄几个菜去,咱喝着聊,弄不好今天就是持久战呢。”秦得利说我没功夫跟你喝酒,有啥话咱紧着说吧,不就要钱吗?老三没跟你说?下个月准给你十万,年前全清——这回哥们儿我可不是吹泡儿,要再食言我生儿子没屁眼儿。

“你拿什么还帐?拿嘴?”“看不起人了吧?我还告诉你,就是现在我也还得起!不过谁叫咱是哥们儿呢?你只要多容我一个月,等我的买卖周转利落了,那钱还不跟水儿似的哗啦哗啦往口袋里装?连利息我都给你计里面!”

丰子杰拉把椅子坐下,笑道:“我没说非逼你还债,是你老躲我把我给躲急了。别说晚还俩月还钱,就是你现在再跟我借几个我也不带眨巴眼的啊。”秦得利欠身一拍丰子杰的大腿,感慨道:“唉呦,我就说小杰到多晚儿都是朋友嘛。”

丰子杰问:“弄粉儿呢?”秦得利嘿嘿两声,没说话。

丰子杰拉家常般地问他:“九河的官价是三百一包儿吧,多少钱接?”“我刚干,还找不到主家,接的高,一包只有五十的赚头。”“你再做点儿手脚,一包也能合上小八十了吧。”“嘿嘿,小杰你对这个倒是门儿清。”丰子杰嗤笑一声,问:“你一天赚满了能赚多少?”秦得利看看屋里的几个人,嬉笑道:“保个密吧。”

“随你大小便。”丰子杰说,“不管你赚多赚少,总之我不能再等了,今天必须拿到钱。”秦得利脸色突变,蹦起来叫道:“嘿小杰,刚才不是说好好的嘛,咋一眨眼就变卦啦?”“我没跟你说好,是你自己跟自己说好了,你那套也就骗骗自己还成,我可不陪着你玩儿。”

“我说的可都是真的!”秦得利捶胸顿足地说,“小杰你不知道,我现在正在发展的关键时刻,中区那几个玩粉的最近都进去了,现在的舞台空出来了,就看你利哥一个人耍啦,那钱可是大把的捞,光中区咱能掌握的就有三十几个吸的,这玩意跟别的不一样, 真不愁卖啊,那些吸毒的是个啥德行我还不清楚?憋坏了时你就是叫他拿肾换料他也干呀!有这好形势你还怕我还不上你的钱?”

这工夫,大虎拎着饭盒回来了,后面一个秃子端着一整箱啤酒。丰子杰说先吃饭,反正今天晚上也没别的事儿了,死活就盯你秦得利一码。秦得利苦恼地唉呦了一声,看老三,老三说:这我就掺和不上了,你们之间的事你们好好谈,打盆说盆,打罐说罐,谈妥了大家还是朋友嘛。

丰子杰也不再说钱,招呼大家先吃喝,秦得利也抄起酒瓶子,拿牙咬开盖子喝起来。秦得利自然喝得不塌实,动不动就找话说,丰子杰就是不理,只说有嘛事吃饱喝足了再说。

吃过喝过,几个人囫囵收拾了现场,丰子杰惬意地剔了几下牙,抽出两棵烟来,叼上一支,递给王向东一支:“尝尝吧,带料的,一回半回准上不了瘾。”“算了吧,我听说这玩意一沾上就下不来。”王向东说着,还是充满好奇地接过烟来,并不往嘴里送,只在手中把玩着。

秦得利眼睛放光地说:“老三你别把好东西给糟蹋了,快给我吧。”

丰子杰说打住,你自己没带料?

那东西能天天装在身上吗?

那就行了,今天非熬熬你不可——老三,别理他,点一棵尝尝嘛,又抽不死你,大老爷们儿连这个种都没有?

妈的,来一棵就来一棵。

王向东笑着把烟点上,小心翼翼吸了一口,没啥感觉,马上放松下来,无所谓地说:“就这?就把你们折腾得神魂颠倒?”

丰子杰看一眼愁眉苦脸坐在对面的秦得利,忽然笑了,干脆把烟一掐,使劲捻在脚下,顺手从茶几下面拿出个烟盒,麻利地拆出锡纸来,平摊在面前,秦得利马上兴奋地往前凑了凑,指导着:“这种锡纸不好,最好用万宝路的。”“你有?”

“当然!”秦得利马上送上一张锡纸,丰子杰接过去掸了掸,一边从一个精致的小吸管里向锡纸上洒了薄薄一小溜白色的粉末,一边顺嘴问:“利哥现在光吸够飞的吗?”“哪够?三天两头得打针,他妈的医院那帮孙子真黑呀,三块多钱一管的杜冷丁到外面就是上百。”秦得利的语气中充满了讨好,身子也不停向前凑着,丰子杰抬头说:“没你事儿,往前凑啥?”

这边王向东已经抽完了大半支烟,开始感觉有些不对劲了,脑子略微发昏,肚子里也有中空腹喝了一瓶子醋似的那种感觉,反胃。王向东说你给我是什么鸡巴烟,蘸毒药了吧?急跑着去了洗手间,一阵呕吐,出来时还听见丰子杰在笑话他无用,秦得利也在一旁嘿嘿附和着。

丰子杰小心地端着锡纸,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儿,在厚厚的窗帘前把打火机凑过去,秦得利一下就蹦起来:别一个人闻啊。当场被旁边一个大个儿按住。丰子杰已经点着了火,锡纸上冒起一屡青烟儿,把鼻子凑过去,深深地追着吸溜了一下,那表情真是无限陶醉。

“几百元儿没了。”丰子杰把锡纸一扔,溜达回来说:“利子,其实我还没到犯瘾的时候,就是谗谗你先。”秦得利愤怒地说:“你他妈这么吸简直是糟蹋东西!”然后抹一把鼻子说:“不过我这瘾还真来了,快点先来棵烟顶上吧。”

“咱的钱怎么办?”“先来棵烟顶上吧。”秦得利不耐烦了,吸溜下鼻子,眉头也皱了起来,跟得了热伤风的症状仿佛。

王向东说你不是说戒了吗?秦得利说:我二大爷戒了。说着清亮的鼻涕已经流下来,跟大小便失禁一般。秦得利着急地冲丰子杰一挥手:“小杰你快点先来棵烟!别逗了,这玩意不好受啊。”丰子杰说你别跟我假熟了,先说说这钱的事儿吧。

还你,还你!

什么时候?

先来棵烟再说。

大虎笑着扔了盒烟给他,秦得利看也不看就给拽了回去:“小杰,快点儿,刚才你抽那烟!”说完,突然扑到茶几下,一把抓起刚才丰子杰踩灭的半截烟屁,尴尬地解嘲道:“先来这个垫垫,丰子杰你要好意思看我抽烟屁你就甭给我料,反正在你这里,丢人的是你不是我。”大虎一把把烟屁夺下,道:“不还钱,烟屁也没有!”丰子杰也笑道:“利子不是我不帮你,现在虎子替猫哥管要帐这一块儿,有什么话你们哥儿俩沟通吧。”

秦得利上瘾了,开始坐立不安,伤风感冒的症状更加严重,鼻涕擤了一批又一批,胡乱抹在裤管儿和手心里,说话也口齿不清了。丰子杰看了一会儿,耐心地问:“你手里还有多少现金?”秦得利翻了下眼珠子,呼吸急促地说:“小杰我操你妈,你先给我来点料,我把钱都给你!”

王向东摇头问大虎道“这小子是装的还是就这样儿?”“都这德行,要不说毒品这玩意不能沾呢。”

“没钱就别沾,有钱随便潇洒。”丰子杰忙里抽闲地介绍道,然后掏出一个小料包儿,冲秦得利抖了抖:“这个是纯的,还了钱我就给你,不还钱今天你休想出门,就在这里给你强戒算了,你要有种,扛过一礼拜我就放你走人,以后咱财物两清了。”秦得利象饿狗看见了肉骨头似的从沙发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地扑来,结果被后面大意只大手拉住脖领子,勒得一阵干咳。丰子杰也把“料包儿”一收,无奈地笑道:“利子不是我狠,是你狠呀!既然你死也不还钱,我就先给你一晚上想想,我先休息去啦。”

“小杰,小杰!”秦得利疯叫道:“等会儿!”“啥事儿?”

“我先给你十万咋样?”“你拿啥给?”

“我有存折,十五万的折子,你先给我留五个——我得拿钱生钱,要不怎么还你其他的帐?”秦得利费劲地把话说完,丰子杰笑了:“这就得了嘛,不过你得叫我看见折子,光看你这嘴不管用。”

秦得利猛地揩了一把鼻涕,往沙发上横向一抹,气恼地骂道:“在我家里。送我回家,我自己也有料,不他妈用你的,操你娘的你也太不够意思啦!”

丰子杰呵呵笑着,跟大虎说:“虎子还得麻烦你们几个,送咱利哥回趟家,拿了折子就带利哥回来,明天取完了钱咱还得请利哥好好喝喝哪。”“喝你妈的脑袋!丰子杰你算把我得罪苦啦。”

王向东看着满脸鼻涕沫的秦得利忙不迭跟着大虎他们下去了,才苦笑道:“人到这份儿上,还活个啥劲?”丰子杰笑道:“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才有奔头,不过秦得利这种人还真是早死早干净,下辈子托生个啥玩意也比现在强呀。”

“唉,想不到他会混到现在这样子。”“算啦,他自己还觉得不亏呢,大小也算风光过几天,谁还能一辈子牛逼到底?”

两个人一起下楼,王向东悔道:“小杰你也够能坑我的,这下子秦得利还不黑上我?”“咳,你还把他当根葱了?他敢怎样?”“怎样倒是都不怕他,我只是觉得不老对得起朋友的——都是他妈叫你算计了,呵呵。”丰子杰也是笑,说明天取了他十五万,在没收利子几包料,这帐也就要到头了,剩下几万,虎子他们有闲心的话,爱要就要,不爱要也就拉倒了。

王向东说,你想把折子上的钱都给他取走?利子不就没活路了吗?丰子杰不屑地说:“切,我管得了那么多?他又不是我儿子——我儿子要这么糟蹋我,我也不饶他啊。”

王向东骂着丰子杰毒辣,一边打开车门,先送他回了家,才返回住处。柳小丽已经安顿老娘睡下,正在客厅里看着电视等他回来。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七章-乱马失蹄-07

(更新时间:2005-8-23 10:45:00 本章字数:3113)

不几日,王向东带上林家胜,跟丰子杰一起又返回广东,山猫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说最近几天大脚怪又有些乍刺儿,原来这家伙避开广州,在肇庆又开了两个汽车改装场,广州这边的场子他是狠心不要了。

王向东说:“这么说,他前次跟你立君子协议,只是为给自己争取时间啊。”“这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这一计叫他使成了。”

王向东迟疑道:“只是不清楚这大脚怪另起炉灶的背景,是为了单纯地避开你的牵制,还是另有居心啊。如果是后者,我担心以后咱在广西路面上可就没以前那么顺当了。”“哼,不用多虑,他个黄花鱼翻不起大浪来,广西那边咱还有老猛呢。”

王向东在心里冷笑一声:什么老猛,他在广西还不是仰人鼻息?上回被路检拦查,要不是大脚怪冒出来挡了一炮儿,还不知要损失多少呢?那时候他老猛干什么去了?山猫看他不语,又说:“以后车的事我就交给二虎了,你们好好配合,争取把两广路面上的关系都给它拿下来,没有拿钱砍不动的关口,只有不会砍的人啊,呵呵。”

“这么说,你又退二线了?”“我开始就是这么计划的嘛,一旦你们事情办得顺利了,摊子铺展开了,我就不再掺和啦,毕竟我现在的身份也不方便打前阵了嘛,嘿嘿。”王向东也笑起来:“呦,可不是吗?我忘了你现在是政协委员了。”

山猫惬意地点上一支烟,感慨道:“三弟你说我混到这步容易吗?开始咱是个什么东西?外人都叫咱流氓,其实咱也是流氓,哈!可谁愿当一辈子流氓?混不起来那是没办法了,混起来了还赖在流氓堆儿里不给新人腾地方就不仗义了,你说是不是?”“没错,猫哥你从来都是一高人,我得跟你好好学习。”

“啥高了低了的,自古就是以成败论英雄,你混整了你就是人啦,混不整就没谁把你当个玩意儿——三弟知道吗?哥哥我现在正赞助政府在郊区搞两个敬老院,好评如潮啊,我图啥?就为扭转形象!妈的政协里有几个电台报社的,一听说我是开酒店的,眼里就流露出看不起咱的光芒来,操,我这么一折腾,他们还不是得按照上面的吩咐来采访咱宣传咱,回头一吃一喝一玩,再给他们杂志弄俩小广告滋润着,最后怎样?再见了爷们儿,没一个不哈腰的,老远就伸着手追上来,生怕握不着我。”

王向东笑着吹捧几句,就让山猫抓紧安排去广西提车的事情。这次是十辆,全是右舵,要先在这里改装完了才能运到江北。山猫马上给二虎打电话,要他去支六十万的车款,准备跟老三一起出发。

两天后见了林虎。王向东很敏感地发现林虎的态度有些敷衍,只要他抓紧验车,多余的话几乎没有。

王向东说:“这次给我的车数量不多啊。”林虎说这已经算不错了,跟你说实话吧,我们老爷子本来不叫我再给你发车了,我这是考虑咱的哥们儿情义,楞给你挤出这十辆来。王向东惊道:“咋了,是不是大脚怪背后使怪来着?”林虎说:“总之你们做事不太仗义,把韦哥得罪苦啦。”王向东爽快地说:“也好,毕竟你还念着旧交情,只要货不断流儿,能给我多少算多少吧,十辆不多,一辆不少。”

王向东之所以没有急催,是因为他明白现在就是一个月给他二十辆他还真不好消化了,九河那边的状态现在正不理想,何迁也是有些头疼呢。

首先是国家实行“新政”,朱总理上台来大刀阔斧,基建市场和金融投机先受打击,以前如雨后春笋般的建材贸易公司纷纷关张,威宁公司的那个“一部”也是奄奄一息没死带活,何迁证准备再观望一下政策后,赶紧决定是否还让它保留下来。再有就是原来能为他们提供走私平台的保税仓库,现在对“威宁”的帮助也大大缩水。没了辛留屯的帮助,何迁的轿车市场就要谨慎大半了,毕竟他不敢把几十辆走私车排放在明面上。太扎眼的事情他不会干。他只想蔫蔫地赚钱。

王向东虽然并不了解何迁的真实想法,但现在生意突然不好做,他倒是有明显体验的,所以林虎这次发车不爽快,倒也正合他意。

货款两清了,王向东对二虎说:“这次咱可能指望不上大脚了,最好给老猛打个电话,叫他的人送咱们一程。”二虎打着电话,王向东又告诉林家胜:“三弟,这次我只能送你出广西,然后你跟猫哥的人一起回九河,路上的情况你也都清楚了,不过还是要多小心。”

等老猛的人来了,大家才一起上路。林家胜坐在老猛他们的车上在前带路,王向东跟二虎在后面压阵,中间是两辆大集装箱,走的时候天已擦黑,按经验,这工夫很少会有临时路检,只要在过关卡时小心就成了,没有熟人的地方必须要绕行。

快出东兴地界了,前面的车开始大转弯,王向东知道在东兴和防城港中间有个边防卡,可能老猛的人心里没底,也要去绕弯吧。这样跑了半个小时左右,才又上主道,刚走的舒畅了,前面忽然传来“掉头”的信息,王向东骂一声,招呼前面的集装箱,路窄,集装箱没法掉头,只好先扎进一条斜路,王向东他们也跟了进去。

心里刚塌实一些,二虎突然叫道:“妈的,跟上来了!”王向东回头一看:可不是嘛,后面居然追过来两辆闪着红顶灯的警车,王向东大呼倒霉,一面吩咐前面的车加速,一面叫二虎有意“败道”,把后面的警车压住,毕竟道路狭窄,后面的车很不容易超车过去。

没想到人家死盯上他们了,前一辆警车猛塞过来,卡卡响着擦过他们的车身,勇猛地向前追去,后辆车跟到一侧,一边挤他们一边招呼“停车”。二虎一踩刹车,警车冲到前面停下,王向东说“掉头跑吧弟弟”。二虎也不犹豫,麻利地在路上来回打着方向盘,不管下车的两个警察怎么呵斥,他只顾把车掉过来了,一个警察气愤地跑上来,暴躁地一拍车头的机箱盖:“叫你停车没听见!?”

“听你娘个屁!”二虎一脚油门上去,嗡地一声,车子向前蹿去,王向东眼看着那个年轻警察被甩了个大跟头。

“兄弟够猛。”“不猛没命了!”

急行,到了主道,路口正停着老猛派来的车,王向东招呼一声,两辆车一前一后狂奔起来。王向东回头看看,两辆集装箱车已经被警车截下,看来这批货是注定损失啦。

前面塞车,老猛的人下车望了一眼,跑过来说:“大哥,过不去了,前面查车呢,八成是冲咱们来的。”

“那咋办?”王向东一看身后,有些急了,后面有压过一辆大货车来,现在想掉头都掉不了了。二虎把车钥匙一拔,说:“没别的辙,下道吧,步儿撵,回头让老猛来接咱们。”

王向东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赶紧招呼林家胜下车,一起斜插着跑进路边的小树林里。林家胜回头道:“这两辆车也不要了?”“车能再赚,人能重生吗?”

林家胜一边追着紧跑,一边心有余悸地问:“三哥,这事要叫抓住,能有多大罪过?”“死不了。”

其实岂止林家胜,就是王向东自己,也一直没仔细地想过这个问题。虽然他明白走私犯法,可他觉得这买卖跟杀人放火不一样,基本没什么罪恶感,光是觉得刺激了。而且这两年来做得轻松顺利,就使他的精神更加放松,逐渐地以为自己只是在做着一桩比卖服装百货更辛苦也更高档的普通生意罢了。不过刚才那一幕,也的确叫他有心惊胆战的感觉,要不是几个人配合得好,后果不堪设想。

几个人一路乱蹿,穿过小树林,是条清浅的小河,老猛的人说,顺着河走上一个来小时,就是一条公路,让姜哥派车去那里接咱们吧。王向东说只能如此了,老猛又没有直升机,还能叫他来这里?

二虎喘着气屁股坐在河边,直接把穿着皮鞋的双脚浸在河里,一边点烟一边骂道:“两年了也没这么倒霉过,今天是出了扫帚星啦。”林家胜也要顺势坐下,结果被老猛的人拉住:“哥儿几个这里不是咱呆的地方啊,早走早塌实。”

“对啊,走吧走吧。”王向东说完,带头向前走去,努力地向远方看看,除了黑黢黢的树影,哪里有道路的影子?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七章-乱马失蹄-08

(更新时间:2005-8-25 9:16:00 本章字数:2584)

连老猛的车在内,一下子被扣掉十二辆进口轿车,谁不当回事那是假的,不过大家还真有修养,都争着安慰对方,说马行千里总要失蹄,做生意的规律就是赔得起小才赚得起大。几辆车不叫啥,人没事就是赚的。

因为是自己人领路不得力,老猛也觉得没面子,当场拍板说自己那辆车就值当叫贼偷了,让王向东跟山猫都不用放在心上。王向东说,姜哥的意思我明白,不过这事怪不得你,老三我也是身上不方便,没带那么多钱,你的损失我绝对会挂在心上,咱哥们儿有情后补吧。

说到底,还是先要跟山猫、何迁分头说一下情况,两个人听了都有些诧异,何迁叹一声道:“无所谓,人没出事就好,先回来吧。”山猫的态度就烦躁许多,倒没有责怪自己弟兄,只骂老猛的人废物,又怀疑是被人暗算。不过王向东倒不这么以为,他只觉得倒霉而已。

老猛另派了车,送王向东他们匆匆回了广州,山猫说先休息吧,已经给你们买了回九河的机票,后天的,这两天你们就好好玩儿,把心里的邪火败一败,至于生意,赔就赔了,不就一家六十万嘛,就当哄孩子玩儿了吧,以后有的是机会赚回来——不过这次的事一定要想办法查清楚,究竟是谁给咱下的绊子!王向东说看样子不象,可能是咱们一直以来走的也太顺了,到了该出点故障的时候了。山猫说我他妈才不信那个邪,不过这事不用你费心,我的地盘我处理,你只管放松地休息两天,回去也叫何迁别上火,咱以后的机会还多哪。

当晚丰子杰带着谢美英和幺鸡过来,跟王向东、林家胜喝酒扯淡。王向东心里有事,酒也喝得不爽快,早早结束了,幺鸡提议去唱歌,他也懒得动,丰子杰知道他心烦,就撺掇谢美英拉上林家胜跟他们一起去玩,自己陪王向东回房间聊天。

虽然大家都不在意似的,但王向东自己却无法不耿耿于怀,丰子杰安慰道:“这个不怨你,人哪能一辈子过五关斩六将?走一回两回麦城有什么新鲜!你牢也坐了,服装店也黄鼻子了,现在这点儿破事还算啥?我们的烟机不也是没了?没了就没了,谁能跟自己过不去?就是没个鸟毛儿不落,咱还不是能东山再起呢吗?”

“道理我都明白,就是心里别扭。”王向东烦躁地一挥手,说:“每次回去老三我都是凯旋而归,这次倒好——呸!真他妈没面子。”

“面子?呵呵,山猫就说过啊,在世上混就为个面子,可是该不要脸的时候,这人要是还拉不下脸来,就是没有大前程的表现了。咱说古人,还有比韩信更不要脸的吗?连裤裆都钻了,这面子丢得比你不大?人家还不是挺过来了,最后高头大马一骑,比谁不威风?这叫嘛?这不叫不要脸,这叫胸怀!”

王向东笑起来,说:“得,咱也整不出那光辉灿烂的成就来,谁爱咋说咋说吧,不管他了,先来支烟。”丰子杰迟疑一下,问:“来棵有料的?”“抽不顺,那玩意我上不了道,头晕。”

“一回生,二回熟。”丰子杰扔过棵烟来,王向东也没多问,点上吸起来。嘬了几口,就问:“你这‘希尔’是真的吗?怎么味儿不对?”丰子杰笑道:“我是什么出身,能抽假烟?带料的。”

“妈的,你别害我啊——我说抽着有些上头呢。”

“这叫水土不服,抽几支过来你就不说闲话啦。”

果然,这次王向东倒没觉得很不适应,只是看着手里的烟,狐疑地问:“这么一个小东西,愣能把人折腾得胡说八道?我还就不信我能上瘾!大老爷们儿能叫它给拿服了?”丰子杰笑道:“啥叫上瘾?那都是没成色的主儿给自己找辙哪。我就不信把他们往大牢里一关,贪的色的吸的他还能犯瘾犯死?一家伙全戒了——一句话,关键在自己。”

“这话我信——所以我特看不起秦得利那操行的,上回你要帐那一水,我是把他厌恶透了,不抽那两口儿就那么闹腾?”王向东跟他聊着,一支烟不知不觉就进去了,头皮感觉有些发紧,晃一下脑袋笑道:“还是有点拿不住这玩意。”丰子杰惬意地说:“你闭上眼歇会儿,体验体验。”说着,自己先长出一口起,仰在床上闭目养神了。

王向东也正有倦意,顺势合上眼,呼吸了几个来回,便觉得脑袋空荡荡的,身体也轻飘起来,意识逐渐淡薄,烦恼象刚刚的烟气一般飘渺地扩散开消失掉了,并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愉悦的解脱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糊着睁开眼,看见丰子杰正坐在旁边床上专心致志地抠着脚丫缝儿。王向东含糊地笑道:“这一觉够美。”

丰子杰抬下头,笑道:“怎样?一口下去,嘛叫烦恼嘛叫苦嘛叫伤,全没啦!”“这倒是,不过一醒了,该是啥还是啥,秦得利倒是抽的猛,不也没把帐给抽飞了?还有啊,听说这吸毒时候想啥来啥,金钱美女满天飞,我咋啥也没看见?”“那是变魔术,哪那么邪乎?不过少吸一点提精爽神,多吸一点儿云山雾罩倒是真的,总之是消除烦恼、提高战斗力的宝贝。”丰子杰细小着往前探了下身子:“来两口这个以后,要是搞起女人来,那才叫厉害!”“切,我不用这个也比你强。”

丰子杰笑了两声,说:“我想好了,万一哪天猫哥这里不好混了,我就弄这个了,真他妈是暴利啊。”“这缺德买卖你可不能干,五十克就凿啊。”“你听见凿了几个?还没那些吃饱了遛弯让汽车撞死的好人多哪!只要活着,干什么都有风险,怕风险就甭活了。”“也是,死了还有叫人盗墓的呢。不过贩毒这档子事你还是少打算吧,不得好死啊。”“咳,我就是说说,我在猫哥这里还没干够呢。”

丰子杰说着,把手边的香烟盒扔过来:“这个留给你抽着玩吧,我呆不住,得出去找他们玩儿去啦,你不去?”“懒得动弹了,一会儿叫家胜早点儿回来,我可不想让他陷得太深,不然还不叫人家骂我教唆犯?”丰子杰已经站到地毯上,一边用床单里面擦着皮鞋一边说:“这叫社会潮流,谁跟不上谁就得被淘汰,你说现在的小青年儿多他妈幸福?——我走啦,你看电视吧——又是鸡巴的港台连续剧,你这档次也太叫我伤心了。”

丰子杰蹦达着跑了,王向东换了几个频道,索然无味地关了电视,抓过一本林家胜从路边买来的烂刊物看起来,都是凶杀跟乱伦一类的“纪实文学”,倒是比电视上的又臭又长的缠绵好得多,不觉耐心地读起来。

翻完了一本杂志,林家胜还没回来,王向东嘟囔一声,无聊地望了一会儿封面上丰乳肥臀的美女照片,骂声没劲,顺手扔到旁边铺上,目光往回一收,落在丰子杰留下的“希尔顿”香烟盒上,不觉伸手捏出一支来,点上,慢慢吸了一口,自言自语道:“怪不得他们那么爱,敢情这玩意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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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5-8-28 10:42:00 本章字数:3)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八章-败象纷生-01

(更新时间:2005-8-30 19:21:00 本章字数:3525)

[王向东莫名其妙地被人暗算,结果有人指证是秦得利做的。柳小丽跟王向东的关系时好时坏,生意场上也是风云诡谲,不仅林虎突然蒸发,原来卖给金水旺的赃车又出了事,直弄得何、王两人焦头烂额。丰子杰跟山猫犯了命案,从广东跑回来避祸,逐渐地跟秦得利臭味投和地计划起毒品交易来。走私车的生意已经走到穷途,王向东思索再三,终于决定跟何迁摊牌分家了。]

1,

九河。

在广西损失了一批走私车后,王向东堵心了几日才安稳下来。不过何迁分析,九河有人在进行大批量轿车走私的事情估计已经败露,一切小心为好。

王向东算了算,现在已是10月底,如果歇两个月,就近了年关,接下去又要连着耽误两个来月,真是不忍,加上这次的损失,使他急于再大干一笔挽回颜面。何迁知道他的心思,不觉笑道:“不就损失了60几万吗?小意思,只当补交了学费吧——咱手里开着的两辆车也甭玩儿了,抓紧出手吧,想玩车就弄辆干净的,塌实。”

“呵呵,怕了?”

何迁笑道:“我象怕的么?谨慎不是懦弱,勇敢也不是大张旗鼓地授人以柄,咱是玩游戏的,乐趣就来自精打细算。”

王向东说也好,今年也就这意思了,有啥本事明年露吧,反正当初你计划的一千三百万没赚上来,全叫我这一趟给跑砸了。

何迁说过了这个年,咱得把公司的发展重新调整一下了,建材那里我看干不出大成绩了,苟延残喘弄那几个利润实在不入眼,干脆跟老楚拜拜吧。王向东说我不掺和你这个事,剩得老楚以为我在后面拆他的墙角。

“其实,现在能轻松赚钱的事情还不少,咱没必要太费劲太冒险——这些都等年后再谈吧,也许会给你个惊喜。”

“你他妈就爱故弄玄虚。”王向东出了何迁的办公室,下楼找大虎去聊天,顺便在他那里抽支“烟”。丰子杰留给他的烟的确帮了他不小忙,为了车辆被扣的事,他偶尔烦躁起来,就点上一支蒙一会儿,睁开眼后什么不快都没了。

王向东在单间里晕乎了一会出来,大虎的这班人还在咋呼着打麻将,王向东把大虎叫到一旁,小声问:“这几个月做不成车的生意了,猫哥跟你没有啥吩咐?”“没有。”“那你们在这里也没啥事干呀,你干养着这些人?”大虎笑道:“我们自给自足——何迁没跟你说?”

“呵,你们有啥新业务?”“帮人要帐啊,主要是帮广东那边的朋友在北方收帐,都是猫哥给安排过来的业务,死帐多,分成也大,比做啥生意都强,咱就出几个横眉立目身上盘龙的哥们儿就成啦,没别的成本。”

“嘿,真是各走一精。”王向东赞叹了一句,过去凑了两圈麻将,看看天色暗下来,才起身回家。

刘小丽还没回来,林芷惠说:“又给她姐姐帮忙去啦。”语气中有几分不满。“她倒有那个瘾。”王向东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打开电视。

林芷惠看看儿子,沉了一会儿才说:“三儿啊,我看你还是说说小丽的好,要她不要总往外跑,当初永红歇班的时候总是整天地在家陪我聊天,现在倒好,只要你一不在家,她就跑去她姐姐那里,饭也不在家吃。其实人家早聘了服务员,她不是帮忙,是去添乱啊,还不如在家离陪我呆着舒坦。”

“她也是贱,天生就是那受罪的命咋着?”王向东也有些不满了,扭头道:“您甭管了,回头我说说她。”

晚饭后柳小丽回来了,一见王向东,就欢天喜地的样子。王向东拉下脸说:“去餐馆了?”“我姐他们把旁边的两间屋也盘下来了,正装修呢,我跟着忙活忙活。”“忙活完了,回来住店了?”“瞧你,说啥呢?”

王向东说:“忙完了这事,你以后少给你姐添乱去,人家不是有服务员了吗?你有当苦力的爱好咋着?在家里陪妈聊聊天看看电视多舒坦?”柳小丽以为王向东心疼她,便满足地笑道:“好啊,我就在家里当贵夫人了。”说完,突然又皱眉道:“我说,周末等家辉回来了,你可得说说他。”

“咋了?”王向东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咳,事儿不大,就是这孩子嘴硬,到现在你听他喊过我一声妈么?这我倒不争,你问奶奶——我平时对他怎样?没一回不拿笑脸儿迎着,他倒好,不冷不热,还挑三拣四,我做什么饭他都得说出几句闲话来,我转了好几家商场才给他选了一套运动衣,他试都没试就说老土——那可是阿迪达斯啊,怎么也是个牌子啊,我看他就是对我……”

“行啦行啦。”王向东摆摆手:“儿子那叫有性格,你多跟他近乎,慢慢就好了。”“我最受不了的就是他总爱拿我跟他妈比,就说上礼拜吧,我炒了个鱼香肉丝,他夹了一筷子就不吃了,说没他妈妈做的好吃,嫌糖放得多啦。更有甚者,我给他削了个苹果,他居然说阿姨你没给我蘸毒药吧,白雪公主就是叫她后妈拿苹果给毒死的——你说他是不是诚心?我现在就是忍着呢。”王向东也觉得儿子有些过分,便笑道:“成,回头我给他上上课,不过关键还在你,毕竟你比他懂事懂得多吧?人心都是肉长的,就看你是不是能拿心把他给感化过来。”

柳小丽撅了下嘴,不满地说:“反正我已经做得仁至义尽了。”王向东一直腰道:“这就仁至义尽了?距离还大着哪!”

柳小丽苦笑道:“总之你这个儿子是真不好伺候。”“咋成我这个儿子了?结婚时候怎么说的,儿子是咱俩的,比你亲生的还亲,别把我混到手了你就变卦。”柳小丽恼笑到:“咱俩谁把谁混到手?”

林芷惠笑道:“你们两个三十好几的大人在这里耍活宝,我不理你们了,找刘奶奶玩牌去了。”林芷惠揣了把零钱走了,柳小丽笑道:“你妈也是,天天晚上打牌去,不到十点不回来,我想早睡也睡不好,还得竖着耳朵给等门。”王向东突然恼道:“你个鸡巴毛病还挺多!你还不知足咋着?”柳小丽愤愤地起身道:“去!以前咋不知道你是个啥样子呢,现在动不动就喷粪,我又没说别的,要是我骂你老娘两句,你还不把我从楼上扔下去?”

“你敢!”“切,要不是我了解了你几天,看你这样,还以为遇见一活牲口呢。”

王向东笑道:“真遇见个活牲口,你正巴不得哪。”“去你的——我累了,想早点歇,你睡不睡?”

“喝,还跟我玩性暗示的,睡就睡,我也正来精神儿。”王向东起来狠抱了一下女人,柳小丽笑道:“你妈刚走你就耍流氓。”“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还不是你勾搭我?别你妈当婊子还想给自己立牌坊了。”

柳小丽笑骂着去了卫生间,王向东也是性起,突然想起丰子杰的话来,先急抽了几口裹了“白面儿”的香烟,预备待会儿跟柳小丽好好表现一把。剩下半棵烟,小心地放回去,没舍得扔掉——烟盒里只有这最后半支了。

精神抖擞地光了腚,在卧室里溜达了两遭,柳小丽也光着身子跑了进来,一边喊凉,一边责怪王向东还没铺被子,王向东说那他妈是老爷们干的活儿嘛,边说还是把被子从壁橱里拽出来,囫囵摔在床上,反手抱过还有些潮湿的女人,也扔上去,柳小丽兴奋地叫了一声。

两个家伙翻江倒海肆无忌惮地折腾了两个钟点,柳小丽早喊服了,王向东还在叫嚣自己刚来劲,一边在心里窃喜,更觉得毒品这玩意是个宝贝了,怪不得有人上瘾。

再大的宴席也终究要散,王向东最终难免不支,瘫散在床上,连连傻笑,说真他妈厉害。柳小丽无比仰慕地匍匐过来,说你今天是不是吃了药儿啦?真成了活牲口了,整个一驴呀。王向东说这就叫世界真奇妙,你好好给我过日子,没亏吃。

柳小丽吃吃地笑。过了一会儿,她说:“老公,跟你说个事。”“啥?”

“我姐……”“你姐想我了?”

“想你妈的脑袋!”柳小丽掐他一把,接着说:“我姐他们不是刚装修嘛,过几天开业,还得置办东西,手头有点紧……”

“用多少吧。”“……五万。”“行,明天吧。”

柳小丽本来迟疑着开口,一见王向东懒洋洋又无比痛快地答应了,真是有些意外的惊喜,立刻称起身子道:“说定了?你真是我好老公。”一下附上来,粘粘地贴紧了。

婚后的一段时间里,王向东对柳小丽的表现还算满意,一家人除了儿子对这个新成员不冷不热外,也都相处得愉快,尤其是林芷惠,一下子真好象年轻了许多,每天的话也多了,笑也多了。王向东觉得这就是他再婚的最大收获。

按王向东的意见,柳小丽已经不在姐姐的餐馆里上班,只有忙时偶尔过去帮着照看一下,也不领薪水的。王向东说家里有的是钱,随便你跟老娘、儿子花,只要大家都高兴就成。

柳小丽也没什么不高兴的。王向东比她的前夫更懂得女人,虽然霸道些,却也霸道的还算讲理,至少现在还没让她感觉不快。结了婚她才发现,两个人恰巧都是那种讲究“情趣”的人,或许是新婚的缘故吧,两个人回了房便总有许多的浪漫,粗俗或充满灵感的浪漫,排除其他因素,柳小丽觉得这是他们互相能接受的最好的理由了。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八章-败象纷生-02

(更新时间:2005-8-31 12:49:00 本章字数:3113)

王向东是在转天晚上开始转磨磨的,丰子杰给他的烟抽光了。

从公司回来,吃过晚饭,王向东闲得难受,突然想“来两口儿”,想起没了,一时空落着忍耐住,过了一会儿,还是不塌实,总觉得生活里缺了点儿什么似的,茫然、急迫,象有远大理想在召唤,又象空有斗志的勇士迷失了冲锋的方向。连吸了两支“三五”烟,情绪稍微平静一点点,心里的失落感却没有消失。

王向东憋了好久,终于按耐不住,给秦得利打了两个传呼,等啊等,都没有回,心里更是毛糙,象有几只刚出生还没长毛的小红老鼠在蠕动,又恶心又痒痒。

王向东是个急脾气,想做什么就要马上做,当场把秦得利狂骂两声,猛然又想起一人来,急呼德哥,问他有没有关系搞到两口“白面儿”,德哥说谁要,王向东说是三弟自己,脑袋有些疼,拿那个压压。德哥说你出来等我。王向东大喜,一块石头从心头落地,精神上也有了寄托似的。赶紧跑下楼,在约定的地方等候。

正急迫着,德哥不紧不慢地来了,王向东快迎上去:“德哥,带来了?”德哥看看左右,指一下刚刚路过的拐角,笑道:“我放在墙头了,一会儿你自己去拿吧。”

王向东笑道:“你干啥?值当那么神秘?”“该防不该防的都得防,人命关天啊。”

王向东随着他往原路上走,德哥笑问:“怎么也沾上这个了?”“咳,我不是有瘾,就是觉得好玩儿,这东西对我有没有两可。”

德哥笑着提醒道:“这个啊,小玩儿着还成,可不能掉里面啊。”“哪能?”王向东先两步走到墙边,一仰脸,看见一个小纸包,赶紧抓在手里,塞进裤兜。

“德哥,给你多少钱合适?”“给钱就不合适,我能收你钱吗?不过一个小包儿,还没方便面料儿多——哎我说,你是吸板儿还是注射?”“我哪那么多穷毛病?装在烟里吸,就是玩儿,嘿嘿。”

德哥诡秘地笑笑,挥挥手,先走了。王向东也不耽搁,急跑回家,老娘早去打麻将了,正往脸上贴黄瓜片儿的柳小丽说你干什么去了,火烧屁股似的?

“见一名人。”王向东边说边把自己关进了厕所,坐在马桶上,把纸包儿打开,看见里面是一小捏细白的粉末,又取出烟来,才嘀咕道:“妈的丰子杰是怎么把这玩意鼓捣进去的?”

王向东是个肯上进的,只琢磨了一会儿,就找到了诀窍,把半盒多烟逐一糅进了海洛因,毕竟第一次做,裤子上也粘落了一些,两个指甲缝里也塞满了。抓紧收拾干净了,才心满意足地蹦起来,突然发现在这个过程中,自己的心情已经很充实了,甚至没有了马上吸一支的强烈愿望,原来他光顾着装烟,把吸烟的事情给忘记了。不过后来想起来,王向东总是心疼那天的浪费,裤子上和指甲盖儿里的白粉,生生给掸掉洗掉了,都是真货啊!关键时刻能救命啊。这么浪费是要叫吸毒的人骂做败家的。

回了客厅,已经坐在电视前的柳小丽顺嘴问:“拉牛哪,这么长时间?”“拉了座金山,你不进去瞻仰一下?”王向东一屁股坐下来,悠然地点上支烟,深吸一口,惬意地介绍道:“老婆,这玩意可不是一般的烟啊,这是宝贝,你来口尝尝不?”“去去,边上抽去。”柳小丽在鼻子前面挥了下手,顺势把身子拉得远些。

王向东横仰过来,把脚丫子搭在柳小丽大腿上,问:“钱给你姐送去了?”“送了,让我谢谢你呢。”“谢我干啥,谢你不得了?不冲你我能借给她钱?”柳小丽得意地一笑,拍着他的脚说:“我姐说最多半年还咱,要打欠条我没要,还信不过她?”“打什么条?就是坑我我也不皱一下眉,不就五万块钱嘛,放我手里,就跟老百姓手里的五块钱似的,真丢了也不会心疼死。”

柳小丽深情地笑着,说:“你口气倒是大,不过你咋不敢告诉我你到底有多少钱啊。你信得过我姐他们,倒信不过我?”

“这个不能告诉你,怕你骄傲。”

柳小丽撇嘴道:“嘁,谁稀罕,有我花的就得了,别以为我们劳动人民都是见不得大钱的,你就是塞满一屋子钱我也不带眼晕的。”

“那才象我老婆。”王向东抽完了烟,把脚一抽,说:“我去里面躺会儿,这烟有些上头。”

王向东进卧室把自己放倒,飘飘然的感觉很舒坦。他不担心自己会上瘾,也不相信自己能象秦得利那样没人形,他只是觉得这个跟抽烟喝酒一样,无所谓瘾不瘾的,只要自己需要了,想舒服一下潇洒一下,就来呗,有钱还顾虑那么多干啥?

正忽悠着,突然砰砰门响,柳小丽尖着嗓子问:“谁呀?”

“三哥在家吗?”是个粗嗓门。

王向东那叫烦啊!这是什么关键时刻,哪个不长眼的来搅乱?他懒得想外面是谁,心里也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柳小丽抱个枕靠儿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一打开,立刻拥进两人,其中一个猛地把柳小丽推进客厅,后面呼啦啦又冲进几个来,顺手把门带死。柳小丽惊叫“老三”!立刻挨了个嘴巴,脸上刚敷好的黄瓜片争先恐后地散落着:“王老三哪!?”

“操你大爷的,谁呀!”感觉有异的王向东懵懂地下了床,正向外走,卧室门被一脚踹开,先蹿进一个大个儿直扑过来,一拳打在脸上,王向东叫一声,载在床上,当时也清醒了,一个激灵蹦起,站到床上大喝:“你他妈谁呀?找错门了吧!”

这工夫又进来三个人,都是斜眉吊眼儿的无赖相,带头进来的那个笑道:“三王八蛋,你他妈把我们哥们儿给害惨了,你倒活得滋润啊!”

“谁呀谁呀,你们给我说清楚了。”王向东边说,边飞快地转着脑筋,想象这些人的来头,一面还要琢磨怎么应付。眼前的几个人都面生,一时又想不起来得罪过谁,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只好笑道:“哥儿几个塌实住了,不论啥事,都是怨有头债有主,不过几位能不能给个明白?我看哥儿几个也都是红脸汉子,我老三也正是个好交朋友的……”

“好好想想,自己最近做过啥缺德事?强奸妇女那些就甭反思了,往道儿上想。”靠前的大个儿启发道。王向东皱着眉说:“哥们儿提个醒?”

一个尖脸儿的小子喊道:“跟他废话干嘛!一打就明白啦!”说着先往上蹿,手里抡根小镐把。王向向大脚丫子一摆,就蹬在这小子脸上,把他给蹬了回去,其他几个见状,毫不犹豫地扑了过来,王向东大吼一声,一面虚张声势一面躲闪抵抗,争取不叫几个家伙上床争夺制高点,突然就觉得裤裆下面一热,象被火烙铁扫了一下似的,急得一蹦,脑子也猛一亮堂,又喝一声,先把跨上床的一个抡了下去,赶紧转身撩起床角,再一回身的时候,手里已经紧握着一把手枪!

德哥卖给他的那把枪还一直没用过呢。

“动!动就撂了你妈拉逼的!”王老三真红眼了。

虽然手枪的机关并没来得及打开,操着匕首冲到面前的家伙还是嗷地一声缩了回去,其他几个也愣了,流氓不是因为不怕死才成为流氓的。

王向东气喘吁吁地向前挪了半步,把身子稳当住了,才问:“操你们瞎妈的,跟我来劲儿?谁呀?谁叫你们来的!”最先进来的那个大个突然扯动了一下嘴角,笑道:“三哥,误会,全误会啦,开玩笑呢,玩笑。嘿嘿。”

“操你妈的,开玩笑动刀子?”王向东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大腿根在汩汩地流血。一见了现场,他的精神才集中到腿上,立刻觉得支撑不住,赶紧把枪交到左手,用右手狠劲地把伤口按住,他担心给捅到动脉了,这么下去非把血流干了不可。一走神的工夫,卧室里轰地一乱,人都跑出去了,客厅里又传来柳小丽一声尖叫,然后是门响,人声轰乱着去了。

王向东一屁股坐在床上,把枪往旁边一放,一边忙乱地堵着往外冒的血,一边喊:“柳小丽,打120!妈的我叫人扎啦!”柳小丽惊魂未定地冲进来,一看坐在血中的王向东,立刻怪叫一声晕了过去,王向东骂一声混蛋,一手抓起枪塞进床下,然后蹦达着跑出去,拨了急救电话。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八章-败象纷生-03

(更新时间:2005-9-1 13:06:00 本章字数:3048)

除了李爱国、秦得利,该来的朋友当晚就都来了,一律唏嘘、愤慨。好在王向东虽然跑了不少血,却也并无大碍,大动脉虽然被擦破了,不过主要还是肌肉伤,止了血做了缝合,就剩下调养的份了。

大罗说李爱国又有任务,要明天来看他,高学良笑道:“爱国最近连打了几个漂亮仗,还立了个个人三等功,这可是硬道理啊。”然后又责怪道:“老三你也太不小心,要不是弟妹在现场眼疾手快,你那把枪非露馅儿不可,到时候你挨了捅,还得弄个非法持枪,多冤?你说你家里放把枪干啥?”“咳,防身啊,现在我对你们政府没信心啊,就得靠自己武装自己了,这不,没这把枪压阵,我这腿不叫他们给切下来烤肉串去?”

高学良郑重地说:“这个案子我已经跟公安局的同志打过招呼了,一定要办好,你再好好想想,到底是谁干的?回头人家找你调查的时候也有个交代。”王向东看看被打了绷带的大腿,苦笑道:“操,能想的我都想了,你们说说看,我能得罪谁呀?没跟谁结过这么大的仇啊,简直就是要我命来的!”

柳小丽突然惊醒道:“哎,会不会是他们啊!”大家的目光都集中过去,盯着她看。柳小丽用肯定的语气说:“准是他们!老三你还记得吧?早些时候有几个人在我姐的餐馆吃霸王餐……”王向东一撩手,否定道:“没有的事,那几个孙子,借他们几个胆也不敢啊。”

大虎铿锵道:“三哥你放心吧,不管是谁,只要让我们得着消息,一准灭到他老窝去!妈的这不是往太岁头上动土来了吗?”

匆匆赶来的二姐进来先骂,骂老三不是省心的料,又叫老娘操心。王向东说你看我这样还骂的出来?二姐说:放屁,我刚从家里来,老娘比你伤得还严重呢,吓坏了,心还得为你揪着——你以为你还是三岁半孩子啊,老在外面惹事脚老人担心!

柳小丽道:“二姐,老三这可不是惹事,是事儿惹上门来啦。你说我们这过好好日子,突然就闯进几个拿刀动枪的来……”“他们咋不上我家去?还是老三先讨厌来着,凡事都有个你来我往。”

王向东笑道:“对,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可我今天真是他妈别扭透啦,死活想不起是招惹谁了,我也没把谁家孩子往井边儿领过呀。”慕超说你也甭烦恼了,扎了也就扎了,总之是有这笔帐该还的你以前没还上,现在算清了,也甭费心想是谁干的了,以后好好做人比什么都强。

王向东把脖子一横:“嘿,二姐,你这一上纲上线我还真不服气,说得我好象一街头痞子似的。”几个人都笑。高学良说慕超说的在理,不过是谁干的还是要查,你不查公安局也得查,这是他们的工作。

大虎说大姐夫您放心,就是公安的那帮屎货查不出来,兄弟我也能把这事摆平,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也把他们摘出来。高学良说目前大家最需要的是冷静。然后看看大虎,脸上多少有些不喜欢的样子。

王慕超骂过了老三,才开始看他的伤,问问情况,唏嘘着也眼睛发红了,最后看看满屋的人,忙劝大伙先回去,说这里有小丽跟她照顾就成了。柳小丽也赶紧称谢,高学良看看表,早已过子夜了,便招呼几个男人回去,王向东说:“何迁,带大伙去吃消夜吧。”

众人胡乱应着,陆续退了出去,约好改日再来。

病房里清净了,两个女人安顿王向东躺好,俱无睡意,便坐在旁边的空床上聊天。王向东也睡不着,眨巴着眼望着天花板,一心还在想事情的前因后果,总是没有端倪,死活想不到能有谁跟自己有这么大的过节,楞值得雇人来砍他。

唯一能想到的是大脚怪,可也太天方夜谭啦。至于瞎四姐,倒是都给想到了,不过越想越没理由,除非这个不知生死的女人突然疯了。再说,这二位不可能知道他住哪里啊。

“操!”王向东烦躁地嘟囔道。

柳小丽说咋了?撒尿不?

给我来支烟,我在客厅抽那个“三五”。

柳小丽说医生不叫你抽烟。

听他的还是听我的?哪那么多废话!

二姐一立眼珠子:“你还挺有脾气是吧?抽,抽个屁!小丽甭理他,越理他他越上劲。”柳小丽说我也没给他带烟来呀,谁顾得了那么多,都忙得脚丫子朝天了。王向东说你明天给我带来吧,顺便叫妈放心,不要叫他来医院了。

我看你见烟比见妈还亲——二姐嘟囔道。王向东说那就是药,比药还解疼。柳小丽笑道:二姐你听他胡说,他才没那么大烟瘾,在这里腻的罢了。

姐三个聊着聊着,渐渐也犯困,又熬着给王向东换了一瓶液,才陆续躺下,柳小丽跟二姐就着一张床,囫囵忍了一觉,好歹也混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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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警又来做笔录,王向东懒得多说,心里清楚他们不会有什么作为,这种事其实还真的不如让大虎那哥几个去料理更清爽些。不过还是尽量提供了些线索,比如那几个家伙的相貌一类,至于仇家之说,王向东坚决说自己不可能有仇家,一个本分的生意人能有什么仇家?

然后李爱国也来了,风尘仆仆的样子。问了许多专业问题,王向东笑道:“你甭费劲了。”李爱国说:“就算你心里明白是黑干的,现在也未必说,不过我劝你一句,这种事尽量不要没完没了,死缠烂打下去真正损失的是你自己,毕竟你又不是流氓,跟他们耗不起,还是专心地做生意是真格的。”

二姐佩服道:“三儿你看人家爱国!句句在理。”王向东呵呵笑过,开始敷衍,跟李爱国谈些套话,关心工作鼓励上进一类,赶上二姐要先回去看看馒头坊,李爱国也就随着下去了。

王向东对柳小丽说:“你回趟家吧,看看老娘,顺便把我的烟拿来——别拿错啦,茶几下面那盒。”“还惦着你的烟,我下楼给你买吧。”“不行,家里的不抽要放坏了。”“没见你这么节省过,看来咱家的日子以后更好过了。”柳小丽笑着,把剥好的橘子放在床头,看看输液瓶说:“一会儿你自己喊护士?”

“用得着吗?凭我这魅力,你一走护士小姐立马踪上来。”“也是,苍蝇专爱找烂肉,不过你现在这样的,也就落一贫嘴,还怕你闹出天去?”在王向东嘿嘿的笑声里,柳小丽扭搭着屁股回家去了。

王向东看一眼还剩大半瓶的消炎液,放心地吃起橘子来,象小姑娘似的一瓣瓣掰着吃,只为慢慢地消耗时间。十几分钟后,小护士倒是没来关心他,却来了个许凤。

许凤进门就笑,好象不是来看病人,反是来观光旅游的。王向东说你咋来了?

“听何迁说的,能不来看看你?”说着,先把手里的鲜花插在床头柜上的空可乐瓶子里,小心地扶正了,才笑道:“伤得不重吧?”“小意思。”

“到底咋回事?”“咳,几个毛贼,估计是以前我打过的几个吧,警察正调查呢。”王向东说不清自己咋想的,顺嘴就把案子给那几个吃霸王餐的小子安上了。许凤在对面铺坐下,顺手抓了个苹果就削起来,手段熟练乖巧,眼看着一扇螺旋的果皮就垂过了她的膝盖,王向东笑眯眯看着,说:“妹子你倒是个巧手啊。”“我是腻了的时候自己练出来的。”“你有啥腻的,你现在还不天天欢乐开怀?”

“哪象你想得那么美?”许凤翘着兰花指,把削好的苹果送过来,王向东接着,顺口问:“小日子过得还挺美吧?”许凤阴了下脸,苦笑道:“你希望我过得好不好?”“嘿,这还用问啊。”

许凤说笑两句,劝他快吃苹果,王向东咬了一口,边嚼边说:“我知道何迁一门心思在捞钱上,没工夫跟你浪漫。”许凤呵呵乐了两声,刚要说话,忽然错愕了一下,用目光示意王向东。王向东皱了下眉,笑道:“妹子咋啦?”

“有人来看你呢。”许凤先笑着起身。

王向东一转头,原来是柳小丽回来了。柳小丽正耷拉着脸,狐疑地望着许凤。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八章-败象纷生-04

(更新时间:2005-9-2 14:54:00 本章字数:2062)

十天后,王向东出院了,暂时住在家里,腿上的伤还不允许他乱跑。这几天里,德哥又给他送过一次“料”,并主动说要让弟兄们去访访,看到底是谁叫人扎的王向东。

王向东安心地在家里休息,没事的时候就躺在沙发上看光盘,隔三岔五会有一两个朋友来看望,倒也不显寂寞。不料这天林家胜跑来给了他一个意外,一下子就叫他坐立不安起来。

林家胜说,虎子哥的老娘被人接走了,八成是去了越南。

“嘿,嘿!”王向东一下立了起来,把身体中心倾向到那条好腿上,脖子上青筋勃勃直跳:“咋就接走了?林虎回来了?”“没有,是几个不认识的人。”

“他们说去越南了?”“没说。”

“咳,你这是惟恐天下不乱呀,吓我一跳。”王向东稍微安稳了些。林家胜吞吐着说:“不过,不过我估计肯定是去了越南。”

“你咋知道?”

林家胜红了脸,嗫嚅半晌才说:“我也不能瞒你,三哥,虎子哥叫人给我又留了十万块钱,说老奶子不会再回来了。”王向东心里一凉,道:“他还说叫你不要再跟我干了?”“……是有这话,不过我——”

王向东苦笑一下,拦住他道:“小三你也甭说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也不难为你。可你这虎子哥不够意思啊,唉。”“虎子哥还不够意思?”林家胜显然不明白王向东的所指。

王向东懒得多说,笑道:“三弟,以后有啥打算?”林家胜憨憨地笑道:“我妈说了,先把房子翻翻新,一面给老爸治病,一面得忙着给我张罗个媳妇了。”

“倒是个过日子的套路。”王向东微笑着说,一直打不起精神来,但还是嘱咐道:“十来万块钱不叫个钱啊,得想法挤出一部分来做点小生意,毕竟将来还要生活。”“是啊,我正想把原来的小卖铺盘回来呢,要是钱富裕,就买个出租车开。”

“呵呵,想法挺好,有需要三哥帮忙的尽管说话。”

林家胜客套几句,两人渐渐无话,只好告辞,留下王向东有些失魂落魄般地发呆。愣了好久,才犹豫着拨打了林虎那个叫阿来的弟兄的电话,果然象他害怕的那样,那家伙已经换了手机:看来林虎是想甩开九河这边的关系啦。他想起老猛说过的一句话:我们这些人都是惊弓之鸟,看来不假。

完了,这下完了。王向东独自嘟囔着,竟然没有太上火,只是满心的空落而已。

他知道自己跟何迁的合作也该告一段落了,没有了畅通的走私车关系,他再留在威宁公司已经没什么意义,也许何迁会需要他,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再跟他纠葛在一起了。他该分了钱去干自己的事情了。

草草一算,他也应该有四五百万的赢余吧,很不错了,想想九一年出狱的时候,自己几乎是光着屁股的,两三年时间里能有这样的成就该满足了。关键是一直没出什么大事,现在可能也是天意,老天要他全身而退然后做些干净的生意吧。这样想着,心里逐渐亮堂起来。不过这个事情好象不能急着跟何迁谈,至少要等过了这个年吧,自己也正好可以一边休养生息,一边对将来做些打算——原来挨那一刀都是有讲究的,怪不得老爷子生前总说人算不如天算。

正琢磨着,柳小丽回来了,拎着一大包衣服,一看就是刚转了商场回来。

“你不是说去许凤那里吗?”“去啦,我们俩一起逛街去了。”柳小丽红光满面地说着,在他面前把一件件衣服展览出来,她自己的,王向东的,老娘和儿子的,倒是计划得周详。

王向东说你就造吧,老娘穿得了那么花的衣服?“嘿,这叫越活越年轻!老娘准喜欢。”柳小丽开始往回收衣服,留下一件太空棉衬衣要王向东当场试穿。王向东伸手试了试手感,笑道:“倒是不错,不过现在我只穿大罗牌的。”

柳小丽一把夺过去,说你那叫贱命,大罗的衣服有啥好?一件衬衣才八十多,我这件一百六哪。“别跟别人吹去呀!才一百六,叫大伙笑话。”

“切!”柳小丽看出王向东又拿自己打趣了,便不理他,有些赌气地把衬衫扔在沙发上,坐下来喝了两口水,便笑道:“听许凤说,何迁他奶奶要完了,光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啦。”

“嘿,你们都他妈什么玩意!这能当喜讯传吗?这许凤也是他妈没正形,以后你还是少跟她来往吧,别把你带拉坏了,你要跟我老娘这态度我可抽你。”柳小丽笑道:“你跟着起什么急啊,她又不是你老婆。”

王向东把脑袋架在胳膊上,仰在沙发上说:“哎~~我跟何迁也混不了几天啦,到时候咱也开个夫妻店,干点儿利国利民的实事儿。”

“真的?”“你别跟许凤穷嘟嘟去呀,我这就刚是一计划。”

“哪能?”“哼,你们老娘们儿凑一堆儿能有啥正经事,东家长西家短地说完了,还不是该倒腾自己家里那些破事了?什么秘密能留在你们嘴里?”“哼,女人就那么贱?人家江姐打死都没变节,甫志高成吗?”王向东正色道:“甭说那没用的,总之我刚才说的话你别跟许凤念叨去,影响了何迁我们哥俩的感情我可跟你没完。”

“行——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你要这么紧张干脆别跟我说啊。”

“我他妈已经后悔了。”王向东翻了下眼珠子,又无聊地合上了眼皮,长长地吐了口气。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八章-败象纷生-05

(更新时间:2005-9-3 19:00:00 本章字数:3300)

多日无事,王向东的腿没有大碍了。

这些天他总在想以后的路,最后还是觉得拿出一部分钱来做服装或者开个饭店比较舒服,不管怎么说,至少柳小丽也算个不错的帮手。至于林虎,他已经懒得想他,究竟谈不上恨,他能够理解他的想法,虽然林虎的做法叫他很别扭。何迁那里,他也不太费心,两个人的合伙关系是在开始就讲好的,现在他想撤出来也不会伤了情义,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嘛。其实他对林虎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的,他发现自己依旧在苟且地等待,盼望哪一天林虎能突然跟自己联系。正是因为有这个苟且的希望,他对林虎的事才拖延着不跟何迁、山猫讲,他希望自己能掌握主动多一些。

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腿上这一刀,究竟是谁干的呢?这个问题不解决,他总觉得不安和不甘,他不是那种愿意息事宁人的主儿,不管什么事,都要搞一个清楚才塌实。

中间给丰子杰打了两个电话,丰子杰说山猫这边也不安宁,可能是这些年树敌太多,现在大家看他威风起来了,都不服,零星地总有人算计他。而且山猫本身也不想再涉足太深——新一代的小流氓们根本不买他的帐,老家伙混起来了算便宜,如果没能混起来,结局就肯定是被新一辈灭掉,山猫说他很珍惜现在的成就,不愿再惹太多是非。

王向东并不知道丰子杰说的有多大水分,不过他觉得这很不象山猫的性格,山猫不过四十几岁,就开始服老了吗?也许山猫真的想收山做良民了?这也未必,做良民的话他也不是说了一年两年了,只恐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毕竟本性难移啊。

这一天正在家里闲坐,德哥突然来了电话,神秘地说:“老三,还有料吧?”“不多了,妈的现在瘾头儿比以前大了,连抽两棵烟不管用啊。”“呵呵,要想解谗,还是得吸板儿啊,回头我教你。”

王向东笑道:“我这是不是上瘾了?”

“啥叫上瘾?男人有钱了还能没点儿爱好?女人一年的化妆品得花多少钱,男人再不潇洒点儿,光去那给女人挣钱的机器啦,亏死!”“倒是有理,不过我可不想叫毒品把自己给拴住。”“呵呵,那倒是。不过今天找你可不是这事儿。”

“德哥还有啥吩咐?”“哪敢吩咐你个大老板啊?还记得你腿上那一刀吗?”王向东笑道:“你说我还记得不?”

“那就好,我给你找到那几个人了。”“果然?!”

“可是不巧,这几个小子里面有两个跟我有些交情。”

王向东笑道:“这事儿是咋说的?德哥你既然提了,就肯定是想给我个说法。”“当然,哪能这么叫你吃哑巴亏?今天晚上出来喝酒,让他们给你摆一桌!我已经敲定他们啦。”“呵呵,这倒不必,我只关心是谁叫他们做的我。”“见面谈不完了嘛,总之叫你落个明白。”

熬到傍晚,王向东叫上大虎和他的两个弟兄,一起去赴德哥的约。进了饭店,王向东一看,那几个脸熟的都在,几个家伙也不威风了,纷纷起立,笑着拱手作揖,连说得罪。王向东先不计较,招呼随来的几个人左右坐下。

德哥先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啊,诸位,不打不成交,咱废话不讲,先喝个交情酒!”一起乱乱地饮了,互相做了介绍,王向东对那个叫老门的大个子说:“老弟,都是道儿上混的,我也不怪你们,取人钱财为人消灾,你们做的是本分事。不过德哥今天既然把咱哥们儿拢到一块儿了,你总该告诉我是哪个王八蛋黑上我了吧?”

老门笑道:“三哥你心里真没个谱儿?”“德哥最了解我,我老三一向好交朋友,从不与人交恶,想不到会得罪哪个,弄不好是误会了——要是误会,我就更得落个明白啦。”

德哥在对面笑道:“老三你说的没错,你是个够朋友的,可你别忘了,有敌才有友,你不树敌?你交了一个朋友,你朋友的敌人就成了你的敌人,要想两边当好人,太难啦。”王向东笑着说:“说实话,谁能一辈子不得罪个把人?可我就想不通有谁值得上门去抄我。”老门见王向东把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不觉笑道:“按理说我不能讲,不过凭德哥跟你的交情,我也就不好再瞒——有个叫秦得利的你知道吧?”

“秦得利?!”王向东一下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大虎也骂道:“敢情是他个龟孙子!”

德哥说:“老三你咋得罪那个浑球了?”“我得罪他?我他妈上哪得罪他去呀!我对他不仅没有仇,还情深似海哪。”

大虎在旁提醒道:“肯定是上次你带丰子杰掏他那回,他记毒了。”王向东一下清醒,当即骂道:“真他妈是个小人,这么多年我算没把他看透啊!”大虎笑道:“你也不想想,上次一下子就套了他十几万,把那小子给掏苦了,他能不恨你?”

“操,丰子杰也不是好东西,归根到底是他害我——我整个是叫他给当枪耍了啊,回头我得跟他好好算帐!”王向东愤愤地说完,又向德哥苦笑:“德哥,要不是你,我这哑巴亏还真不知吃到何时算一站呢。”

德哥说:“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小人,这回你就长个记性吧,秦得利这种人,早晚要受报应。”

王向东觉察了些什么,问德哥:“听这话,你跟那小子也认识?”

德哥笑道:“仅仅认识而已,没交情。认识他也是最近的事情,这小子在中区弄粉儿弄得还算有几分名堂,咱跟前的几个人有时候都从他手里拿料哪。”老门愤慨道:“这孙子原来是个点子,大三二幺,好多道上的人都想抽他筋呢,我算了算,他能活过今年都是命大——要是早知道他这副德行,我们说啥也不帮他算计你啊,跟这种没情没义的假流氓混上关系,都辱没我上辈先人。”

大虎怒道:“三哥,干脆今天晚上就办理吧!我带人卸了杂种的!”德哥赞道:“看这兄弟就是个豪爽的,我佩服,来,哥哥敬你一个!”两个人悲壮地饮了,王向东才说:“都不用你们出面,我跟他的事我自己解决。”然后笑问老门:“秦得利给了你们多少好处?我倒要看看我在他心里值多少钱。”

老门惭愧地笑道:“啥好处啊,我当时也是意气用事,听说他有难,当然要帮,不过就是白拿了他几包粉罢了。”“操,我还以为他拿万两黄金买我项上人头哪——他没说把我收拾到什么程度?”“就是结结实实地打一顿,出出气而已,还嘱咐别打残了就成。”

王向东笑起来,喝了口酒说:“要让我逮着了,我跟他可就没那么客气啦。”德哥说:“其实你都不用理他了,没听老门掐算吗?估计那小子的命留不过这个年了。”

“你的意思是说——要修理他还得趁早了?”

德哥大笑起来,说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叫你不要那么大火气,不过话说回来,这事要放我头上,也绝不会轻饶了他,大丈夫就是要快意恩仇。大虎再次表示要替王向东好好收拾秦得利,老门那一伙人也言之凿凿地要见义勇为替天行道,王向东依旧是拦住,表示这个事情一定要由自己跟秦得利当面锣对面鼓地解决才心里亮堂。

当晚一席人等喝得东道西歪没了人样,德哥倒是清醒些,去结了酒钱,回来说是代老门结的,算是个王向东赔个不是。王向东和老门都含糊着听不清楚,只在那里勾肩搭背称兄道弟闹得火热。

王向东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回的家。转天醒来时先被柳小丽奚落一通,喝了碗清汤,柳小丽说要去找许凤做美容,王向东懒散地说:去吧,有时间叫她来家里玩儿。

柳小丽挎个包哒哒地踩着高根儿走了,林芷惠过来说:“三儿,你的伤已经好了,咋还不给人家迁儿上班去?”

“咋是给他上班?我俩是合伙,我不是打工的。”“合伙就更不能不盯着啦。”“好吧,您甭操心,呆会儿我就去,您只管玩儿小牌去吧。”

林芷惠嘟囔着也走了。王向东晃晃脑袋,穿着秋衣秋裤在屋里溜达了两遭,终于想清了昨天晚上的酒局是怎么回事,不觉先恨恼地骂了几句秦得利,才抄起电话打了传呼,呼叫秦得利,久久不回。王向东更加恼火,匆匆地穿好衣服,下楼去了个公用电话又打,这次回了。

王向东说你他妈装什么王八憨,咋不回我电话?秦得利沉默了一下才问:老三啊,啥事?

“有个朋友要点料,你给准备点儿。”

秦得利用几乎是恶狠狠的声音说:“我现在鸡巴毛都没啦,哪有钱去弄料?”“呱”地一声挂了电话。

“嘿我日你瞎妈的!跟我玩这个啊!”王向东劈腿站在街边,举着话筒骂起来,招惹得旁边的人一起向他看。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八章-败象纷生-06

(更新时间:2005-9-4 15:55:00 本章字数:3192)

王向东窝了这股火,就一定要浇灭它才痛快得起来。

连续几天,他对家里说去上班了,其实是整天独自到中区的几个地段转悠,“憋”秦得利去了。按大虎他们几个人的记忆,秦得利是应该住在滨江道市场背后的平房里,具体位置记不清了。不过王向东相信他肯定能撞见这个家伙,实在不行的话,再叫老门他们把他钓出来也不迟。

一日闲得难受,顺脚走进滨江道,并没有专门进哪个门脸,只是闲溜。他发现有几个门面换了招牌,不知原来的主人是发达了还是被排挤掉了。路过原来自己的门脸时,不觉放慢了脚步,居然已经不是四姐的牌子,探头望了望,里面的人并不认识。王向东本想问问,又觉无趣,晃晃地溜达过去了。

傍晚,照例到滨江道边上的小饭馆里要了几个小菜,独自喝着酒,预备吃了饭再溜达一遭就先回家了,反正在家也是无事可做,不如一面在这里找秦得利,一面想想将来。

有钱人更容易堕落,往往只是因为他们比别人更有钱。就象普通百姓没烟抽了自然顺理成章地再去买一盒来,没有好还有次,王向东也是一样,不过他“顺理成章”去买的是海洛因。在这个顺理成章的过程中,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上了瘾,就象一个普通的烟鬼,只有在他突然断烟时才意识到烟对自己的重要性一样,王向东对毒品的依赖性之所以得不到重视,仅仅是因为他拿来得顺手。

有钱的时候,一切似乎都顺手。

和一般毒品贩子的做法并无二致,德哥不再为他免费供“料”了,其实王向东也不会再叫他免费,他知道毒品的价值不菲,情面上过不去,当然要给钱。而且,现在他已经能够熟练的“吸板儿”了,原来那种把海洛因搀进烟丝里的做法越来越不过瘾,“吸板儿”的乐趣是“吸烟”所不能比的。

除了为他提供毒品的人,没有谁知道他在吸毒,他自己很清楚这是一种秘密的娱乐,仿佛嫖娼和买地下六合彩。他开始相信这是一种只有资产阶层才能享受的及至的快乐,而身后那几百万的家底又使他没有后顾之忧,他可以尽情地享受自己创造出来的人生了。

秦得利还没有找到,王向东也有些疲了,被何迁慰问了几次后,开始松松散散地去公司坐班,原来在楼下办公的大虎前几日已经转移了,何迁说是因为他们替人要帐的时候打坏了人,被警察追查到这里,几个家伙赶紧收拾走人了,不过他们人还在九河,只是挪了个“办公地点”。

王向东不觉有种江河日下的危机感了。

看到何迁对未来依旧充满信心的样子,王向东难免不忍,稍微泄露了些消息,说最近怎么也联系不上林虎了,估计下一步的生意未必好做。没想到何迁并没有很在意似的笑道:“东方不亮西方亮,没有胡屠户,也不吃混毛猪。”

“要是这个车没得做了,估计咱哥俩也就该分开了。”王向东试探着先放了个话。何迁依旧只是笑,说未必未必。

王向东暂时也就不再深说,不过回了办公室,还是独自把这两年多来的帐大概理了一遍,不算开支部分,两个人在走私车上足足有一千二三百万的毛利润了。王向东无心再细算,毕竟在财务部长老胡那里会有个明细,他只要大体上有个底就成了。总之这样的成就叫他很满足了,以后不论做什么生意,有这几百万的分红做后盾都不怕了。

王向东心里舒坦着,又去胡成顺那里支了两万现金装进自己的保险柜里,只为随时用着方便。

塌实下来后,给大虎打了电话,大虎果然还在九河,王向东问了情况,才知道也并没有什么大事,只不过被打的人家在告状而已,据说刑警队并没有很认真地找他们,临时避避风头而已。

大虎问到秦得利,王向东说有好几天没去憋他了,等天晚了还要去找找看,大虎说万一碰见了,一定不能轻饶了他,他们几个弟兄随时等老三哥的电话。王向东说用不着你们,他在我眼里还不如一只鸡呢。

说到做到,傍晚时候王向东果然又去了滨江道,在一家小酒馆里喝着酒,一边向窗外扫着。

真是工夫不负有心人,今天居然叫他给堵上了。

王向东刚喝了没有三两酒,秦得利的身影就从对面的胡同口里晃了出来,看那左顾右盼鬼鬼祟祟的样子,肯定又是在等人买毒品了。王向东赶紧叫人结了帐,急步走出,从斜刺里把秦得利的退路先堵上,然后,就近喝一声:“秦得利!”

秦得利一回头,脸色立变,摆手道:“老三,今天没时间跟你呆着。”

“我有时间啊。”王向东直接走过去,一把就薅住了他的脖领子,拎小鸡似的带进怀里:“你小子怕我吃了你?连我的电话都不接啊!”秦得利被勒得脸色通红,有些气急败坏地努力挣脱一下,道:“你有啥正事儿不?我这可有正事儿,跟你瞎耽误不起。”

“没啥正事儿,就是想把你扎我那一刀子还给你。”

“操,哪挨哪啊你!”

“别你妈水仙不开花跟我这里装蒜玩儿,今天你小子不把事情给我说清楚了咱没完!”

秦得利皱紧了眉头,敷衍道:“又你妈喝酒了?跟我耍啥酒疯?有事儿回头再说,我今天真有正事,先不理你啦。”说着,猛一甩手,把王向东的胳膊轮开,看也不多看他一眼,向前就走,一心想把王向东先甩开。王向东哪容他溜掉,急上两步,又把他抓住,一别胳膊把秦得利控制在自己怀里,秦得利呲牙咧嘴地骂街,叫他松手。王向东说:“要是个爷们儿,你就撂个明白话,是不是你叫人扎的我?”“哪来的事儿呀?你他妈神经了不是?我扎你干嘛?快松手,要不我喊人啦!到时候把你打废你可别怪我。”

王向东说到这时候了你还跟我吹牛逼?手一松,再向腰间一摸,掏出把短刃匕首来,不等秦得利看清,扑、扑两刀,都给扎进肚子里,虽然穿着防寒服,秦得利还是没能逃过一劫,刀刀见血。

秦得利诧异地痛苦着,迷惘地说:“老三我操你妈,你真扎啊,为了啥呀?”王向东狠狠地把刀子一塞,立着眼珠子道:“孙子,你在这慢慢想吧。”

周围一阵乱的工夫,王向东已经转身跑进不远处的商场大门,一路疾行,很快从另一个门跑出去,上了辆出租车,转眼就汇进了车流。秦得利这里,已经很快地跑过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先把他塞进一辆出租车里,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立到旁边打着电话,焦急地说:“李队,秦得利叫人扎了!他们已经去追了。”

王向东没有回家,他告诉柳小丽自己把秦得利扎了,得躲几天看看情况,柳小丽蒙了,只一个劲儿说你可藏好了啊。

“这事儿千万别告诉妈。”

王向东刚找了家宾馆住下,电话就响起来,一接,居然是李爱国。

李爱国破口就骂他混蛋,李爱国说王老三你多大啦,还动不动就玩刀子?王向东说你消息倒快,秦得利这孙子报官了?果然是不想混了。

李爱国说:“少废话,你赶紧来见我——不然我就真叫秦得利把你抖出来啦,你爱住监狱怎么着,过好日子不习惯咋着?”原来秦得利还没报官,那李爱国是咋知道的?

李爱国又催,王向东说我不会见你,秦得利在你身边不?我知道他死不了,你先问问他我为什么扎他吧,回头咱再谈。王向东挂了机,还没躺利落,李爱国的电话又顶了上来:“老三你个混蛋到底跑哪去啦?”“就在你眼皮底下。”

“赶紧来中心医院,我跟你有话说。”“嘿嘿,我才不会自投罗网。”“放心吧,除了我没人知道你,秦得利没对别人说。不过你得给我个实话——到底为嘛扎他?你是诚心坏我事啊!”

王向东突然笑道:“哈,我明白啦,秦得利这王八蛋刚才肯定是帮你钓鱼儿呢吧,咳,赶巧了,要知道附近有警察我也不敢扎他呀——为什么扎他,你还是问他吧。”

“我问了,他根本不知道。”“他那是装孙子,老弟腿上这一刀就是他赏的,我不过连利息一起还给他算了。”

“甭说了,老三你要把我当哥哥你就抓紧过来一下。”“过几天吧,你也不用说了,不管你是不是钓我,我都不会过去。你告诉秦得利好好养伤,养好了以后还有好多人憋着扎他哪。”

说完,王向东又把电话挂了。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八章-败象纷生-07

(更新时间:2005-9-5 10:24:00 本章字数:2148)

真是火上浇油,早点还没吃完,何迁就打来电话,要他上午到公司照应一下,说是他奶奶凌晨时候突然病重,现在正在急诊室里输氧。王向东一面应着,又问了哪家医院,马上给柳小丽打电话,要她帮忙去照顾,自己草草地吃了饭,就冲出门去。

走出宾馆,猛地想起自己的处境,不觉放慢了脚步。

王向东心里并不担心什么,随手给李爱国打了个电话,问他秦得利死了没有,李爱国也没了素质,开口又是臭骂,王向东只是笑。李爱国说他真想叫人把他抓起来再送进大牢去,还是人家秦得利深明大意,说都是朋友何苦、何必?王向东说:他那是亏心。

李爱国说不管怎么说,你跟秦得利之间的事儿得当面讲个清楚,不然我以后也没法再开展工作了。王向东说看来秦得利真是你的“点子”啦,那好说,他也扎我了,我也扎他了,我们这个事儿两清了,回头我高风格一把,买几个苹果去看望看望他,看他感动不感动。

李爱国说你真是个混蛋,我真想把你拷起来电一通!你知道这个事儿一出我坐了多大的蜡?我告诉你,你甭得意,这事儿还没完呢,秦得利在大街上给扎了,现在刑侦的那帮弟兄还给你挂着案哪。王向东说不是有你给撑着呢嘛,秦得利都不卖我,你能卖?

“混帐东西,早晚你还得回监狱去!”

“行啦爱国,过了这几天,我请你跟利子喝酒不完了吗?不过你得警告他规矩点,酒桌上要是说那不挨边的话我照样拿酒瓶子砸!”

挂了线,王向东抓紧去了威宁公司,何迁果然没来。王向东到几个办公室转了转,建材部那里一派萧条景象,楚正宽见他进来,忍不住发了一通牢骚,说现在的市场真的是越来越不好玩儿了,政府一句话,说叫谁发谁就发了,说叫谁亏谁就亏了,政策这东西真是不好琢磨呀。王向东说楚哥你也知足吧,这几年全国搞基建,你们做建材生意的可没少沾光。

楚正宽继续诉苦,王向东说了几句面包会有的一类的屁话,又去财务部叫胡成顺算一下这一年经自己手花掉的单据有多少银两,胡成顺翻了翻本子,直接告诉他:九十六万多。

啥?!王向东没想到有那么多。不是心疼,只是惊讶。

胡成顺笑道:“您别不信,光是富丽豪的单子就有三十多万,每个月您还要支最少一万的零用,最近俩月都是两万起步,这些都是大头儿,零星的票据少说也有几百张,不信我当面给您算一算?”

王向东说不用,我不是怀疑,就是觉得这钱也真不禁花啊,稀里糊涂就干进一百万?胡成顺笑道:“我一年才挣两万,您要我花一百万也没地方花去呀。”

“老楚那里一年有多少利润?”“往年还好,今年就差事了,平均一个月还不到三万。”“哦。”王向东没有多说,点点头走了出去。

在办公室里坐了没几分钟,祝小蝶突然跑了进来,说:“王总,来了几个刑警队的。”

王向东一惊,心想坏了,秦得利的事儿终究还是没能躲过去,这可不好玩了。他知道这个事儿不“经官”怎么都好说,流氓打架打了也就打了,只要不死人就好办,大不了花钱摆平,要是惊动了官府就不好弄了,虽然事情也大不到哪里去,毕竟恶心人。

想到这里,他赶紧说:“你就告诉他们我刚离开公司。”说完了,怕祝小蝶疑心,又补充道:“这些赖皮肯定又是来收保护费了,能省就省吧。”

祝小蝶道:“好象不是吧,他们说是找何总了解一下公司的业务情况。”“找何总?他们只说找何总?”“对,我说何总不在,他们才说见一下其他的负责人。”

王向东皱着眉说:“黄鼠狼给鸡拜年,准没安好心。先不理他们,等何总来了再说吧,你去支应一下,最好能把他们先支走。”祝小蝶去了,王向东松了口气,先把门从里面销死了,才坐下来给何迁打电话。何迁还在医院,说柳小丽已经来了,多谢多谢。王向东说刚才来了几个警察,找你了解公司的情况,能有什么事?

何迁说不清楚啊,不如你先见见他们,探探底,只是不要多讲话就成了。王向东笑道:“现在我最不想见的就是警察,交通警都不想见——柳小丽没跟你说?”何迁说秦得利那事吧,说了,你也太没水准,这种事用得着自己出马?遍地流氓哪个花钱雇不动?王向东说我就图一亲力亲为,痛快,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气?

何迁说你有钱了都不知道怎么过有钱人的生活,真折腾出事儿来还不是自己受罪?——算了,你要不想见警察就算了,回头我跟他们谈吧,估计也没什么大事儿,也许是咱公司的哪个人在外面惹祸了呢。

王向东笑道:“除了我还能有谁在外面惹祸?”何迁说你也塌实点儿吧,最近我总觉得有啥不对劲似的,前前后后找不到一件振奋人心的好事儿,咱都得留神点儿了,别快过年了找不素净。

“奶奶的病严重不?”王向东这样一问,何迁的语气更沉重起来,连说不容乐观不容乐观啊,然后说最近公司的事你就多费心吧。

王向东想了想,这公司的事也实在是没啥可费心的:手里的轿车都已经脱手,建材部又是半死不活,估计年前不会有什么大活动了。想到这些,不觉又为何迁发起愁来——一旦他王某人再撤出去,威宁公司还有什么可折腾的?国家政策一出,何迁靠骑驴拼缝儿吃钢材的路就要断了,将来的走向如何还要重新确定。看来一个人的机遇随时可来,又随时可去,机会有时候靠抓,有时候靠撞,有时候却又真的无可奈何,去留由命不由人啊。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八章-败象纷生-08

(更新时间:2005-9-6 10:17:00 本章字数:3616)

何迁接到刑警队打来的电话,要他去配合了解一点儿情况。何迁开始还以为是王向东的事情,便先心神不宁地跟李爱国沟通了一下,李爱国去打听了,回来透露说:“金水旺的车是从你那里买的吧。”何迁说是,两年前的事情了,皇冠,怎么了?

“你小子这回还想瞒我?你那车来的正路不?”

“爱国,都啥时候了,你就直接跟我说咋回事吧。”

李爱国一讲,何迁才明白,原来金水旺酒后开车撞死了人,回头一查,车的问题就出来了——何迁头大了一圈,但很快就冷静下来,他赶紧叫上王向东,一起约了李爱国、高学良出来商议对策。高学良自然先一步知道消息了,他说金水旺倒没啥大事,不过就是扣车罚款,再活动一下关系,花钱消灾吧,坐牢应该是不会的——关键就是威宁公司这里。

不等高学良和李爱国细讲,何迁就果断地说:“爱国,姐夫,这事儿你们务必费心,该找什么人你们只要给牵个线儿就成,老三我们俩就去花钱的!只要把事情就孤立在金水旺这一辆车上,就什么都好办了,千万不能叫他们往下追究。”李爱国说能不追究吗,到年底了,谁不想办个大案过个好年?何迁说只要这个事情能到此为止,我保证他们过上好年。

王向东也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即赞同何迁的观点:“我们最不在乎的就是花钱。金水旺那辆车,我们也是受害者,打死也不知道是上家偷来的呀!至于以后的车,他们还随便查,都有正规的罚没手续,海关的章一个比一个真。不过还是不查的好嘛,说实话,有几个公司帐目没一点儿小问题的,大过年的,我们也想消停不是?再说,何奶奶正病重,我们也没心思跟公安扯臊啊。”

高学良说:“行啦老三,你们公司那点猫腻还瞒得过我跟爱国?在我们面前你就甭装了,什么大话也甭说,就等我们消息吧,能摆平的我们随手摆平,有困难的地方你们就盯着掏钱吧。总之这个事儿不能再往大处搅,搅大了谁也没好处——爱国你说呢?”李爱国没有顺坡溜,皱着眉道:“何迁,老三,按说咱哥儿仨的关系那是没的说了,刀山火海我也不能看着你们去跳。不过说实话,你们到底有多大的问题,我心里还真没根……”

高学良说都是老百姓孩子,能有啥本事搞出大问题来?爱国你也甭为难,要是跟队里说话不方便,我直接找你们局长垫个话也行,不过能不用上面的关系咱还是尽量不用,最好能把问题消化在基层。王向东道:“就是嘛,爱国你就直接把管我们这事儿的队长请出来,我们直接跟他谈。我不信谁还就没个情面了,实在不行,我拿整捆的人民币把他砸晕。”

李爱国面上不爽,长出一口气道:“你们要我帮你们,又不相信我,我能帮得塌实吗?”“咋不相信你了?别说这伤感情的话。”“切,你们这么紧张,能是没问题?到底有啥问题你们得叫我心里明白吧?我明白了才知道该使多大的劲儿啊。”

何迁笑道:“是这么回事儿,三儿我们这公司确实有些头疼的地方。其实除了金水旺这辆车来路不明,还有几辆车是从走私渠道进来的,我们就是担心被查出来以后叫他们罚个倾家荡产啊。”

“你们净弄那邪的歪的!”李爱国恼道,“好好地做生意还不够你们吃喝?”高学良笑道:“现在说那些都迟到啦,怨就怨咱俩平时对他们监督不够,要不是有这层私人关系,我倒更希望他们被绳之以法,太气人啦!”李爱国也是叹气,怒其不争的样子。何迁跟王向东左右呼应,前言后语包围过来,再加上高学良不时地唱唱两面派,李爱国最后也是坚定了信心:不论怎样,这次还是要帮他们一把。

转天,何迁就划出十万现金来,给了高学良八万、李爱国两万,要他们看着办,该请客送礼的地方尽管花。李爱国虽然坚决不受,最后也架不住两个老同学的要挟,暂且收了。不出几日,金水旺先被取保候审了,何迁、王向东主动打过电话去慰问,金水旺居然爽快,没有污七八糟地抱怨,只怪他们事先不说个明白——毕竟那车买的便宜,想他心里未必没有个盘算。金水旺说这车出了事也罢,正好他想换车呢,何迁当即做主,说车钱我们赔你,进局子里受的罪你就自己慢慢消化吧,金水旺说你们以后多来我这里捧场就都有啦——两边一起笑,都不再记挂此事。

李爱国这里,事情也办得顺利,叫主管队长出来喝了顿小酒,抓机会又让何迁、王向东跟他认识了一下,到富丽豪潇洒腐败了一次,又塞了两万块的烟钱,事情就搞定了。苟且之事,不过那三招两式,多说也是秽人耳目,略过。

皆大欢喜中,唯一别扭的是李爱国,他觉得自己完蛋了,当警察当得没了信心。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错了,什么惩恶扬善,什么匡扶正义,原来都象墙头的野草一样弱不禁风。众人皆醉我独醒吗?骗鬼吧。既然离不了人间烟火,单是微风徐熏也要迷醉了。

终于。何迁的奶奶等到孙子们忙完了公司的事,再也支撑不住,先倒头去了。按北方的风俗,老喜丧了,应该大办。何迁重视奶奶的丧礼超越了当初重视自己的婚礼,边城远镇的朋友都给到了消息,连山猫、丰子杰都飞过来鞠躬吊唁,花圈排到了楼外的马路边上,场面不可谓不大。

何迁说终于可以把奶奶跟爷爷的骨灰合葬了,就让爷爷看看奶奶走得是何等风光吧,或许在阴间会有些安慰——何迁在拿奶奶的葬礼出气。

逮着这个机会,王向东悄悄地把林虎“褪套儿”的事情告诉了山猫,山猫冷笑道:“有些预感了,倒不意外。”

王向东说:“这阵子太乱,还没跟何迁念叨,我明年准备跟他分开了。”“也好。有啥打算吗?”“走到哪说哪吧,也许到时候还要麻烦你。”“当然没问题,不过能做些稳当的生意还是尽早塌实下来吧,俗话说夜长梦多,尤其在咱这国家,老百姓把不住政府的脉啊——至少猫哥我是逐渐地收山了,打完了天下得会坐才成,要不给谁混热闹?”

对,王向东说对。

转天,山猫飞回了广州,丰子杰两口子留下来小住几日,少不了跟朋友们聚聚。其间当然会听说王向东捅了秦得利的原委,不禁叫好,只恨没把他捅死。一时兴起,王向东和丰子杰一起去“看望”秦得利。

秦得利已经出院,在自己的小屋子里养伤。他们是从李爱国那里打听到具体住址的。丰子杰大惊小怪,嘘寒问暖地搞笑,秦得利除了骂街不会说别的了。

王向东说:“利子咱哥儿俩得好好谈谈了。”秦得利咧着大嘴叫苦:“老三你他妈真弄左啦,我怎么可能叫人扎你?你也不问青红皂白,逮着我就是几刀子,你真下得去手!”

“你还嘴硬,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我现在就给老门打电话,叫他来跟你对证!”“老门?是他说的?操,怪不得!他们是恨我不死啊,居然挑拨咱哥儿俩的关系,你还就傻狍子似的上当!”

“你甭说废话,老门咋会知道咱俩的关系?我早不信你那嘴啦,还不如狗逼真实呢。我叫老门来,如果他改口,我就让你现场扎我三刀子给你赔罪。”秦得利忙拦阻道:“歇了吧你,可别把那王八蛋招我这里来,他们正发愁找不到我呢。反正刀子也扎了,我的话也讲到家了,信不信由你。”丰子杰笑道:“谁要信你才缺了德!”

秦得利苦笑道:“我知道我把哥儿几个得罪苦了,可你们做事也是够他妈绝,老三这里不提了,真扎呀!就说你小杰,连个吃饭钱都不给我留,要不是哥们儿床底下还存着点料,真得叫你们给逼死。”

王向东说:“唉,是福是罪都是自己作来的,你谁也甭怨。”

丰子杰笑起来,问:“听说你现在的买卖还不赖嘛,有官面上的人给托着啊。不过你也够操蛋,为了自己活得滋润,就给警察当线人?你就不怕叫人在背后拍砖头?”“咳,谁不逼到墙角了也不咬人。”

王向东说现在老弟也好上那玩意了,你有现成的货不?也不请请客?

真的?你从谁那里拿货?

德哥。

那傻逼呀,太黑,以后你找我吧,我准给你纯的。

你不给我砒霜我就念佛了。

秦得利悲凉地望着窗户,说:“看来咱哥们儿之间真的是一点信任也没有啦,太伤心了。”丰子杰不再理他,自己蹲在茶几前往锡纸上抖白粉,秦得利打了个呵欠:“妈的,在我面前显啊,我最受不了这个——老三,咱哥俩也舒服舒服,我请客。”说着,从枕头下面摸出个小包儿来,递给王向东。

丰子杰抬头道:“利子,你拿货太贵,以后我从南边给你带吧,一百二一克,双狮绕地球,绝对是牌子货。”秦得利一下来了精神:“真的?”

“不过一分钱也不能赊欠,财神爷逛窑子,必须现钱给。”“行。”

王向东一边就着锡纸吸着鼻子,一边冲丰子杰笑道:“你还敢跟他做买卖?”“有钱不赚王八蛋,管他是谁呢。”“真的假的?”“比妈还真。”

王向东皱了下眉,说:“玩真的可不成,死罪啊,没事儿吸两口还凑合,倒腾这个可千万不能干。”秦得利生怕丰子杰撤退,赶紧恼道:“怎不能干?你听说几个毙了的?——小杰咱不理他,回头找时间细聊,有钱也不带他一起赚。”

王向东眯着眼仰在简陋的沙发上,惬意地说:“我只要舒服就成,那个死人钱白给我也不要。”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八章-败象纷生-09

(更新时间:2005-9-8 10:58:00 本章字数:3050)

还有不足一个月就过年了,王向东准备了几次也没找好机会开口跟何迁提分家的事儿,不过他很少去威宁坐班了,整天无所事事的感觉很无聊。他想好了,明年把钱提出来后,先买个象模象样的底商门脸房,至少算留了份产业,将来即使一事无成,也可以靠租金过上舒服的日子。

唯一叫他不安的是,毒瘾越来越大了,情况似乎不象他开始想象的那样容易控制,每天不吸上两次,生活就象没了着落一般,弄得他有些苦恼了。钱不是问题,一天几百块的开支对他并构不成什么威胁,他就是觉得没“料”时自己那副没骨气的样子简直就是秦得利第二了,想起来很丧气,想克制一下却无力自拔。

更倒霉的是,自己吸毒的事情叫柳小丽撞破了,并且很快弄得一家上下闹翻了天。从老娘到姐姐姐夫,轮番上阵给他做工作,讲道理的骂街的,闹得日子开了锅一般热闹,烦。柳小丽为此成了他的眼中钉,动不动就让他臭骂一顿,偶尔在床上和解了,媳妇软语温言地劝,王向东也紧着检讨,表示坚决远离毒品——一觉醒来就不是他了。

这天下午突然接到许凤的电话,要他过去坐坐。王向东一想也好,很久没见许凤了,也不知她的美容院究竟怎样。

许凤的美容院上下两层,看样子和其他的地方比并没什么大特色。王向东还是夸了几句,许凤带他去旁边的房间坐下,聊了几句闲话就说到他吸毒的事情上。王向东一听这话茬,马上就骂柳小丽那个娘们儿多嘴。

许凤苦口婆心说了半晌,王向东口上应着,说“妹子的话比圣旨还管用,我明天就戒了它”。许凤笑过,突然问:“三哥,听说你准备跟何迁分开了?”王向东心里一震,破口道:“又是那个娘们儿跟你胡说了吧?”许凤叹口气道:“其实分开了也好,你何必跟他拴在一起,你又不是没本事的。”

王向东说:“这话你没跟何迁念叨吧?可别瞎说啊,我还没想好呢。”许凤笑道:“除非你亲口告诉我,不然我怎么会到他那里传谣言?”“呵呵,毕竟你跟他比跟三哥亲啊,关键时刻你能向着我说话?”

许凤冷笑道:“我跟何迁不过是表面文章,真遇到事还不一定如何呢,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就象你心里没有嫂子一样。你们男人一个比一个薄情,眼里只有钱。”王向东笑道:“咋了,何迁欺负你了?我以前可警告过他,真有这事我可找他不答应。”

许凤凄然一笑,幽幽地说:“他想欺负还欺负不到我头上呢。”王向东不解其中含义,只是敷衍着笑。许凤说,我找你也没别的事,就是听说你吸毒的事了,心里不塌实。王向东说难得妹子你还惦记我。许凤又是叹息着苦笑,然后问:“你将来想做啥生意?”“我没说一定跟何迁分开啊。”“你甭骗我了,我早知道你们在一起呆不长,何迁太诡了。”“哦,你都这样想他,我就没话说了。”

许凤说:“三哥你要想好了,就早些跟他分开吧,省得被他连累,何迁这人做事根本不从别人的角度想,他只顾他自己,早晚有一天你要被他算计了。”

“你看三哥太傻是吧?”“不,你是太实在。”

王向东笑道:“还好你说了句受听的,不过你就真对何迁那么没信心?”许凤笑道:“不提这些了,总之你要好好想想——你来一趟也不易,按摩不?”

“你来?”“好久我都没亲自上阵了,正好拿你温习一下功课。”

旁边就有精致的按摩椅,王向东一边说让老板亲自服务消受不起,一边脱了防寒服,洗把脸躺上去,许凤拉拉袖子过来下了手。王向东闭着眼道:“何迁娶了你这样的老婆,真是福气。”“哼,我从来不伺候他。”

许凤慢慢给他按摩着,一边聊着闲话,说了几句家常的,突然冒出一句:“三哥,也许有一天我会跟他离婚。”王向东猛一睁眼:“说胡话哪?”“真的。”

王向东一下坐起,直望着许凤问:“咋想的?穷命过不惯好日子咋着?净让三哥跟你着急!”许凤苦笑道:“我的难处没法跟你讲,总之这样的日子我过腻了,够了。”“你到底咋想的?冷不丁就要离婚!有啥不好讲的难处?三哥都帮不了你的?”

许凤从鼻孔里“嗤”了一声,强笑道:“我跟你一样,也只是刚想想罢了,不管怎样,你也是我们的大媒,不事先跟你说一声有些不尽人情,反正,离婚应该是早晚的事。”

王向东急道:“何迁这样的你还不满意?又能挣钱,又不沾花惹草……”“他倒想沾花惹草呢。”许凤冷笑一下,摆摆手道:“三哥你甭问了,这事你千万不能问何迁,他肯定不同意,将来我不定得跟他怎么耗呢,谁想到我会这么苦命?”说着话,眼圈红了。

王向东道:“你有话又不直说,弄得我也没法对症下药。”许凤笑道:“你能下什么药?我只是没个体己的人能说话罢了,要不,怎么会跟你胡说这些?你也是没良心的,打我开了这个美容院,你就没来过一次,连捧场都不舍得啊。”

“我不是叫柳小丽代表我来了嘛。”“没有你,我凭什么认识柳小丽,唉,没有你我又凭什么嫁给何迁呢?左右都是你惹起的。”

“糊涂了,把三哥弄糊涂了。”王向东笑着,心里还真是糊涂。

死活问不出许凤的下文来,王向东也没心思按摩了,喝了杯茶水,又没目标地安慰了几句,便告辞出来。许凤送到外面,回头望一眼美容院的招牌,道:“其实,我一个月也不回家几次,平时都是住在这里的。”

“那就是你的不对了。”王向东只当她说笑,顺口应着,先走了。

一进家门,见柳小丽正嗑着瓜子看录象,王向东马上就来了脾气:“你他妈倒自在,你那逼嘴有给我外面翻翻啥去啦?”“哪挨哪呀你就蹿火?”

“许凤咋知道我吸毒啦?”“嘿,你要觉得丢人就赶紧戒了呀,挺大一爷们儿,连个毒都戒不了,还有本事跟老婆横。”

王向东怒火中烧,上前就是一脚:“我叫你嘴臭!”

柳小丽没有防备,一下被踢到地板上,一边叫着一边跳起来指责王向东,王向东看她反了,多日来被家人围攻的窝囊气一下子翻滚上来,脑子一涨,大嘴巴就给上了,啪啪一个猛烈的回合,打得柳小丽一下没了声儿。

“老子爱抽啥抽啥,钱是我流血流汗挣来的,想怎么花还要请示你?你算个鸡巴!不愿意呆就滚!”

柳小丽压抑了一阵,终于“嗷”地一声哭出来,散着头发扑进卧室,摔上门号啕起来。王向东在客厅转悠了一遭,孤单无趣,气哼哼地下楼去了。

在酒馆泡到天色大黑,王向东才打车回了家,顶着酒气一进客厅,就看见林芷惠正冷落着脸在桌前独自吃饭。

“妈,咋吃中午的剩菜?”

“丢了可惜,就你拿钱不当好的。”林芷惠说完,望一眼他们卧室的门说:“又咋了?我叫了半天门也不答应,只一个劲的哭,你又欺负人家了吧?快叫小丽出来吃饭,我做着她那一份呢,已经热了两次了。”

“呵,连饭都不给您做啦?”王向东气气地过去擂了下卧室门:“别装死啦,出来!”

柳小丽不语。又砸门,还是不应。

王向东大怒,红了脸抬脚就踹,哐哐两脚把门锁踹掉,大步流星赶进去,照床上就打。柳小丽惊叫着反抗,林芷惠也追了进来抱住儿子狠狠地责怪着。王向东满口不逊,大骂柳小丽不识好歹,以为自己是皇后娘娘了,居然跟老娘耍脾气,连饭也不管了!

柳小丽光脚站在床上,痛哭流涕地说:“王老三你拍胸脯想想,我进了这个门以后哪点做得不到?你凭啥总把我当保姆看?我上辈子欠你们老王家的怎的?”

“妈的你还有理?”王向东蹿上床接着追打,林芷惠连喊作孽,冲在两口子之间阻挡着,王向东怕伤了老娘,不敢太造次,眼睁睁看柳小丽抓起鞋冲出卧室,咣的一声门响,跑了。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八章-败象纷生-10

(更新时间:2005-9-8 23:07:00 本章字数:3069)

快过年了,金水旺的交通肇事案下了判决,“二缓三”,另加民事赔偿十五万多,打了电话过来,何迁早跟王向东计划过,当即答应由威宁公司为他包赔全款,目的只是不要把这个事态再扩大。这件事出得太唐突,真的把何迁吓得够戗。

本以为事情就过去了,没料到马上就来了罚单,二十万,何迁赶紧告诉王向东忍了吧,利落地交了罚款,据说他们公司盗卖汽车的事情就彻底摆平了。王向东说刑警队那王八蛋拿钱不办事啊,最后还是要罚?“只要不深挖,咱就是赚的。”何迁只能这样安慰义愤填膺的王向东了。

其间何迁也埋怨过王向东,怪他当初没有把山猫那辆车的来路跟他讲清楚,王向东自责之余,也是不快。

转过几天来,王向东不想再拖,决定跟何迁摊牌分家,他明言林虎突然人间蒸发了,以后没的走私车可做了,他也不想再拖累何迁,何迁当时很惊讶,说:“老三,你也太脆弱了吧?出了这么点事就禁不起打击了?”王向东说跟那金水旺那事没关系,主要是车子没了渠道,我跟你也就没嘛合作的了,何必在这里给你瞎耽误工夫,我撤出来后,你也好认真地想想该怎么发展。

何迁想了想,说:“看来你不是一时冲动,早计划周详了吧?好,我不死拦你,咱哥俩一直合作愉快,不能在最后闹笑话。不过,你得容我几个月时间,现在公司的资金正不好周转,出了正月吧,我让胡会计把你的帐结清——想好做什么了吗?”“买个门脸儿,再做个生意玩着,舒舒坦坦地过小日子吧。”

何迁笑道:“说实话我不想叫你走,咱哥俩要继续在一起干,将来准能发大财——跟你直说吧,明年我叫老楚也走人了,钢材现在不是老百姓玩的东西了,人得顺应潮流啊。不过走私车突然就做不了了,我还真意外,你有些打乱我的计划了,呵呵。”

“这事没法挽回了,除非林虎那边再出奇迹。”

何迁眨巴两下眼,苦笑道:“倒霉事都赶在一起了,妈的,最近我自己也是烦。”“是啊,奶奶刚没,你得多保重,公司的事先放下它,好好修养两个月再想辙吧,反正咱也赚得差不离了,搞了这两年楞没出啥大事儿,想起来也是够幸运了。”

“就咱赚这点钱,跟我的目标相差还太远啊。”“操,真不知道你咋想的,做人也不要太贪了。”何迁不屑地笑道:“哼,几百万能做什么事情?弄栋别墅再买辆好车就所剩无几了。你忘记了当初我怎么跟你计划的?等钱挣足了,咱俩挨肩买两所大别墅过好日子去,哈,目标还没达成,你倒先撤了,真扫兴。”王向东说没办法,咱俩追求的不一样,我才不相信你这么干只是为了别墅汽车。何迁笑,平易又高深莫测,王向东已经懒得细想那笑容背后的文章。

谈过正事,王向东随口问:“老弟,你跟许凤是咋回事?”

“什么咋回事?她跟你说啥了?”何迁警惕地反问。

王向东说没说啥,我见了她一面儿,觉得你们之间好象不老融洽的。何迁干笑一下,敷衍道:“女人婚前婚后真是不同,许凤太小性了,要不是我处处让着她,早打到天上去了。”王向东感慨道:“要不是为你奶奶,你就不该结婚。我也一样,要不是为了老娘,我能把个柳小丽弄家里添腻去?女人就是碍手碍脚。不过你要敢欺负我凤妹子,我可不答应。”“哪能?不给她面子也得给你这个大媒的面子嘛。不过老三,我可把丑话说前头,许凤要是做得太过了,我也不能忍她,她好象忘了现在这一切是谁给她的了。”王向东笑:“操,你以为我真有闲心管你家的乱事啊,你们爱咋地咋地,别埋怨我做错了媒就成。”

说笑几句,王向东说要没有急事,这些天我就不来公司了,你给我批个条子,先从财务支十万,该过年了,得好好花钱了。

何迁一边写条子一边说:“你花钱太猛了吧,听老胡说你可够大手的。”“有什么大手?每次也没超过两万啊,过两万还不得你个总经理批?”

何迁递过条子说:“以后就用不着我批啦。”

王向东收了批条,马上起身说不呆了,有事电话联系吧,转身出了门,直接去财务部了。

王向东在家里呆了两天,突然接到丰子杰的电话,要他帮忙在他家附近租套“差不离”的房子:“我跟你弟妹可能得多住些日子了。”

“那好啊,我们楼下正好有个两居室要出租,我马上给你拿下来,怎么着,要住多长?”“先做长期打算吧。”

“……出啥事了?”“再说吧,我明天就飞回去了,先别告诉别人。”

王向东纳着闷,先去把房子租下,预付了半年的租金。房间很干净,一应的家具电器也都在,直接住下就可以了。转天下午,丰子杰果然带着谢美英风尘仆仆地回来了。王向东直接把他们带到楼下的出租屋里,简单看了房间,还满意。丰子杰把脚边的大旅行箱踢了一下:“美英,你看家吧,一会儿我们接你去吃饭——老三,先跟我把这个钱存上去,多跑几家银行,分开存。”

“嚯,有多少?”“一百多个。”

王向东诧异道:“咋了?不跟山猫玩了?”“咳,一言难尽,先存了钱再说吧。”丰子杰说完就打开箱子,把上面的衣服随手拽在地板上,谢美英任劳任怨地一件件拾起来放在沙发上。很快露出一层崭新的人民币,丰子杰说老三别愣着,帮我分成三堆儿,拿报纸包上。

一共是一百二十八万。甩出八万来做零用,又当场把王向东垫付的房钱还了。谢美英找来几张报纸后,就站在旁边傻愣愣地看着两个男人蹲在眼前打包,那些钱在两个男人手里很快地分开了四份,麻利地包进报纸,看两个人的表情好象包进去的只是猪饲料一般麻木。

马不停蹄地去存了钱,丰子杰在路上只言片语地说了些背景,大意是山猫那边出事了,他必须回来呆些日子,至少一年半载的不能不能到广州露面了。直到把事情办妥,接了谢美英出来去饭店坐定,丰子杰才从头到尾把事情讲清楚。原来山猫的老婆孩子叫人绑架了,开口要五百万的赎金,山猫没报警,吩咐弟兄们自己解决。结果山猫亲自带上最后谈妥的两百万现金去接票,周折几次,双方终于交上了火,山猫的钱被人开车拿跑了,老婆孩子保住了,对方四个人叫他们给打死了三个,山猫也死了一个兄弟。事情闹到这步,带头开枪的丰子杰当然不能再留在广州等死,山猫给他结清了制贩假烟的利润,又加了五十万叫他回九河避风,其他几个人也遣散了。

“谁干的?”“不知道,剩一个半死的不肯招,叫山猫一枪给开花了。”

“会不会是大脚怪那王八蛋?”“谁都有可能,南边本身就乱,再加上山猫的对手太多,说不清是谁出的手。”

王向东唏嘘道:“你们都走了,山猫不更活不塌实了?”丰子杰叹气道:“这叫气数尽了,山猫跟我单独讲了,他马上就要去香港了,广州是不能再呆了。”“操,政协委员也白争取了,最后弄一流氓叛国。”

丰子杰落寞地笑道:“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啦,废话不提了,你手里还有料不?我没敢带,怕过不了机场安检。”

“不多,够你用的。”

“行啊,这几天我先在屋里闷闷白了,你帮忙联系点料儿吧,就找秦得利。”

“我从来不找他。”

“随便。”

丰子杰一拍旁边的谢美英,笑道:“我们领证儿了,就是没在家办事,在广州热闹了两天,给你们省了笔份子钱。”

“好啊,回头我招呼大伙给你们补上。”

丰子杰还没推辞,谢美英便抢先乖巧地连说了几声谢谢。丰子杰似乎无奈般地摇头苦笑了一下,说:“过了年再说吧,我不想惊动太多人,今天跟你说的话,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在九河我就信你一个,把命交给你我都不在乎。”

王向东几乎是有些感动了。不过他已经看出丰子杰在说完那些话后的后悔和后怕了。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九章-一落千丈-01

(更新时间:2005-9-10 9:14:00 本章字数:2936)

[这一段时间,大罗继续发达,高学良不误高升,李爱国先是落魄因梗直,后又咸鱼翻身,不一而足。王向东跟何迁的帐弄得别别扭扭,倒也没耽误东山再起做服装生意,开了两个精品服装店,由柳小丽跟前妻陈永红分手经营,多少也免不了有些矛盾,这还都是小事,关键是王向东越走越歪,不仅被劳教戒毒,还让何迁把剩下的财产都给吞进了股市。]

1,

这个春节过得有些萧条似的,热闹只是局限在各自的亲戚圈子里,至于朋友,王向东明显感觉到没有前两年来往得亲密了,只有丰子杰、林家胜来隆重地拜年,其他朋友都只是电话里寒暄几句就罢了。

林家胜翻盖了房,把胡同口的小卖部又盘了回来,叫老娘跟下岗无事的大姐看着,自己用剩下的钱买了辆二手面包车跑“黑出租”,一个月能挣个两千来块,很知足似的。王向东说这样挺好,搞对象了吗?林家胜兴奋地点了下头,说他们胡同里最漂亮的一姑娘看上他了,以前人家可是连正眼都不瞄他啊。

王向东说你小三儿也今非昔比了嘛,然后笑道:“今年我也准备单干了,你要干得不顺了,就过来跟三哥搭把手,好歹比你干出租剩得多。”“那敢情好,这黑出租开得我也是心惊肉跳啊。三哥你打算做啥生意啊?”“可能服装吧,也许开个饭店,到时候会告诉你。”“我能帮上啥忙啊?”“老毛病又犯了不是?不自信怎么成?”

林家胜笑起来,说我妈讲的没错,三哥真是我的贵人啊。王向东郁闷道:“可惜你那个虎子哥啦,做事不太地道,让我坐蜡。”林家胜苦笑道:“这事我们家全觉得突然,说走就走了?虎子哥的朋友还带话说那房子留给我们家呢,后来他叔叔一来耍浑,我们也懒得理会他,叫他把房子卖了。”王向东说了句王八蛋,就不再深谈,他对林虎家的事情已经不感兴趣。

丰子杰除了回家吃了顿年夜饭,一直跟谢美英住在王向东楼下,三天两头带了酒菜上来,让谢美英跟柳小丽在厨房忙活,自己跟王向东闲聊打发日子。这天,王向东说嫂子以前不是干发廊的嘛,她要嫌腻,我就给她安排个差事消遣着。丰子杰说你指许凤那里?王向东说看来你也想过这事儿啊,干脆出了正月就让她去许凤那里凑合着吧。

柳小丽正听见,便说自己也腻了,也想干个买卖。王向东说你的任务就是把家给我照顾圆全了,本来我还想给你个事业干,这回小杰一回来,还轮不上你掺和了。柳小丽愤懑地哼一声,又进了厨房。

丰子杰小声笑道:“我听说你挺狗的,动不动就给弟妹来两撇子?”王向东恼恼地望一眼厨房,道:“又他妈跟谢美英胡聊去了吧?你说这种女人该不该管理管理?”

丰子杰把声音压得更低,坏笑一声道:“不仅女人舌头长,男人也不差啊。秦得利告诉我说你跟何迁老婆还有一腿,是不是真的?”“别听他扯臊,他是刀子还没挨够。”“嘿嘿,你跟何迁分家是不是跟这个有关系?”“完全没关系,你还不信我?全是林虎闹的——对了,刚才说个开头,以后你有啥打算?想不想再跟老三合作?”

“跟你合作干啥?开饭店搞服装?你以为我还塌实得下来?”“咋着?没进取心了?想靠着银行当‘息爷’了?”“切,百十万的存款能当什么息爷?吃了上顿等下顿的日子我可过不来。跟山猫折腾这几年,我的眼界也开了,那些受苦受累的力气活儿我是贵贱不摸啦。”

“你想摸啥?坑蒙拐骗偷?你也干不来啊。”“咱能沾那么下贱的活儿吗?现在什么最来钱?黄赌毒跟走私。”

王向东忙说:“打住。我这些天琢磨透了,老天给我这两年机会已经够对得起我啦,再冒险的事我是不做了,连山猫那臭流氓都知道改邪归正,咱能接着往黑道里摸吗?人得知道适可而止,识时务者为俊杰。”“别提山猫了,前几天我试着拨了一下他的手机,停了,估计不是出事了就是跑国外去了,要真跑出去了他还就算没白混这么多年,至少落了笔钱过神仙日子去啦——不过说到咱自己,又是另一回事了,至少我半年之内不会乱动了,得等广东那边彻底消停了再说。”

两个人喝过酒,便到楼下的房间里过毒瘾,留下谢美英跟柳小丽在楼上胡扯。

家辉放了寒假,王向东严厉警告过柳小丽,不准在孩子面前提他吸粉的事,否则后果自己掂量着。柳小丽现在已经“乖”多了,基本处于敢怒不敢言的境界,况且她姐姐的西餐馆刚又从王向东这里借了两万块钱,她也在心理上强硬不起来。在一起生活着,她总觉得王向东偶尔是混帐,不过在场面上还是够敞亮够男人,也就一再地忍着他,一再地劝慰着自己,将就着继续这种时好时坏的生活。

混到三月份,王向东去了趟威宁公司,发现只有何迁、胡成顺和祝小蝶挤在一个大写字间里办公,其他人都不见了。何迁说年前就跟老楚谈了,今年公司要转型,不准备再搞贸易了,用软托把楚正宽托走了,至于现在在搞什么生意,何迁只说刚过完年,还在调整阶段,没有具体操作什么,一直不提给王向东分钱的事情。

捱到最后,还是王向东先开口,何迁问:“你等急用?”

“不急。”“不急就先放我这里吧,你先支五十万立个户,剩下的顶多一个月给你结清。”

王向东警惕道:“你是不是把钱用上了?实话跟我说有啥啊,我还能跟丰子杰逼秦得利似的逼你?”何迁坦然地笑道:“我哪能乱动那些钱?主要是公司最近太乱,老楚又刚结了款走,过了年还没倒腾清楚咱的帐呢。还有李爱国那个同事真他妈讨厌,前几天又跟我敲去五万。”

“凭什么?”

“咳,咱不是有短儿在人家手里攥着呢嘛。”

“操,要是我碰见这种贪心黑肝的,绝对不跟他客气,大不了鱼死网破,我还就不信他有这个勇气,咱光脚的还能叫他穿鞋的给吓住?”“小不忍则乱大,再混几天吧,等我准备好了,就换个牌子换个地方做了,叫他想榨也榨不着。”

王向东哼一声,道:“你爱当这个冤孙子我也没辙,这样吧,孝敬孙子的钱我给你担一半,谁叫事情是咱俩惹起来的呢?”

何迁说无所谓,不就五万块钱嘛,在咱眼里算个屁,那烂警察还当宝了哪,贪官污吏最好对付了,比狗强不到哪去,有骨头勤扔着点儿他就没心思咬你,还得把你当亲人捧着护着,妈的等我用不着他们的时候,一棒子一棒子我挨个敲死它!王向东笑道:“我大姐夫算不算一个?”何迁马上笑起来,说毕竟亲疏有别,法外还要开恩呢,哈哈——况且姐夫对咱的帮助可不是为了钱,感情第一。

不管怎么说,没有如约把钱拿出来,王向东心里还是开始有些打鼓,他虽然不相信何迁敢骗他,可对这个人他还是拿不太准的。

从公司出来,他直接去了许凤那里。谢美英已经在这里上班了,其实就是玩去了。王向东过去招呼几句,要许凤多照应“小嫂子”,不过是觉得脸面上的事情该做足而已。

在外面晃到傍晚,便给德哥打了电话,约出来买了几包海洛因,回去跟丰子杰对半分了。丰子杰说有时间给我介绍一下那个德哥,也许以后还能跟他合作呢,晚上我去找秦的利,你一起去不?王向东说我懒得见他,你自己也小心吧,最好不要在这条路上陷得太深。丰子杰很有把握地说:“我在南边交了几个朋友,都是搞这个的,靠得住,你就放心吧。”

吸了板儿白粉,王向东便仰在丰子杰的沙发上享受着,丰子杰先过足了瘾,看一眼王向东,也没招呼,独自下楼去了。

[11月1日上午修改至此]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九章-一落千丈-02

(更新时间:2005-9-11 11:10:00 本章字数:4030)

一晃又过了一个月,王向东眼看着帐户上的钱往下落,猛想起何迁来,怏怏不快地打了电话,告诉他自己要用钱了,准备开个饭馆。何迁说你先过来吧,见面谈。

一见面,何迁就先板脸:“老三,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压着你的钱吗?”“你是有意的?”王向东笑起来:“总之你没憋什么好屁。”

何迁语重心长地说:“我是怕你把这个钱都糟蹋进毒品里啊——你甭皱眉,许凤前几天还要我劝劝你哪——这是个无底洞啊,虽说你的钱毕竟是你的,但作为朋友我也不能眼看着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都烧了啊。”

王向东听他这样一讲,心里倒舒服不少,不觉笑道:“看这意思,今天这个钱我还拿不走?”“哪能?你不是说要开饭店吗?这个我大力支持,用多少我支多少,剩下的我还真不舍得撒手叫你糟蹋——你要不服气,就找大姐夫说去,看看他支持咱俩谁?”王向东说你先甭扯臊了,咱俩到底剩了多少钱吧。

何迁当即叫老胡过来,胡成顺早有准备,抱过一个厚帐本来,一边看索引,一边给他们翻着帐本看单据,两年来光是做车的毛利润是一千九百万,除了第一年的二百多万,第二年先要减去给山猫的一半分成,还剩八百多万,一共是不足一千一百万,这里面除了房租、工资等开销,还要打出刘帝表哥洪军的劳务费将近三百万,年前年后又为金水旺的事多有挑费,真正落实在帐上的是七百八十多万。

王向东愣了愣神,才说:“只有这么多?我草草一算就过千万了啊。”何迁笑道:“难道我骗你?”“那倒不可能,这么一算还真把我给算明白了,热闹了半天,咱还没洪军那孙子签字捞得多了?”“那是了,要不说有钱不如有权呢。他一辆车吃咱们两三万,本来不多,可两年下来咱也做了一百多辆车了。而且咱后来是跟山猫合伙,先叫他砍一半肉去,剩下一半才是咱哥俩的,当然就不起眼啦。帐就怕明算,一算吓一跳啊——我这心里还不平衡呢。”

“妈的,这也凑合了,就是心理落差大了些,呵呵,我以为我能得个四五百万哪。”何迁道:“我已经叫老胡算过了,这两年从你手里支出的钱,完全由你个人消费的部分,一共是一百零四万,我要不压着你,剩下这二百多万你也早给造进去了。”王向东笑道:“有钱不花,丢了白搭,你还是让我自己保存着吧,你又不是我妈,我凭什么相信你?老胡,算算我还有多少?”

胡成顺看一眼何迁说:“该转给王总的一共是二百九十八万七千八百元。”

“三百万。”何迁说,“我转给你三百万,下周先办五十万,够你的饭店起步了——够了吧?”“为什么下周?”

“亲兄弟明算帐,我不会亏你,你也不会亏我,老爷们儿办事就是爽快。不过我这个人你也清楚,做什么都讲究个章法,我给你转帐之前得写个象样的协议,原来的合作协议作废,以后咱俩就帐面儿两清了,将来谁再求到谁帮到谁另说,哥们儿情义永远不老,就是绝对不能叫这个事情留下后遗症。”

王向东笑道:“半天我也没听清你说啥,不过就按你说的办吧,我下礼拜来转钱,至少一百万。”

“听我电话吧。”

王向东走了,何迁恼恼地一拍帐本,急道:“这个王老三,急什么急?钱到了他手里还不是喂了青烟儿?”胡成顺有些顾忌地说:“何总,我看不如跟他直说吧,拉他一起做不是更好?不然我们现在把钱撤出来,弄不好要亏啊。”“没大问题,这几天咱那几股看涨,瞅准机会先抛一百万给王老三——再有,你抓紧把所有帐目都做清了交给我。”

胡成顺说好好,一面转身向自己的办公桌走,目光有些暗淡,他预测等他把帐目全理清了以后,何迁可能要让他回家了,做股票好象并不需要一个专门的会计吧,况且他对股票也不是很在行,还没有半路出家的何迁灵敏。何迁不会给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发薪水的。

何迁把帐上的赢余资金私自挪去做股票,开始于半年前,除了忠心可嘉的胡成顺再无旁人知道。股票这种东西叫何迁眼界大开,当然他也知道其中的风险,所以一直也是谨小慎微,但他相信自己会赚钱,不然他也不会瞒着其他人,根本就是不想叫别人来分一杯羹的心理在作祟,最重要的,是利用别人的资金来赚自己的钱这种过程使他获得了快感,这叫他觉得自己聪明,他喜欢那种聪明的感觉。

王向东大咧咧很够朋友,这给了何迁机会,何迁也因此觉得王向东并非仗义,而只是做生意的头脑不如自己罢了,是智商的问题。不过何迁绝对不想坑王向东,他只是象借他的钱暂时一用,等自己踏着垫脚石更上一层楼了,把本金从脚丫缝里拉拉给王向东就是了,而且只五入不四舍,做一个胸怀磊落的姿态,到时候皆大欢喜何乐不为?

王向东说要开饭店,其实是找辙逼何迁拿钱,哪有现成的地方等他去开张啊,不过闲暇时他还真用了心,满九河的黄金地段都叫他跑了个遍,待出租的门面也谈了几处,究竟是开饭店还是做精品服装?他还拿不死主意,只觉得心些有浮躁了,毫无创业的紧迫感,生活里最重要的事情是吸毒,而且已经到了难以抗拒的地步,加上有丰子杰为伍,两人一起逍遥更使得王向东乐此不疲。

他跟丰子杰都明白,长此下去坐吃山空不是人走的道儿,有座金山也架不住这样细水长流地啃,所以两个人“美”够了以后也会坐下来郑重其事地了望未来——丰子杰是铁了心要以贩养吸了,他说做惯了偏门再回到正路上来不顺脚,钱来得太慢心里着不起急,王向东倒是“清醒”,雷打不动地认为贩毒的事不能沾,缺德,丰子杰不以为然。

“夜晚千条计,早起卖豆腐”,王向东自然还没惨到那一步,几天后,他就打定了主意:做服装。一来这是老本行,驾轻就熟,二来他粗略考察了市场,觉得现在的服装店比以前有了更大的利润空间,毕竟有钱人逐渐多了起来,高档服装的市场随之扩大了不少——这也是王向东准备“东山再起”时的定位,他决定这一次不再搞大路货了,要做就做精品,要做就做叫滨江道那些老相识们高看一眼的精品店。

说干就干,王向东又开始狂溜市场,见了高档服装店就进去打探,连跑了几天后,又去找大罗问行情,大罗听说他又要杀回来做服装,也有些兴奋,赶紧叫来蓝诗慧,一起给王向东介绍现在的流行趋势,最后建议:“我们正准备在各个城市开大罗服装的专卖店,老三你是内行了,干脆九河就由你来做,我们互相都能信赖。”

王向东笑了:“我可不开杂货铺,至少得皮尔·卡丹这档次的才能进我的店。”大罗不悦道:“落伍了吧?现在弟弟的品牌可是到哪都叫得响啊,你不要错过了好机会。”然后指着外面大厅,说你应该先看看我们的宣传墙,看看我们在国际国内获得了多少金奖。王向东说金奖银奖的事你就骗别人去吧,我早听我一报社的朋友透露过这里面的内幕了,不就是拿钱买嘛,哈——你尽管给我多介绍几个象样的批发商就成了,做什么牌子我自己决定,你的大罗要找不到人卖了,尽管找我也成,我帮你一把还不成问题。

蓝诗慧先笑道:“王总这样说,我们也就不好勉强,好象大罗品牌没人要了似的。”大罗则摇头道:“老三我是真想给你这个机会,现在来申请加盟的就有十几家,都是很有实力的主儿,你好长时间不做服装,眼界还停留在滨江道时期,其实我们大罗现在发展得已经超出了你的理解力。”

王向东呵呵一笑,说要不是蓝总在旁边,我就得给你来几句好听的,我再孤陋寡闻也知道大罗跟皮尔·卡丹的区别吧?你以为老三这次出山还象八几年那样摆地摊儿?

蓝诗慧轻笑着,说你们老同学先聊,我去看看展品的准备情况,下个月还要去巴黎参展呢,忙。王向东说忙您的,事业比友谊重要,我跟罗总是熟客,不介意。蓝诗慧又抱歉地笑笑,匆匆去了。

大罗说:“蓝总生气了。”

“我知道。女人都小器,不过这有学问的人跟咱这老粗就不一样,心里骂着你脸上还不耽误笑着,跟他们打交道你可得小心——哎我说这蓝妹子搞对象了没有?”“你到底有几个妹子呀,又跑我这里乱认来了,人家蓝总可不吃你那一套。”

“你少来,我眼瞎啊?你们两个绝对是朝着狗男女那方向发展着呢,在我面前仁义道德,背后不定怎么男盗女娼哪,哈!”

“你他妈小点声儿。”

王向东看看门口,不甘心地问:“你这个蓝总是不是有毛病啊,晃晃的也快三十了吧,怎么还不结婚?”

“人家等着出国呢——嘿嘿,你不知道吧,我们正在谈一个大项目,准备到马来西亚投资一个服装厂,跟马来人合资干。然后蓝诗慧就移民了,再转过头来给我投资,我这个可就变成合资企业了,国家能给老大的优惠哪,哈哈。”

王向东愣了一下神儿,突然笑道:“谁他妈给你出的高招?”大罗又得意起来:“我不夺人之美,这都是跟何迁学来的。”“怎么呢?”

“何迁教育我要重视人才,咱重视了啊!你看看我手下这帮坐办公室的,哪个不拿着好几张文凭?还别说,这人才就是他妈厉害,比咱这老粗有脑子,咱最初时候捞钱就是靠傻大力气,挣个辛苦份子,人家就不一样了,靠榨脑汁儿变银子啊。周胖子也好,丰子杰秦得利也好,何迁你们俩活宝也好,靠啥挣钱?不是歪门邪道就是邪道歪门儿,不犯法就不知道咋发财——你再看看人家知识分子!偷税漏税不干,干就干‘合理避’,嘿嘿;违法犯罪不沾,沾的都是国家空子,嘿嘿;说到家,他们的才华得施展给我,我是老板啊!问天下谁是英雄?知识分子还是不行地。哈!”王向东连赞牛逼,又欣赏又不忿。

又谈几句,王向东说不耽误你做大生意了,过几天我再来,你给我准备几份可靠的资料,我看看跟谁合作比较合适,然后就得大干了。

大罗说你下次来的时候我们细谈吧,专卖店的事情由我的市场推广部具体负责,他们设计了一套很棒的LOGO,你可以参考一下,准叫你的店生色十分。

“嘛玩意?”

“LOGO。”[手机电子书网 www.qiyebooks.com]

“切,有狗不操你跟我这玩羊(洋)的?”王向东也不追问,稀里糊涂笑着,抓起自己放在桌上的香烟先走了——“大罗制衣”现在是无烟企业,办公室里也不准备待客烟,大罗说自己已经彻底戒了。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九章-一落千丈-03

(更新时间:2005-9-12 10:32:00 本章字数:3923)

王向东在这一周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拿到了何迁转过来的一百万,当天请高学良过来做了公证,何迁又是巧舌如簧一通白话,高学良也难免不对王向东又一顿威严的呵斥,告戒他马上把毒品戒掉。王向东对大家的劝说一式的都是感谢,他知道人家是为他好。

高学良说何迁那里不是还剩你二百万吗?以后我就让何迁转给你姐,你要是拿先头这个钱好好地做买卖,我就让她把钱给你,不然你就死心吧!

王向东说:那成。

何迁一再强调:我不给你钱是怕你糟蹋钱更糟蹋自己。

王向东说我知道你是我好哥们儿,我有这一百万就足够开张了,剩下那钱你先用着吧,算我给你的无息贷款。

“老三真是爽快人,哈,我能不给你利息?有大姐夫在旁边听着哪,至少比银行高一倍!”

几个人找了个普通又干净的饭馆吃着饭,高学良先好好地关心了一下王向东日后的打算,又问何迁:“老弟你准备往哪个方向发展啊?”

何迁笑道:“现在正在调整,不过肯定有个原则:违法犯罪的道路是不能走了,铤而走险这么几年没锛掉,真是洪福齐天的造化——当然也仰赖大姐夫的关照啊,呵呵。我觉得老三做得正确,现在退出来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当完了婊子又立起了牌坊,没事偷着乐吧咱,哈!”

王向东说你算说了句实话,难得。

高学良点头道:“你们要都这样想,我也就彻底塌实了,这几年没少在暗地里给你们揪心啊。”在何迁暧昧的笑容里,高学良继续说,“实践证明,何老弟有头脑,我不用操心;关键是老三这里,咱妈跟你姐在背后可没少嘱咐我,要我好好地指导你,一来你这脾气不好,做事不懂转折,拿得罪人当乐趣,早晚要吃亏,二来就是你交友不慎,乱讲义气,做人不长三只眼没几个不被算计的,还有就是这个毒品,必须戒掉,这是重中之重!”

何迁笑道:“姐夫说的对,不过我倒觉得除了最后一点是缺陷,前两点倒是老三的优点呢,人不能没有原则没有性格,也不能没有义气,关键就是要看准了人,象秦得利丰子杰那样的朋友,还是少些好,常言道近朱者赤……”

“好好,我全接受。”王向东笑着招呼两人喝酒。

何迁做东,喝完了酒结帐先走一步。高学良打电话叫自己的司机来接,在车上郑重地对王向东说:“老三,你不要太实在,那个钱不是小数目,最好抓紧从何迁那里转出来。”

王向东笑道:“转出来还不是撂在大姐那里?”

“说笑而已,我们才不敢替你存那么多钱,查出来跳进黄河洗不清啊,我们做官的是不怕钱少,钱少才清廉嘛,呵呵,对不对小刘?”

小刘是司机,听高学良一问,装傻充愣地“啊?”了一声,茫然地说没错没错。

王向东说你是不是不信何迁?他还敢骗我不成?有这话你早说啊,刚才何苦还跟他演双簧戏蒙我?

高学良说我当着何迁的面就说了你三个缺点,前两个都是给他听的,你没见他赶紧反过头来赞美你?哼,这小子才应了达尔文的进化论,纯粹就是一活猴变的,连我都要小心他,你可不要被他装进套里啊,什么哥们儿义气,没钱就没了一切。

“嘁,我提防他倒有道理,你提防他什么?他什么事不得求着你?”

高学良看一眼前面的司机,斜视着王向东说:“总之我该说的话一定对你说,亲兄弟明算帐,你的钱放在他那里就不叫个事。”

王向东无奈地笑道:“最后还成了我的不是了,好吧,今天大话也说出去了,我总不能明天早上就找他要钱吧?”

“面子,虚伪。”高学良叹口气,看看外面说:“也快到家了,你先下吧,跟何迁的关系怎么腾清是你自己的事。”正说,兜里的电话响,高学良看看号码,接听了,说:“我在陪朋友喝酒,今天没有时间。”

王向东听出是个女声,便问:“我姐?”

高学良坦然地说:“一个朋友的老婆,要我去她家码长城。”

刚说完,电话又响,高学良看一眼号码,懒懒地按了退出键。

到家了。王向东一边下车一边客套:“你不上去坐了?”

“不了,我也回家。”正说,电话又响,高学良看一眼王向东,王向东笑笑,关门走了。

高学良马上接通电话,有些不耐烦地说:“你乱不乱心?怎么不知道注意点儿影响?……好好,我这就过去——小刘,长宁宾馆。”

高学良的桑塔那轿车倒出了楼档,王向东一直站在楼道口目送着,看他们拐出了楼群,才慢腾腾地想上走,路过丰子杰的房间,敲了两下,谢美英过来开门,王向东笑道:“小杰在吧?”

“在,秦哥也在。”

“哦?那我先不进去了,看那小子晦气,等他走了叫小杰电话传我。”

更上一层楼,进了家,婆媳俩正看电视,林芷惠抱怨道:“不回家吃饭也不打个电话。”

王向东掏出存折来晃了晃说:“办正事儿去了。”然后对柳小丽道:“你不是闲得难受吗?过些天就够你忙的了。”

“开饭店啊?我内行!”柳小丽兴奋地直起了腰。

王向东说你就知道吃,你内行个啥?端过两天盘子你就成内行了?

林芷惠怨道:“你就不会好好说话?不过,不管你做啥,只要有个正经事干,我就塌实了,成天开你这么晃来晃去的,总怕出事儿。”

王向东说我干服装,老本行,这几天就定店位去,能开几个店就开几个店,忙死算。

“开那么多店,谁给你盯得过来?”柳小丽皱着眉头道。王向东说你有什么远大理想?人家麦当劳还全世界开店呢,也没看忙死几个——我自有打算,你就给我看住一个店,会算帐就成,干不好我照样解雇!

柳小丽不屑地哼了一声。

王向东地在客厅里溜达着,一面趴趴地拍打着存折,一面炫耀地说:“我都想好了,你那个店专门经营女士服装,加上鞋帽挎包零七八碎,面对白领跟那些怨妇二奶,一水儿的高档牌子,名字叫嘛?就叫丽人坊!喝!这名字咋样?我想了好几天啊——越琢磨越有含义,越琢磨越有水平。”

柳小丽眨巴下眼,忽然笑道:“还真是,好听,而且有我名字里的一个字,恰当。”

“你别臭美了,你跟丽人能联系到一块儿吗?我不过是看你闲得瞎长肉,给你个发挥余热的地方得啦。”

“好!那你去找个丽人儿给你看店吧!我还就呆在家里养膘儿了。”

“激动啥激动啥?买卖还没做呢先搞不团结,你咋这没风度呢?考验一下你都不成?好在你是我老婆,这要是招聘,你第一个就得被枪毙。我还告诉你,咱这几个店那讲究的就是一个档次,员工都得他妈好好培训,又得漂亮又得机灵,你看人家许凤那样的没有?最损得那个标准的。”

柳小丽突然冷笑道:“我就知道你得提她,还放不下老情人是吧?”

王向东脑子乱了一下,骂道:“你胡鸡巴说啥呢?”

“嘁,你那点儿光彩事还瞒我?谢美英早跟我说了八百遍啦,我跟许凤一提你,她那小表情我还分析不出点滋味来?你真以为我是傻出八里地的?”

“操,你们老娘们儿凑一堆没他妈一点儿好事儿!”

“要想人不知,除非……”

“除非你妈个脑袋!”

林芷惠在旁恼道:“又吵!谈好好的事儿咋说翻脸就翻脸?一个赛一个地说话没边儿,想气死我?”

柳小丽嘟囔道:“这可不怨我啊,您可是从头看到尾的,他说过一句人话吗?”

王向东横眉道:“我那是逗你玩儿,你还真是给张脸当屁帘子接着的主儿,我告诉你,再跟我说那不着调的我可没好脾气了。”

林芷惠挥手哄他进屋去,转头又劝柳小丽不要跟他斗气,柳小丽说我才懒得理他,整个一牲口蛋子。

林芷惠气哼哼笑道:“我也不管你们了,你们床头打床脚合的,净气我一个老太婆啦。”说完也进了卧室。

柳小丽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不一会儿丰子杰打来电话,柳小丽没好气地撞开卧室门:“楼下又招你的魂儿啦!”

王向东一下蹦起来,拍一下她的脸蛋儿,笑着安慰说:“慢慢生着气儿吧,等我回来给你灭火。”

柳小丽说你最好在下面抽死!

王向东嘿嘿笑着跑了出去。随着“咣”的一声门响,柳小丽长出了一口闷气,呆呆地坐在床沿上,脑子一片空白。

/

一个月后,“丽人坊”开张了。拐过滨江道闲走十几分钟,在南京路上就能看见一大间八九十平米的敞亮门面,柔纹细理的淡青大理石墙体,配上明亮的玻璃展示窗,再有请专业广告公司设计的时尚招牌,整体上给人亮丽抢眼、清雅气派的感觉。

这一家店,总共投入了九十万出头才开始运转,这已经超出了王向东最初的预算,首先他没想到一年的房租就要四十万,倒退到他先前干服装的时候,这样的地点这样的门面,一年应该在十万元左右的租金吧,没想到几年不在行里混,江湖已经不是原来的江湖。好在有大罗的关系,不少厂家和批销商在价钱上都给他让了步,从衣都锦、俏佳人到范思哲、雷姿巴特,从高级内衣到挎包、拖鞋,分门别类锦绣繁华。

不论在家里怎样吵闹做怪,到了关键时刻,柳小丽还是义不容辞欢天喜地的做起了“丽人坊”的老板娘,管理着四个俏丽高挑的店员,钱还没赚,感觉先找到了。

开业第一天,王向东在店里溜了两圈,一言不发地微笑着,又出去相看了一会儿门面的外观,才招呼柳小丽看守着,自己打车奔了别处。

按他的计划,本来要买一间门脸吃租金的,不过当前并没有合适的地方,所以他准备继续开一家服装店,主要做男装,店面和替他照看生意的人都已经找好,不过他没告诉柳小丽。

现在他要去找何迁,让他把剩下的利润全部转过来,这个事情高学良又专门跟他提过一次,弄得他心里也渐渐没根,虽然觉得何迁不敢坑他,却也不能不担心夜长梦多事不遂心。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九章-一落千丈-04

(更新时间:2005-9-13 11:26:00 本章字数:2964)

一个月后,“丽人坊”开张了。拐过滨江道闲走十几分钟,在南京路上就能看见一大间八九十平米的敞亮门面,柔纹细理的淡青大理石墙体,配上明亮的玻璃展示窗,再有请专业广告公司设计的时尚招牌,整体上给人亮丽抢眼、清雅气派的感觉。

这一家店,总共投入了九十万出头才开始运转,这已经超出了王向东最初的预算,首先他没想到一年的房租就要四十万,倒退到他先前干服装的时候,这样的地点这样的门面,一年应该在十万元左右的租金吧,没想到几年不在行里混,江湖已不是原来的江湖。好在有大罗的关系,不少厂家和批销商在价钱上都给他让了步,从衣都锦、俏佳人到范思哲、雷姿巴特,从高级内衣到挎包、拖鞋,分门别类锦绣繁华。而且,不论在家里怎样吵闹做怪,到了关键时刻,柳小丽还是义不容辞欢天喜地的做起了“丽人坊”的老板娘,管理着四个俏丽高挑的店员,钱还没赚,感觉先找到了。

开业第一天,王向东在店里溜了两圈,一言不发地微笑着,又出去相看了一会儿门面的外观,才招呼柳小丽看守着,自己打车奔了别处。

按他的计划,本来要买一间门脸吃租金的,不过当前并没有合适的地方,所以他准备继续开一家服装店,主要做男装,店面和替他照看生意的人都已经找好,不过他没告诉柳小丽。

现在他要去找何迁,让他把剩下的利润转过来,这个事情高学良又专门跟他提过一次,弄得他心里也渐渐没根,虽然觉得何迁不敢坑他,却也不能不担心夜长梦多事不遂心。

-

当天,王向东找到何迁,两个人闹得有些小不愉快。

王向东说生意所需,想把二百万全支走,何迁开始还打哈哈,后来看王向东死疙瘩不开面儿,才不得不如实相告:那些钱都压在股市里,一共投入了五百多万,至少有四百万被套牢了,剩下一百万可能只有微利,现在抛将来要后悔,过些天肯定得嗖嗖往上长呢。

王向东恼道:“我当初信你,算把肠子都悔青啦。我现在反正是急需钱用,我不管它赔赚,你先给我抛了再说。”何迁笑道:“又说气话,我是那种自私的人吗?只要你真用钱,我就是赔到肾亏肛裂也不会亏你。今天是周末,下礼拜一你直接过来取钱吧,一百万以里我敢担保,出了这个数暂时还真有困难,唉,真给套上啦。”

王向东心里窝火,不过也不好发作,毕竟当初自己说过豪言壮语,答应何迁拿自己的钱当“无息贷款”。他无奈地挥挥手,说:“不是我逼你,三哥是真急用钱,店面的定金都交了,不干就是损失——你看情况,至少先给我拿五十万吧。”何迁苦笑道:“老三你是索我命来的。”“我也是子弹出膛没了退路了。”

何迁坦然地拍拍王向东的肩膀,说:“放心吧,股票这个东西你不懂,这里面学问大啦,别看今天弟弟的钱被闷在里面了,不定哪天就天花怒放叫我狂赚啊,你知道有多少人光着屁股来花团锦簇地去?”

“我看是相反吧,股票这东西不能沾,沾了股票就跟我沾了毒品一样,都他妈不是好兆头。”何迁笑道:“我跟那些散户不一样,我是大户啊,大户你懂吗?弟弟现在是证券咨询公司的高级会员,背后有专门的首席分析师给把关呢,只赚不赔,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王向东边笑边站起来说:“我等不了那么远,连毛主席都骗我,我能信你吗?我最多等你一礼拜,先拿五十万来再说下文。”何迁说那是应该的,本来是你的钱嘛,别说我赚钱了,就是赔钱也不能赔你的钱呀。一路说,一路送了出去。

忐忑不安地等了两天,礼拜一的上午,何迁居然主动打电话来,要王向东在家等着。没多长时间,何迁就拎着个大皮包进来:“五十万我给你送来了,在地上码码吧,看看够不够高儿。”

何迁的言而有信叫王向东感觉舒服了些,随手把钱往沙发上一倒说:“数什么数,你还能骗我?”何迁笑道:“不瞒你说,这五十万你要再给我用几天,准能赚个金娃娃回来。”“哈,还是你抱回家跟许凤养着吧。”

提到这句,何迁不知何故,脸色忽然尴尬,王向东并没在意,掐起一捆捆现金暂时装进墙角的保险柜里。何迁看他忙着,便说:“老三我先走了。”“别呀,中午叫丰子杰咱一起喝酒!”何迁推说有事,自顾开门出去了。

王向东也不耽搁,给老娘留个张纸条,就奔了劳务市场,转悠了一个安徽小女孩来——柳小丽一有事做,家里开始空落,王向东不等老娘唉声叹气,就想到了要为她请个小保姆来。家里的事情都安排稳当了,王向东马不停蹄地去交齐了另一个门市的租金,找了装修公司的人来忙活着,然后打车来到九河家具城,进去直接找陈永红。

陈永红照看的档口里正清净着,王向东往沙发上一坐就问:“我说,那个事儿你想好了没有?我那里可都开始装修了,等米下锅啊。”

王向东说的是请陈永红帮他照看生意的事情。这一点是他早就想好了的,前些天也已经跟陈永红专门谈过。之所以找陈永红,首先是因为二姐不答应放弃馒头房来帮他,王向东一时抓瞎,猛然就想到这里,而且越想越觉得非她莫属了。

第一次来谈的时候,陈永红感觉意外,当时没有答应。这天,见王向东又来追问,她还是摇头:“你还是找别人吧,我去不合适。”

王向东红着脖子道:“有啥不合适?虽说这中华儿女千千万这个不行咱就换,可我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合谱儿!不为别的,就为你是小辉的妈,我也不能不照顾你。”陈永红终于笑道:“你总算说了实话,敢情不是为了叫我帮忙,是可怜我啊。谢谢了,我还真怕伺候不好你。”

王向东一拍脑袋,急道:“陈永红,我这狗脾气你也知道,说话就来直的,懒得绕弯儿,不是咱不会绕,是耽误不起时间啊,青春多宝贵是不是?我最恨的就是你这样扭捏的,好!我也不提照顾不照顾了,你不就是打工吗?谁给的钱多给谁干呗!这话接近真理了吧?”

“我又不是什么缺一不可的人才,你何苦非找我不可,我去了不是要惹乱子?”“惹啥乱子——我知道你咋想的,我理解,可我不在乎,你也甭在乎!谁敢说零七八碎的话我把牙给娘的打飞了。你就塌实地跟我那边帮帮忙吧,说心里话,我叫你去是有好多层想法的,关键是我是打心里相信你,找别人我还不放心。”

陈永红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你是啥样人我心里有数儿,你能有这心我就领情了,不过……”“没有不过,就得过!你要不答应,我叫你这里一个月开不了张,我天天烦你来,我比刘备还不要脸。”

“咳,你这是何苦呢?我又不是诸葛亮。”

王向东摇了下头,苦笑道:“逼我说实话?我就说。日子一长,有时候想起来还真觉得对不住你陈永红,你越是过得不好我心里越不塌实,其实咱俩也没啥深仇大恨,有错也都在我这里,估计这么多年了你也不记恨我了,跟我不值得啊。可不论是我帮你,还是你帮我,到啥时候都是应该的,咱不是还有个家辉在中间夹着呢嘛!”

陈永红叹息着笑了一下:“……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就再考虑考虑,不过有合适的人选你尽早用上找人,别最后怪我耽误你赚钱。”

王向东从家具城可说是无功而返,闷闷不乐地回到正在装修的门面监了一会儿工,刚要去“丽人坊”看看收成,就接到老门的电话,说德哥因为卖粉的事儿叫公安给弄去喝茶了,是中区的人办的,问他能不能找找关系。王向东虽然懒得插手,可一想起以前自己对他们吹嘘过跟李爱国的关系,面子上抵挡不开,只好先应了下来。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九章-一落千丈-05

(更新时间:2005-9-14 18:32:00 本章字数:4231)

为德哥的案子,王向东硬着头皮给李爱国打了个电话,刚“咨询”一半,李爱国就不来好话了,说老三你怎么什么人都交往什么事都掺和呀,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是吧?王向东说我就是受人之托,随便问问,那德哥也是我以前的朋友,不给个话儿面子上过意不去嘛——这小子到底多大案儿啊?

“死不了也扒层皮。”李爱国说,“关键是这个结论我没有资格下,你要门子广直接问法院吧,问他们超过一百多克能不能放。”王向东愣了,苦笑道:“有那么多啊,按律当斩了,你们是咋逮住他的?”李爱国说你真是多嘴,这我能告诉你吗?你是政法委书记成了。

王向东敷衍两句,刚要挂机,李爱国突然追问:“我说老三!听说你小子也吸毒?”“胡天儿!我能沾那玩意儿?又是秦得利恨我不死吧?”“没有就好,我只是担心而已——最近生意咋样?听说跟何迁分开了?”王向东笑道:“人各有志,合久必分嘛。”“没闹什么矛盾吧。”“没有,顺其自然而已。”

老同学聊了几句家常,放了电话。王向东赶紧告诉老门没戏,老门在电话里沉吟了一下,说:“其实现在还没报检察院,关键还掌握在你那个同学手里。德哥家里开出了五十万的价儿,你看够分量了吗?”

王向东心里紧了一下,说:“不好说啊,李爱国这人好象不是个好讲话的。”“那是力度不够,三哥你一定再给努力一把,你跟他约个时间,咱一起会会,人怕见面儿啊。事成了,当然也不会亏待三哥你啊。” 当时跟老门约定转天傍晚直接去堵李爱国,找个好地方好好腐败一下,据说警民关系这样搞最便捷。

说实话,王向东真憷头这种事,对德哥他打心眼里缺乏热情,如果换了丰子杰、大罗这些人,他倒愿意肝脑涂地冲杀一程,不过老门既然在他身上寄托了这么大希望,他突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好象一条人命就把握在他的股掌之间,实在不好轻易推脱。

当晚回去把消息通告了丰子杰,丰子杰说你真是多此一举,那德哥算什么东西?死也不冤:“他不在自己地盘上营生,跑中区去搅和啥?中区有了李爱国跟大姐夫,明摆着就是咱哥们儿的天下了。而且这个德哥很没面子,以为自己是天王呢,我跟他谈将来合作的事情,他哼哼哈哈眼里没人,我吃他那一套?操!死了活该。”

“是不是利子谍的?”“是不是都不重要,关键是他先自己没规矩,以为九河毒品界这条河能叫他一个人横趟了?”

“还你妈毒品界?”王向东笑过,又迟疑道:“看来这个事儿我还真没管在刀刃上。不过有个事儿我就不明白了,虽说这秦得利给李爱国当线儿,可李爱国就不管他卖粉的事了?由着他来?”“咳,睁一眼闭一眼呗,爱国现在也学乖啦,可他还没乖过秦得利去。现在秦得利这王八蛋玩大了,中区的整个市场全靠他支撑着——不过有一点我还是服李爱国的,这小子不吃利子的钱,这也是让秦得利唯一感觉不塌实的地方。”

“秦得利这孙子乱谍人,一点道义不讲啊,将来也是个不得好死的。”“未必。现在哪有什么道义?弱肉强食就是真理,哪行哪业都一个德行。”丰子杰边说边递过个小包儿:“吸着先——过几天我得去南边跑一趟了,看看情况。”“你还是塌实呆着吧,别弄个有去无回。”

丰子杰笑道:“我能打着牌子乱转嘛。这次主要是探探猫哥的状况,再跟几个铁哥们儿联络联络,出不了事。不瞒你说,你干这个服装我就不赞成,来钱多慢啊!我跟利子商量了,只要我能找到关系,以后就由我给他供货了,悄没声地干上几年,把腰包鼓胀了,我就找个好地方,带着英子花天酒地过神仙日子去啦,嘿嘿。”

王向东自知说不动他,也不再深劝,只说事事小心为好。最后又回到德哥的事上,丰子杰说你自己看着办吧,你跟德哥交到多深我也不清楚,所以也没法拦你高兴,凡事凭感觉办就成啦,只要最后不叫人戳脊梁骨骂咱没义气就好。王向东说:“我跟德哥也是应付场面,爱国要真能开面儿,也算捧我一回,他要又臭又硬我也没办法,不过我既然尽了力,做了自己对朋友该做的,谁也不能再怪咱不办事儿吧。”

“切,你咋还那么幼啊,啥叫尽力?现在讲究的是没利不早起,德哥那种落水狗你捞他做啥?你以为老门他们是真心要捞他出来?摆摆造型罢了——广州人管那叫扮鬼,大家不过都是做样子罢了,凭你们几个无权无势的就能嘴上开花吹出条人命来?说到根儿上,德哥是快过气的老流氓了,大家恨不得他早死,让出空间来叫大伙折腾呢!”

“操,你把人想得太坏了吧。”“我跟山猫这些年,没吃过猪肉也看惯了猪跑,没有眼见为实的好处,有几个是真意气的?真正的流氓精神早就没落啦。”

王向东不以为然地笑道:“我也不是混流氓道儿的,为朋友两肋插刀那么血腥的我也未必做得到了,不过,朋友有难,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伸把手还是做得到的。”丰子杰笑而不论,开始自足地吸板儿。过了一会儿,问:“老三,医院方面有熟人呗?”

“干啥?”“弄杜冷丁啊,几块钱一支的药儿,到了街上就是上百块。”“甭打我的主意,我不掺和这事,缺德。”

“缺啥德?谁也没拉谁非吸不可啊,有需求就有市场,天经地义。”丰子杰依旧闭着眼,神情开始恍惚,口气也变得飘渺起来。

-

第二天,李爱国几乎是被王向东和老门绑架到“富丽豪”的,好歹安抚着坐下,酒菜一边朝上端,王向东一边说:“朋友聚聚,你那么紧张干啥?”

李爱国没好气地说:“我知道你是啥意思。”然后扫一眼老门,继续对王向东说:“要是为娄顺德那事儿,干脆免谈。”“啧啧,哪有你这么封口的?我们又没说劫牢反狱,今天的内容就是喝酒。”

李爱国缓和一下脸色:“老三你别害我啊。”老门赶紧殷勤地倒酒,一边说久仰久仰一类的场面话。把服务员打发掉后,三个人开始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喝下半瓶茅台后,还是绕到了德哥的话题上。李爱国说这事儿我不能多说话,案子还在审讯阶段,我不管你们跟他啥关系,我劝你们都不要再费劲了,贩枪、贩毒,都有看得见的证据,想推也推不掉!

老门看看王向东,王向东笑道:“不是要他没事,只是要他事小。只要不凿掉,他家里什么条件都答应。”“这话跟我说没用,怎么定罪怎么判决是检察院、法院的事儿,我就管抓人审口供,实事求是。”

王向东笑道:“关键就在口供嘛。爱国,这个事儿你给好好办办,回头我把你电话给老门,具体怎么办你们单独沟通吧,咱今天就是喝酒,不谈案情,我不给你犯错误的机会,呵呵。”李爱国马上看一眼老门,干脆地说:“找我没用,你们要有能量,就往上边找,能把娄顺德搞出去我也不拦着。”

老门苦恼地一摇头:“李队,我就找您了,您从今天开始就是我亲人儿。我说话您别骂我:要是上面有人,我何苦麻烦您啊。现在社会有多黑暗您肯定比我们这样的老百姓看得清楚,德哥要是中央领导的孙子,能落到今天这地步?德哥命苦不就苦在他是一老百姓的孩子嘛,为嘛找您?因为您也是咱老百姓出身,是能帮咱老百姓说话的好哥们儿!您不帮咱老百姓还有谁肯帮?”

李爱国跟老三一起笑起来,老三先说老们你说到咱心坎上了,李爱国苦笑道:“没想到能在你这里听这么一套逻辑,服了你们这些人了。叫我说啥好呢?”说罢,自顾饮了一杯,看得王向东有些发愣。李爱国酒一上头,开始诉苦,细数自己为警为官的不易,最后以至的出一个结论:警察也是人,活着都不易。

话是不断地聊,酒是不断地喝,最后王向东是彻底高了,居然连吸毒这等大事都没顾上就趴在了油闷大虾的残骸上。

……转天醒来,才发现自己睡在宾馆的客房里。清醒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给李爱国打电话,刚一接通,李爱国就破口骂道:“王老三你他妈把我害苦啦!”

费了一番口舌,王向东才问清楚,不禁兀自笑起来:原来李爱国昨天晚上经历了跟自己一样的故事。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想不起来了,或者李爱国是明白的,只是不愿意面对罢了。

王向东说我以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呢,这种抹抹嘴头就溜桌走人好事你还说我害你?李爱国嘟囔了一句什么,先挂了电话,情绪显得很不满。王向东也不在意,随手打电话给老门,老门嬉笑着说:“德哥有救儿啦,至少能保条命。”

“李爱国答应你了?”“不容他不答应,嘿嘿。”

“你小子怎么有这么大把握?”

老门得意地笑道:“你们都喝高了,我叫人把你扔床上就没管,呵呵,对不起啦。可李大队长咱可是好好照顾了啊,哈!”“太不够意思了,还分远近薄厚啊——不过李爱国可不是一般人,你这么一来没准他更要翻脸。”“翻脸?吓死他!明人不做暗事,三哥,现在咱手里有料啊——李大队的光辉形象咱都给他留影存照啦,哈哈!”

这一手王向东实在是不曾料到,一听老门说破,当时就急啦:“姓门的,你他妈给我听好了——你找李爱国可都是顺着我的人情哪,你要敢对李爱国做出格的,从我这里就过不了关。”

老门安抚道:“三哥尽管放心,这些照片咱不会随便使唤,如果能跟李队长正大光明地交朋友,何苦用这手段?不过为了德哥,咱不能不留一手儿啊。咱是先君子才后小人的,不会让你为难。”“什么他妈先君子后小人,万一用到这一步,以后你叫我怎么在朋友面前抬头?总之你要敢那么搞,以后咱哥们儿就没的朋友做。”

老门嘿嘿笑着,说三哥先别发火,事情都有个轻重缓急啊,咱现在最要紧的是救德哥不是?其他人该委屈就委屈一下吧。王向东噎了一下,真想当场告诉他“德哥算个屁,他还不值得我为他牺牲多少年的朋友交情”,可一想事情已到这步,也不能再激老门,也就忍住。只能在心里后悔自己穷仗义,当初为什么要答应这件事?

最后,王向东好言嘱托老门不要把事情做绝,老门说应该不会用到那些照片,毕竟他还没跟李爱国正面谈过,估计一见了钱,李队长的革命意志也就崩溃了,王向东说你抓紧跟李爱国联系吧,说话委婉点儿,我这个朋友挺倔的。放了电话,王向东好一通别扭,越想越不是滋味:如果李爱国真的不认钱,最后被老门要挟,不论事情成与不成,他都对不起李爱国,李爱国肯定要怀疑这是自己跟老门合伙做的套儿——这个朋友也就得罪了。最惨一步,是老门那混蛋未必不敢来个鱼死网破,那小照片不知拍得水平如何,但只要往上一寄,李爱国的前程可就完啦。归根到底,是他王老三害了朋友,唉!

老门手里的照片肯定是要不回来的,现在只有听天由命,只盼着李爱国能真的乖巧些,能帮德哥一把,不仅他自己有好处,就是他王老三在朋友面前也有脸面啊。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九章-一落千丈-06

(更新时间:2005-9-15 10:05:00 本章字数:2229)

两个星期后,丰子杰偷摸着去了广东,王向东的第二个服装店也开张了,店名和最初在滨江道时那个店一样,还以儿子家辉的名字为榜样,只是这次叫了“佳辉”,而且后面的尾巴也变成“高档男装”了。因为二姐跟陈永红都没拉拢过来,这店暂时只好由王向东自己照看着。

这天傍晚,王向东正在店里摆货,突然接到陈永红的电话,他顾不得柳小丽在旁追问,拿了两万块钱赶到儿童医院交给陈永红两口子——他们的孩子得了急性骨髓炎,住院押金要两万,实在拿不出,亲戚朋友借了一遭也凑不齐,医院也是严格执法不见钱不收人,情急之下,陈永红才找到王向东。

王向东回家时已经快半夜了,毫不顾忌地跟紧紧追问柳小丽说了实情,两人话不投机,口舌难免。林芷惠披着衣服从卧室出来,一看两人又在内战,也不过问原由了,疲倦地嘟囔一句,默默地掩上了门。

两个人唇枪舌战,从客厅斗到卧室,都无法平心静气,王向东只觉得自己热心仗义得没有错处,柳小丽因为前次婚姻的阴影,对丈夫在婚外的活动尤其在意,这时只知狭隘偏执地追究细节。直到王向东甩出狠话来,才伤心欲绝地扑到床上,合衣暗泣,满心凄楚。王向东也是一肚子闷气,胡乱拉出被子来,囫囵睡下,任由柳小丽死活两便。

不多日,陈永红夫妇约王向东出来吃饭,顺便把那天的押金还上。王向东一问,原来他们这钱也是借来的,就说什么也不收,急了便冲出一句:“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这钱我不能要啦!”

陈永红的男人很实在,一面大哥长大哥短地致谢,一面表现得特有志气,硬把钱拍在桌上,大有王向东不收就当场撞死的气派。王向东叹口气道:“老弟,我知道你们两口子有志气,可现在不是耍这个的时候,孩子的病不是还没好吗?咱不能为了自己耍性格耽误孩子啊。老三是啥人陈永红应该清楚——我就是一粗人,粗人就是直性子,该讲理的时候绝对讲理,能混帐的时候难免混帐,但在什么时候我都不会没了心肝儿。放心,我心里嘛邪的歪的也没有,我对你们好完全冲陈永红当着我孩子妈呢,别人爱怎么想怎么想,我只做我该做的——老弟,看得起哥哥就把钱收起来,先给孩子把病治利落了再说!”

王向东一片豪言壮语,对面的两个人都有些犹豫。王向东说:“你们要不落忍,就让陈永红到我店里帮忙,一个月两千,我按主管待遇招呼着,这个帐你们就在工资里慢慢还我,怎么样?”

陈永红的男人看她,陈永红长出一口气,苦笑道:“我去了,你媳妇会咋想?”“你管她呢!听喇喇蛊叫唤还不种地了?”陈永红笑道:“你还是那样的脾气,真是没救了——就冲这,我也断断不能去。”

陈永红的男人只会在旁叹气,一脸苦相,也没了开始时的三分钟热气,一看在家就是被陈永红领导的。王向东问了,这男人也下了岗,现在在小区当保安,月薪三百。他们两人的工资加起来还不足八百。看看陈永红明显苍老的面容,王向东对陈永红个人的关心,这时也慢慢转化成对这个家庭的整体同情。他说:兄弟,干脆我给你换个工作吧。然后转向陈永红道:“即使还当保安,去大罗那里也不会只有四百块啊,他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呢。”

男人刚要应茬,陈永红白他一眼,自嘲地笑道:“在单位我们都没走过后门儿,如今下岗了倒要走后门儿?”王向东说你就是因为不会这一套才下的岗,怎还不吸取教训?保持那光荣传统能当饭吃?人要活得现实,别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兄弟你也不能什么都听她的,老爷们儿该挺直了得挺直了,这个事儿我就做回主,过几天你听我消息,干什么工作不是干?多挣一块是一块!

陈永红这回没吱声,男人迟疑一下,试探着建议:“我说他妈,我看你就去王大哥那里干吧,我看大哥这人挺实在。”王向东不等陈永红说话,就巴扯着脸道:“就当帮我一忙——让别人看店我还真不放心。”

陈永红似乎也难再坚持,缓了一步道:“你容我好好想想,明天给你消息吧。”王向东说你就想吧,能找到比我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你就骂我。

隔了一夜,王向东并不清楚陈永红夫妇回去是怎样核计的,反正转天上午陈永红的男人就主动打电话来,说陈永红“想好啦”,这几天就先去辞工,然后又问自己的事情。王向东说你放心,我肯定叫你满意,以后就等着过舒心日子吧。

放了电话,王向东高高兴兴给大罗去了电话,叫他给安排个人,大罗苦恼了半晌还是应下。王向东心情愉快,在店里哼着小曲儿,连着两个顾客来讨价,他都痛快地让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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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红来当班没几天,丰子杰回来了,招呼王向东晚上下楼去喝酒。丰子杰说这次南巡大有收获,想找的几个人全找齐了。不过山猫的确已经不在广州,酒楼已经转手,估计不是真的去了香港,就是彻底收山找干净地方过逍遥日子去了。

丰子杰说山猫就是他的目标。

“没听说大脚跟林虎的消息吗?”“没细打听,不过大脚肯定还在做车,广东现在叫他横趟竖走没遮拦啦,据说是攀上了高枝儿。”

“妈的!”王向东心里很是不忿,却也不再留恋什么。

丰子杰喝着酒,笑道:“这次从南边带了点儿样品回来,呆会儿咱先尝为快,你看看料纯不纯?”“我就是瞎吸,对这个没研究。”

两个人喝着聊着,虽然志向不同,却也快活融洽,尤其是还有毒品做纽带,不觉喝得更是激情饱满。酒毕,拿出两包小料儿来,两个人一人占一沙发,抖落掉烟盒里的烟,取出锡纸来,好一番享受。

王向东眯了一会儿起来,伸着懒腰告辞,说明天是周末,还要去接儿子回家呢。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九章-一落千丈-07

(更新时间:2005-9-16 8:58:00 本章字数:3438)

不料转天上午还没动身,就接到家辉的电话,控诉说自己叫人给打了。

“谁呀?!”王向东脑子一热,大声问:“大人还是小孩儿?”

“大人!他正在我们学校对面的游戏厅打游戏哪!”

王向东也不问原因,赶紧穿好衣服下楼,一边给林家胜打了电话,叫他来接自己,顺路把丰子杰也喊出来。二十几钟后,王向东、丰子杰到了贵族学校的门口,王家辉正翘首等着。王向东过去一看,儿子好好的,心里先塌实不少,问原因,家辉说:刚才他在这里等老爸来接,一边吃着大桃儿,吃完了,顺手把桃核一扔,没想到正过来一辆红“夏利”,卡,打在挡风玻璃上,什么事儿也没有。后来车停了,下来一小伙子,上来就踹了他一大马趴!

“人呢?你不是说在游戏厅呢吗?就对面那个?”王向东一指马路对面的游戏厅,问。

“没错,就最边上那辆车。”

王向东瞪着眼珠子就过去了,丰子杰嘿嘿笑着也追过来。王向东用力拍着夏利车的机盖子,喊:“谁的驴?谁的驴?”很快跑出一个长头发花衬衫的年轻人来,不满地喊道:“大哥干嘛哪?我这可是新车!”

王向东说就是他?家辉说对。

丰子杰笑道:“那还废什么话!”王向东稍一打愣,丰子杰先发一脚踹在车门上,吭地一声钢板就窝进去一片,车主一看急了,上来刚要说话,丰子杰已经就近摸着块砖头,照玻璃上就是一家伙!

周围的人看傻了,车主也直了眼。王向东没想到丰子杰如此生猛,事已至此,倒也横下心来,一边招呼丰子杰说说行啦,别累着!一边拣起块碎砖头,哗哗在车身上划出几个数字:“小子,明人不做暗事,这是哥哥我的电话,24小时开机,回头我给你头新驴。要另有心气儿尽管说话,三爷奉陪到底!以后长点记性,想当流氓你还太嫩!”丰子杰又给了那车一狠脚,说:“老三甭理这怪鸟,找地方喝酒去!”两人上车就走,头也不回,哪管车主在后面狂追乱骂。

王向东说:“小杰你太离谱了吧?吓我一跳。”丰子杰笑道:“跟这种人就不能有一点儿客气,我这是替他爹妈教育他呢,吃这一回亏,能管半辈子塌实。”“操,你痛快了,我又得破费。我儿子在这里上学呢,顺藤摸瓜也没个跑——嘿嘿,不过刚才还就是痛快!”

“没钱的时候咱都没叫人欺负过,有钱了还能受这个气?尤其是保护下一代,更是义不容辞!”丰子杰在车里顿着脚,气急败坏般地叫嚣着,林家胜在前面开着车,一直不敢言语,心里扑腾着打着鼓,想:今天算见着真流氓了。

王向东和丰子杰当晚就叫派出所给拘走了,抓进去不问青红皂白先一顿臭揍,王向东的后槽牙都若即若离地松动了,丰子杰更惨,直接过了十几分钟电,鬼哭狼嚎地没了形象。最后两个人被拷在狗笼子旁边,那条老得懒得理人的大狼狗见多不怪地望着他俩,合上眼自顾睡了。丰子杰说要知道这样当时就砸得再狠些,左右也是挨这一顿,心里还平衡些。王向东艰苦地眨巴下眼,说算了吧,现在说啥也没用,做了就不后悔,先想办法出去,有嘛事儿慢慢结算。

丰子杰往墙边一溜,道:“明天见吧,今天晚上人家是不理咱了。”

没到半夜,俩人来了烟瘾,一左一右比着难熬起来。王向东来回扭动了几下身子,说现在有两口儿就不知道疼了,丰子杰说你快别勾我,我瘾更大。强忍了一会儿,王向东开始觉得浑身发痒,怎么呆怎么别扭,仰望夜空低低地吼了一下,旁边的老狼狗立刻跟着吼了一声,丰子杰说你别逗它啊,把它惹急了咱谁也没好果子吃。

“杰子,还真不知道这玩意这么难受,有啥辙不?”“撞墙,撞晕了就不想了。”

“操,都是你他妈把我带上道的。”“你不能把屎喷子全扣我头上啊——毛主席说人定胜天,忍忍就过去了,我以前也没这么难受过,一犯瘾就点上,没遭过这个罪呀,今天算倒八辈子霉了。”

王向东慢慢地已经没心跟他交流,血脉似乎开始倒流,万虫钻营百爪挠心,不由得团缩起来不停地哆嗦,丰子杰也在墙脚挣扎着,手拉得狗笼子吱噶做响,老狼狗警惕地站了起来,发出呜咽一般的威胁声。

“操!!”王向东熬不过,猛地把头向后一仰,撞在墙上,只是麻木了一下,昏沉沉地似乎真少了些痛苦,丰子杰则把头在裤裆里深藏不露,一个劲倒吸冷气,王向东匀出一口气来鼓励道:“没事儿,大老爷们儿咬咬牙就过去了。”“……我没事儿。”丰子杰恍惚中也觉得自己形象不佳了,居然抬起脸强笑了一下,不过王向东已经看不清他的笑容。

不知过了多久,这阵瘾才莫名其妙地退下去,王向东满身汗透,逐渐地觉得嘴里疼起来,嘬一口,吐在脚下,借着半明的灯光一看,全是血,拿舌头一探,原来槽牙已经掉了,仔细想想,最后骂道:“妈的,牙给咬下来了。”“是嘛,哪呢?”丰子杰有气无力地问。“咽了,不知道啥时候给咽了,呸!”王向东又狠狠地吐出一口血水,丰子杰疲惫地笑起来。

这工夫,值班的民警出来撒尿,王向东喊了声“同志”,警察说谁跟你同志啊,嘛事儿?

“您看我们这事儿明天能结吗?”“问我?我问谁去?你们俩也太牛啦,知道砸的是谁吗?”

“谁呀?”“不知道是谁就砸?当流氓都当得这么不专业——我还就不告诉你,叫你接着牛啊!”

警察同志回了屋,丰子杰笑道:“明天叫爱国跟大姐夫一起过来,不行再找俩大托儿,你看看这些‘帽花’的脸色是不是一下就变过来?”“不一定,弄不好咱砸的是市委书记的崽子呢,到时候就怕爱国他们也变了脸色,现在多想也没用,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咱也不吃后悔药儿,到明天碰碰吧。”“也是。不想了,能眯就眯会儿吧。”

这一睡还真给睡着了,直到被踢起来,王向东才知道天亮了。

“家里有人吗?”这回来的是所长,昨天抓他们的时候,他已经下班了。王向东一想:还是人家所长专业。当场给李爱国打电话,一说情况,李爱国顺手就把电话摔了,王向东那叫气愤,太栽面子啦。

“大姐夫,找大姐夫。”在所长的冷笑声里,丰子杰急促地说道。

不到半小时,高学良来了,还带了个半大老头儿。高学良恨恨地看一眼王向东,带着老头直接进了屋,跟所长寒暄握手。丰子杰出看着王向东,笑了。跟高学良一起来的那个是中区公安分局的副局长,大家在里面聊了一通,所长隔一会儿打个电话,隔一会儿打个电话,显然是在跟受害方沟通,看那意思,对方果然是个有背景的。

最后,几个人走出来,又是热情地握手。过来一警察给丰子杰、王向东开了手铐,高学良没拿正眼看他们,说声“走吧”,先出了门。王向东不知结果,只好懵懂地追出去,跟丰子杰一起上了高学良的车。

高学良说:“一万块钱,你们明天自己送来,我管到这里为止。”

王向东脑子里并没在意钱,反而急迫地问:“姐夫,那边是啥关系啊,看样子也挺牛。”高学良说对方的叔叔是市财政局的局长,然后又是一通埋怨,王向东跟丰子杰当着公安局长的面儿不好太张扬,只能一个劲认错,说自己喝了酒,在气头上没搂住火儿。

王向东摸摸被打疼的腰,又下意识舔了舔空洞的牙床,戏言道:“大局长,这警察不分好歹上去就打啊,是不是违反政策呀!”丰子杰笑道:“是啊,大电棒真给呀!我这哥们儿牙都给干飞了。”

局长回头看一眼,皮笑肉不笑,高学良说你们省省吧,林局长可不跟你们开玩笑。王向东说晚上我们请客,姐夫你跟林局一定要来。高学良说你少来吧,以后少给我添麻烦全有了,还是抓紧准备钱吧,记得明天一早上就送来,不然再节外生枝你们可别找我。

周转两个路口,到了王向东家楼下,放下两人,高学良带着林局长先走了。王向东赶紧回家,林芷惠正焦急地等着,王向东说没事儿了,一场误会,家辉说:“我就说没事儿嘛,奶奶还哭!有我大姨夫呢,我爸哪能有事儿?”

王向东说你比老子还精明。

-

两天后,这档子偶然事件总算解决掉了,塌实了一下,王向东又想起李爱国来,越琢磨越来气,觉得他未免太不够意思。愤懑不下,抓起电话打到他办公室去,接电话的人说李队长不在,王向东说他要回来你就说一个姓王的同学找他,对方道:“您就是王老三吧?”

王向东挺高兴地问:“你怎么知道啊?”对方没好气地说:“你可真够朋友,还有脸打电话来?李队叫你弄得又停职又写检查,家里也是乌烟瘴气,你这叫啥朋友?挂了吧您!”

王向东蒙了一会儿,慢慢琢磨出点味道来了,便坐下来大骂老门不是东西——甭问,准是这家伙把那些照片抖落出来了呗,这下李爱国惨啦。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九章-一落千丈-08

(更新时间:2005-9-16 19:32:00 本章字数:2620)

王向东找了几次,李爱国都避而不见,最后弄得火起,也不去理他了。不过对老门,王向东是真的不客气了,打了电话一通臭骂,老门说李爱国是自找的,他不给我面子我就不给他面子。王向东说你他妈害我在朋友眼里不成人,我绝不饶你,别让我碰上,碰上了我就开了你!老门说为个臭警察你值当的吗?以后多亲多近的还得是咱们这些弟兄。王向东说我亲近你妈个裆!摔了电话。

好心不办好事儿啊,这一下,把两边的交情都伤透了。

闷闷不乐的王向东只有跟丰子杰诉苦,丰子杰也是叹气,说这义气可不能瞎讲,你讲义气不分人,现在僵了吧?我讲义气不计后果,最后叫你破财了吧?这都是教训啊。王向东笑骂道:“怎么左右都是我一个人倒霉呢!”

丰子杰说老门那里就由他去吧,以后别犯在咱手里就算他命大。爱国的问题也未必能有多大,关键时刻大姐夫能不出面给找找关系?官官相护嘛。你们之间的误会以后慢慢解释清楚就成了。

王向东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没出几天,大罗有喜,一面是“大罗服装”又从国际展会上捧回个金奖来,一面是大罗新添贵子,朋友们当然要去喝酒,场面上见到李爱国,王向东自然不肯放过机会,生拉到一旁说话。

李爱国疲惫地说:“老三你也甭解释了,我知道你没有害我之心,你也是被人利用。”王向东悔得就差抽自己嘴巴了,又圆了几句话,才问:“你的事儿过关了吧?”“过了,现在还穿着制服呢,而且比以前更自在了。”“那就好,那就好。”

过了十来分钟,王向东才从大罗那里听说:原来李爱国已经被撤了缉毒分队队长的职务,一下子被“贬”为普通巡警了,每天跟同事挂着警棍在街上给老百姓壮胆。再想找李爱国说话,人家已经走了。王向东心里郁闷,当天喝得大醉,回家被柳小丽牢骚得火起,当场抽了她两个嘴巴,柳小丽一气,摔门回了娘家。这一去,就是三天,虽然林芷惠三催四促,王向东也不去叫,自己到“丽人坊”照看着,第四天柳小丽直接来了店里,王向东自知有愧,招呼一声后便离开了。

当晚王向东在楼下吸足了粉,回来一看柳小丽已经躺下,林芷惠也去打麻将了,这才塌实地看了会儿电视。这些日子他一直不在家里吸毒,骗老娘说已经戒了,林芷惠多少还开心些。

其实在内心里他也真想把毒戒掉,可一到关键时刻就把持不住自己。现在他已经感觉到毒品对自己的压力了,除了店里的开支,简直要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而且丽人坊的经营状况很不理想,有一天丰子杰就开玩笑,要他提防柳小丽捞私房,王向东动了下心,并没在意。倒是“佳辉”那里有些赢余,陈永红的样子也象比柳小丽更精心敬业的,偶尔王向东会在一闪念间觉得后悔,对那段破碎的婚姻抱憾一番。

日子就这样混着,不觉到了年底,何迁突然来电话,约王向东到公司“谈大事儿”。

-

何迁说他抓住机会把股票全抛了:狂赚八十万。

何迁用极具煽动性的语气说:“现在是中国人觉醒的时候了,谁要跟市场经济的步伐赶在一个点儿上了,谁就发啦!早时候是双轨制,后来是权钱结合官倒横行——现在是嘛?是股票!只要有内线儿,准保哗哗地赚钱,跟那簸箕搓的差不离,你看我这小半年玩得漂亮不漂亮?在办公室一坐,就打打电话,那票子就从太空里往咱帐户上飞啊!老三,现在咱在证券公司里有专业人士给支着,一个赚字毫无悬念啊——你想想,是把钱支走,还是跟我合伙炒股票?”

王向东说我还真没走过这个脑子,还是支钱找机会置几间门脸房塌实啊,房产肯定要升值,留给后代也算个物件啊。

何迁说你又小市民了不是?你那俩门脸,说到底还是市场经济的初级产物,只有进入了金融体系,才有大发展,才叫更上一层楼。

“我们楼下张大爷还拿退休金炒股呢,他比我还先进?”“你别不服气,人家就是比你新潮,等你赚了钱就知道这里面的乐趣了。”

“不过我对这个一窍不通,隔行隔山啊。”

何迁赶忙说:“放心,我吃进什么就手就给你吃什么,你就在家等着收租子就成啦。”然后耐心地给他分析、计算,把未来展望得无比灿烂胜过阳光,说得王向东终于活了心,最后答应把钱留下来跟何迁一起投入到股市里面。不过,他怕手里的现金周转不灵,还是支出了十万块存到帐上。

完事了,何迁才说:“虽然我保你赚钱,不过你也知道很多玩股票的跳楼卧轨了,这里面它风云变幻啊,万一哪天没做好梦咱赔了点儿,你可不能埋怨我。”王向东说你赚钱能叫我赔钱?何迁说那倒是绝对不能,咱有高级分析师给指导着呢,咱跟你楼下那大爷不一样,咱这叫大户,一动就几百万,证券公司也得把咱当个角儿哄着。

谈妥了这件大事儿,王向东忽然有种脱胎换骨的感受,几年前,他还是刚从监狱里出来的臭劳改犯,现在,不仅有了两家象样的服装店,还有近两白万的资金在股市里打滚,随时可能一飞冲天——如此境界,何苦还不满足?这时想起老爷子教育的好:知足者常乐啊。

不省心的倒是儿子,这小子跑回来说不想上学了。他说老师说他“劲太大——把全班的后腿都给拉住了”,王向东说这样的老师也太没素质,装他妈什么幽默?来俩眼儿炮他就明白该怎么好好说话了。

家辉说他想好了,要跟他一同学一起上足球学校,将来当球星。王向东说穷人家孩子才踢球儿。家辉立刻说他老土:现在穷人家孩子哪踢得起球?足球学校一年的学费就两万多。

柳小丽拉过王向东,说:“你干脆让他转学算了,至少还哄儿子一高兴——说实话,就家辉那成绩,读书也读不出牌儿名来。”王向东说那不成,必须得读书,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说破天也得读书,没学问不成,没学问连钱都不知道咋花,越富越受罪。

柳小丽一心想当个合格的后妈,所以努力哄着家辉高兴,这一来王向东倒处了劣势,一时决算不下来,只好先拖着,说死活也得坚持过这个学年再说。家辉愤懑不堪,连饭也不吃,心疼得奶奶不知所措,柳小丽也是抓紧机会疯狂表现,埋怨王向东太跟孩子较真。王向东恼怒地下楼找丰子杰聊天去了。

丰子杰的房子要到期了,房东刚来问过,他说不租了,王向东多少有些意外,丰子杰出说这地方太明,想换个背静住处,“利于开展工作”。时间不长,他们就搬走了,在滨江道后面租了一套还算干净的楼房,跟秦得利做了不远不近的邻居。王向东知道丰子杰已经开始给秦得利从“南边”进货了,具体的渠道丰子杰没有透露过,他也不打听,他知道这些人都很谨慎,也就不讨那个贫厌了。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九章-一落千丈-09

(更新时间:2005-9-17 11:40:00 本章字数:3008)

丰子杰一走,王向东拿“货”不方便了,有时候还找不到他,最后只好窝着一口气从秦得利手里拿,本不想给他脸的,可那瘾头子一上来真是熬人,情急之下,面子也就不算个东西了,好在秦得利还算热情,一副不计前嫌的风度叫王向东还舒坦些。

这天王向东躺在床上忽悠了一阵儿,醒过神来一看,柳小丽正冷漠地坐在卧室的小皮椅上,王向东说你吓鬼哪?柳小丽说你知道么你现在就是一活鬼,还怕我装鬼?你不是戒了吗?

王向东警告道:“你给我小声点儿,别叫妈知道了。”“你心里除了妈就是儿子,把我当空气了?”柳小丽的语气充满了无所谓般的绝望。

王向东说我也知道这个毒品不是好人沾的玩意,戒毒可不那么容易,啥事都得有个过程不是?欲速不达,把我憋出个好歹的你能舒服?柳小丽冷笑道:“你是为关心我才慢慢来的是不?放心,你爱吸就吸,我就当自己是瞎子,谁还没点儿爱好啊,谁叫咱有钱呢,咱家要集体下岗你还没资格吸呢,我骄傲啊——我们家男人吸得起毒!”

“行啦行啦,甭跟我拽歪词儿,我顺嘴拉拉点儿就够你琢磨半拉月的。”王向东懒得多说,到客厅陪老娘看电视去了。

王向东在半年以后才知道,其实他还在吸毒的事情并没能瞒得了大家,除了林芷惠。大姐从他越来越枯槁的形容上就判断出弟弟还没把毒戒掉,二姐更是气愤,找到高学良和李爱国,要他们赶紧把王向东逮去强戒,李爱国很踊跃,说对吸毒的人也只有这一招了,越是自己亲人越得狠得下心来;倒是高学良把事情压住了,他说至少要等过了年再说吧,让家里都过个消停年吧。其实高学良是另有隐衷,他正在走动关系,争取能去替补监察局长的空缺宝座,他不想让内弟的糗事影响自己的形象、口碑。

可惜这半年时间啊,王向东不仅彻底陷进了毒坑,那个赌气发疯的柳小丽也开始陪着他吸,开始还是想教训一下他,后来居然渐渐也不能自拔了,店里的生意一落千丈,两人也都懒得过问,更多的时间是在家里交流“吸板儿”的技巧和感受,夫妻关系倒显见得比以前融洽了,林芷惠不明就里,还暗暗高兴呢。

直到年底,王向东的生活里除了毒品几乎再无光彩,过了年,王向东把两个店的帐一拢就急了,陈永红那边还好,一个月能有上万的利润,“丽人坊”居然亏损,再看总帐,虽然月月该有赢余,到头来却连过年的钱都紧张。王向东先怨柳小丽不会做生意,又自责钱都叫毒品给吸走了,柳小丽也是不忿,两个人争论起来,最后又险些动手,好在柳小丽先跑进客厅,坐在婆婆身边了,王向东只好在卧室里望着计算器骂街。

给何迁打电话询问股票的事,何迁说现在最好不要往外撤钱,正看涨呢,龙卷风似的往上抽啊。王向东说我连过年的钱都没了,说啥你也得给我先拆出一两万来,何迁说那倒没问题,一两万放咱手里还叫钱吗?不出一个钟头,何迁就把钱送了过来,坐下又是一通白话,说的全是行话,仿佛从黑道上来的。总之是叫王向东放心:准赚!

“光你那些,现在就已经赚了将近三十个!你想想,比你开那个服装店省心不?过瘾不?”

王向东说“丽人坊”要照这么赔下去,还不如卖了它做股票。何迁说你早该清醒!

过了年又勉强维持了一个多月,王向东果然忍痛把“丽人坊”盘了出去,赔了三十多万,“提现”的钱一股脑交给何迁了,要他去猛劲下蛋。

柳小丽突然下了岗,一下子火起,要王向东把“佳辉”交给她干,王向东自然不答应,两人又是吵闹,王向东说陈永红是他聘来的,动谁也不能动她,柳小丽难免争风吃醋不依不饶。这下,林芷惠突然不再偏袒儿媳:“人家永红也不容易,给咱干得塌实,平白无故地叫人家走,对不起人啊。”

柳小丽的气势下去不少,王向东趁机把她拉进卧室,皱着眉道:“你不就担心没钱买粉儿吗?我供你,钱咱不愁。”“我就是想有个事业干,女人更得有事业心。”“去你妈的吧,丽人坊要不是因为你还倒不了哪!钱都叫你给糟蹋了,你再胡闹别找我跟你算帐!”

此话一出,柳小丽顿时不语。

-

高学良辛勤“跑官”终有成效,出了正月便由组织部长的位子上移驾到监察局长的宝座上。本来,他早应了李爱国和几个朋友的托付,等他做稳了官位后要帮李爱国垫垫话,让他早些度过难关。关键时刻,领导就是领导,高学良一个电话打到公安局,嘻嘻哈哈就把事情摆平了,领导很快就找李爱国谈话,推心置腹地交流了两次,李爱国就从巡警恢复了刑警身份,没出一个月就又当上了辑毒支队的大队长。

李爱国激动之余,惟有感慨了。

这边的乱事都搞定了,王向东心里也备感舒畅,毕竟李爱国的事情叫他总别扭着,想起来就别扭,想起来就别扭。

几天后高学良跟二姐慕超一起来了,给王向东开家庭会议,王向东当然否认自己还在吸毒,二姐毫不客气就开骂,说你瞧你这个猴孙样儿,说不吸谁信?再看看小丽,为了你操心操的也干巴了不少!你还有人心吗?柳小丽很怕这个二姑奶奶,当时被说得哆嗦一下,苦笑着赶紧倒水。王向东则看着媳妇嘿嘿干笑——要是二姐知道她跟着老三一起吸呢,非当面啐她不可。

不管王向东怎样耍赖又怎样保证,高学良还是高瞻远瞩地晓以利害,宣布说大家已经决定了,如果再发现他不悔改,奔着败家的路上走,就叫李爱国带警察来把他抓去关戒毒所里去。王向东说我一百个愿意——只要你们再看见我吸那玩意!

亲戚走了,柳小丽精神也上来了:“哼,管得倒宽!我们败家是我们挣来的,干你们啥事?”“你他妈咋越长越混蛋了?大家都是好心,老实儿地听着就成啦,回头塌实地吸你的不完了吗?耳朵给他们,鼻子嘴巴留好了不就得了?”

柳小丽也不争辩,叹口气道:“我也悔了,好好地跟你斗啥气?照咱这么吸,早晚把家给吸光了。”“知道就好,明天先送你去戒毒。”“想的美,要戒就一起戒,要吸就……”

电话响,是陈永红。陈永红提醒王向东该进货了,货位空了不少。放了电话,王向东皱眉了,哪有钱啊?不过倒不太急,有大罗的关系,先赊着也没问题。

柳小丽说何迁那里不是有咱好几百万呢嘛,找他要!王向东说你少掺和,这叫专款专用,不火上房了不能动股票,那是咱的摇钱树。

“小心被何迁给晃了眼,我看那家伙太机灵,跟鬼似的。”“你了解他我了解他?他坑谁也不敢坑我。而且那小子确实能钻钱,我刚卖服装那会儿人家就整船地倒钢材了,那船儿可都他妈从俄罗斯来的,俄罗斯在哪边你知道吗?”“哼,等你被他骗得连北都不认得的时候再来笑话我吧。”

王向东骂了句最毒不过妇人心,懒得争论,先给大罗去电话,列了清单,要他帮忙跟几家老板赊些货,大罗说没问题,以后这种小事儿直接找小皮就成了——小皮,是大罗的办公室主任。王向东放了电话说:呵,大罗混得跟领导似的了。

柳小丽说:“人家本来就是领导嘛,今年还是九河的十大杰出青年呢,上个月光给福利院就捐了二十万。”“嘿,你倒比我还熟似的!”

“看电视呀。大罗在镜头里笑得还挺好看,这人还挺上镜的。”“嘁,他还上镜?进口机子吧?国产的不定叫他憋坏了几台呢!我们这帮哥儿们里,除了我没有比他长得更丢人的啦,不过我多少还占个高大威猛,他靠啥上镜?”

“靠钱,靠成就,靠人家那爱心呗。”“你懂个屁,企业捐款能折抵税金,你以为大罗是傻子?有爱心我不信他,要说他热心肠倒是真的,小时候到街上抢军帽都是他打头阵,哈!”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九章-一落千丈-10

(更新时间:2005-9-17 20:22:00 本章字数:2017)

这天丰子杰突然打电话来,笑道:“老三知道吗?昨天晚上何迁发飚啦!”“出啥事了?”

“咳!热闹!”丰子杰道:“我刚听老婆说的,敢情这许凤也是一浪货,跟一香港老板好上了,三天两头不回家,有时候去酒店,有时候就在她们美容院楼上鬼混!操,这回叫何大侠带几个人给堵个正着,那顿臭揍不说,还讹了香港人一张支票,哈!”

王向东皱紧了眉头一个劲眨巴眼:“真的啊,真的啊?”丰子杰玩笑道:“老三,你看你不跟许凤姘,人家找了外人吧?呵呵,不过这小香港明年也就回归了,倒也不算外人啊——现在谢美英正在医院陪许凤呢,你还不抓紧去关心关心,那可是你妹子啊。”王向东没心思玩笑,摇头道:“我就觉得这许凤不老对劲的,没料到出这种事,太不应该!”

嘴上这样说着,转过天来,还是叫柳小丽去医院看望了一下许凤,柳小丽满心不情愿地去了,回来就说许凤被揍得没了人样,没想到何迁那样文质彬彬的人居然下得去这样的黑手。

柳小丽得了宝贝似的告诉王向东:敢情那个何迁在床上不行啊。

行不行你试过?

柳小丽自然破口就骂。王向东笑着说:“这么看来,许凤也是追求幸福追出了格儿啊,不行就离婚呗,哪能这么搞?男人最忌讳的是啥?绿帽子!”

虽然一心地理解何迁,王向东还是有些心疼许凤。不过他最终忍住没有去看她,对何迁那边也佯装不知,不管不问,毕竟这是人家的家务事。没想到半个月后许凤却找上门来,一面为回谢柳小丽的关心,一面也是找王向东这个“大媒”透个话:她跟何迁是铁定离婚了,已经告到法院。

柳小丽说该离该离!然后殷勤地凑近了问:“离了婚那个美容院咋办?何迁能给你吗?咱可不能吃了亏呀!”王向东反感地说你又要给人家出馊主意吧?别乱搅和啦,还不嫌乱?

许凤冷笑道:“我也不是没脑的,这些年也攒了些钱,今天就是把美容院给他,明天我就开个更好的,我就是要叫他看着我招摇,离了他我就是要过得比以前好!”

“妹子你真是个有心计的。”柳小丽拍着许凤的手背,语气中充满欣赏,王向东也笑了,笑何迁。

没多少天,许凤跟何迁就离了婚,何迁把美容院给了许凤,朋友们陆续得到消息,都不深问,怕伤了何迁的自尊。何迁只说离了好,现在他是孤家寡人更无牵挂了,只有放手大干的心了。

王向东这里,一个“佳辉”服装店根本顶不住两口子横嘬,陆续又从股票里抽出了十几万,何迁每次都表现得相当大方,总是连红利一起算给他,告诉他每天都在赚,原来的一百几十万现在已经破二百五十万了,王向东心里也越发塌实。

不过大罗为王向东屡屡赊货,自己的服装款更是被他压着,渐渐有些烦了,旁敲侧击了几次,王向东心里不悦,但还是抓紧把帐平了,他知道自己欠大罗的,可大罗的态度也叫他寒心——好象怕他王老三坑了他似的,不仗义:你跟福利院那么豪爽,跟朋友倒算计开了?

渐渐地,王向东发现自己对很多事情都丧失了乐趣,除了白色的粉末,世界成了中性的灰色,激情淡漠了,灵感迟钝了,当大罗替他检讨“丽人坊”的失败就在于货品太过平铺直叙,虽然高档,却没能爆出一个吸引女人的“点”时,他只能敷衍地苦笑,他发现自己没有以前那种灵敏的思维了,甚至他懒得去思想——有什么可想的呢?

混沌的日子就这样过着,王向东逐渐地很少外出,联络的朋友也只限于跟毒品有关的几个人。每个礼拜只有两天叫王向东觉得象过节一般,一天是去店里跟陈永红结帐,一天是儿子放假回家。陈永红有些抱怨他大撒把的态度,王向东偶尔就开句玩笑,说我常来的话柳小丽那醋坛子就该翻了,避嫌啊。

这天下午又去店里结了帐,跟陈永红聊了一会儿,天擦黑才一起落了门分手。回到家里,吃过饭看了会儿电视就开始打呵欠,进卧室转了一遭,马上就出来把柳小丽拉进卧室:“你他妈今天吸了几次啊!昨天剩的小包儿呢?”“我吸了,吸了又咋着?”

“操!”王向东骂一声,顾不得多理论,抓了把钱塞进裤兜儿,到客厅去打电话,秦得利、丰子杰都没联系上,转磨磨啊!最后没辙了,给老门打电话,一边看老娘,一边问他有没有“那个”。

老门有些意外,还是答应道:“你来吧,要几个?”

“来五个,俩人呢。”

约了地点,王向东风风火火地赶过去,老门不急着给货,先嘟囔道:“知道嘛,前几天德哥给凿了。”王向东哦了一声,多少有些心不在焉,这事并不新鲜。

老门看看左右,在墙旮旯掏出一个大纸包,一把塞他裤兜里:“五个,一千五。”

“这么贵?”“我也得吃饭啊。”

“行啦,行啦,一锤子买卖,下回我另想辙。”王向东掏出钱来,好歹一点,刚往老门手里一塞,突然四周照过来几束强烈的手电光,伴随着一片大吼:“都别动!原地站好!”

王向东惊了一下,下意识用手一挡眼睛,恍惚一个人影冲过来,照肚子就是一脚:“看什么看?!警察!”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九章-一落千丈-11

(更新时间:2005-9-18 10:36:00 本章字数:3129)

到了看守所里,王向东才知道六月份除了儿童节外,世界上还有个“戒毒日”。

王向东抱怨自己成了即兴运动的受害者,做完笔录,进号门前就一路叹气。进了屋,一看里面的条件比以前呆过的监室强了不少,不由得就笑了笑,顺眼扫了下里面的人,一片光头,看着这些已经不象头次进来时那样眼晕了——关键是王向东根本不把进看守所当回事,自己这点小事判不了刑,加上有钱有关系,吸毒算个屁呀?真正倒霉的该是老门,想想也算解气,终于瞎打乱撞地借政府的手把他治了。

靠里卧着的是号长,一个瘦马脸三角眼的家伙。马脸拍了下铺板喝道:“新来的过来!还你妈挺美的啊?”“呦,老大。”王向东笑眯眯过去了,他知道自己再牛,也得过这拜码头的第一关。

马脸翻着眼皮问了下案由,便盯着他的“蒙特娇”T恤道:“喝,还他妈娇衫儿呢,冒充玩闹儿是吧?跟哥们儿换一件穿穿。”王向东来气了,心想你算个嘛东西进来就想掐巴我?便鄙夷地笑道:“大哥,看好了,这叫‘一枝花’。”

“嘿我操你娘的还跟我拽开了啊!”马脸说着就往起蹦,王向东熟门熟路,知道这小子要给自己来下马威了,所以不等旁边的狗腿子动起来,早叫一声迎上去把马脸掐翻在地,一边用力压住一边喊道:“谁他妈乱动我就掐死你!真以为老子是卖白菜的?!”

有钱有靠山的就是胆气冲天。

马脸咳红了脸,眨巴着眼示意服了,王向东刚一松手,脑袋就被人从后面蒙住,暴打,疼了一阵,后面的事就不知道了。等他再醒过来,早给人扔在厕所门口的过道上了,一阵恶骚气滚滚扑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牵扯得浑身痛楚。靠边睡的一个老头儿探了下头,小声道:“爷们儿别闹了,塌实呆着吧,装几天孙子就出去了。”

王向东挣扎着直起上身,一看大伙都睡觉了,只有两个值班的在门口拿扑克牌摆卦呢。王向东回想了一下,觉得自己刚才表现的还算勇猛,不过身体显然没有预想的那样棒了,不然,两三个人想拿被子把他蒙严了暴打还没那么容易。靠墙忍了一会儿,渐渐地有些冷,腮腺里不断地渗出口水来,他知道毒瘾来了——真他妈倒霉,真是哪里也没有家里好啊。

很快王向东就忘记了疼痛,干咽了有两大茶杯唾液后,浑身已经抖成一团,值班的溜达过来踹了一脚:“抽风呢?”王向东赶紧撩起眼皮,渴望地说:“兄弟,有烟不?”那小子突了下裤裆道:“有个帽儿,要不你先唆唆?”

王向东根本没心思发火了,只苦笑着骂了句“别操你妈了”,猛挨了一脚便倒在厕所门口去了,然后一股热流浇到脸上,呸呸了几口知道是尿,强起身要动手,马上被干倒了,另一个值班的过来跟着一起打,马脸被闹醒了,大骂一声,有人先过来看看,内行地汇报道:“这怪鸟可能犯毒瘾啦,老大!”

“甭理他,一折腾就给他来盆凉水。”

王向东有过一次没料犯瘾的经验,知道那形象太衰,所以在这里就不想太没面子,咬着牙努力克制着,鼻涕下来了,揩一把甩进厕所,身上闷痒着,便用力把身体往墙上靠去,脚凳着铺腿,直把近旁的铺踹得吱噶山响,铺上的老头儿睡不了觉,只好不断地翻身叹气。

这一折腾就是一个多小时,最后王向东也不知道自己是睡了还是昏了,反正突然被一脚踹起来时天已亮了,王向东忽然觉得有精神了,一下蹦起来,挥手就给了踹他的那小子一个大嘴巴:“妈的你咋那么脚欠?长眼是撒尿用的?看不见地上还一大活人哪?”

马脸在俩面喊道:“过年压岁钱给少了吧?进来就折腾?砸狗日的!”呼啦上来一帮人就打,王向东吼叫着大战群雄,刚要势走下风,管教就来了,趴在送饭口大呼小叫地呵斥。马脸马上告状,王向东无所谓地晃晃胳膊,冲管教点点头,笑道:“您能不懂咋回事吗?这些小怪兽欺负便宜人欺负惯了,进来一个就想收拾服了,我这是一身正气誓死抗争哪!”

“抗你妈的脑袋!给我边上站着去!”

在一片哄笑声里,王向东不屑地把脸冲墙立好了,管教对马脸说:“你们也别太过分,这个呆不了几天,估计连批捕都够戗,小屁屁案子,就是赶在枪口上了。”

马脸笑道:“捕不了好啊,直接劳教狗日的,更惨!”

马脸的话仿佛一句魔咒,六月二十六号(戒毒日)上午,王向东跟几十个吸毒贩毒的家伙一起参加了公捕公判大会,王向东并没有批准逮捕,当时只是凑人数陪绑造场面的,回来没几天果然就下了劳教票,一年半。

在这期间,柳小丽托李爱国的关系来看过他一次,已经给他透露说这回不太好玩儿了。一面是市局为这次行动要凑人数,一面是李爱国、高学良他们都有意要叫他趁机“锻炼锻炼”,把毒戒掉,所以大家除了在生活上关照他,根本没有捞他出去的意思。王向东又急又恼。

没几天后,李爱国跟高学良一起来送王向东去劳教,两个人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好好听领导的话,关系已经打点好了,到了那里没罪可受,主要目的就是要他把毒戒掉,出来以后好好干事业好好过日子。王向东这些天被煎熬得形容枯槁,只有一个劲苦笑的力气了,说谢谢哥儿俩了,这回出来,你们那拿枪逼着我吸我也不吸了,敢情真他妈难受啊!

又拜托了一通家里的事情,王向东跟着一车劳教犯出发了。辗转到了郊外的劳教所,几个吸毒的被分拣出来单独关押了,一问才知道,这个分队里的人清一色全是瘾君子,有一半以上是在戒毒所被强戒以后又复吸的。

王向东一来就被一位姓吴的队长招呼去谈话,队长说李爱国是我战友,跟我打招呼了,我不给你安排什么过重的劳动,但在管理方面肯定要比对别人还严格,李爱国说了,就是叫你死在里面,也不能再出去吸毒。王向东笑了,心里狂骂啊。

劳教戒毒的生活开始了,新学员暂时不劳动,先得上理论课。首先让老“学员”现身说法,痛陈毒品对自己和家庭的祸害;然后是管教讲述戒毒的心理、生理知识,下面的人都认真地听,恨不能把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记在脑子里。

回去以后,一个老头儿就喋喋不休地苦笑道:“讲屁讲啊,在这里都人模狗样的,一出门就不是他啦!毒品这东西,吸上一口,就已经进了地狱,自己想回来阎王小鬼儿也不放啊——我都强戒两次劳教三次了,血书都写了一打啦,出去一见阳光,全他妈忘,毒品就是我亲妈啊,我是服了!谁跟我说戒毒我都当神话听,毒瘾易戒心瘾难除啊,咱这种人是彻底没的救了,甭听管教说得欢,他们心里比谁都明白,没治!要不是拿了国家俸禄,谁管咱们?家里都不管了人家还管?”

王向东慢慢发现自己还算轻的,比那些啃铺板撞墙角的家伙好多了;加上吴队长的特殊关照,医务室的人也很认真地给他递减用药渐进治疗,没出两个月,他就觉得自己基本正常了。王向东心花怒放,一晚上给外面写了好几封信,向大家通报自己的状况,再看那些涕泪横淌手脚乱颤关节狂扭的同伴们,不禁充满了怜悯和厌恶的复杂情绪,这就是以前的自己吗?

劳教戒毒者和其他劳教人员不同,不准放假回家也不准和家属进行开放式接见,王向东搞了几次特殊化,让家人和朋友面对面看了看自己的改观,大家都很欢喜自不待言。一次柳小丽来见他,王向东说你赶紧戒了吧,戒了的感觉真好,柳小丽就哭了,说我倒想戒啊,哪受得了?等你出来了我再进来戒吧,看来这里有灵气,压得住毒魔。

王向东本来最担心老娘,不过见了次面后,他就放心了。林芷惠并没有太伤心的表现,只说一切都是命,要他好好改造,出来以后多行善事。原来林芷惠信了佛,每天在家里烧香磕头听佛乐,心态倒是平静许多。王向东这里也就塌实不少。

一晃就到了新年,吴队长向他传达了一个好消息,说如果他能通过所有的戒毒测试,又表现良好的话,明年就可以为他申请提前结束劳教了,理想的话可以减半年,那样就能回家看香港回归的电视直播了。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九章-一落千丈-12

(更新时间:2005-9-19 9:44:00 本章字数:2849)

提起九六年被劳教的事情,王向东一直喜欢说一句话:我比香港早一个礼拜回归。

在家里欢聚了几天,来的人都祝贺,又都感慨,要王向东以后要好好待人家小丽——看看媳妇的脸色,灰槁无神,还不都是为他操心操的?王向东心里明白,不好点破,只有苦笑。

晚上人散,王向东把单薄的老婆抱离了地,狠亲了两口,说可他妈把我谗坏了。柳小丽说你还想吸啊?王向东说我想吸的是你!在床上热闹一通,柳小丽深感不支,兴趣也没有先前蓬勃了,半路上就甭下床说:到点儿了,我不沾那个受不了。

王向东上去就把一小包儿毒品给抢下来,踩在脚下,恨恨地说:“到死也不能再碰这个!真他妈败家啊!”柳小丽趴在地上搬他的脚,哪里搬得动?王向东说我这熬过来容易嘛,今天我也得治治你,我就不信我戒得了你就戒不了?话还没说完,王向东就被突然爆发出天力的柳小丽掀了起来,哐地一声摔到床上,柳小丽抓起地和被踩扁的粉包儿,发疯似的说:“老三我就再吸一回,不然也糟蹋了,秦得利真黑,一克要我三百啊,你都交的什么朋友?”

柳小丽饿蓝眼了一般蹲到墙边,哆嗦着手展开锡纸,王向东懊丧地捶了下床:“吸吧,吸完了我送你戒毒去!”“行,怎么都行,你不嫌丢人就成。”柳小丽打着了火机,把鼻子凑在锡纸上面,熟练地吸了一个来回。王向东忽然觉得老婆的小姿势还真潇洒,不觉笑骂了一句:“你他妈这一年没少练啊。”

柳小丽顺着墙根溜坐在地上,闭着眼深深吸了口气。王向东疲倦地躺下了,他知道这时候如果把她拎起来的话,这女人肯定得疯掉,对吸板儿的人来说,这个时辰是最享受的时辰,谁敢打搅他,他真是爷娘老子全不认得的。

一会儿柳小丽爬上床来,把头靠在王向东怀里哭起来。王向东说你层次渐长啊,愣能美成这样?柳小丽说我悔啊,即使明天不去,过了这个月我也得去戒毒了。王向东说:“我还陪你丢不起那个人呢!刚出来一个,又进去一个,我们老王家还怎么在这个楼里住?去什么戒毒所?不用,那一套我都懂了,咱就在家里戒,没别的技巧,就一个字:狠啊!”

“那你肯定有把握帮我戒了?”“万无一失,我绝对比那些警察狠。”

-

转天,还没来得及拿柳小丽操练,陈永红就打电话来,叫王向东出来讲话,她说不愿意跟柳小丽见面。

王向东到“佳辉”服装店旁边的一个小饭店见到了陈永红,陈永红说我还没来得及去看你,没想到你精神这么好,恢复得很不错嘛。王向东说都是社会主义制度好啊——我听柳小丽说了,这一年多亏你照顾着店,不然家里连锅都要揭不开了。

陈永红苦笑一下:“老三,今天叫你来,说的就是这个店的事。本想等你在家多休息几天再找你的,可我这些天实在吃不香睡不好啊,再不跟你说实话我就成你们家罪人了。”王向东急问原委。陈永红长叹一声,才慢慢道来,直听得王向东怒起,又万般无奈,只能悔恨自己作孽。原来这一年里柳小丽几乎每天来店里跑一趟,不是帮忙照顾生意,来了就奔银台,拿了钱签子就走,有时候弄得店里周转金都没有了,关键时候总是大罗出来帮一把,大家都以为是柳小丽嫉妒心强,又不放心丈夫的前妻,才这么过分,加上看她一个人照顾全家也属不易,所以都尽量不跟她计较。现在店里已经欠了大罗五万多块钱,还有一批服装是大罗帮忙赊过来的。

王向东当然知道那些钱肯定都叫柳小丽拿去吸了,又不好在陈永红面前点破,只好压着火先安慰她,说现在他不是回来了吗?很快几能把店里的事情料理清楚,然后又对陈永红千恩万谢,说叫她来帮忙管店真是找准了人。陈永红只有苦笑,说我当初要是料得到如此辛苦,还不如在家具城给人打工呢。

王向东赶回家,对着柳小丽就是一通铺天盖地的臭骂,柳小丽虽然理屈,词却不穷,振振不休地说还不是你把我逼上这条路的?自打跟了你我过过几天安稳日子?当初我真是迷了心窍了。王向东说今天你就是说出五花三层来,也得开始给我戒毒!柳小丽大义凛然地说戒就戒,你能戒我就不能戒?你以为我愿意过这种不人不鬼的日子?

当晚,王向东本想糊弄老娘去打麻将,然后帮柳小丽熬过第一场“难言之瘾”的痛苦,可老娘笑道:“你没看我不打麻将了?戒啦!呵呵,现在每天得吃斋念佛呢。”王向东无奈,只好把柳小丽关在卧室里陪着,没多长时间,柳小丽就说:“要来劲儿,我先忍着——这个得几天能戒啊,不会象你一样戒一年吧,那样还不如让我跳楼。”王向东说最难熬的就是前几天,过了这个坎儿,就看个人造化了。

说“来劲儿”就来劲,柳小丽的瘾头子上来了,开始烦躁不安地在卧室里溜达,象一只屁言爬满了虫儿的老猴子。王向东说你给我塌实坐住了,不行我就绑上你。柳小丽最后熬不住,摆摆手说算了,明天再戒吧,正好咱家还有一包儿料,扔了也是可惜。

王向东说你敢!上前就把媳妇按住,拉过床单死死绑住,柳小丽挣扎着,也没了豪言壮语,瞪着眼珠子骂街,说王老三你要不给我料我杀了你全家!王向东对这一套都耳熟能详了,态度麻木地一屁股把柳小丽坐住,任她折腾。

很快林芷惠就来敲门,说你们两口子咋又打起来了?忍一忍让一让就不成?王向东说没事,我们俩逗着玩儿呢。

柳小丽大喊救命,妈快救命啊!

王向东在老娘急迫的叫门声里放了柳小丽,一脚把她踹到墙旮旯去:“你咋不扎茅坑死了?”柳小丽眯蒙着眼爬起来就从床下抓出一个小塑料包,开门冲进厕所。林芷惠追在后面急问:“小丽咋啦?”王向东一脑门子汗,出来说:“您甭搭理她,不走人道专奔牲口棚的主儿!”“你们到底怎么了?你也是个不叫人疼的,刚回来就打老婆,这一年小丽容易吗?”

“她是不容易!”王向东忿忿地嘟囔一句,说声“我出去办事”,便下了楼。找了个电话亭开始给何迁打电话——柳小丽早把他的手机给卖了,这也叫王向东很窝火。

何迁打他回来只来了两次电话,一次问候,另一次吞吐着想说什么也没说清。现在王向东急于要出些钱来先把服装店打理起来,尤其是大罗的钱首先要还上——这哥们儿还蛮够意思,看来先前误会他了。

何迁的手机居然停机,打到家里,何迁才敷衍说原来的机子换了,号码也换了,主要是烦以前“威宁“时的老客户经常来打搅。说到钱的事,何迁突然语塞,顿了半晌才说:“老三,我想我们得见面谈了,电话里说不清。”“有啥说不清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我又不是要抢劫你。”

何迁说你进去这一年,股市的情况你都不了解,本来咱开始赚了些,可这股市真他妈不是老百姓猜得准的啊,真有黑幕啊,瞬息万变,你不知道啊老三,去年年底大地震了一回,除了政府,全中国玩股票的都赔了。王向东说是啊,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不能怪你,那咱赔了多少?何迁痛苦地说哪还有“多少”,就剩了几根毛儿还没晒干呢,我都没脸见你啦,要不是为了给你说清楚,我何苦活到今天?死的心早就有啦!

后面竟然是一片呜咽声,刺激得王向东耳膜奇怪地痒。

其实已经顾不上耳膜了,王向东早木棍儿一般僵在那里了。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九章-一落千丈-13

(更新时间:2005-9-20 9:07:00 本章字数:3735)

到了看守所里,王向东才知道六月份除了儿童节外,世界上还有个“戒毒日”。

王向东说自己成了即兴运动的受害者,做完笔录,进号门前就一路叹气。进了屋,一看里面的条件比以前呆过的监室强了不少,不由得就笑了笑,顺眼扫了下里面的人,一片光头,看着这些已经不象头次进来时那样眼晕了——关键是王向东根本不把进看守所当回事,自己这点小事判不了刑,加上有钱有关系,持有五克海洛因算个屁呀?真正倒霉的该是老门,想想也算解气,终于瞎打乱撞地借政府的手把他治了。

靠里卧着的是号长,一个瘦马脸三角眼的家伙。马脸拍了下铺板喝道:“新来的过来!还你妈挺美的啊?”

“呦,老大。”王向东笑眯眯过去了,他知道自己再牛,也得过这拜码头的第一关。

马脸翻着眼皮问了下案由,便盯着他的“蒙特娇”T恤道:“喝,还他妈娇衫儿呢,冒充玩闹儿是吧?跟哥们儿换一件穿穿。”

王向东来气了,心想你算个嘛东西进来就想掐巴我?便鄙夷地笑道:“大哥,看好了,这叫‘一枝花’。”

“嘿我操你娘的还跟我拽开了啊!”马脸说着就往起蹦,王向东熟门熟路,知道这小子要给自己来下马威了,所以不等旁边的狗腿子动起来,早叫一声迎上去把马脸掐翻在地,一边用力压住一边喊道:“谁他妈乱动我就掐死你!真以为老子是卖白菜的?!”

有钱有靠山的就是胆气冲天。

马脸咳红了脸,眨巴着眼示意服了,王向东刚一松手,脑袋就被人从后面蒙住,暴打,疼了一阵,后面的事就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过来,早给人扔在厕所门口的过道上了,一阵恶骚气滚滚扑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牵扯得浑身痛楚。靠边睡的一个老头儿探了下头,小声道:“爷们儿别闹了,塌实呆着吧,装几天孙子就出去了。”

王向东挣扎着直起上身,一看大伙都睡觉了,只有两个值班的在门口拿扑克牌摆卦呢。

王向东回想了一下,觉得自己刚才表现的还算勇猛,不过身体显然没有预想的那样棒了,不然,两三个人想拿被子把他蒙严实了暴打还没那么容易。靠墙忍了一会儿,渐渐地有些冷,腮腺里不断地渗出口水来,他知道毒瘾来了——真他妈倒霉,真是哪里也没有家里好啊。

很快王向东就忘记了疼痛,干咽了有两大茶杯唾液后,浑身已经抖成一团,值班的溜达过来踹了一脚:“抽风呢?”

王向东赶紧撩起眼皮,渴望地说:“兄弟,有烟不?”

那小子突了下裤裆道:“有个帽儿,要不你先唆唆?”

王向东根本没心思发火了,只苦笑着骂了句“别操你妈了”,猛挨了一脚便倒在厕所门口去了,然后一股热流浇到脸上,呸呸了几口知道是尿,强起身要动手,马上被干倒了,另一个值班的过来跟着一起打,马脸被闹醒了,大骂一声,有人先过来看看,内行地汇报道:“这怪鸟可能犯毒瘾啦,老大!”

“甭理他,一折腾就给他来盆凉水。”

王向东有过一次没料犯瘾的经验,知道那形象太衰,所以在这里就不想太没面子,咬着牙努力克制着,鼻涕下来了,揩一把甩进厕所,身上闷痒着,便用力把身体往墙上靠去,脚凳着铺腿,直把近旁的铺踹得吱噶山响,铺上的老头儿睡不了觉,只好不断地翻身叹气。

这一折腾就是一个多小时,最后王向东也不知道自己是睡了还是昏了,反正突然被一脚踹起来的时候已经天亮了,王向东忽然觉得有精神了,一下就甭了起来,挥手就给了踹他的那小子一个大嘴巴:“妈的你咋那么脚欠?长眼是撒尿用的?看不见地上还一大活人哪?”

马脸在俩面喊道:“过年压岁钱给少了吧?进来就折腾?砸狗日的!”

呼啦上来一帮人就打,王向东吼叫着大战群雄,刚要势走下风,管教就来了,趴在送饭口大呼小叫地呵斥。马脸马上告状,王向东无所谓地晃晃胳膊,冲管教点点头,笑道:“您能不懂咋回事吗?这些小怪兽欺负便宜人欺负惯了,进来一个就想收拾服了,我这是一身正气誓死抗争哪!”

“抗你妈的脑袋!给我边上站着去!”

在一片哄笑声里,王向东不屑地把脸冲墙立好了,管教对妈脸说:“你们也别太过分,这个呆不了几天,估计连批捕都够戗,小屁屁案子,就是赶在枪口上了。”

马脸笑道:“捕不了好啊,直接劳教狗日的,更惨!”

马脸的话仿佛一句魔咒,六月二十六号(戒毒日)上午,王向东跟几十个吸毒贩毒的家伙一起参加了公捕公判大会,王向东并没有批准逮捕,当时只是凑人数陪绑造场面的,回来没几天果然就下了劳教票,一年半。

在这期间,柳小丽托李爱国的关系来看过他一次,已经给他透露说这回不太好玩儿了。一面是市局为这次行动要凑人数,一面是李爱国、高学良他们都有意要叫他趁机“锻炼锻炼”,把毒戒掉,所以大家除了在生活上关照他,根本没有捞他出去的意思。王向东又急又恼,没想到柳小丽看一眼旁边监视的警察,对王向东垂泪道:“你这一进来,我可咋办啊,昨天晚上查点没撞墙死了——都是你害的!”

王向东说你活该,我他妈天天撞墙谁管?急了就来人给扎一针,也不知道打的啥玩意!

警察说王向东你说话注意点儿啊,不是有领导的电话,你想跟家里见面门也没有!不要乱讲啦,说点家常话吧,也别叫我们为难。

王向东赶紧冲警察敬了个礼,又对柳小丽说:“为难你了,算咱倒霉不得了吗?你可得把家辉跟老娘照顾好,其他都好说,有困难找利子不得了嘛,别在这瞎说啦,叫警察同志笑话。”

没几天后,李爱国跟高学良一起来送王向东去劳教,两个人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好好听领导的话,关系已经打点好了,到了那里没罪可受,主要目的就是要他把毒戒掉,出来以后好好干事业好好过日子。王向东这些天被煎熬得形容枯槁,只有一个劲苦笑的力气了,说谢谢哥儿俩了,这回出来,你们那拿枪逼着我吸我也不吸了,敢情真他妈难受啊!

又拜托了一通家里的事情,王向东跟着一车劳教犯出发了。展转到了郊外的劳教所,几个吸毒的被分拣出来单独关押了,一问才知道,这个分队里的人清一色全是瘾君子,有一半以上是在戒毒所被强戒以后又复吸的。

王向东一来就被一位姓吴的队长招呼去谈话,队长说李爱国是我战友,跟我打招呼了,我不给你安排什么过重的劳动,但在管理方面肯定要比对别人还严格,李爱国说了,就是叫你死在里面,也不能再出去吸毒。

王向东笑了,心里狂骂啊。

劳教戒毒的生活开始了,新学员暂时不劳动,先得上理论课。首先让老“学员”现身说法,痛陈毒品对自己和家庭的祸害;然后是管教讲述戒毒的心理、生理知识,下面的人都认真地听,恨不能把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记在脑子里。

回去以后,一个老头儿就喋喋不休地苦笑道:“讲屁讲啊听屁听,在这里都人模狗样的,一出门就不是他啦!毒品这东西,吸上一口,就已经进了地狱,自己想回来阎王小鬼儿也不放啊——我都强戒两次劳教三次了,血书都写了一打啦,出去一见阳光,全他妈忘,毒品就是我亲妈啊,我是服了!谁跟我说戒毒我都当神话听,毒瘾易戒心瘾难除啊,咱这种人是彻底没的救了,甭听管教说得欢,他们心里比谁都明白,没治!要不是为了拿国家俸禄,谁管咱们?家里都不管了人家还管?”

到了晚上就热闹了,整个楼筒子里哭爹喊娘乱成一团,在这里没有普通人旁观,大家都是一路货色,谁也顾不得脸面了,都可劲地发泄,管教们不断地巡视呵斥,看见严重的就叫人拖到医务室打一针镇静剂或塞嘴里一粒美沙酮胶囊。尤其是那些患了乱七八糟并发症的,更看得人心慌。

王向东慢慢发现自己还算轻的,比那些啃铺板撞墙角的家伙好多了;加上吴队长的特殊关照,医务室的人也很认真地给他递减用药渐进治疗,没出两个月,他就觉得自己基本正常了。

王向东心花怒放,一晚上给外面写了好几封信,向大家通报自己的状况,再看那些涕泪横淌手脚乱颤关节狂扭的同伴们,不禁充满了怜悯和厌恶的复杂情绪,这就是以前的自己吗?

王向东开始进入第二梯队,进行身体康复锻炼了,然后还要参加适当的劳动。那些完全康复还没有到释放期的劳教人员,劳动强度就要大许多,烧砖、卸车皮,整个包身工一般的待遇,惨不忍睹,好在王向东不用有那样的顾虑,他只要练好自己的身体再接受反复的心理磨练和思想教育就够了。

劳教戒毒者和其他劳教人员不同,不准放假回家也不准和家属进行开放式接见,王向东搞了几次特殊化,让家人和朋友面对面看了看自己的改观,大家都很欢喜自不待言。一次柳小丽来见他,王向东说你赶紧戒了吧,戒了的感觉真好,柳小丽就哭了,说我倒想戒啊,哪受得了?等你出来了我再进来戒吧,看来这里有灵气,压得住毒魔。

王向东最担心的是老娘,没料到林芷惠来看他的时候满面笑容的,还说了许多安慰他的话,闹得王向东一头雾水,问了大姐,才知道老娘在跟丰娘一起“修炼”,把世间因果都看得清楚了,善恶有报得失天定。王向东就笑,说这样最好,叫老娘好好修炼吧,真成了佛咱也跟着沾光啊。

一晃就到了新年,吴队长向他传达了一个好消息,说如果他能通过所有的戒毒测试,又表现良好的话,明年就可以为他申请提前结束劳教了,理想的话可以减半年,那样就能回家看香港回归的电视直播了。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九章-一落千丈-14

(更新时间:2005-9-21 9:25:00 本章字数:2455)

不堕落的捷径不是自我的清高,而是远离诱惑,因为有些诱惑是注定无法抗拒的。

其实开始的时候,王向东仅是心烦时才拿毒品解决苦恼,一来二去就又上了道,开始还偷偷地从柳小丽的包里偷一点儿小小地解谗,慢慢就不够过瘾了。

他很害怕。可他真的不能自控,尤其在兜里还有些“零钱”的时候。挣扎了几次,他突然就没了信心,决定放弃抵抗,顺其自然吧,何苦跟自己过不去呢?他相信在劳教所里那个老头儿说的话了:“毒品这东西,吸上一口,就已经进了地狱,自己想回来阎王小鬼儿也不放啊……”

店里的租金要交了,二十万,王向东无奈之中只能去找大罗,大罗慷慨解囊,说老三我相信你能再站起来,难关嘛不过是暂时的,只要你离了毒品,想不发达也不成,真有了困难,朋友们也能不帮你一把?王向东心酸啊,回去的路上就发毒誓一定要再次把这个地狱之门关上!

晚上来瘾了,他说:“柳小丽你要敢当着我面吸一口,我就从楼上把你个臭娘儿们扔下去!!”柳小丽骂句神经病,赶紧溜进厕所里去了。十分钟后,她回来的时候,就看见王向东正抖着身子在往锡纸上撒粉,看着自己男人那副衰样子,柳小丽的眼泪差点儿下来:“老三,你不是要戒吗?你肯定能戒,上次不是成功了吗?”

“滚!你他妈敢情美够啦!”王向东甩一把鼻涕咆哮道。柳小丽一看他已经迷瞪了,也就不敢多言,默默地退了出去。客厅里,婆婆林芷惠正在舒展着腰身,飘飘欲仙地随音乐练着功,一派祥和。

暑假过后,家辉要升班了。没的商量,拿钱。

王向东从来没为钱发过愁,这是第一次。他开始相信自己是真的完蛋了。

最后他居然向秦得利开了口,秦得利茫然地笑了一下,回去给他拿了一万六千块钱,说:“你还我一万就成了,以前我不是还借过你几千吗?不足的部分就当我给儿子用了。”

王向东说你他妈说啥呢!

秦得利忙嘎嘎怪笑,解释说:我的意思是给家辉。

好歹送儿子去上学了,王向东心里很愧:自己跟儿子的感情好象没有以前亲密了,整个暑假,儿子几乎都是泡在外面跟同学疯玩儿,家对他好象是个可有可无的居所一般——这一点倒有点象他小时侯,不过王向东更希望能和儿子亲近些,毕竟他欠儿子很多东西。

王向东很孤单,偶尔的聚会也只限于秦得利、丰子杰这样的“毒友”。好几次丰子杰撺掇他一起贩毒,王向东都绝口回掉了,他在心里顽固地保持着那个不可逾越的底线:吸毒是个人的自由,贩毒是天理不容的恶行。不过丰子杰完全不相信这一套,他不相信善恶有报,他只相信一个古老的真理:撑死胆大的,恶死胆小的,除此以外别无洞天。

丰娘完全不知道宝贝儿子在外面做什么,丰子杰对家的感念似乎尤其模糊,谢美英生了个女儿后,他才稍微感觉到有个家的可爱。不过他们三口子很少回去和父母兄嫂团聚,他们都不喜欢家里的气氛,区里的剧团解散了,丰子杰的哥嫂全下岗了,都在外面给人打工,偶尔也会跟礼仪公司的人一起去人家的红白喜事上吹拉弹唱一回,这让丰子杰很不齿。

王向东也问过他什么时候收手,丰子杰说本打算今年就不干了,可有了孩子后,越来越觉得钱不够用啊——总不能叫孩子将来跟我一样吧?

一提到孩子王向东就愁闷,他对儿子的期望已经越来越没有早年的辉煌,他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支撑住让儿子有个基本舒坦的生活。现在,偶尔他是相信轮回和报应的。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在受报应,一切自我难以把持的生活难道不是天意吗?自家老爷子说路都是人走的,可是,人走到了无法选择路的时候呢?王向东觉得似乎只有听天由命了。想是这样想,可一旦彻底地回到现实中来,王向东又不能不面对自己的尴尬处境:家里自然是入不敷出,表面上还得装出有钱人家的样子来,至少不能叫老娘和亲戚朋友们看出落魄;店里的情况更惨,王向东心里明白,如果要还清大罗的帐,他把店里的服装清仓也不够。

即使仅仅是为了家,为了朋友义气,他也一次次严厉地警告自己要努力把生意做起来!可是,可是他真没力气了,他真的无法再把全部的精力放在生意上,这一次的旧恶重操,使他更加无能自拔。他已经不止一次地想过要关张,然后利利落落地把大罗的帐还清,狂吸一次毒,干干净净地结束自己。

可他的牵挂太多。牵挂太多为什么还不能戒掉?所以他在清醒的时候又一次次骂自己虚伪:你的孝,你的爱,全他妈是假的,你心里其实只有你自己!你的一切孝和爱都是为了照顾自己的形象罢了,你是个无可救药的比地痞流氓还下作的渣滓!

愁了,恼了,就没来由地跟柳小丽打架,态度越来越凶,出手越来越狠。柳小丽说这日子没法过啦,离婚!王向东说我早就看你别扭啦,没你还败不了家哪!扫帚星!!拿离婚吓唬谁?离素我也不怕!老子又不是没离过!

林芷惠说你们这是造业啊,要不你们前世真的是冤家?二姐被林芷惠的电话调来了,说你们不想好好过了是吧?回头我把老娘接走,你们爱咋折腾咋折腾,别把妈气个好歹就成!——还有你老三,是不是又吸上了?瞧你那副德行,还有个爷们儿样儿吗?

王向东赌气地往沙发上一坐:“吸了,不吸白不吸!那个婊子养的比我吸得还凶!”“什么?!!”王慕超一下子就炸了。柳小丽吓得连退两步,尴尬地辩解道:“我就是跟他斗气呢,他不吸我就不吸。”

慕超说你们就是汤锅里的俩蛋子,个比个地没一个好丸子!尤其是柳小丽,我算瞎了眼,白心疼你啦!——我现在得心疼我弟弟了,明天我就叫李爱国找人送你们一块儿戒毒去,丢人现眼我也不怕啦!

谁都知道这个二姐刀子嘴豆腐心,可遇见真事儿的时候又真敢下家伙。柳小丽当时就蔫了,虽然对姑奶奶干预家政心怀不满,又不敢口出狂言,那样的话首先王老三就得抽她——正没地方发火去哪!王向东看老婆拿眼神扫自己,就吼道:“看什么看?明天就去戒!!”

转过天来,二姐还真来了,带着几个“白大褂”。

柳小丽乖乖地上了车。王向东却早没了影儿,说是去买早点了,一个猛子扎下去,就再没露头。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九章-一落千丈-15

(更新时间:2005-9-21 21:56:00 本章字数:2212)

王向东独自溜了,本来他跟柳小丽说好一起去戒毒,可后来越想越不对劲,鬼也不愿意再去受一遍那个罪,而且两口子一起去戒毒也使他在脸面上扛不下来,太丢人啦。

王向东看看快到中午了,便给秦得利打了电话,叫他在家门口的饭馆候着。秦得利说要给他介绍一个保管叫他惊出屎来的新朋友,左右想不起来会是哪个。

进了约好的饭馆,找到秦得利说的单间儿,王向东一见从座位上往前狠劲伸脖子的秃脑壳,还真是大吃一惊:怎么也没料到是他呀!

谁?因为放火烧酒楼被判刑的老八。

“老三!” 老八说:我就不站起来了。

“喝!你出来啦?!”王向东往前一迈步的工夫,才看清老八背后靠着一双拐呢。

原来老八在“里面”早就双腿儿瘸了,连挨打带自残,没过上一天人日子,生生还是混了两年半的减刑,提前出来了。

“老八是八七年进去的吧,十二年对吧。”“你还记的呀。”老八笑了一下,皱着眉道:“要不是我没有劳动能力了,还总给政府找麻烦,谁舍得给我减刑?妈的,我这十年牢坐的,比十个窦娥都冤!要是知道那场火究竟是哪个放的,我拿拐把他妈屁眼捣成天井!”

王向东笑道:“啥冤不冤的,你以前也没干过啥好事,这次就是抓错了也没判错,嘿嘿——先说你现在忙活啥呢吧?你们俩咋又凑一堆儿来了?”秦得利笑道:“当然也是搞咱这块儿呗。”王向东拍下老八的肩膀,鼓励道:“行,有志气,看出来在里面还没呆够,折腾吧,早晚是一死!”老八笑道:“大丈夫生而何欢死又何惧?死我不怕,怕就怕活不舒坦。”

王向东一掉头,骂道:“秦得利你他妈甭乐,早晚你也是一死!轻于鸿毛都是抬举你,毛主席语录不是谁都配用。知道我为嘛找你喝酒?今天这就是绝交酒,要不是我舍不得老朋友,早上就叫二姐把我们两口子一起抓戒毒所去啦,嘿嘿。”老八情真意切地说:“老三啊,毒品这玩意最害人,你要信着意儿地吸,把国库搬你们家去也没够啊!还是得走利子我们这条路,以贩养吸才有依靠,不然一百个败家。”

“打住,我这回下了死心了,等我老婆一回来,我就马上主动去戒!然后塌实地做买卖过日子了,一家老小还等着我养活哪。”“也对,也对。”老八点头道:“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我倒是想出来以后象个人似的活着哪,可哪有我活的路呀,要不是碰见利子,我早饿死喂狗啦。奶奶的,现在我在北区也不怕谁了,瘸子狠瞎子楞,谁敢惹我我就跟他豁命,左右这条狗命也是拣来的!”

“呵呵,大龙那帮人还敢找你别扭不?”

秦得利笑道:“你资讯太落后啦,现在哪还有大龙这一号?”

“咋了?”“详细的你问李爱国去,他最爱给人讲这段儿——我光知道这家伙开酒楼不顺当了,想赚大钱,找原来那个死托儿局长去了,想弄个工程玩儿,谁知道人家不掸他,这下大龙恼了,居然拿出以前行贿的证据来威胁领导,领导吃他那一套吗?没几天就叫人弄了几个罪把大龙给抓了,两个酒楼也给封了,一心就是让他死!也邪了,这王八蛋竟然能从看守所里跑掉!”

“跑了?!”“你听我说呀!跑了是跑了,这孙子还不服,想弄把大的就人间消失,楞去抢银行劫运钞车了——还别说,我服人家,大流氓就是有大手笔,可惜啊可惜,崴脚啦!”

“抓住了?”“对,这回一百个大龙也毙啦,姓袁的那狗官算塌实了。”

老八在旁一直得意地笑着,这时总结说:“这叫嘛?这就叫报应!妈的我那么多罪白受了?十年啊,十年的青春啊。”王向东说关你十年利国利民啊,就是给你十个十年,你以为你这德行的能干出几件好事儿来?老八哈哈一笑,举杯感谢王向东在监狱里对他的关照,秦得利也附和着,说老朋友难得一见,以后要多亲多近共同发财。几个人热闹地喝着酒,王向东告诉老八当年那个总欺负他的德哥已经给凿了,老八更是高兴,还是那句话:这叫嘛,这就叫报应!

好象所有正义力量都是上赶着帮助他复仇的。

酒过数巡,王向东说:“利子,你他妈现在最牛,干着缺德事,还有政府给当保护伞。”“互相利用呗。嘿嘿,现在姓李的也叫咱沟通好啦。”

“李爱国?我不信,他死也不会给你那么大脸,那是一属木牛的,就知道拉车不懂得吃草。”“屁。人是有感情的动物,那李队现在也他妈想开啦,逢节赶集地也收我点儿小礼品了,不信你问问,他们家客厅里那大电视是谁埋的单?发票复印件还他妈在我手里呢,他想赖也赖不掉。”

“你个孙子,整个又是一老门。”王向东举了下酒杯,瞪着红眼珠子说:“利子,这两天我危险,不能回家,就住你那里了。”秦得利忙说:“住老八那里吧。”老八也醉醺醺笑道:“利子家里养着鸡呢。”

“是婊子吧?你也就这档次了。”王向东回手重重地一拍老八的瘸腿:“别笑话我,兄弟没带钱,这两天的料冲你说话了!”

“那还用你提醒!?”

“还有!再吸这几天,再等等我老婆,然后!然后我就去戒啦!你们要是我朋友,以后谁也不准卖料给我!谁卖我跟谁急,真急!”

“不卖!”

“打死也不卖!”

-

傍晚,酒意渐淡的王向东给高学良打了个电话,让他转告家里,就说他没事儿,之所以临阵脱逃是担心老娘和生意没人照顾,戒毒的事请大家放心,只要柳小丽一回来,他马上就去戒毒所自投罗网。

高学良教训了他几句,毕竟动摇不了王向东的心意,只得嘱咐两句,先由他去了。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九章-一落千丈-16

(更新时间:2005-9-22 13:30:00 本章字数:2501)

不到二十天,圆满结束一个疗程的柳小丽回来了,花了四千块钱,说是斩掉毒根儿了。王向东说俩礼拜就能造就一好人?我不信,我可是被关过一整年的。

柳小丽信心十足地说我真戒了。

二姐说:“老三,你可是有言在先的,现在想咋办?”意思是敦促弟弟赶紧去戒毒。王向东说我再等等,只要柳小丽能挺过两个月不谗那个,我就服她,不然我才不去花那个冤枉钱。

二姐刚要发火,柳小丽突然说:“姐,大夫给我讲了,要想不复吸,关键还在自己,不过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能再接触毒源,而且一定要想法找点儿事做,充实自己——人一空虚就容易想那个。”王向东说你还不充实?谁还比得上你充实?

柳小丽说我想好了,我回来以后要去店里干,把我拴在店里,每天忙得高高兴兴的,谁还去想那个?

行啊,那你就去呗。

柳小丽说:那陈永红咋办?

嘿,你想咋着?你以为我敢把这个店交给你糟蹋?我傻疯了?

那你就再开个店给我。

我拿鸟毛给你搭个店啊?哪还有钱?

柳小丽愣了一会儿,一屁股坐在沙发沿上:“二姐你看我们家这日子还有法儿过嘛!”

慕超说甭急,只要你们把毒都给我戒了,什么都好说,老三你就信一回小丽的,就赌一把!回头我跟永红谈去,她是个明理的人,一讲就通。王向东急道:“不成!我还怎么做人?当初可是我把人家求来的。”

二姐说好人你已经做过了,这回我去得罪人,这个事就这么定了,你干嘛把自己家人闲着,让别人把着店啊,关键是这个店能不能救小丽的命就在这一举了,这时候你还推三阻四的?柳小丽说他就是跟姓陈的还断不干净。王向东说你这些天没挨抽是吧?

二姐把两个人喝住,也不再征求王向东意见,风风火火地走了。

最后,不知二姐是怎么跟陈永红说的,总之陈永红“深明大义”地离开了服装店,让柳小丽当上了名正言顺的老板娘。王向东心里太过意不去,找到陈永红,陈永红说老三你嘛也甭说了,二姐都跟我谈透了,我想得开,我不会在关键时刻拖你后腿。

陈永红说她现在即使不上班,也不会比以前过的差:“我们孩子爸在大罗制衣干的挺好,原来是国营单位把他给埋没了,现在在大罗那里已经当了部门副经理了,一个月光工资也有两千多,我知足了,这还得感谢你呢。”

王向东叹口气,说:“还是你有境界,当年你能看上我,真是瞎了眼。”

陈永红笑起来,说:“一时说一时话吧,你要不沾毒品,怎么也是个提得起来的男人,下狠心戒了吧,没看多少人跟你揪心吗?”

“肯定戒。”

接下来的日子里,看得出来柳小丽比以前活跃了,脸上很快多了喜色,逐渐地红润起来。可是,柳小丽干了不到十天,突然跑回来跟王向东暴跳如雷地打起来,说今天店里来了两拨要帐的,加起来差点十万了,怎么会欠那么多钱?是不是陈永红做了手脚?

王向东无所谓地说:“十万?何止十万,还有好几家的款没给人家结哪,光大罗就是二十万,把店卖了也贴补不清啦。”

“怎么会这样?!”“你他妈还问我?我进去那一年你要不吸,家里不攒座小山了?”

柳小丽忽然没了斗志,万分沮丧地苦笑道:“这么一说,你王向东现在连个蹬三轮儿的也不如啦,至少人家还不至于一屁股两腋的馊帐哪。”“哼,我多晚说过我比蹬三轮儿的强啦,从认识你那天我也没吹过这种牛逼啊。”

柳小丽怪怪地出了个声儿,慢慢地就开始哭起来,越哭越伤心,绝堤一般收拾不住了。王向东说你真他妈烦人,开门走了。

万没料到,没出几日,柳小丽居然平心静气地告诉王向东:咱没法儿过了,离了吧。

离就离。

……然后就离了。

站在民政局的门口,柳小丽说老三你把毒戒了吧,以后好好过。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没你我活得更好。

你他妈还是人吗?

不想找最后一抽你就快走。

望着柳小丽迈着铿锵愤怒的脚步离开了,王向东奇怪自己为什么毫无感觉,这个女人这次婚姻真的就那么热闹一场仿佛一梦吗?唯一叫他突然不满的是:这个婚居然是柳小丽开口要离的。

没劲,真他妈没劲。

回家跟老娘说了:离婚了。林芷惠在看见绿色的证书前当然不信,看过了,不觉心口一闷,当场就坐在沙发上了,半晌喘不上一口气来,把王向东吓得够戗,赶紧打120。

到医院的时候,林芷惠已经没了气息。

王向东彻底蒙了,哭都忘记该怎么哭了,这是万万也没想到的打击。姐姐们都来了,哭成一团。王向东蹲在墙旮旯也终于放出声来,振聋发聩地嚎。

这一次,没有人劝一句他,也没有人肯再原谅他。王向东觉得自己真正地成了孤家寡人,只可恨不可怜。他想去杀了柳小丽,又发现理由并不充分,只能一个劲地撞墙,直到发昏。

-

料理了老娘的丧事,二姐一句多余的话没有,收拾东西就回了家。大姐说:“老三,你现在把大伙的心都给伤了,自己好好想想吧,好自为之啊——姐姐是真的疼你才这么说。”

王向东长长地出了口气,疲惫地点着头,然后顺着墙溜下去,坐在门口呆呆地发愣。屋里电话在响,王向东回了下头,没有动弹——能有谁?又能有什么好事?八成是要帐的,烦啊。

这几天服装店也关门了,下一步该怎么办,王向东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多好的一个家啊,说败就败了,老爷子你回来骂骂我吧,老娘你回来看我一眼吧。

有脚步声,王向东抬了下眼皮,是楼上的住户,一对老人,两个人淡淡地看了眼坐在地上的王向东,轻叹一声,互相搀扶着走下楼去——“谁都看不起我啦。”王向东扶着防盗门站起来,挪蹭进客厅,心态上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吸!

王向东突然大喊了一声,一脚踢开卧室的门,找出一包白粉,直接塞进嘴里,一边往下咽,一边哭喊着:“我吸,我吸!谁也不用管我,谁也管不了我!”咳了两声后,他突然蹲在地板上大哭起来:“实际上,谁也不再管我啦!呵呵呵呵!”

哭哭笑笑一番,王向东仰倒在冰凉的地板上,紧闭双眼,满脸地绝望和忧伤。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九章-一落千丈-17

(更新时间:2005-9-23 9:35:00 本章字数:2450)

几天后,王向东的服装店挂出了“转让”的牌子。

他已经没了斗志,他崩溃了,时来铁似金,运去金成铁,他觉得自己的好时光已经被自己彻底地糟蹋了,再也不会来了。现在他无法再面对任何人,包括儿子,那个他曾经发誓要叫他成为贵族的儿子。

挂牌转让生意的前一个晚上,王向东彻夜无眠,他想到了自杀,也想到了杀人,最后又不能不想到他唯一牵挂的儿子。儿子是他唯一的不舍。他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也要给儿子一个象样的交代,他觉得能给儿子留下的最好的礼物就是钱,有了钱儿子就会有前途。可马上他又发现自己无法说服自己了——自己不是也曾经很有钱吗?

他很想老爷子能回来多给自己讲几句老人言,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对人生的理解连老爷子的千分之一也不及,可当年他是怎样鄙夷老爷子那些教诲啊。

呵呵——王向东苦笑着,望着黑黢黢的窗口,好象在观望过去和将来的影子。他发现他真的什么也没有了,过去的是梦,将来的难道不同样是梦?儿子是唯一的希望,可现在这种希望又变得如此沉重,压迫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是个失败的爹”,王向东冲着黑黢黢的窗口道,“也是个失败的儿。”然后他想到了那些外债,并且最终下决心要把店卖掉,不管怎样也要把朋友和生意伙伴的钱还清,死也要死个干净,宁可自己有遗憾,也不能叫朋友在身后齿冷。他已经是失败的父亲和儿子,他不想再做个失败的“朋友”。

一走了之,或者一死了之,王向东远远做不出。即使死,死前他也要让人知道:他王老三是个敢承担的爷们儿,虽然大家未必能忘记他的许多混蛋处。

为了一个“承担”,最终把店卖了。

很快召集债主把钱分掉,剩了十三万,带上去找大罗:“这个你先拿着,剩下的七万,我卖血也还你,我童叟无欺,更不坑朋友。”大罗问了情况,当场就骂他混蛋,说你卖了店你靠什么生活?给人去扛大个儿?王向东说扛大个丢人咋着?咱又不是没扛过。

大罗说钱你先拿着,说啥也得做个营生——对了,你先说你的毒戒了没有?“戒了——戒了我就没有今天了。”“操!你还有点血性吗?我就不信那玩意比你妈还亲?”王向东突然大喊道:“不许提我妈!!”

大罗惊得一哆嗦,很快冷静下来,恨恨地说:“你他妈要有种就把毒戒了,这十三万我不要,那七万你也甭还了。不然,你就是卖血卖屁股也不能欠我一毛钱!”大罗说到最后居然咆哮起来,反过头来把王向东吓了一跳,当时王向东脑子也不会分析好赖话了,猛地把钱兜子往桌上一摔,吼道:“有钱就了不起啦!?你当年算个鸟!没有老子你能有今天?你等着,你的钱我半拉钢崩也少不了你!”

言毕,气冲冲撞了出去。

在街上狂走了一阵儿,王向东的脑子才慢慢冷静了些,这才停下来回望了两眼“大罗制衣”的厂区,抽了自己一个嘴巴:“真他妈不是东西!”然后,心口里又觉得有些温暖:大罗还是个朋友啊。

空着双手,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着,王向东满心悲凉。现在,才真的是一文不名了啊,以后怎么办?还有以后吗?他不知道,一时也想不进去,生活里似乎充满了空虚。

一个小时后,他从自己家的楼下慢慢地溜达了过去,回家与否对他的意义很大吗?他没觉得。穿过一栋栋楼房,王向东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不知不觉间突然发现已经到了解放桥头。走得实在是累了,王向东疲倦地在水泥河沿上坐下去,让麻木的双脚也放松一下。

河水在静静地淌着,带着一些垃圾,一直向出海口荡漾去。想到海,王向东的心亮堂了一下,很快又收敛回来,他很难象那些穷酸的诗人那样被大自然的境界所征服,他只习惯于直面赤裸裸的生活,赤裸到每一个细节。

解放桥上“毛泽东思想光芒万丈”的宣传画早已经改成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大标语,恍惚还想起当年跟秦得利一起来这里跟死韩三聚众斗殴的旧事,不觉笑了一下。目光向下一溜,就想到了何迁:当年这孙子最衰的时候,不是还揣俩干馒头坐桥底下发愁着吗,还是他王老三几句大话把他给点醒了呢,呵呵。

没想到今天来这里坐的是他,不同的是:他连馒头也没带。唉,真的是劝人劝不了己吗?王向东咬咬牙,冲着忽悠忽悠的河水猛吐了一口唾沫,突然拍着水泥台儿叫道:“我王老三哪就到了该死的时候啦!操!”

这工夫旁边路过的一个老头儿捅了他一下:“小子你没事儿吧?”王向东回头,看那装扮,老头八成是个拾破烂的。老头疑惑地看看他,摇头道:“小伙子,有啥想不开的,跟大爷聊聊?”王向东把脚换一只出来,改为骑姿坐在拦河墙上,笑着说:“大爷你当我要跳河吧,可惜我水性太好了,走水路不通啊。我能愁啥,还不跟全国人民一样——愁钱呗。”

老头一看他笑眯眯的不象不想活的,就嘟囔道:“愁啥钱?没钱就不活了?富遭富罪,穷有穷乐儿,没钱有没钱的活法儿,无钱休入众,遭难莫寻亲,自己蔫噶地过呗,跟谁比?人比人气死人!回家问问你爹妈去,我们那年代有几个是穷死的?”王向东惆怅道:“我要能问爹妈就不在这跟你聊了——行啦大爷,谢谢您,别说跳河,就是水鬼窜上来拉我我也不下去。”

看着老头佝偻着身子向前走去,王向东刚亮起来的心忽然又暗淡了一下:没钱真的不用愁吗?如果让他象这个老头一样地活着,他能接受吗?富有富罪这他有体验,可这穷呢,真的能有穷乐儿?王向东觉得自己未必乐得起来。

可他好象真的已经打消了死的念头——本来他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死,他还有儿子呢,他还不相信自己除了死就没活路了呢。虽然他看不见未来,可他想到何迁那种鬼东西都能丛桥底下钻出来,他王老三为什么不能从河沿上站起来?

正收回目光沉吟着,忽然感觉有些异样:身旁又有个人停下来,看那鞋,是个女人——不会又是见义勇为的吧,那样他今天的形象一定是衰到了极点了,不然不会这么扎眼啊。

王向东脑袋没动,努力撩了下眼皮,望了一下站在身边的女人,然后猛地就仰起了脸,狠眨了两下眼,惊愕地叫了声:“彩儿?”

[11月1日下午修改至此]

乱马卷四:风烟俱寂(1997-2003) 第一章-爱无敌-01

(更新时间:2005-9-25 8:48:00 本章字数:2831)

诗云:

万事皆可从头越,千般最怕是心寒。

丈夫襟怀应纳谷,须臾意气又怎堪?

水流千遭葬大海,路到天边横一线。

鸟为飞腾始成凰,谁因财死胜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