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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黑马甲》》

[王向东刚入狱时,外面的政治气候正好,何迁、大罗的生意都蒸蒸日上,而原来的生意倒闭了,地盘被四姐笼络过去,然后陈永红也和他离了婚。丰子杰出狱了,刚跟秦得利勾搭上准备东山再起,就跟北区的大流氓大龙起了冲突,大龙的酒楼被烧以后,被李爱国列为嫌疑的丰子杰决定离开九河另谋发展了。接下来的一年,政治气候动荡不安,经济形势琢磨不定,王向东那些正待大展身手的一班朋友都进入了谨慎迷惘的彷徨期。]

1,

八八年的春天,对滨江道的个体户来讲,是个充满希望的季节。新的宪法修正案重新确认了私营经济在社会主义所有制中的合法地位,很多人开始准备大干,以前那些试探性的动作变得大手大脚起来。大罗通过高学良的帮助,获得了首笔二十万元的低息贷款,开始筹备扩大自己的事业了,这工夫,其他人也没有闲着,都削尖了脑袋往钱眼里狠劲地扎。

4月底,北方的城市里柳树已经蓬勃地绿起来,很多年轻人还不舍得脱下刚刚时髦起来的马海毛外套,虽然这样的装束已经显得臃肿。四姐在自己的店面前悠闲地磕着瓜子,一边望着川流不息的客流微笑着,那些赶时髦的家伙们捧了她小半年的场,去秋今春这两季的马海毛,真的叫她发了笔肥财。

有时候看着货位上那些被叫做“马海毛”的好看的安哥拉羊毛衫,偶尔会想到王老三,她觉得多少还是应该感谢他一下,没有他,也许就没有这个机会呢,虽然那场官司也拖了她的后腿,叫她的生意停滞了一个来月,黑白两道上下打点又使她颇有破费,不过这些投资终于还是有回报了。

这不?市场管理处的焦处长来跟她打招呼啦,说最多到5月中旬,就可以再租给她一个店面,这是个好消息,尤其叫她愉快的是:这个店面正是前面的“家辉服装店”。

王向东被“劳改”后,因为“家辉”的租期还没到头,店里又有剩余的服装,慕超歇班时还是要去开门坐守,能卖一件是一件,这时李淑娟早已被放回家去,也剩些费用。这样断断续续地支撑了近半年,该续租了,王慕超就提前找到管理处,说下一期不再干了。焦处长早得了瞎四姐的好处,又一直记恨着王向东对许凤的态度,要不是顾念高学良的面子,他早给“家辉”把烧红的小铁鞋穿上了,所以王慕超一来告知退租,他忙不迭地就透露消息给瞎四儿。

半个月后,“家辉服装店”换了招牌,四姐在一片鞭炮声里笑成了烂柿子。招牌上“四姐服饰分店”几个大字在硝烟里红艳着,阳光也在硝烟里晃,似真似幻。

这时候,在监狱里呆了大半年的王向东,心态已经逐渐平稳下来,大半只是由“习惯”所催生的麻木而已。

刚进来的时候,他真的不适应,看什么都不顺眼不服气,结果被犯人里的“人头儿”号召大伙群殴了他几次,还被关了一个礼拜的禁闭。管教根本不听他的申诉,在这里打架就是违纪,就要受处罚,没有讲道理的规矩。后来李爱国拜托了一个战友的关系,才重新给他调了队,安排了一个小组长当,只负责管理一个号房,并协助“大杂役”收提工,不用再上劳改一线做苦奴了。

转到新监区后,王向东突然就想开了,既来之则安之吧,毕竟自己确实是罪有应得。一句话,入巷随弯,进了监狱就要认真地混监狱,想别的都是瞎扯。

逐渐地,王向东乖觉聪明的脾性被发挥出来,原先的江湖气也帮了他的大忙:这里面讲究这个;再加上外面的几个朋友轮流给他送钱进来,没有很多,但也足够他撑门面了,这样在新监区只一个来月,他就跟那些“大哥”们混到了一个“槽子”里。流氓的生活是豪爽、义气和快活的,即使在大墙之内也不妨碍他们趾高气扬,那些敢跟“政府”叫板的人都会受到尊重。有时候王向东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这里似乎本来就是他该有的归宿。

家里来给他接见过两次,都没有带孩子,王老成说这种鬼地方绝对不会让家辉来看,陈永红两次来了,几乎没说什么话,一直是绷着阶级斗争脸,只有一次离开时落了两滴泪,羞辱而绝望的样子。服装店关门的事儿,王向东还不知道,大罗他们也没有告诉他,只按王家的意思,跟他说生意还凑合。

这次来接见的是何迁和大罗。见了何迁的面,不由得想到米彩儿,问了两句,何迁说已经出国了,临走给王向东留了一千块钱,要他在里面好好改造,毕竟还有将来。王向东感伤一下,没有深问,其实他更想知道米彩儿这些年经历的是怎样的生活。

为了暂时回避米彩儿带给自己的混乱,王向东转移话题问:“丰子杰应该开放出去了吧,可惜我们没能分在一起。”何迁笑道:“这有什么好可惜的。”大罗嘟囔着说:“本来正月就该回来,可那小子不省事,因为打架把四个月的减刑给泡汤了,要六月初才能开放。”

“那也快了,还有十来天嘛——呵呵,他知道我进来了吗?妈的,我们俩这是玩儿的哪出?”然后又转向大罗:“先前咱还核计着等他出来拉他一把呢,没想到他还没出去,我先撞里面来啦。”

“哼,怨谁?你这狗脾气也该吃点儿亏了。要不,现在外面的形势多好,全国人民都掉钱眼儿里了,等你出来哪还有地方搁你这膀大腰圆的?”

王向东说:“刚进来时候我还真绝望了,可后来我也想开了,天塌下来哥们儿也得站着死,只要我的店还在,出去以后不出三年,我又是一大户!”“店?”大罗叹息一声。何迁抢先说:“老三你甭担心,不管外面怎样了,将来你回了社会,我们都是你的坚强后盾,咱重整河山,十年不晚。”

一阵铃响,王向东怅然道:“妈的,时间到。”

何迁一边起身一边说:“我们各给你留了五百,还有彩儿那一千,一块儿给你上帐了,这几个月我就不来了,忙。”

“忙好。”王向东说着也站起来,接见大厅的门口,管教已经在吆喝大家各归各所了。

何迁忽然回头喊道:“老三,有封信给管教啦——嫂子的!”

-

陈永红来的是一封“吹风信”,王向东看明白了,人家没心思跟他过了。她说王向东这一步步算把她的心给伤凉了,暖不过来了。王向东心里郁闷,除了顾虑儿子和两个老人的感受,自己倒没什么不舍,想想,写了回信,说什么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啦,你我本来就不属于同一起跑线的啦,现在才分手都是错误啦,最后表态,让陈永红大步走出去,别背包袱。

七月要冒头儿的时候,王向东就在接见室的单间里见到了陈永红,默默地签了离婚协议。

[10月26修改至此]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一章-躁动岁月-02

(更新时间:2005-5-28 17:39:00 本章字数:2714)

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丰子杰出狱了。

半个月后,秦得利丰子杰一起来看王向东,五年的大墙生涯,除了使他的脸看上去有些惨白外,乍一看间,整个人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身体居然略略有些发福似的。王向东望着丰子杰哭笑不得,丰子杰也是感慨:“你刚给我接见完,我这又来给你接见,咱俩犯了什么瘾了?”

王向东说:“你能出去最好,咱那个服装店又有救啦。”

王向东直到这时才意识到丰子杰进监狱前跟他还是合伙人关系,“家辉服装店”说到根儿上,应该还有人家丰子杰一半呢,以前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总觉得那是自己拼出来的成绩——一瞬间有些惭愧,觉得在感情上对不住丰子杰,如果自己不进来,“家辉”的所有权问题是不是还会叫哥俩有番摩擦呢?不过现在也好,自己进来了,轮上丰子杰单练了,扯平,以后哥俩都在外面了,谁也甭说自己的功劳大,都是共患难过来的。

没想到秦得利撇嘴道:“你还服装店哪,早黄逼啦!”

“啥?”

丰子杰苦笑道:“是关张了,我要早出来几个月恐怕还有救儿,谁叫我又打架了?减刑也免啦。就是不该咱发这行财,跟它着急没用,在里面就说里面的话,好好混劳改吧,我等着给你接风。”

王向东茫然了半晌,才晃了晃头,长出一口气:“憋闷死我,你们俩要不来,他们不定还瞒到我啥时候哪!算了!杰子你说的对,就是不该咱挣这行钱,我不想它了,有什么事儿出去以后再说。”

“这就对了。”

“你们哥儿几个在外面好好发展吧,将来我要是要了饭,也有个去的地方。”

秦得利两人批判了一通王向东不健康的想法,又聊了些家常,丰子杰说我去看老爷子跟老娘了,老爷子身体好象不太好,经常胃疼,王向东说多半是叫我气的,唉。

问到丰子杰日后的打算,才知道他现在居然又跟秦得利合在一起弄假烟呢,便觉得风流水转得很是有趣,不过一提状况,丰子杰就先火了,大骂北区的大龙不仗义,说早晚要叫他知道丰爷的厉害!

当时不及细问,几年以后王向东才慢慢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

回头说起来,丰子杰刚出狱那天,朋友们伴着丰娘来接,约好先到“旺旺”为丰子杰接风。车到南京路,再开一会儿就是滨江道了,丰子杰忽然问:“没见着李爱国呀?”何迁赶紧说:“爱国今天也不能来,不过他约咱们明天去北区聚聚呢,在龙兴大酒楼,档次绝对有。”

“小子当刑警队长了?跟我不成死对头了吗?”丰子杰舒心地笑起来,很快又问:“明天李爱国在‘龙兴’请客?”

“对。”

“‘龙兴’的老板是大龙吧。”

秦得利说:“一家龙兴,一家龙腾,都是他的,你咋知道北区的事儿?”

“哼,在里面什么能瞒得住?五湖四海的人都有——听说这个大龙可是一顶一的大流氓,我在里面遇到两个替他顶缸的,月月两千现大洋往里面顶啊,那俩王八羔子在里面过的日子比劳改队长还淤,幸福得都漾出来了。”

丰娘说:“你别净把这些人当榜样!”何迁笑道:“丰娘您落伍了,现在不分五行八作三教九流上下道,黑猫白猫瘸猫瞎猫都有光荣的机会,能逮着耗子就叫好猫——你们说那个大龙我也听说过,不就靠打砸抢起家吗?俗话说常在江湖漂哪有不挨刀,可人家还就通身光溜,保养得一个小疤瘌都没有。甭管外面传扬得多厉害,说他身上背着几条几条人命,都是扯淡,谁看他进过一次局子?怎么回事儿,不服气人家玩意高不成!我在‘龙兴’也请过两回客,有一回有俩派出所的,进了龙兴就叫喊老板,我以为他们能耍横吃白食呢,正高兴着,大龙出来了,头一句就是:你们俩鸡巴玩意又烦我来了?——那俩没脾气,还他妈赔笑哪!跟大龙称兄道弟那叫亲热,回头拍着我肩膀说以后有啥事儿让龙哥多照顾,操!看了吗?这就是好猫。”丰子杰崇敬地说:“流氓混到这份上,就算立了腕儿啦。”

丰娘忧虑更重,皱紧了眉说:“小杰你要羡慕这种人,还不如赶紧回监狱里呆着叫我省心。”几个人忙笑着打岔,把话题引开,一路直行,不多时就到了“旺旺”。

经过这两年的努力,酒楼里面的装修已经很到位,丰子杰进了门就啧啧赞叹,说以前这里就是个狗食馆儿,晃眼不见,鞋帮子改帽檐儿啦。何迁说这就叫日新月异。丰子杰又是感慨,大有韶光不逮的惆怅。

金水旺已经知道今天的场面,听见动静,先迎过来,看着丰子杰的脸犹豫地笑道:“有印象,有印象,丰哥,卖盒饭时候见过。”

“恭喜发财啊!”丰子杰拱了拱手。秦得利招呼道:“里面聊,里面聊!”

几个人说着话,就谈起监狱里的故事来,丰子杰一时兴奋,口无遮拦,惹得丰娘又是嘀咕。秦得利忙笑道:“大娘您就塌实儿地在家养老吧,有我们这帮兄弟呢,杰子能跟大龙那样的混一锅去?老三咱不提了,倒霉一路点儿的;您看看面前这几个侄子,哪个不是做正经生意的?大罗何迁你们谁也甭争,杰子以后就跟我一起干了!我们以前就有合作的基础,怎么样杰子?”

丰子杰先开酒瓶,咕咚咚满上一杯,左右一敬道:“能有你们这些哥们儿,是我丰子杰的造化,不管以后咋样,能有你们今天这片情义,我知足了!”一仰脖儿,干喝了一杯。秦得利急道:“你激动个啥?呆会儿一起呀!旺旺——大师傅逛窑子去啦,咋还不上菜?”

“有酒没菜,不叫慢待。”丰子杰抹一把嘴头,感慨道:“现在形势不是小好,简直就是大好,要不是这几年冤枉牢坐的,我丰子杰再惨也能混出个人样来吧?”

“起步无早晚,有运不愁财,杰子今天就是你美好生活的开端。”何迁代表大家替他展望着。

大罗深沉地说:“是啊,以后咱都得珍惜这好时候了,再不能干傻事儿,丰娘教导得对,能忍自安,小不忍常乱大啊。你说你要不耍脾气,哪能落难?你不进去,老三估计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唉,估计我也不会停薪留职了——生活就是这么一环扣一环地乱腾着,不到完事儿的时候理不出个头绪……”

秦得利笑道:“你他妈到底想表达个啥?没那理论水平就别装大聪(葱)。”大伙儿也笑,大罗红下脸骂道:“妈的,本来我想叫丰子杰努力奋斗来着,说说着自己都觉得一切都是命运了,人算不过天。”丰娘肯定地说:“就是命,不是命还是啥?”

丰子杰笑道:“其实我这一进去,最实惠的就是大罗你小子了,事业也有了,老婆也有了。”大家自然都想到了丰子杰追求李爱华的往事,不觉发笑。大罗只是憨憨地乐,不说话。

菜来了,开始喝酒。一面有丰娘监督着,一面还跟李爱国约了晚上的酒局,几个人都没太多饮,只顾狂聊,也是尽兴。下午一起到丰家喝茶,看天色将晚,又一起下楼奔了“龙兴酒楼“,这才引出许多后话。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一章-躁动岁月-03

(更新时间:2005-5-29 22:22:00 本章字数:2922)

相对“旺旺”来说,“龙兴”果然豪华,单是门口那俩笑靥甜蜜的迎宾小姐,就让进去的人不由的先把腰杆向起拔了拔:一下子觉得身份上去啦。

李爱国握着丰子杰的手说:“快认不出来了,一晃居然十来年没见面啦,简直不敢相信!”丰子杰热情地晃着李队长的手,连说:“警匪一家,警匪一家。”李爱国打他一下,把众人带上三楼的雅间,凉菜和干果已经摆好,门外候立的女孩赶紧跑进来伺候着,丰子杰一直笑眯眯盯着看,秦得利小声笑道:“现在看老母猪都是双眼皮儿的吧?”“你他妈幸福生活过着还取笑我?”

说着话,李爱国听到丰子杰准备跟秦得利一起倒腾香烟,脸色马上阴沉下去:“秦得利,是你的意思吧?你别以为拉拢上小杰,以后我就可以罩你几分。”

丰子杰直言道:“爱国,你穷紧张什么?不就倒腾假烟吗?别说不出事儿,出了事儿你也义不容辞得给我们顶住。”李爱国苦笑道:“真是熟人多吃二两豆腐,你以为在北区我是大拿怎么着?实话告诉你吧,我这次没能升职,有一半原因是老三这个臭事给搅的——叫人给打了谍报!不是我不想帮朋友,你们也不能不顾我的难处啊。”

何迁赶紧说:“爱国说的对,不过小杰的话也是说顶了,轻易怎么会给你找上麻烦?做生意第一个要交道的是工商税务,能把事儿闹进公安的,那都是大买卖,我们这些人还做不来。”李爱国说:“要真办事儿,我说话还没这里的流氓老板管用,这叫什么世道!”

正愤慨着,门帘一起,进来个中年汉子,身材一般,小平头裁剪得讲究,黑马甲里打着红地金花的真丝领带,没什么品位,却看得出都是上等货。

门帘未落,小平头就笑道:“稀客啊李队!”李爱国没动地方,淡然一笑:“跟几个老同学聚聚,杭老板的生意是越来越红火啦。”

“哈!还不是党的政策好?李队长再多关照几次,我想不发财都对不起国家。”

“今天怎么还到酒楼亲自指挥了?”

杭老板接着李爱国的话笑道:“听说李队长来了,我能装傻?只要是英雄好汉们来了,我不过来打个招呼心里不忍啊!”

几个人都大概猜测到来人应该就是大龙了。

李爱国笑道:“那我找了你几次,你怎么都不见?莫非外面传言的都是真?”“传什么言?李队信那些?”“人家说这里的大龙规格高,不是省部级的领导不接见。”“哈!那是大龙吗?那是贺龙!李队你别见怪,你找我不就为‘龙腾’那边那场架吗?都是手下人没规矩乱来,回头我查清了,亲自把他们送刑警队去听您发落——咱今天不谈这个——去,拿两瓶茅台来。”服务员应声去了。

丰子杰忍不住了,终于问:“老板,您是杭大龙?”李爱国急看他一眼,意思是叫他闭嘴,大龙已经笑道:“这兄弟怎么称呼?发哪行财?”丰子杰笑道:“我只走霉运不发财,龙哥,弟弟刚跟小龅牙那里回来,我们哥俩混的不错,要不怎么知道龙哥的大号?”大龙眼皮一跳,迅速地从李爱国脸上走了一眼,冲丰子杰笑道:“接风宴酒啊,看来我叫人拿酒拿少了。”

秦得利急速地挪了把椅子,招呼大龙坐过来一起喝,李爱国满脸肃杀的不悦,大龙看在眼里,并不落座,依旧笑着:“我敬哥几个一杯就走,不扫你们的雅兴,二楼还有两桌得打个照面——呵呵,李队巧了,袁局也在下面。”

酒来了,大龙招呼服务员换了套杯子,一一满上,并不多言,只说了两句场面话,喝了酒,拱手去了。丰子杰看着还没平静下来的门帘,意犹未尽。李爱国先微恼道:“你也是屁憋的,搭理他干啥?还想盘盘道?”“人之常情嘛。”丰子杰不满地说:“大龙就是够场面,你看你,人家来敬酒,你倒象要抓罪犯似的,职业病?”

李爱国看看旁边的服务员,把冲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其实在北区,李爱国最想办理的一个人就是这个大龙,他已经搜集了他不少罪证,虽然没有一样能治人死地,不过一件件都加起来,也够他好好消化十几年了。他很看不惯那些官员甚至他手下的刑警跟大龙的莫逆样子,大龙几次想通过关系和他交好,都让他义正词严地撅了回去。对这种飞案多多逍遥又嚣张的家伙,他恨之入骨!他有一种预感,早晚有一天,大龙得栽在他手里。

偶尔,他会觉得面对大龙这个道貌岸然的流氓,自己的力量居然显得渺小,当他掌握大龙的证据越多,这种渺小的感觉就越明显。在大龙的背后,存在着一个蜘蛛网一般的关系圈,黑的白的互相交错,触动一点就会震撼全局,而有几个点他是不敢贸然碰的,比如楼下那位“袁局”,他的一个外甥居然在这家酒楼有小小的股份,据说大龙在私下也管袁局直呼舅舅。

袁局是自己的“局座”,动大龙能不要他批示?这一关不好过,而且会一下子给自己制造障碍。从部队转业回来后,李爱国没少吃这种亏,脑子太直,只看案件不看人,往往功多怨大,日复一日地人情看冷。好在他现在学会了思索,老队长临走的时候也跟他感慨了一晚上,叫他明白了很多事,现在他的思想乖觉多了,只是行动起来还不灵便,原来在工作上睁一眼闭一眼比在战场上瞄准敌人难多了。

看李爱国愣神儿,何迁敲了敲桌子:“爱国,酒。”李爱国惊觉一下,看一眼酒杯,道:“满着呢。”“喝呀!我们都干啦!”丰子杰大声嚷嚷着。

酒过三巡,秦得利忽然想起一人,赶紧说:“李队……”丰子杰拦道:“什么李队?叫李哥!以后咱都是亲兄弟,对不对爱国?”李爱国敷衍地笑笑,问秦得利:“你说啥?”“北区有个叫老八的玩闹儿,知道吧。”“考察我的业务水平咋着?你有啥事儿吧?”秦得利愤然道:“这婊子养的,没有他老三也不至于进去!回头您想个辙把这孙子弄进去练练!”

大家问了情况,李爱国皱眉道:“跟他没关系,老三犯法了才进去。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有毛病?出了事儿不依靠我们倒去找流氓帮忙!”丰子杰慷慨地说:“流氓办实事儿,你们光会扯淡。”秦得利媚笑道:“这话也就你讲,我是不敢乱说,我还是相信政府的——李……哥。”

试探着练习一声,见李爱国没啥抗议的表示,秦得利满足地笑了,然后又得寸进尺地说道:“李哥,这个老八你要是不方便办,现成的倒有一人——大龙,他跟老八是对立面儿。”李爱国眉头紧锁,拍了下大腿说:“你给我省点儿事好不?”何迁也反对道:“秦得利你是乱心,扳不倒骑兔子没老实时候是吧?好好的生意不做,哪那么多闲篇?”

李爱国哼一声:“好日子给你都是糟蹋,帽子送猴,戴不坏先给玩儿坏了。丰子杰,要冲他这副德行的,你趁早别跟他搅一锅里去!”“你管我饭?”“饿死也比回去吃牢食强吧!”“拉倒吧,你那是没挨过饿。”

又是何迁抓紧把话题拉开。好在老同学相聚,有的是东西可扯,没一会儿就又谈得融洽,雅间里开始笑声不断,连旁边的服务员听他们讲起小时候的糗事也不禁捂着嘴陪着偷乐。

结帐时,前台告诉老板吩咐过:算他请客。又拿出几条三五香烟,说是龙哥送的。李爱国自然红着脖子死活不答应,前台也坚决不收他的钱,说龙哥吩咐的事就是法律。这么一说,一肚子酒精的李爱国更急啦,让她们把大龙叫出来,回答说龙哥早走了。

丰子杰一边让秦得利、何迁拉李爱国离开,一边夹起香烟道:“喝多了,酒话——回头替我们谢谢龙哥!”一转身,踉跄地追了出去。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一章-躁动岁月-04

(更新时间:2005-5-30 22:17:00 本章字数:2895)

丰子杰歇了两天,就迫不及待地骑车奔了秦得利那里,准备先熟悉熟悉情况,而且秦得利说,今天有个叫山猫的大烟贩子正好来九河收货款,顺便安排他见见。

见了面,山猫跟丰子杰一聊,大有相见恨晚的感慨。山猫说:“区区九河有什么发展?杰弟要是在南边,早干起来啦!”丰子杰说:“时运不济,老弟我一直就没赶在点儿上,当年韩三南下的时候,我正跟老三绑在一起做买卖,不过左右也没逃过一个严打,现在出来了,岁数也不小了,没心气出去折腾了,就在九河混吧。”“这就服老了?还不到三张呢你!”

丰子杰道:“岁数小的时候靠血气,岁数大了得凭运气啦。我在墙里墙外也看得多了——现在要想起家,只要逮准了一个机会,钻天猴儿似的喊一声就蹿起来啦,猫哥要是有这个药捻子,一定给老弟点上啊?”

秦得利拍了一下丰子杰说:“你来了就有大事办。”“啥事儿?”

“北区啊,北区以前我一直做不顺溜,打不进去,除了几个小烟摊儿零揪我几条烟,那些大地方咱都插不进手去,也不知是谁霸着。这回咱不怕了,生闯啊,赊货给他们都敢干,最后有李爱国跟大龙给托底呢,谁敢玩儿咱?”

几个人越核计越觉得前途光明,丰子杰决定转天就去拜访大龙,顺便带箱烟过去开第一个张。

转天丰子杰跑了趟“龙兴”,却是无功而返,大龙不在,跟前台要电话,人家也推说不知。丰子杰暗想:“不会是大龙有意不见吧?”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大龙没理由不见他,可能只是忙吧,狡兔三窟,要找他看来也非易事。

丰子杰心有不甘地打着车往回走,一边观望着路旁的饭店,见一个象点儿样的就停下,夹了几条烟进去找老板,老板们一律不要,说自己有固定的主顾,问是谁,都不讲。丰子杰火起,最后每家放了几条:“不要钱要不?卖完了再结帐!我半个月来收一次钱总成了吧?”

不管不顾地一路强推下去,丰子杰很有成就感。正满足着,又见一个饭店,丰子杰招呼停车,顺手抄了几条“三五”,刚要进饭店的门,身后突然一声急刹车响,丰子杰下意识一回头,紧顶着他们的车停下一辆桑塔那,拉车门蹦下三个穿“黑跨栏”的小子,直眉横眼地就奔自己来了。领头的没到跟前就问:“卖烟的是吗?正找你呢。”

丰子杰没看清来人面目,对方的拳头已到面前,丰子杰一惊,举臂拦截,胳肢窝下的香烟吧嗒吧嗒落在脚下。几乎同时,旁边的一个家伙跟上了一脚,丰子杰向后一个踉跄,正倚住饭店门口的一个大木花盆上,顺手一抓,没拉动,领头那位指点着他道:“哪个石头缝蹦出来的?抢码头来了?”

丰子杰知道来者有备,便强迫自己不要冲动,略一忍气道:“哥们儿咱素不相识啊,上来就给我排大戏?盐打哪咸醋打哪酸总得有个说法吧?哥儿几个不妨先报个万儿。”“嘿你个怪蛤蟆!跟我拽老江湖是吗?想在北区混饭吃,不知道‘龙’字咋写?”“瞎子瘸子我都见过,您这聋子算几等残疾?”

话音甫落,几个人早窜上来开打,丰子杰仗着刚出铁窗的野性,也不含糊,哈呀叫着反抗,毕竟不敌,很快被砸趴在饭店门口。领头那小子照他吐口唾沫,喝道:“以后别叫我在北区看见你!见一回打一回!”说完挥手招呼两个弟兄走人。

丰子杰仰起血脸道:“等等!”“还没揍够?”“哥几个到底是哪道的?跟我有什么梁子,敢不敢给个敞亮话?”“呸!这都不知道还来北区现?问问路边撒尿那小孩去,准比你还明白!”再不多话,上车走了。

丰子杰咬牙爬起来,一抬头,载他来的那辆出租车不知什么时候蔫溜了,估计拿车上的几条烟充车费了。丰子杰骂一声,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说不清身上哪疼,想哪哪不好受,好在眼睛没被封住,摸摸鼻梁子,还好。

看看旁边散开的围观者,丰子杰眨巴下眼,慢慢琢磨出点味道了:“莫非是大龙的人?妈的,跟我弄这个就过啦,有话明说嘛!”又想起带头那小子说过“聋子”,应该是“龙字”吧,这样想,就确定是大龙的人了。

其实大龙根本不知道这事,他哪管得了这么琐碎?况且自打知道丰子杰跟李爱国的关系后,他倒真有心拉拢一下这个小弟,以便曲线降伏李爱国。只可惜阴错阳差,当丰子杰恨恨地钻进出租车时,正在酒楼大转椅里嚼着茶叶沫子的杭大龙根本没想到这个他本想利用一下的家伙已经叫他的弟兄给砸了。

满腔怒火的丰子杰在秦得利的库房里恢复了一天,就跑出去就给李爱国打传呼,一直不回,丰子杰更是郁闷,觉得李爱国可能并不想跟他这种人交得太深,又联想到监狱里的很多事,六亲不认尔虞我诈的太多啦,一时感慨人情冷暖,不觉仰天大骂。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幼稚得可笑,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又不是开国以后才有的,何必由他来仗义指摘?而且自己叫大龙的人打了,给李爱国打电话又为哪般?借官家的力量办理他?丢人。

回了屋,秦得利看看他的脸色,问:“李哥嘛意思?”“鸡巴,李哥李哥你还叫得挺欢!这些人都是只认自己不认朋友的,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秦得利猛一欠身,瞪起眼睛道:“李爱国不掸这个岔儿?妈的真不够面儿!不行就找老八,这傻逼跟大龙是对立面,一听这事儿准来劲。”“嘿,你不是还憋着办老八呢吗?”“咳,有用就是朋友,完了这嘛事儿再收拾他——要玩儿的好,叫他跟大龙狗咬狗,咱不净去那看乐的啦?”丰子杰看他一眼,心里动了动,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哪天我没用了,是不是你也得把我撇清?

秦得利兴奋劲儿一过,又有些有些丧气地嘟囔道:“不过要这么一折腾,北区就更没咱玩儿的地界儿啦,损失啊。”丰子杰摸着还在隐痛的肋骨,默不作声。

秦得利沉吟一下,安慰道:“老弟,按说呢,你刚出来正是往起抬‘点儿’的关键时刻,被大龙这么一弄太扫兴,这事儿是不能含糊!不过咱现在不是混流氓道儿,咱是生意人啦,生意人最讲究的是赚钱,要赚钱就得把别的爱好戒了,舍得舍得,不舍怎么得?所以说嘛,当一回孙子不打紧,关键是看将来,谁还能落魄一辈子得意一辈子?等咱憋屈够了钱也赚够了,想玩儿谁还不手到擒来?到时候大龙算个屁,没准还上赶着给咱舔脚丫子呢——咱都不用他!”

丰子杰皱眉道:“你别狗舔鸡巴哄自己开心啦,你也甭担心你的买卖受影响,什么老八老九,让他们瞅准了旮旯凉快去!我的事儿我自己摆平!”“你摆平谁呀你?你连大龙的面都见不着,人家出来一回恨不得警车开道,比家伙外国元首还牛。再说啦,弄不好这事儿还是一误会,早晚得有个说法,不急。”“小孩脑袋都出来了,你还不急?我他妈受这个窝囊气!五年大牢能白坐?你以为我真是逛花园去啦!”秦得利连连摆手,服输道:“激动了,激动了,咱先不谈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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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子杰一笑,平静下来说:“大龙的事儿你真甭管了,我看着解决。”

“行,哥哥相信你的能力。这段儿咱也没旁的事儿,过些日子咱一起看看老三去,然后你就奔广东,带钱押货,等咱消停住了,再好好商量下一步怎么把九河的市场做大——你在里面也该认识不少道儿上的,以后能利用的都给娘的利用起来,还有那个李警察,也不能放弃,真有了事儿,他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呢不是?”

“行啊,行啊。”丰子杰应着,眼睛却看着别处,似乎心不在焉。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一章-躁动岁月-05

(更新时间:2005-6-1 9:21:00 本章字数:3695)

丰子杰去广东拉烟的前夜,“龙兴”和“龙腾”两座酒楼忽然相继起火,消防车即使来得即时,两边一乱,也让大龙狠狠地损失了一笔银子。因为两座酒楼正巧都是一个老板,而且偏偏竟是大龙,所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仇家蓄意做的,要给他个“样儿”看看。

大龙恼火不说,单是袁局长那里也不肯敷衍,下了死命令,要北区刑警队限期破案!刑警队的几个队长也都红了眼,不过每个人的心情是不同的,有人紧张叫苦,有人急迫地想立功求好,有人虽然痛恨纵火犯,一边也暗暗发笑。

发笑的这位就是李爱国。前几天他刚去外地追查一个明知不会有结果还不得不做样子的悬案,回来就碰见了这种事儿。他对北区这些流氓势力还算了解,大龙的几个仇家的明细都在他的掌握中,略一分析,便觉得老八最有嫌疑。首先一点,“龙腾酒楼”的前身本来就是老八的店面,在一次火拼似的豪赌中易主给大龙了,后来老八的势力越来越弱,很多手下的小痞子有奶就是娘,也陆续地被大龙笼络去不少。所以在北区,如果要说仇恨,老八和大龙之间应该是最深的。

忽然想起丰子杰刚出来时,秦得利在“龙兴”曾说过要找大龙收拾老八的话——会不会这些天里他们有了动作,大龙又打击过老八,终于使新仇旧恨一起爆发了,才迫使老八丧心病狂呢?

想到这里,李爱国马上开车奔了东区。

很顺利地找到了秦得利,秦得利兴奋道:“李哥来了?”李爱国望一眼库房:“丰子杰没跟你在一块儿?”“去广东上货了,呵呵,前些天他给你打了有一百个传呼。”“我出差了——他找我啥事儿?”

秦得利夸张地一拍手:“咳,你不知道!丰子杰叫大龙的人给打啦!”李爱国真的有些意外:“怎么回事儿?”秦得利简单说了,又把丰子杰被打后的惨状添油加醋地描绘了一番,然后说:“丰子杰那几天都快疯啦,要不是我拦着,非找大龙豁命去不可!我给他讲道理啊,我说咱刚出来……”

“行了,最近找过老八吗?老三跟他的事儿解决了没有?”秦得利恢复了一下常态,说:“解决啥啊?小杰要不出这个事可能就靠大龙给摆摆了,现在小杰还黑着大龙呢,哪能去求他?——哎对啦李哥,大龙的酒店叫人给点了知道不?”

“废话!”“对对,您哪能不知道?这是您专业嘛。”“甭那么多没用的,你咋知道的?”“这么大事儿!在流氓圈儿里传得得多快?我能听不见风声吗?等丰子杰回来知道了,他不定多解恨哪,嘿嘿!”

李爱国瞪他一眼,道:“你不是消息灵通吗?有什么信儿记得告诉我,我可是正式问过你了,你要隐瞒的话,我给你弄个包庇。”秦得利苦着脸说:“李哥你快饶了我吧,我现在也不跟那些流氓混,我努力做良民你又不是不知道,能有什么消息?”

李爱国最后看一眼地上的几箱烟,嘱咐道:“行了,塌实点儿,别让小杰乱掺和事儿。”秦得利还想献媚,李爱国已经烦了,掉头往外走。

秦得利一边追着送出来,一边愤慨着:“小杰挨那顿打太冤啦!活该,那把火还小,妈的咋不把酒楼给他烧到露地基哪!”

李爱国已经打开车门,突然脑子一惊,回头问:“小杰哪天去的广东?”

“八月八早晨。好日子,记得特清楚。”

李爱国眉头立刻拧成了大疙瘩:“晚上他一直跟你在一起了?”

“没有,喝了点酒就走了,回家准备上路的东西去啦。”

“回来让他找我。”

-

三天后,支开了秦得利,李爱国跟丰子杰直接面对了。

先说了几句广州之行的闲话,李爱国问:“大龙的馆子被烧了。”“一回来秦得利就告诉我了,活该,消防车半路咋没暴胎呢?”

“知道哪天烧的吗?”“就我走后那几天呗,妈的,我就后悔没亲眼看见那场火。”

李爱国点上棵烟说:“不对,是你走的当天凌晨起的火,你记错了?”丰子杰看了眼老同学,笑道:“我记啥记?你不知道我这脑子?上学时候数我笨,连书包都老忘记带。”李爱国笑道:“那是你贪玩儿,其实咱这帮同学里,你最聪明。”

“笑话我?”丰子杰点了下李爱国,乐起来。

李爱国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道:“小杰,一直以来我就没看错你,别看你咋呼起来比谁都欢,打起架来也敢下黑手,不过,要是深沉起来,你也不输给任何人,这帮人里数你最阴险啦。”丰子杰当胸一推李爱国:“你咋看那么准?不愧是当刑警的嘛!”李爱国苦笑道:“还不是我从小就了解你?我要真有那么神,还有什么案子破了,我早当公安局长啦。象烧酒楼这事儿,就把我给将住了。”

丰子杰呵呵一笑:“还没头绪?”“要说头绪……”李爱国又续上一支烟,接着说:“那是有不少,专案组已经把老八抓起来了。”“原来是他干的呀!”丰子杰如释重负地说。

“他说不是他。”

“咳,换了谁谁也不认啊!就得打!谁牙口硬?没第二个江雪芹啦!”

李爱国闭了下眼,又睁开,叹息道:“能不打吗?折腾了一个晚上,我在隔壁听着都心虚了,最后那小子终于认了,大伙总算松了口气,上面追得紧啊。唉。”丰子杰一直紧张地听着,这时终于放松下来,拍了下李爱国的肩膀说:“这不结了吗?你还叹什么气?”

李爱国紧盯着丰子杰说:“我叹气是因为我觉得老八这小子可能冤枉,屈打成招的成分多。毕竟现场都叫消防队的水龙头给冲啦,屁证据也没有。”

丰子杰一惊:“你这是典型的自寻烦恼,你这说法也就跟咱哥们儿念叨念叨成,要是叫你的同事听到了,准以为你是嫉妒人家哪!公安哪能办错案?老八不是跟大龙关系特臭吗?不是他干的还能是谁?啥叫证据——梁子就是证据!”

“那你跟大龙还有梁子呢,怎么算?”

丰子杰脸热一下,马上笑道:“我们那叫啥梁子?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打的我,光是怀疑大龙一下罢了。就算真有这事,我也不会烧他酒楼去呀,这叫纵火罪——我在里面呆这几年干什么了?光学法律啦!能犯这低级错误?——哎我说不对呀?爱国你是不是怀疑我呀?”

李爱国笑道:“我这是职业病,所有人在我眼里都是潜在的罪犯,你别多心——不过你小子的嫌疑可不比老八低啊。”“呵呵,你要怀疑我,也把我抓去拷问不得了?我受不住了也得说胡话,真招了你高兴?”

“好啊~~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给我答不圆满,我抓你还真不新鲜。”

“操,考试不及格也犯法?”

李爱国把烟一掐,说:“不用你回忆了,我直接告诉你,你是8号早晨走的,我有证人,我要问你的是,你从秦得利这里走了以后,去哪了?”“回家啊——操,你脸那么严肃干啥?还真跟审案子似的?”

李爱国冷笑道:“你是几点从这走的?”丰子杰不耐烦的说:“十点半,不信你问秦得利!”

“然后回自己家?”“废话——我上你们家干啥去?你又没值夜班。”

李爱国一拍床垫,低声喝道:“你就是慢悠悠地溜达,也用不了三个钟头吧?——小杰你甭给我瞎编了,我不信你的,我早去过你家了,丰娘说你快三点了才进家,说是要出差,回来拿几件换洗衣服,然后几乎没怎么睡觉就擦着黑儿赶火车去了。”丰子杰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李爱国,把目光一错说:“我刚出来,烦,自己在河边儿坐了几个钟头不行?”“跟我耍小聪明?”

丰子杰“腾”地站起来,红着脸道:“拉倒吧,我聪明?半天你不就想证明你比我聪明吗?我知道你嘛心思,你就是怀疑我!你就是想立功升官想疯了,大鸡巴一根筋硬起来不认亲啦!你说你傻不傻?这事儿怎么能扯到我头上?我跟大龙有那么大仇恨吗?要是汽车站着火了你怀疑我还说得过去,除了公共汽车的检票员,我谁也不恨!从监狱出来的人,他就是一热爱生活的代表你知道吗?——操,你理解不了这种感受。”

李爱国眨巴眨巴眼,似乎有些叫丰子杰给白话晕了,愣了一下才笑道:“我职业病,你他妈也职业病,用得着那么激动吗?”“我能不激动吗?你太叫我寒心了,朋友俩字写起来容易做起来就真那么难?”

李爱国无奈地摇了下头,苦笑道:“小杰,我也不跟你较真了,你也甭喊冤枉,这他妈是一无头案,要不是咱俩有这层关系,你还真逃不过这一劫,到时候就看你跟老八谁的嘴硬了。唉,我这个刑警队长当的,是越来越没信心啦,早晚我得叫你们把我害死。”

丰子杰摆手道:“行,爱国,有你这片话,我领个情先,往下咱都没必要说得那么露了,你我心知肚明也就是啦。你放心,我过一段儿还真不在九河混了,不给你添腻,你塌实地干你的刑警队长,跟坏人不沾亲不带故才能显示出咱雷厉风行的作风来。”

“我可没有逼你离开九河的意思,我有那么毒吗?只求你别给我惹事就成了,说实话,老三你们这俩玩意真把我腻歪死啦。”

丰子杰哈哈笑道:“你活该,谁叫你跟我们住一胡同来着?——不过我离开九河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觉得这里没我什么发展空间。”

“你想要多大空间?九河这么大地方不够你飞的是吗?你以为自己十七八呢?还不抓紧塌实下来娶个老婆,往外头挣巴什么去?”

丰子杰望着窗外,说了句让李爱国连连干呕的豪言壮语:“家雀咋知道老鹰的志向?”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一章-躁动岁月-06

(更新时间:2005-6-2 20:47:00 本章字数:2721)

“双龙纵火案”很快审结了,老八被判处15年有期徒刑,然后是顽固不屈的上诉,二审结果还没出来。老八开庭的前几天,丰子杰最后给秦得利押了一趟烟,掉头回广东找山猫去了。秦得利没有太卖力地挽留,因为丰子杰说将来在南边,也是帮山猫押货,九河这条线肯定是他跑,这样等于还是在帮秦得利做事,又不用他破费资养,秦得利也是求之不得——关键是丰子杰留在九河,对他的作用也真的没有原来设想的那样大了。

丰子杰走了,听到消息的王向东多少有些惆怅:家门口要是混得下去?谁舍得背井离乡?

改造的日子,苦闷、疲倦,只有和杂役、组长们一起偷着打牌喝酒侃大山时,才暂时忘记了无聊和无奈。

秋末冬初的时节,王向东的组里又分来两个新犯人——其中一个就是老八。

因为证据不足,老八上诉的结果是改判有期徒刑12年。老八进来就开始写申诉,一副不洗清冤屈誓不为人的英勇气概。

王向东和老八一聊,两人都知道了对方的情况——原来这个就是秦得利在外面给找的说和人啊——原来这个就是扎了瞎四的老三啊。不过老八隐略了自己没帮上忙的原委,事到如今王向东也懒得追究了,他只看老八说话做事还象个“混的”,又有以前在北区跟过老八的小流氓跟他说起老八以前的威风,以及后来落魄的情状,王向东不由得联想到自己,当时就觉得老八亲近了不少,很快给安排了个下铺,跟自己睡对脚,每天聊得投机,高兴起来了就互相吹牛,叫嚣出去以后要如何如何,不外乎一个想东山再起挥金洒银,一个要重整旗鼓收拾河山。

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天儿,老八的霉运就接踵而至。大龙在里面的弟兄找上门来了,在厕所蒙头暴打了一顿,鼻青脸肿的老八欲哭无泪欲诉无门,队长查了一番,最后也没人出面认帐,只能不了了之。王向东很是气愤,在工区跳着脚骂:“是挂蛋子的你站出来!敢动我屋里的人?”

旁边的大杂役德哥笑道:“是啊,打狗还得看主人哪,下回谁再砸老八,事先跟老三知会一声!”大家就笑。几个杂役看老三的眼光也一下暧昧起来。

老八的伤好了些,德哥就不让他干零活儿了,直接给安排到床子上去啦。老三不悦,又不好说什么,毕竟自己管不了生产上的事儿。回了号房,老八叹道:“我知道是谁黑上我了。老三你也甭跟我费心了,省得把你也搅进来。”老三说我就交定你这个朋友了,谁动你就是不给我老三面子。这话当晚说了,后半夜老八上厕所时就叫人把脑袋塞大便池里了。洗了半晌,臭哄哄的回来,窝着满腔怒气躺下,一直没好意思跟老三念叨。毕竟自己以前也风光过,如今冤枉牢坐着已经愤怒,还要处处遭人暗算,防不胜防啊,怎么好意思说出来?自己又不是小孩子可以找大人去撒娇。

转天提工,老八的床子莫名其妙地坏了,赶紧修,出了这种情况也不能减少劳动定量,所以老八才急。

这工夫一个杂役坐在王向东边上,看着手忙脚乱的老八笑道:“老三,在外面不知道这家伙吧?”“我又不混流氓道儿,上哪知道他去?”“你小心点儿了,别把他当宝贝捂着,弄不好烫了手,谁替你疼?”

王向东说:“我知道他在外面跟人家有仇,进来了还阴魂不散就没意思了吧?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把人往绝路上逼?”杂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老三,咱哥俩关系不错,我才点你几句。说实话,我也不清楚老八究竟是个啥货色,不过,既然现在有狠角儿要整他,咱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说句到家的话,谁跟谁亲呀?鸡巴蛋子到关键时刻还两拿着哪!三弟你别凭一时义气,最后把自己傻里面去,到时候载了跟头还不知道谁下的绊子,飞蛾扑火还图个亮儿呢,你图个啥?”

王向东略显无奈:“老八这个朋友已经交了,我能在关键时刻看他笑话吗?大伙怎么看我?”“——大伙只能说你明智。”

正说着,老八那边突然惨叫了一声,一抬头,看见“大带班儿”德哥正拎一根镐把立在老八身旁,看老八提着腿乱抖的样子,显然刚刚挨了一家伙。

“磨洋工是吗?一个床子鼓捣这么长时间?你他妈难产?!”

“好了,这就好了。”老八没回头,眼看着床子说。

德哥刚要走,老八又冒了一句:“妈的昨晚收工时候还好好的,谁算计我?”

“啪!”一镐把就落在背上,老八吼了一声跳转身:“德子你是不是有点过啦?大小哥们儿在外面也混过,连一点面子都不给?”

此话一出,车间里好几张床子都停了,几个神头鬼脸的家伙气势汹汹地凑过去,德哥冷笑着,拿镐把的头儿点着老八的胸脯道:“敢跟我瞪眼?除了灯泡儿我还没见过第二个哪!你他妈想反改造咋着?”

“德子你甭给我戴高帽儿,我现在是啥玩意我最清楚,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不如鸡?你连鸡巴都不如!”旁边过来个塌鼻梁挖苦道。老八不由怒道:“怪蛤蟆你给我滚一边去,我混的时候你还在你爸腿肚子里转筋哪,给我吹喇叭我都不用!我跟德哥说话轮得上你答茬吗?”

“咳我操你瞎妈的!吹牛逼啊!”德哥往后一撤身,旁边的犯人早拥上去疯打,王向东刚要起身,被身边的杂役一把拉下去:“你神经啊?”

正打的山呼海啸鬼哭狼号,队长闻声跑了进来,一声大喝,众人开始收敛,老八已经匍匐在机床旁边无力挣扎。

大杂役德哥主动走过去汇报:“彭队,这小子破坏生产,把床子弄坏了,还不服从管理。”彭队长看看地上的老八,说:“把他扶起来……究竟怎么回事?”

被架起来的老八臃肿着脸说:“没事儿队长,一点儿小摩擦。”老八只能这样说,如果告状,只能给自己惹来更大的麻烦,而且自己把罪过扛过来,也是他这样的“老混混儿”该懂得的规矩,在里面这叫办事“不走基”,多少是会叫人敬重几分的。

彭队长看了一会儿老八的脸,回头狠狠地呵斥了德哥几句,又缓和了语气对老八说:“你也别那么大火气,案子冤也不是监狱的事儿,来这里就先要好好劳动。再有,你的申诉材料我又帮你寄出去两份,塌实地等消息吧,你要真没放火,早晚能平反,煤球最终还是黑的嘛。”

“我相信政府。”老八垂着头,有气无力地说。

彭队长一边往外溜达一边警告着:“都好好改造啊,谁再闹刺儿我直接关他禁闭!不行就送集训队!一个个没人心的,家里替你们承担多少苦?你们在里面还不好好改造!”

队长一出去,德哥的镐把又扬了起来,一捅,捅得老八一个趔趄:“政府说的话都记住了吗?不行就送你妈的集训队!到里面九死一生你又不是不知道,哼!”然后用镐把在床子上当当敲着:“干活干活!都回自己套儿里去!”

已经停下来的机器很快又响起来,车间里一时没了人声。王向东远远地望了一会儿老八,默默地站起来,溜达到车间门口晒太阳去了。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一章-躁动岁月-07

(更新时间:2005-6-4 9:26:00 本章字数:3657)

1988年的春节,对王向东而言是个刻骨铭心的节日,这是近三十年来他第一次不能和家人一起团聚的节日,去年监狱还组织了一次亲情大会,家属代表们来和犯人一起联欢,当时是陈永红来的。相比之下,今年的春节就悲凉许多,尤其对那些头一次坐牢的人来说,更是不能平静。

监狱里也在张灯结彩,放鞭炮,摔罐头瓶和大唱流行歌曲,好象比外面还热闹,可大家的心是空荡荡的,犯人们只不过在使尽一切可能来填补和掩饰罢了。

老八在年前又跟人打了一架,伤势惨重,好几个参与打人的都被关了禁闭,老八也住进了医院,要裹着纱布过年了。不知他听着外面的鞭炮声,会不会怀念起当年的风光。

年前,大姐来接见时带来了家辉的照片,说孩子一直在找爸爸妈妈,很可怜。王向东叹气。晚上回想起来,蒙着被默默地流了好久的泪。在这个寒冷孤独的除夕夜,王向东用铝罐头盒上的尖刺儿在大腿上剌了两个字:天赐。然后用墨水涂了,让儿子的名字长在自己的肉里。

他太想儿子了。

不过,他不知道,在大墙外面,王老成和林芷惠也在惦念着自己的儿子。看着孤零零坐在电视机前的小孙子,林芷惠忍不住扑簌簌落下泪来,赶紧抹去,怕老伴儿看见。

王老成的身体时好时坏,人也消瘦了不少,家里要他去检查,他只说无事:“都是叫那个混蛋小子给气的,慢慢就好了。”说是气,其实他觉得自己比老伴儿还要挂念老三,林芷惠只是担心老三受苦受罪,可他除了这些,还要为他的将来费心: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曾经幻想着这个儿子会成为他的骄傲,没想到现在会弄出这么个结局来,买卖完了,单位的工职也完了,最后连家也败了,将来回来了就是一个无业游民啊,三十好几的大老爷们,能放在家里当摆设?愁啊。

这个春节,王老成破例没贴春联没买鞭炮,提不起精神来。整个节日过得死气沉沉。到了初二,两对女儿女婿来了,家里才多了几分活气,程乃器在楼口放了几挂鞭,说是冲冲邪气。王慕超说:“年前我找人给老三算了一卦,真准,人家说他这两年有灾星,干嘛嘛不顺,如果没有高人指点,恐怕难免牢狱之灾啊——太准啦——不过算命先生说了,等过了这个坎儿,老三的运气就来了,高官得做骏马任骑!爸妈你们都甭操心啦。”

王老成气哼哼地说:“信算命的都甭干活了,就等着天上掉馅饼吧!他那样的,还高官得做哪!瞎子说话你也信?”林芷惠倒是满心得慰,连说道:“得信,得信啊,不信命咋成?咱三儿这几年就是不顺,这你还不知道吗?”

卧室里传处一片孩子的笑声,王老成歪了下身子,向里看去,家辉正跟女儿的两个孩子在地上玩积木,看样子很高兴,家里真的难得这样热闹。王老成叹了口气,说:“以后你们常带孩子来走走,家辉太孤了。”

大姐问:“永红常来看他吗?”

“每个礼拜都来。”林芷惠叹气道:“咱家真是亏待永红了,都怪老三这个不争气的!人家现在来了,还是爸妈地叫着,弄得我又高兴又没脸啊。”

“要是这样的话,等老三出来,我看他们还有戏——到时候我跟慕超亲自去跟她说,为了老三,我也顾不得面子啦。”“那敢情好!”林芷惠脸上笑开了花,好象儿子和儿媳马上就要携手回来了一般。

王老成沉着脸说:“要看老三的表现了,媳妇是冲他走的,要请让他亲自去请!他要不好好过日子,永红想回来我还不答应哪——别糟践人家闺女啦!”林芷惠不满道:“哼,有你这么当爹的吗?”慕超笑道:“您还真着急啊妈?我爸啥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

聊了一会儿,林芷惠指挥两个女儿下厨做饭去了。高学良说:“爸您也别太惦记老三了,四年一晃就过去,这不都一年多了吗?”王老成说我不想他。林芷惠在厨房门口大声说:“你不想才怪!”

正说着,电话响,居然是何迁追过来找高学良。

高学良说:“你急什么急?过了十五再说吧,现在单位领导都没那闲心,满处拜年送礼哪……我?你省省吧,给我送什么礼?我可是拒腐蚀永不沾的好干部!哈哈!”

王老成嘟囔道:“何迁这小子也不是好精,越变越世故啦,本来挺好一孩子。”

高学良放了电话,坐回来笑道:“真不知哪块云彩有雨,何迁居然一路顺风啊。”

“他找你啥事儿?”王老成无所谓地顺嘴问道。

“这小子不知怎么从深圳弄了十辆进口轿车,让我联系联系帮他卖了。”“行啊,何迁一下子弄了十辆轿车?他哪来那么都钱?”

高学良笑道:“不是轿车,是批文——您老不懂。”“我咋不懂?不就搞腐败吗?你甭跟他掺和!弄出问题来谁管你的前程?跟他混到一锅里能有你什么好?他敢情是个跑江湖的,出了事儿拍屁股就走啦。”

高学良轻松地一笑:“没您想得那么严重。其实现在就有物资公司要收他的批文,一辆给他加一万,这小子奸啊,不舍得把肥水都流了,想找关系直接卖出几辆,逮一个算一个嘛。都是合法的,您放心,我又不是不懂政策没有分寸。”

二姐夫程乃器蔫坐了半晌,这时才插话道:“大姐夫,现在就肥了你们这些有权有关系的啦,随便批个条子打个电话就哗哗收钱呀。”

高学良笑道:“国家明确讲了,要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现在,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嘛,象我这种清水衙门就惨喽,跟人家那些掌握着国家资源的权利部门没个比。能搞到批文跟进口许可证那才叫——”高学良看看老丈人,把后面那个流行的表达赞叹的词汇咽了回去,同时也适当地维护了自己的形象。

王老成道:“最近看报不方便了,政策上的事儿我了解得落后了,不过我总觉得哪地方不对劲儿似的,在公园遛弯,就常听人骂街啊,说什么辛辛苦苦三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高学良笑道:“改革开放嘛,难免冲击一些保守派的利益。社会是进步了还是退后了,您自己还没体会吗?看看这新房,这电视、电话、电冰箱,以前敢想吗?再说了,您二老退休金一拿,还管他外面风声雨声呢。”

王慕超从厨房探头道:“大姐夫,你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单位都三个月没发出工资来啦!”

“个别现象,绝对是个别现象。”高学良笑道:“你也别说亏心话,你就是三个月不发工资,你现在一年挣的,跟老爷子象你这个工龄时候也多多啦,对不对老爷子?”王老成附和道:“那是!我象她这么大的时候,一个月才十几块钱,现在她好歹一拿就二百多啊。”

“得啦您!您那时候一块钱能干多少事?现在行吗?我上小学时候一年学费才5毛钱,现在行吗?钱毛啦!多发俩工资管啥用,混个驴粪蛋子表面光得啦。”

高学良望着厨房笑着批评道:“典型的不知足。”

程乃器嗫嚅了半晌,才吭哧着说:“姐夫,我们单位更惨,听说要裁人呢。”

“优化组合,这是市场经济发展的需要,适者生存嘛。”高学良往沙发上一靠,一副养尊处优俯瞰乾坤的劲头。

王慕超在里面喊道:“大姐夫我告诉你,这回你妹夫可够戗,你可得给我顶住了,要是他给优化下来了,我可跟你们家借钱过日子去!”

高学良这才激灵地直起身,问:“乃器,真危险了?”“危险。”

厨房里,王慕超大声恼道:“他呀,我要是他们领导也第一个下他!人家都红了眼似的送礼哪,他倒好,就知道在家里叹气,没个爷们儿气!”

高学良安慰道:“不会让你下岗,你是技术人员,是单位的财富,下岗的对象都是那些噶杂子琉璃球,干活没精神吃饭拣大盆的主儿。你放心,就算我跟你们单位领导没往来,转折着说个话还是行的。”

程乃器这才有了笑容,赶紧给大姐夫递烟。王老成听了半天,眉头一直没解开,看着大女婿吸了口烟,才试探着问:“这下岗了,叫人家怎么活?”

“自谋生路,自谋生路嘛。”“那不就是失业了嘛,这不成美国了?”

高学良耐心地说:“您老这说法挺普遍的,对这个问题,有专门的说法,我们的下岗跟资本主义国家的失业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儿。说多了也没用,您就记住一个关键:毕竟社会制度不同嘛。”“哼,我看是一码子事儿,换个词儿遮羞脸罢了。你们那个辩证法就是变戏法,嘿,瞒别人还瞒我?”

程乃器一时无了下岗之忧,兴致也上来了,跟王老成说:“它爱换啥词儿换啥词儿,您老天天能吃香的喝辣的不就完了吗?”王老成释然道:“哎,这倒是实在话,反正这日子是越来越好啦,再也不用为三顿饭发愁啦——要不是老三这个王八蛋,多好的日子!”

高学良赶紧打岔:“爸,您的肚子还老疼吧?我让医院的朋友给您带来了几样进口药,回头您试试。”“又乱花钱,我没事儿,好歹吃着止疼片就压住了——都是老三那个王八蛋气的!”高学良打岔不成,不禁苦笑。王慕超走出来说:“您呀,甭惦记他,就当是您上辈子欠他的,来跟您讨债的。”

“不想他,我不想他。”王老成挥挥手:“菜得了没?我们爷仨先小喝着!”

高学良赶紧站起来去拿酒:“今天喝我带来的,五粮液。”王慕超笑道:“腐败来的吧?”高学良瞪他一眼,佯装生气地说:“别拿你姐夫找乐儿。”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一章-躁动岁月-08

(更新时间:2005-6-5 9:27:00 本章字数:4234)

何迁这份进口车的批文,其实是周胖子搞来的,周胖子砸了多少钱才把批文拿下来他不得而知,不过周胖子是每辆加八千的价格拱手让给他做了,没有他,周胖子也要去找别的物资公司。其实何迁自己并没有买卖汽车的资格和经验,但他不忍心把到嘴的肥肉给溜掉,所以才一咬牙吃了下来。他知道有了批文就不发愁卖车,多少人想买好车找不着门路呢?尤其是那些大公司和政府部门,更是望眼欲穿。什么资格不资格的,谁看中这个?有手续,见钱就走,皆大欢喜。

第一辆车就卖给了红轧的毛厂长,何迁屁股不动,先稳进三万,自然欢喜。现在急就急在高学良身上,年前他已经帮何迁联系了四个买主,一过年都给挡住了,说是要等放假回来再塌实地办理,何迁不禁大骂这些家伙官僚。最怕的是夜长梦多。好不容易熬到官僚们都有了心情,何迁打着“东方公司”的牌子,拿着批文等一应手续挨家去订合同收定金,没出正月,十辆车都有了主顾,何迁这里向银行的贷款也到了位,立马提车派放,前后折腾了不到两个月,除了给购车单位头目们的回扣,何迁足足地赚了二十四万大元。

这笔买卖没有惊动毛厂长,老毛买的那辆车,何迁只告诉他是朋友的关系。做这笔生意之前,何迁就已经做好了不叫“红轧”坐收渔利的准备,所有款子都打向了他自己的帐户上,又在发票上做了手脚,瞒天过海地把钱装进了自己的腰包。他不担心出纰漏,老毛早就让他喂美了,老毛也不指望何迁给“红轧”创造惊人的利润,“东方公司”对他的价值更大的在于它是一个弹性极高的小金库。两个人只是互相利用而已,他看中老毛的地方,无非就是可以让“东方”依靠着一个庞大的“实体”,能给人信任感而已。

现在,何迁自己的帐户里已经攒足了四十几万,他开始考虑脱离老毛另立山头了。很久以来,周胖子空手套白狼的功夫就让他羡慕,他觉得自己这样折腾实在太累太烦琐,周胖子那套活儿多漂亮啊?成了就挣个空口袋装钱,不成也没损失,顶多耽误点儿瞎工夫浪费点儿革命感情。这两年他已经逐渐看清了周胖子的路数,除了少数几次玩玩真的外,基本上就是靠骗。周胖子也跟他说过,万一能赶上机会做笔成功的生意,他肯定诚实地做,有钱赚干嘛不做?不过要是没有好买卖,也不能闲着,就骗,有钱赚干嘛不骗?有那么多傻子干嘛不给他们上当的机会?伤人自尊嘛!

周胖子不是普通老百姓,他有高干家庭的背景,他自己说的,不过何迁从没当过真,可看到他有能力游走到权利阶层弄出老百姓见都没见过的“批文”,何迁又不能不侧目。他知道周胖子这样的家伙是很有利用价值的,不过长久下去,只恐会给自己带来不可预测的麻烦——这家伙太能煽乎,给喜马拉雅山装上垂直电梯开发观光景点的项目从他嘴里说出来都不新鲜,而且肯定会给你看国务院的红头文件以及有关部委的委托书。

何迁认为周胖子无非就是东北人说的那种“大忽悠”,九河管那叫“白话蛋”。人们能够被他唬住,未必是真的智障,根本上就是叫“钱”蒙了眼瞎了心,虽然抢着来上当的人总是层出不穷,不过事后谁也不会比谁多傻几分钟,周胖子无非就是打了这几分钟脑筋急转弯的时间差把钱搂进了自己的口袋。慢慢地,胖子的市场会越来越小,危险系数也越来越大,何迁正是分析到了这一步,才决定逐渐地疏远周胖子,若即若离是种很策略的关系,有用的时候拉一把没用的时候踢一脚,在关系自身利益时不能手软。

不过何迁也承认自己的确从周胖子身上得到了很多启发,周胖子的“白话”里常能窜出真理的贼光。比如周国栋在说到“人才”时就讲过:“什么叫人才?自己有能力是一种,如果自己是疙瘩屎,碰巧有个手眼通天的好爹好爷,那这块屎疙瘩他也成了人才。在现如今,人才就是能量,是操纵关系网的能量!”

这一席混蛋话让何迁灵光一闪:我他妈不就是人才吗?我爷爷的老部下现在发达的不少,可惜以前自己太衰,没想到也不好意思去找人家,况且一直也顾虑人家是不是看得起他——他最怕人家看不起。不过现在好象慢慢有些不同了,他可以西装革履地去拜访了,万一有个能办事的不就赚了嘛!

现在,对何迁来讲,已是万事具备只差东风了,注册个公司很简单,可下一步做什么生意?钢材是熟门熟路了,不能丢,不过要是只搞钢才又何必拆除“红轧”这个大屏风呢?一时还想不深入,何迁也懒得费脑了。轿车的事他还有个重要的尾巴没扫:高学良帮了大忙,不给些好处是不行的,这是个将来要用得着的人物,高学良前途无量就是他何经理的无量前途啊。

而且,除了高学良,那些已经排查出来的爷爷的老部下们,也该抓时间去烧一圈香了,说不定哪块云彩后面就有他的阳光雨露哪,在家里坐着能坐出个屁来,小时候写检查都说得清楚:一切看行动啊。

日落之前,何迁让许凤收拾一下东西先回家了,然后打车去友谊宾馆,在楼下的货品柜用周胖子换给他的外汇券买了两条正品“外烟”,才奔“旺旺酒楼”跟高学良见面。

高学良知道何迁倒腾轿车赚了一笔,而且自己又帮了忙,所以一接到邀约,很爽快地就答应了。他这个“青干科”的科长大人,要实权的确没有,不过人际关系还是满畅通的。对王向东以及王向东的这些朋友,他还是尽量照顾的,本来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做起来往往一个电话就办了,可要让他们去做,跑断了腿也未必能怎样。他倒不是稀罕什么回报,大家见了面能把自己当个角儿敬着是件叫他很开心的事情,他喜欢对人有恩,喜欢奉承也喜欢被奉承,在小舅子和他周围那些朋友的身上,他找到了很好的感觉。

何迁来了,高学良看看后面,没别人,心里略微有些失落。本来以为何迁发了财,会请一帮小人物来庆贺,那样他高科长就能享受众星捧月的待遇了。

“就咱俩?”

何迁笑道:“我专门来谢你的,叫那么多闲人干啥?”

金水旺的老婆叫人把他们带进预留的雅间坐下,何迁先把两条烟放在高学良旁边:“‘友谊’买的,未必对你口味,就保一个真。”

高学良把烟放在身旁的空位上,笑道:“跟我还客气啥?”“姐夫,要说这个车啊,没有你帮忙我还真费劲,我是服了你的能量啦,整个中区指哪打哪啊!弟弟我以后求你的时候还少不了。”

高学良泰然笑笑,问:“这都是小意思,大家也就是捧我场罢了,我帮你那是应该的,举手之劳。怎么样,这次赚了多少?”何迁往前探了探身子,略做神秘地说:“不瞒你说大姐夫,十万还冒了点儿哪。”高学良摇头笑道:“真是不赖,我干二十年也挣不来这个数啊,你们这些做生意的就感谢共产党吧,以前谁敢想这样发达?”

何迁笑眯眯掏出一个存折,打开看了一眼,说:“姐夫,我可不是没心的,这次要不是你,别说赚钱,不赔得我吐血就便宜!这上面有两万,我直接存的你名字。”

何迁把存折推过来的瞬间,高学良已经急红了脸,看也没看就推了回去:“我帮你忙是为这个吗?要这样以后你再也别找我办事了!”何迁不急不忙地说:“姐夫你先别急,我跟你说啊,我可不是贿赂你,这钱确实是你该得的——你想啊,生意成功的要素是什么?信息、投资和操作,这三样缺一不可,你没有一件没参与啊。”“这话怎么讲?信息我倒是提供了一些,举手之劳。可你说我投资了可就不贴谱儿啦。”高学良很感兴趣地探讨着,顺眼瞟了一下存折。何迁道:“咳,这投资不能光看钱,你拿的是关系网投给我的呀!没有你这部分无形投资,我这车卖给谁去?谁信得过我?——这么一说,姐夫你的面子也是一种投资了,我给你两万的分红都算寒酸了。我心里先装下这码事儿,咱有情后补,路不是还长着呢吗?”

何迁说着又把存折推回来,高学良犹豫着,往回一送,立刻被何迁把手按住:“姐夫你是不是嫌少?”高学良的手不动了,真诚地说:“何迁我告诉你,我给你帮忙,真的是出于热情,这钱连想我都没想过。”何迁放松地坐下来,开导道:“姐夫,咱哥俩交往得还是少,时间长了你就知道啦,我做事从来都讲究双赢,谁帮了我我都心里有笔帐。比如咱这个事上,姐夫你是君子坦荡荡,这我一百个相信,可弟弟心里不忍啊,我要把这些钱都蔫揣自己腰包儿,我知道姐夫你也不说二话,可我受得了良心的谴责吗?——姐夫你这个钱拿的是心安理得名正言顺,你就当救救我的良心行不行?”

高学良打开存折看看,心动了一下后,还是摇头:“话是这么说,可我收了这个,就等于犯罪啊。”“你知我知。”“古人说,慎独啊……”

何迁急道:“我说半天了姐夫,这是你该得的!即使不分你红利,该帮忙的时候姐夫你也照样帮我对不对?所以我犯不着腐蚀你!再多说就没劲啦姐夫!”何迁一摆手:“装起来装起来——哎!服务员!菜咋还不上?熟人就不照顾了是吗?”外面应一声,高学良紧张一下,赶紧下意识地把存折塞进西装口袋里,点上支烟,使劲吸一口,心口砰砰地跳着。

然后两个人就都不再谈这个话题,菜来了,先慢慢喝着酒,高学良少不了找话题,关心何迁的生意。何迁说:“正想叫你给参谋参谋呢,我想从‘红轧’出来单干。”“那好啊,凭你的头脑何必在他们那棵数上吊死?”

何迁一边起身给高学良上酒,一边说:“姐夫,这么多朋友里我最敬重的就是你。以后咱们合作的机会还多着哪,不是弟弟多嘴,我看你还不真正了解自己的能量,人为什么要当官?就图个为人民服务的理想?也对也不对。”

“咋不对了?我就是本着为人民服务的觉悟才从政的。”

何迁坐下说:“为人民服务,什么时候都没错!可人民也太多啦,你服务得过来吗?关键还是先把周围的人服务好了,把自己的亲朋好友服务好了,有权不使过期作废。”“你这观点我不能苟同。”

何迁举了举杯说:“没关系,咱先喝——我理论水平太低,谈政策肯定不是姐夫你的对手,呵呵,我只能在政策的指引下走好自己的路,既然要靠政策,就离不开姐夫的帮助,你就是我的红旗,将来你往哪挥我就往哪冲,我可把宝压你身上啦。”高学良被捧得舒服,不过还没迷失了方向,笑着纠正道:“跟着党走才没错。”

何迁固执地说:“我不跟党,就跟着你了。”“连我也得跟着党哪!”

“那就你跟着党,我跟着你,你们前面摸着石头过河,就是不小心掉里了,我也不含糊,跟着往里蹦!”“行,够铁。”高学良轻松地笑起来,扬起酒杯道:“何迁你小子将来肯定能成功!姐夫祝你福星高照、财源滚滚!”

何迁赶紧举杯:“谢谢,谢谢姐夫!我也祝姐夫官运亨通前途无量!”

两个人一起饮了,对控着杯子哈哈大笑。

[10月27日午修改至此]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一章-躁动岁月-09

(更新时间:2005-6-8 15:32:00 本章字数:3404)

4月初,只有动议还无动作的何迁接到大罗的请柬,要他参加“大罗制衣”新厂的开业庆典,何迁本以为无非就是一帮老朋友送送红包、镜框、花篮,然后吃吃喝喝,去了才知道大罗的造型玩儿得大。

不仅高学良,连银行、工商、税务和企经委的领导都请到了,中区主抓经济的副区长也红光满面地赶来剪彩,简单地讲了话,赞扬大罗是九河私营经济发展的佼佼者,并且小家富了不忘大家,既给敬老院捐了款,又积极吸收下岗职工再就业,很好,值得所有私营业主学习再学习,最后祝愿“大罗制衣”蒸蒸日上,再创佳绩,走出九河,走向全国,冲向世界!

何迁西装革履胸佩佳宾小红花,呱唧呱唧地鼓掌,一边望着一脸憨厚笑容的大罗暗暗佩服:真是装傻充愣一个子儿不少挣啊。小时候要是让大家猜,谁也想不到他会有今天。不过,何迁对大罗的事业真的并不看重,他知道一旦政策有变,他大罗除了一屁股贷款,什么也剩不下,而他何某人,不张不扬地一收马,先揣走几十万躲没人地方偷着乐去了。

这次,在高学良的帮助下,大罗又追加了20万贷款,以资扩大再生产之用。除了体体面面地请了信贷科长两顿酒外,大罗并没有更多破费,高学良自然也没有得到什么实惠,这让高学良略微有些不快,其实如果没有何迁给他灌输的“投资”论在先,他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

大罗的新厂房还在他的“母单位”手表厂内,不过这次不是仓库,而是手表厂的正式车间。手表厂已经落魄到停工待产的地步,原来四层的生产大楼也闲置下两层来,部分设备被卖掉清偿职工工资了。手表厂的领导也是高瞻远瞩,在大罗来谈租用厂房的时候,赶紧就答应了,闲着也是浪费,租出去还能生些活钱出来。

开工后,“大罗制衣”的员工人数将要突破百人了,即使这样,大罗还是不太满意,现在他的服装已经走出九河,在武汉、广州等地都有了自己的固定客户。这次扩产之前,大罗不仅找了几个国营服装厂的老师傅做兼职顾问,还专门从南方请了设计师,准备在一年内打造出全新的“大罗西装”,做真正属于大罗的品牌服装。

在酒席上,大罗把自己的志向说出来,立刻赢得了满堂彩,大家纷纷举杯祝愿,大罗早兴奋得脸象急救灯,一边放开了喝酒,一边忙不迭地感谢这个的支持感谢那个的鼓舞。一时间气氛热烈,好象大家都在为能亲眼见证一个中国的“皮尔·卡丹”的成长历程而兴奋着。

除了李爱国,何迁在自己这一桌没见着一个熟人,不禁惆怅道:“可惜缺了老三和丰子杰。”李爱国避开丰子杰的话题,说:“要是老三不错出一招棋,现在也未必不如罗光荣啊。”

喝了一会酒,大家开始变着花样地找酒官司打,也有一些偷闲的人开始串着桌借花献佛,通融关系。何迁正细致地研究一只小螃蟹,就听身后一桌有人大着嗓门说:“侯经理,我跟你说的那个事儿有没有音啊?”

“嘛事儿?你别说我答应过借你美圆啊!”

“切,你别假大方啦,谁不知道你那个破公司是咋回事儿?我就服你这样老门,你也不打哪弄个美国叫花子跟你合伙,愣说自己是合资公司,不是我看不起你,你要能拿出一张美子来给大伙看看,我立马连干三大盅!”

身后传来一片善意的嘲笑声。何迁笑着一回头,正看见一个矬胖子撇着大嘴:“我还就拿不出来!拿不出来我也是中美合资!你气呀?气不过你喝酒啊!”

大家又是笑。何迁把头转回来的时候,刚才取笑老侯的声音又说了:“不跟你开涮啦,我这说正事儿哪,你们公司那辆带指标的免税轿车转给我怎么样?”“随便,反正我也买不起。到时候借我开两天爽爽手就成。”那桌正说着,何迁对面一个人立起来喊到:“侯经理,你啥门子啊能买免税车?给哥们儿也弄一辆咳!”

这时何迁的耳朵已经兔子一般敏捷地竖了起来。

老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虽然人声嘈杂着,还是一字不落地被何迁收听进去:“屁股门子!我要能弄出免税车来,我还干狗屁食品厂啊——我们不是合资企业吗?按政策有自购免税车的待遇,我这小厂子,就一个指标,我也没用,我有一辆双排座送货就足够了。”先前跟老侯说话的那个人笑道:“所以我不要这车,国家给老侯的政策也是浪费。”

“唉,”何迁对面的人扫兴地坐下,说:“叫他拣了个便宜。”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大家继续喝酒,这个话茬就被隔了过去,何迁却严重地走了心思了,直到李爱国连喊了他两声,何迁才恍惚一惊,眨巴了几下眼,茫然地笑起来。

没出半个月,何迁已经紧锣密鼓地把国家对三资企业的几乎所有政策突击学习了一遍,又通过高学良的种种关系,跟主管三资企业的部门头目们做了初步的沟通,曲线了解到一些相关政策的漏洞。原来,自80年代初,我国就开始允许外商免税进口一部分“自用车”。按规定,三资企业免税自用车由海关监管,两年内不得转让出售,两年后出售的,应由海关依法征税,但实际上,许多三资企业在海关无力监管的情况下,将自用车转让出售,赚取非法利润。

何迁当着大家的面,对这种钻政策漏洞损公肥私的伎俩表现得深恶痛绝,暗地里则激动得彻夜难眠!他知道:他的机会又来了。

何迁正亢奋地设计着自己的将来,周围的局势忽然一阵动荡,似乎只是一夜间的事情,学生们忽然铺天盖地地涌上街头,群情激愤地高呼口号。看着飘扬的旗帜和那些额头上缠了布条慷慨激昂的大学生,何迁有些懵了,不知道这个国家又要怎样。

何迁混在人群里跟着游行的队伍观望了一会儿,又听他们挥着拳头演讲了两回,他也跟周围的群众一样,开始明白这些热血青年原来是为了挽救中国,不由得也有些热血沸腾,在人群里高叫了几声好!回头一想:是不是文化大革命又回来了呀?这回倒霉的又是哪些人?自己这样的会不会被捎上?一时脚步也放得慢了,逐渐脱离了队伍,在追踪学生的群众尾巴里心神不宁起来。

看来国家又要出大事了,将来如何真的不好说了,新公司还是缓一步申办比较稳妥,而且自己那些存款一定要守住风声,弄不好自己再被当“坏猫“收拾掉,就真的悲惨啦。

少不了跟高学良打探消息,没想到高学良也是迷惘。只说:“我听学生们说的全没错,反腐败,反官倒,应该是爱国运动,是不是有什么上边的背景我们都不了解,可能还要观察一段儿,最近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妙。大罗跟金水旺也是刚从我这里走,以后你们还是少来的好,非常时期啊。”

何迁迟疑道:“政策会不会变?看起来又象文革啊。我最担心的就是变天。”

“别瞎说话!”高学良严肃地警告他,顺眼看了看门口。何迁眨巴下眼,说:“姐夫,你要听到上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可不能撇下我不管啊。”

高学良敷衍几句,抓紧叫何迁走了。然后把办公室的门关好,从抽屉里取出何迁送给他的两万元存折,皱着眉不知怎么办才好。运动来了,会不会冲击到他?应该不会。不过这两万元要是被人知道了,后果会怎样他真的猜测不出,毕竟对这场运动的性质和走向他毫不知情。

最后把存折夹在“毛选”里,又把书柜锁了,看两眼,心里还是不安,不过又真的舍不得把存折烧掉。

一晃就到了五月底,九河跟全国一样还是大“乱”着,最初的爱国运动也已经被重新定性为“反革命动乱”,社会上到处是怒冲冲的激情,国家似乎已经到了随时可能崩溃的边沿。何迁的新公司当然没敢贸然成立,大罗这里也有些举步惟艰的窘迫,职工们的心思好象都不在工作上了,连大罗自己也快没了管理厂子的情绪。

眨眼之间,天翻地覆,北京的枪声响了,很多人都傻了眼。

接下来,二十世纪九零年代的开端是充满忧虑的,除了不谙世事的孩子,几乎没有谁拥有着真心的快乐。在“敌对国家”的一片声讨和经济封锁中,中国的经济出现了停滞甚至回流的趋势,物资不畅物价飘扬,一时民心惶惑。一些外资企业纷纷撤离中国,国内的个体私营经济也被波及,遇到了凭一己之力无能挽回的“寒流”。这是“改革开放”以来个体私营经济惟一后退的一年。大罗、何迁他们这些生意人的日子明显的不不好过起来。

原来为大罗提供加工业务的英资公司也缩了水,一下子断了定单,国内的几家大客户要货也没有了先前的劲猛势头,大罗只能连连叫苦,迫于无奈,不得不暂时裁退了部分职工,偌大的厂房一下子显得空落不少。

大罗在车间彷徨着,脑子有些空虚,望望窗外,只有高远的长天,似乎没了方向感。下一步要怎样?大罗真的说不清楚。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一章-躁动岁月-10

(更新时间:2005-6-10 9:49:00 本章字数:2676)

这时的王老成家,电视新闻里在播放着改革开放后人民生活的新气象,林芷惠一边跟孙子搭着积木,一边偶尔瞟一眼屏幕。电视的音量调得很小,她知道老伴儿正在打坐练气功,忌讳打搅。

新闻结束了,王老成还不出来,估计今天又加了一套功法吧。要说这气功还就是神奇,每回老头儿就那么闭着眼往床上一坐,下来时就是一脑门子虚汗,连叫舒服。听说那几个气功大师更是厉害,能隔着几千里地给人发气治病,连大兴安岭的火灾都给灭了,连导弹的路线都能给改变了,这下老百姓可以活得塌实了,什么帝国主义和苏修、台湾,全白给!

现在,王老成除了每天坚持在家里和公园练功,坚持喝“信息茶”外,几乎不再关心别的闲事儿,甚至连老三的情况也似理非理了,也可能是渐成习惯终于麻木的缘故吧。有时候说起来,王老成还自我安慰似的跟老伴儿说:“看现在这局势了么?一觉醒来就不定变了啥天儿呢。买卖黄了也好,要是他干得热火朝天我还得挂心,你忘了资本家是怎么被打倒的了?还不是因为有俩钱儿?塞翁失马,未必不是福啊,什么事儿要是辨证地想,就心宽啦。”

林芷惠笑道:“左右是你的理。前些天你还跟学良说人家的什么辩证法就是变戏法呢。”“随便变,变来变去变不出如来佛的手心,什么都是有定数的。你不是信命吗?我看老三这次也许还就是走了转折运哪。”

说到老三,王老成才想起又有几个月没去看他了。现在每个月的接见日,除了被老三那些朋友占用外,就是两个女儿跟林芷惠轮流去,只有逢了节,王老成才跟老伴儿一起去探监。看到儿子很欢腾的样子,他也放心了。王向东说,估计他能减刑,半年八个月不一定,要王老成跟李爱国联系一下,在关键时刻打点一下监狱的领导。算算时间,才发现真是快,即使不减刑的话,再有一年王向东也该出来了。大家自然是高兴。

倒是监狱里面,王向东在独自一人时,却是满心忧患,他不知道将来出去了能做什么,他听说社会上发生了“暴乱”,国家差点儿就给颠覆了。朋友们来接见时,因为有狱警在旁监视,对外面的敏感事件也不多提,只是每个人说起来情绪都不明朗,看样子大家的心态都不很得意。

王向东心里难免又多些忧虑。他甚至联想到当初他的服装店倒闭后大家一起对他隐瞒的旧事,开始怀疑外面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致命的变化,大罗、何迁甚至李爱国他们的情况真的象他们说的那样“瞎胡混”吗?何迁的公司还在吗?大罗的服装厂是不是也早被“暴徒”瓜分了?尤其是丰子杰,大家都说他在南边发展得不错,实际情况呢?会不会已经象韩三一样……王向东不敢再想下去,总之他对外面的世界完全没了把握,自己的将来也成了悬案。

没有土壤,再好的种子也只能干枯或者腐败。

所以越是临近刑满,王向东的心里越是迷惘。虽然在监狱里他“生活得很好”,也结交了一些很“铁”的朋友,可早晚他还是要出去,要走上新路新生活,外面有什么在等他?除了破碎的家,空虚的存折,一些需要逐渐纠正的善意的谎言,一些必须重新认识和适应的环境之外,“机会”两个字还存在吗?

其实,外面的情况虽不乐观,也远没有王向东鬼祟揣测的那样糟糕,对于象大罗这样无法掌握政策决断的私营业主们来说,更多的还只是丧失方向感的迷惘,大多数人在怀疑、观望和忧虑踌躇着。

虽然作为政策窗口的高学良给了大家不少鼓励,但当大罗、何迁甚至金水旺、周胖子这些人坐在一起时,还是叹气声淹过斗志豪情。

金水旺本来已经看中了工人文化宫的四层大楼,准备租过来搞一个综合娱乐城,因为现在官商两派的物质文化生活水平都得到了极大提高,简单的吃吃喝喝已经开始落伍,虽然有大舅哥高科长的面子“观着”,大家到“旺旺”还是来得少了,至少老爷衙内们不喜欢吃喝完了再挪到别处“放松放松”去。所以集中“旺旺”的财力和基础扩大成一个综合项目,就显得既有远见又相当急迫,不过就目前的局势来看,金水旺也不敢草率行事,毕竟从推着三轮儿卖盒饭发展到今天也算不易,稍有不慎就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何迁自然还在老毛当家的“红轧”麾下经营那个贸易公司,每天忙得热闹,偶有小成,也不敢胡乱往自己的兜里密钱了,何迁称自己这是在混乱时期的和平过渡。新公司暂时停牌了,不过他也有得意的事情,就是和许凤的关系已经逐步突破了上下级的界限,虽然目前还有些暧昧,只要慢慢温着,不愁无米下锅。事情的缘起是何迁奶奶过生日时,他曾借许凤当了一天女朋友哄奶奶高兴,打那以后两人的感情就模糊起来。

一直以来,他对许凤是有好感的,这是一个漂亮、活泼,机灵又懂事的女孩,不过他从没认真地对她动过心思,倒不是因为她是王向东托付过来的人,关键是年龄上的天然障碍使他无法多心,两个人应该相差六七岁吧,不太好。至于其他条件,他觉得自己还是有能力追求许凤的,钱和房子都是现成的,这就是无比的优势。这样一想,他的心又鬼祟地活动了一下。尤其是那天看着奶奶欢喜幸福的笑脸,又看到许凤的娇羞,他真愿意这一切竟是真实的。如果那样的话,他就不会叫许凤再跟他去做生意,他会要她留在家里陪伴奶奶,奶奶太孤独了。而且,他也意识到自己真的需要个女人需要个家了。

心里装了女人,生意的萧条也显得没那么严重了。况且除了钢材,做“车标”的想法他也一日没有放弃,只是在焦急地等待机会。

别人都在观望的时候,最难的是大罗。

企业发展是好事,不过1989年以后,他恍惚地总担心自己这样的会不会成为又一茬被改造的对象。小时候所经历的“大革命”,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当时看别人被打倒和批斗是件赏心悦目的娱乐,一旦想到这种遭遇有可能降临到自己头上,已经成年的大罗就不寒而栗。

那些天他成了个爱思考的人,把三十年来没琢磨过的事情都死心塌地的想了一遭,又跟家里的长辈以及周围的私营业主们好好探讨了几回,终于发现了一条光明大道。他单独把手表厂的老领导请出来,在“旺旺”的单间里恳谈了几个小时,跟老厂长一起愉快回忆了当年自己在手表厂的成长历程,那时候厂里的技术员有十几个,厂长只在发奖状的时候走过场地鼓励过大罗几句,大罗就说当年老厂长对他的成长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大罗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请客——半个月后,“大罗制衣”就戴上了所谓的“红帽子”,名义上跟何迁的“东方贸易公司”性质一样了,都是国营单位的三产。

有了国营手表厂这样一个稳固的靠山,大罗心里的压力一下子被释放了,人也马上精神许多,虽然一年要多开销一万多块的“管理费”,可别人是有钱还难买心安哪,大罗觉得自己值。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二章-困惑与激情-01

(更新时间:2005-6-11 10:19:00 本章字数:942)

[王向东出狱了。家庭的变故以及处境的落魄使他有无法释怀之痛,跟丰子杰去广东溜了一遭后,外面的世界使他更受刺激,不过机遇之门也从这里打开。王向东跟何迁准备合作,不仅因为友谊和利益的驱动,还有许凤和米彩儿两个女人在里面起着微妙的作用。]

1,

气功终于没能治好王老成的内疾, 91年三月底,王老成是去世了。

刚刚获得减刑的王向东被几个管教看押着回来,趴在老爹的灵前号啕一番,磕过头,没跟家人说上几句话,就被带了回去。临走时红着眼,给亲戚朋友们行了单腿跪礼,请大家多费心,帮他好好地发送老爷子。

何迁等几个人一起送王向东上了警车,李爱国隔着车窗嘱咐:“老三,还剩不到一个月了,好好改造,有什么事儿出来再说。”王向东看一眼楼口的花圈,眼泪又下来了,冲外面的人连连作着揖,随着警车很快地远去了。

一路上王向动任由泪水往下淌,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都是没到关情处啊。老爷子没得也太不是时候,为什么不肯等他一等?这时候才突然想起老爷子的许多好处来,甚至一下子就回想起小时候的那顶军帽来,记得老爷子把他抢来的军帽撕掉以后又给他弄来个旧军帽,还教训他“冻死迎风站饿死不作贼”,那情景仿佛就在昨天,可他却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忆过。他多想再听老爷子好好地教训他几回啊,老爷子嘴里说出来的都是真理啊,如果他能按照老爷子的教诲做人,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可他最后也没能叫老爷子省心瞑目地走。刚才两个姐姐几乎没跟他说话,她们是不是也恨自己?是自己把老爷子活活气死的啊!

回去的路上,他看着外面的景物,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可他觉得自己已经离那些熟悉的人和事都很遥远了,外面的世界似乎已经不再属于他。他知道他什么也没有了,连一个能骂他教训他的人也没了。所有人都会记得他气死了老爷子,而他以前的成就已经不值一提,他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机会再创辉煌,即使能够,他估计自己也难得快活,毕竟含恨而去的老爷子再也不能从他身上得到一丝的安慰,他想他一辈子也不能为老爷子的死释怀了。

还有不足一个月就要出狱了,王向东忽然没了一丝喜悦和期待,反而是监狱的大墙,能让他觉得安心一些,他真的有些不愿意面对外面的世界和亲人,他觉得自己没了脸。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二章-困惑与激情-02

(更新时间:2005-6-12 10:03:00 本章字数:2386)

王向东出狱那天,在监狱大门外第一眼看到的是许凤,她的红夹克在几件黑西装的衬托下格外抢眼,有点黑暗里的灯塔般的效果,王向东一下子就联想到见了最后一面的米彩儿。

大墙外的阳光和里面并没有区别,王向东不理解为什么电影里的囚犯出来后要做被晃疼了眼睛的造型,又不是从渣滓洞里放出来的,致于那样吗?阳光、空气都是一样的,不同的只是心情,象鸟出了笼子,可王向东又不是鸟,他也不用去联想什么狗屁鸟,他只顾体验自己被释放的欢乐就够了,仰天大喝一声:“哈!”再也没人敢过来吓唬他。一下子又有了纵横四海的激情。

何迁、秦得利、丰子杰都来了,一个个上来跟老朋友拥抱,到了许凤,互相笑笑,王向东说:“越来越漂亮啦。”秦得利坏笑道:“现在你看谁都漂亮。”

王向东说了声“滚”!然后问丰子杰:“不在南边混了?”“听说你今天开放,专门赶回来的。”丰子杰刻意地留了两撇八字胡,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成也滑稽了一些。

几个人边说边走,何迁先行几步,拉开一辆奶白色的丰田轿车的前门,一边回头笑道:“怎么样老三?有面子吧?”王向东看他一屁股坐在驾驶座上,不禁诧异道:“你小子买车了?”何迁得意地笑道:“跟咱自己的一样。”

上了车,何迁才告诉他自己在倒腾进口车,这辆已经找好了买家,过两天就得易主了。

“能赚多少?”

何迁偏头笑道:“十万你信么?”

王向东没说话,他觉得何迁骄傲随意的口气让自己多少受了点儿刺激,看看何迁,又想想自己,恍惚隔世。

何迁新买的驾照,手潮,光顾紧张地开车了,丝毫没注意坐在旁边的王向东有什么不良反应,还在自得地介绍着:“哥们儿现在开始玩车标儿了,‘车标儿’你没听说过吧?有兴趣的话我抓时间给你讲解讲解。还告诉你个好消息,哥们儿马上就不跟老毛玩啦,这回准备注册个自己说了算的公司,叫威宁,英文的,胜利的意思,嘿嘿。” 王向东出了口气,道:“你们都牛逼啦。”

秦得利从他惆怅的语气里听出了话外音,不觉在后面笑道:“老三你甭叹气,有我们的就有你的,锅里碗儿里没区别。”

“没错!”丰子杰附和着,伸手拍了拍王向东的肩膀:“回头咱哥俩好好聊聊,九河有个屁意思,不行跟我上南边转一圈,先散散心排排火。我可知道这劳改单位,罐儿养王八,把人都憋抽抽啦!”

“行啊,我先好好玩几天再说,好汉不知愁滋味。我爹说的没错: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我还不信我王老三找不找饭辙了哪!”提到“爹”字,王向东心里一阵空落,不觉息声。

大罗发觉,感慨道:“你们家老爷子真是够板,听说临倒头还嘱咐大娘不要动你的钱给他治病,说三儿回来还得干事业呢。”王向东的鼻子忽然一酸,赶紧深吸了口气,才没让眼泪喷出来。忍了好一会儿,他才咽了口唾沫,定定神,回头转了话题问:“许凤儿,还跟迁哥干呢?”

“恩。”许凤看一眼何迁潇洒的后脑勺,居然微红了脸。何迁笑道:“我还得感谢你把许凤介绍给我了哪,一把好手儿,巾帼不让须眉。”秦得利怪笑道:“何经理,我怎么看你跟你这员工妹子的关系有点儿不正常哪。”何迁说秦得利你又臭嘴,许凤临近狠拧了秦得利一把,嗔笑道:“利哥你好坏啊!”

王向东不说话了,心里有些别扭,出狱时的欢喜劲一下子也打了折扣。其实他对许凤在感情上肉体上都已不存幻想,有时候甚至觉得愧见许凤,觉得以前对人家闺女有欺骗玩弄的嫌疑。今天许凤能来接他,使他感到高兴,可一听秦得利放屁,又见何迁跟许凤暧昧甚至幸福着的反应,他的心里又忽然不是滋味,说不出是酸是愤。

王向东看着外面鳞次栉比的高楼,感慨道:“小杰,你上回出来时候嘛感受?这社会发展也太快啦,大有天上方一日、人间已千年的意思啊。”丰子杰无所谓地说:“狗屁,几天就适应。你赶的时候比我强,那时候从里面出来都不好意思见人,无处容身啊。现在不新鲜啦,哪个楼里没几个住监狱的,人拿犯罪不当回事了。”

“当不当回事又咋样?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管得了谁?”王向东呵呵一笑,半闭上眼睛不说话了,眼睛的余光还在不住地扫视外面移动的景色。记得他刚从看守所被转到监狱的路上,也是这样偷偷地瞟着外面,那时就觉得一扇车窗仿佛千岩万壑,阻断了他和自由的关联。现在,他终于又回到了“自由”中间,可那路,那天空,又仿佛杂乱、宽广得使他盲目。快要出来的时候,他曾经想象过很多种“开始”的办法,可真的一走出大墙,他才知道所有计划都无非空泛,在外面,他是一无所有的光杆儿,朋友们都发展起来了,而他还要倒退回去,从负数开始归零,然后才有资格迈步儿。

快到家门的时候,问到大罗的生意,大罗喜滋滋地说:“死人放屁,刚见了点儿缓儿,这两年可把我给窝囊坏了,差点儿没跟你那服装店一样吹灯拔蜡。”

秦得利说你别逗老三心思了,说你的厂子你提哪家子服装店?王向东说:“无所谓,过去的就过去了,那也是我自己作的——妈的,瞎四儿还活着呢吗?”

大罗兴奋地说:“刚才就想告诉你啦——那娘们跟死了差不离!她现在也快光屁股啦。”王向东猛一回头:“咋了?”

“记得那个跟秦得利本家的小白脸吗?”

秦得利说瞎联系什么?秦始皇还是我本家呢,你咋不提?瞎四儿挂那丢人现眼的软蛋别给我们老秦家安排!大罗不理他,继续跟王向东说:“……小白脸把瞎四姐给骗啦!骗了个毛干爪净,卷巴卷巴就给瞎四剩了个空店,连存折跟卫生纸据说都拉跑了。”王向东先是大笑,很快又难免唏嘘。

秦得利总结说:“到啥时候也不能相信小白脸——象何迁这样小白脸还戴眼镜的就更不是好料,看着就不流氓。”

大家一笑,何迁顾不得反击,手忙脚乱地来回打着方向盘,惊险地拐进楼口。王向东也不笑了,仰脸望着前上方说:“到家了。”

[10月27日修改至此]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二章-困惑与激情-03

(更新时间:2005-6-17 9:33:00 本章字数:2209)

王向东在家闷了几日,会会朋友,又去祭奠了父亲,心思也慢慢平静下来。

赶在周末,陈永红过来接儿子去玩儿,见了王向东,表情并无诧异,只说听到他出狱的消息了,提前想来看看,工作忙。王向东说:“劳你挂念。”两下里都客气着,林芷惠看二人的态度,赶紧招呼永红留下吃饭,陈永红说约了同事一起带孩子去水上公园划船,谢过,带着家辉走了。

家辉到门口时回头道:“爸爸不去?”“爸爸晕船。”王向东送到门口,摸摸儿子的头,看着母子二人下楼。

林芷惠抱怨道:“怎么不说话?你要留她她就会答应了。”王向东苦笑道:“答应啥?妈您就甭瞎操心啦,我们不可能再走回一起来了。碗裂了能锔上,鸡蛋破了有补的吗?缘分这东西厉害啊,尽了也就尽了。”

林芷惠愁眉苦脸地看着儿子,嘟囔道:“可你也不能总这么下去吧?——哎,以前那个许凤姑娘有对象了没?”王向东耸着鼻子烦起来:“咳,妈您就别添乱啦。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混碗饭吃,我能靠您的退休金过日子吗?”

“也对。你那存折里还有八千多块,这几年的利息不知道有多少了。你想做个啥买卖?不行从利子那里弄些烟先卖着?”“不用您费心,您就看好家辉就行啦。我要不叫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我还就白活啦。”

当天闲来无事,心思一动,出了门,坐公交车去了滨江道步行街。到市场口,先看见大扁嘴林虎原来的水果摊儿,不禁感慨,想到自己究竟还是比林虎强些,至少没混到有家难回生死不知的地步。

往里走,先远远扫见瞎四姐的门脸落着门,正要过去细看,早被小老板牙签儿认出来,亲热地一声招呼,王向东也就笑着过去叙旧。坐下来抽着烟,聊了几句,话题就扯到瞎四姐身上,牙签儿先叹一声,马上就变得眉飞色舞起来:“老三你当年那一刀真是经典,我们现在没事儿了还提呢。”“操,你们不就是拿我下酒吗?我进去了就后悔啦,意气用事了,不值,我这脾气要不改改,将来还得出亏。不过,听说瞎四也没落着好儿?”

牙签儿呲着牙说:“这回你算解气了吧!其实我早就看出那姓秦的小白脸儿不是好油,早晚得坑一把瞎子,最后咋样?”王向东望一眼那边落下的卷帘门,踌躇着说:“讲心里话,瞎四儿也是活该,不过我还真没有什么大快人心的感觉。这几年哥们儿我也呆得有些明白了,其实谁也不易,争来争去又能怎样?我跟瞎四儿的恩怨也早该了啦,从那一刀子下去的时候就了啦——怎么样,生意还好吗?”“瞎胡混,撑不着也饿不死——老三还有心气做服装不?要是你再把瞎四的店弄回来就好玩儿了,整个一出大戏啊!”

王向东撇嘴道:“你们都想瞧这个热闹不是?我还真没心气儿了。将来干什么还不好说,真回来做服装也不新鲜。不过这回我算想明白了,要做生意就光明磊落地做,大刀阔斧才有个爷们儿样,玩那些阴损坏勾心斗角的没意思,咱又不想当领导,要发财就大家发,都富裕了才是真富裕。”“呦,老三我听你这话简直就是领导讲话啦。”

王向东也笑,起身道:“听说我原来那店也叫瞎子盘去了,也关了?”牙签儿嬉笑道:“没关,两个店合一个店了,四姐在前面卖那些剩货哪,整个一堆垃圾,你不去看看四姐现在是个什么情绪儿的?”王向东懒懒地边说边往外走:“没那兴趣,免得勾心思。”

出了牙签儿的店,王向东真的没再往前走,折回身出了滨江道。刚才一进滨江道的时候,那种繁华热闹就让他强烈地感受到了一种被排除在外的距离感,三年多了,滨江道真的已经今非昔比,刚才牙签儿告诉他,光是房租就翻了两番多,没有足够的实力已经无缘再进军此地了。他那八千块钱,放在几年钱还算个钱,现在就连这里的一个地摊儿也租不起啦。如果当年不莽撞行事,混到现在,即使不卖服装,单是把店面盘给别人,就够他好好潇洒几年的了。唉,真是时不我待啊,后悔有什么用?

前两天林芷惠跟他唠嗑的时候,说给他算过几次命,都说他的财神在西南方向,他虽不当真,却也心动,可他一提去广州,林芷惠又极力反对,早把算命先生的话忘记了似的。呵呵,老太太也是有趣。

不管信不信命,路总得走下去,活着就得往前奔,为老的小的,活的死的,也为自己。王向东沿着马路闷头往家的方向溜达着,一边漫无边际地遐想,算计着八千块钱能干些什么小生意,从摆烟摊儿到倒腾小百货,路子是越想越宽,可没一样能叫他激动的。毕竟以前小小地张扬过,现在一下子要从马路边上重新做起,一想到那些小商贩们逃避城管和工商的狼狈样,王向东就有些丧气。

走累了,王向东拣了块干净的马路牙子坐下,迎着阳光望着眼前穿流的车和人,大家都麻木着一张脸,来往着奔向各自的前方。“活着就得奔啊”,王向东禁不住又是感慨,同时觉得有些疲惫。晒了一会儿,王向东忽然笑了:妈的,刚走了这么远就嫌累了?劳改队里不比这苦上十倍百倍?谁不得扛着?又想起在“里面”时大家的感叹,说要是能把在劳改队里的干劲儿拿到外面去使,要是不发达都得天打五雷轰。

想到这些,王向东精神一镇,“腾”地蹦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是啊,没资本还要脸子,拽什么拽?老子连大牢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羞辱什么困苦顶不下来?往后这三年,我就当是继续坐牢呢,不过这回是给自己“劳改”,凭着“劳改精神”还有什么沟沟坎坎能挡住我王老三?摆烟摊怎么了,卖小百货又怎么了?只要不偷不抢,就是去要饭,去拾荒,也不怕!我就不信拼上三年还没有我的出头之日!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二章-困惑与激情-04

(更新时间:2005-6-19 9:59:00 本章字数:2746)

一个礼拜后,王向东跟着丰子杰南下散心去了。

到广州换了车,又是一通转悠,王向东终于随着老朋友绕过一个脏兮兮的化粪池,沿着一条烂肠子似的小路走了十几分钟,终于来到一个鱼塘边上,丰子杰冲疯叫的大狼狗挥了下手,回头说:“到了。”一闪身,钻进一座三面环水的破旧的小木屋里。王向东皱着眉头问:“小杰你不会混这么惨吧?就住这种地方?”丰子杰诡秘地一笑:“你别急啊,先领你见个人。”王向东迟疑地回过头,望了眼不远处一片老旧的民房,不由得又晃了两下脑袋。

王向东最后看一眼被夕照漂染着的水面,一哈腰,疑惑地随了进去,一看,最外面的一间很狭窄,几乎被几张铺板塞满了,铺上散乱着几床脏兮兮的被子,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过道伸向里面的一间,丰子杰已经先一步进去了,并没有回头招呼王向东,王向东一边往里走,就隐约听见有些嘈杂的机器响,同时丰子杰大着嗓门喊道:“猫哥,猫哥?!看谁来啦!”

原来山猫在这里。

王向东顾不得多想,紧走两步,推门进去,一下就愣了。哪有下脚的地方啊?地上全是包装盒和散落的烟卷,一抬头,看到一台卷烟机和一台接嘴机正在不停地运转着,六七个农民模样的男人正光着膀子装烟。丰子杰背对着自己,正跟山猫大声地说着话。从山猫的目光看,他已经看见了自己。

王向东笑着迎过去:“猫哥!”山猫笑着,攥着一部“大砖头”电话跨过来,热情地一拥王向东的肩膀,边往外带他边说:“走,找地方说话先!这里太乱。”

王向东好奇地又看一眼“操作间”,一边打着哈哈一边随着山猫出了木屋,顺着小路往鱼塘外面走,山猫指着遥远处的一座小红楼说:“那就是咱的家。”王向东赞叹一句,又回头看了眼那两间破房子,他已经确定这是山猫做假烟的地方了,刚才地上那些红塔山、石林的空烟盒还历历在目。

出了鱼塘,他不禁问道:“猫哥,你不是倒吗?怎么自己做起来了,风险多大?”山猫一路走一路说:“这个来钱快啊。想挣大钱哪能怕风险?有多大的风险就有多大的利润,为什么有人宁肯掉脑袋也要去贩毒?钱啊!”

“这样一台机子,得多少钱?”“三十来个儿。”“嚯,不便宜啊,多晚儿能回本儿?”

山猫偏头诡秘地笑了一声,王向东识趣,也不再深问。聊着闲话,展转走了十几分钟,终于到了山猫说的那个“家”。这是一坐两层的小砖楼,山猫一边招呼里面的人开门,一边说:“给弟兄们租的住处,我的窝在东莞,明天带你去参观参观。”

进了院门,王向东往院里一扫,第一眼就搭上一辆内地几乎难觅踪影的加长“林肯”,当时就羡慕得眼睛直了一会儿。进了楼,里面布置一般,山猫先到窗前望了两眼,才回来招呼王向东坐下,顺手把“大哥大”往面前一戳,象立了一座黑色的小山,王向东笑道:“这家伙还高科技呢。”山猫无所谓地一笑:“你要喜欢,临走送你一个。”

丰子杰从酒柜里抓了盒“三五”扔在茶几上:“真的。”然后问:“猫哥,晚上咱哪吃?”“急什么,先歇会儿。回头去东莞,晚上给老三好好安排安排。”王向东说:“猫哥你甭客气,我就是出来散散心,不要耽误了你赚钱。”山猫看一眼丰子杰,笑道:“赚钱的事我基本上不操心啦,有阿杰他们几个好帮手,塌实——怎么样老三?这回进去有啥收获?”“收获个球,我现在连裤衩都是借的。”

“哈哈!”山猫大笑道:“这算什么!你问问阿杰,你进去这几年我们都遭了什么罪?”丰子杰笑起来:“我们一个弟兄翻车了,连猫哥带我都给捎进去了,关了两个多月,差点儿判刑。连没收车跟货,加上罚款,还有打点那些条子的钱都加起来,猫哥足足损失了六七十万!”

“基本上就无产啦。”山猫补充了一句,看着王向东说:“在哪跌倒了,就在哪爬起来!男子汉大丈夫能叫这点困难吓尿?看看猫哥现在,前后不过两年时间,照样风光,而且比以前还风光!这就叫不经风雨怎能见彩虹啊。”

“猫哥的魄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王向东佩服道,同时自己心里也荡漾起一股激情来,顺势表态说:“猫哥你说的对,风风雨雨没啥可怕的,咱在里面呆过的,就更不怕什么天塌地陷啦!我早想了,只要能把在劳改队里被改造时的干劲儿拿出来一半,就没有不成功的道理!”“没错,监狱是他妈最锻炼人的地方。如果真能把在里面那劲头使出来给自己干,什么苦什么罪不能受?外面再苦能苦过里面?”

两个人正聊得投机,丰子杰突然说:“老三你干脆留下来算了,有猫哥托你一把,想东山再起还不容易?”山猫也笑道:“怎么样老三,有心气儿跟猫哥混吗?只要看得起猫哥,就没你的亏吃。”

王向东苦笑道:“猫哥的话说远了,我仰慕猫哥还来不及呢,还敢提看得起看不起?——不过小杰我跟你不一样啊,你敢情一人吃饱连狗都喂了,我这还上有老下有小呢,被家所累放不开手脚啊。”丰子杰说:“你咋变得这么娘娘腔了?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要成大事就得有抛头颅洒热血的精神……”山猫拦住话道:“阿杰说的没错,不过老三的心思我也理解,孝啊!好。你这个朋友我没交错——将来有啥打算?”王向东摇头道:“具体干什么我还没细打算,先放宽了心玩几天再说,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

“那好,我相信你不是吃白食的。将来有什么困难尽管说话,缺钱缺人你猫哥都不带含糊的。钱有什么用?不能广交朋友挥金散银地潇洒,钱有什么用?”

王向东真心感动了一下,咬牙道:“有猫哥这句话,我就更不怕了。”

当晚开车去东莞消费,顺路先参观了一下山猫的豪宅,从那栋三层高带围墙和护院家丁的别墅出来,王向东只说了一句:“现在刚知道什么叫有钱。”

酒当然要喝,而且都是马尿味儿的洋酒,王向东喝着不顺口,却清楚地知道这种马尿代表着“高贵”。在这里,王向东也是第一次见识了美妙的“卡拉OK”,据说九河的“旺旺”里也有了这个,不过还没去尝试过,没想到会跑到广东来消遣,而且还有漂亮的“小女儿”陪着,让王向东陶醉又不自在。可一看山猫和丰子杰游刃有余左拥右抱的随意态度,他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落伍了?几年之间,外面的世界真的已经好精彩啊。

几个人吃饱喝足唱美了,山猫说:“阿杰,你去订几个房间,今天就住这里了,你好好安排吧。”丰子杰兴奋地去了。王向东说:“咱不去你家?怕我弄脏了床?”山猫醉醺醺笑道:“这里比家好,家里有的这里全有,家里没有的这里也有,你只管玩儿,其他的冲我说话!”

这个新腐的南方之夜,孤单了一千多天的王向东第一次在半醉半醒中鱼肉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早上醒来,看看空荡荡的房间,检点脑海里还在翻腾的画面,只觉是春秋大梦。直到丰子杰笑嘻嘻地来招呼他去吃“早茶”,才从他们的口中知道那是真的,而且那个女人有个高雅的名字叫“小姐”。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二章-困惑与激情-05

(更新时间:2005-6-20 9:25:00 本章字数:1956)

山猫把王向东带回自己的别墅,又陪了小半天儿,吃过午饭就请辞了,因为福建那边来了做假烟的的客人,对方的大老板亲自来提货,山猫不能不出面招待。王向东不想讨厌,主动说让猫哥不要照顾他,山猫便叫丰子杰带王向东随便转悠,花天酒地也好,游山玩水也罢,都让他做主了。

山猫一走,两个人说话也没了顾忌,胡乱聊了个把时辰,王向东终于按耐不住好奇心,开始打探做假烟的利润。丰子杰说:“利润我不懂,反正我知道一套设备只要干顺了,一个来月就能回本儿。”“嚯,一年就是三五百万?够我原来那个门脸挣上一辈子还得拐弯儿的啦!”

丰子杰笑道:“这有什么新鲜?没有这么大赚头,山猫的汽车、别墅冲谁说话?我们老大还有个运输车队,一边又替个广西佬代管着两个汽修厂——干这个修理厂可不是简单事儿,不仅技术要过硬,嘴还得严,那些都是右舵改左舵的走私车,有些简单的都是耗子们从广州、深圳牵来的,喷喷漆,套个牌子就出手。一旦出了事儿,修理厂的人必须牙口好,不然露了底就操蛋啦。”

王向东一边听着,忍不住小心地问:“山猫还做走私车?”“没有,他的修理厂就是接那些车商的改装活儿,别的一律不管。妈的那些倒腾走私车的也发啦!”

王向东望着窗户外面穿梭的车流,问:“何迁这小子不是也在弄进口车吗?”“他那个太低级,我听都懒得听。”“那……这里的走私车是咋回事?”

丰子杰道:“我也认识几个老板,大概其知道一些情况。这些家伙的车基本上都是从广西过来的,北海、钦州的居多,据说广西那边的车是直接从越南过来的,几乎全是他妈小日本的车,凌志、本田、丰田,要啥有啥。”

“一辆能赚多少?”“没准儿。反正我知道他们提的车两三万一辆,顶死五万了,到这里再花八九千把舵轮一改,加个套牌儿,转手就是几十万吧,妈的反正挺邪乎,肥了一批能人。”“操,看人家挣钱咋这么容易呢?跟吃蹦豆赛的。”

丰子杰笑道:“你没注意山猫的林肯车吧?桂字头的,也是套牌儿,什么年检、保险、养路费的,全不用!而且在这里不用担心撞牌儿,放心开,开心开!”

“牛!”王向东顺嘴赞叹着,脑子里已经塞满了“走私车”的念头。直觉告诉他,或许这就是天意:算命的不是说他的财神在西南方向吗?妈的,应该是他的机会来啦!也许他的翻身仗就要开始打起来了。

“小杰,你带我去山猫的修配厂开开眼。”

丰子杰笑道:“那有啥可看的?怎么,你打上车的主意了?”王向东浩叹一声:“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要有资金,这样好的机会能放过?”“资金还不好解决?山猫不是放话给你了吗?跟他先拆点儿啊,估计十万八万他连锛儿都不会打一个。山猫这人我太了解啦,是个真江湖,跟朋友绝没二话。”

王向东把头晃成拨浪鼓,连连道:“不行不行,我家老爷子在这种事上早有教导:朋友之间不借钱。我越活越觉得老爷子是一高人。”丰子杰不以为然地笑道:“老爷子的确英明,连我妈那老太太时不时都往外窜名言哪。不过他们那一套都是乾隆年间的老黄历啦,你看现在那些做大生意的,哪还讲究那么多?管他三七二十一,最后能把腰包涨鼓了才是本事。回头我带你在南边多转悠转悠,坑蒙拐骗黄赌毒发哪行财的没有?你早上还拿人家卖的那些人找乐儿哪,其实那些野鸡哪个也不比你少挣!现在就是笑贫不笑娼,眼界看开了思路才能宽广,低头一眼,抬头一眼,哪哪都是路啊,遍地黄金就看你敢不敢拣会不会拣啦。”

王向东笑道:“说这么热闹也没看你发财啊。”丰子杰看看外面说:“我就是没下那个狠心,要不早就干一把试试了——而且猫哥对咱也的确不薄,吃喝玩乐一条龙全包,钱也不少给,这样挺稳当,我一时也没别的心思啦。等哪天我没了退路的时候,你看看丰子杰是不是光说不练的假把势!”

王向东点上一支烟,慢悠悠地吸一大口,连吐了几个烟圈儿,然后静静地看着它们在眼前慢慢扩散开,才长出一口气道:“不管怎么说,这次广州没白来!林肯也坐了,洋酒也喝了,卡啦OK也唱了,连小姐也操了,呵呵。”

丰子杰嘎嘎一笑,王向东也笑道:“是不是跟傻冒儿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NO啊NO,你是叫监狱给关的,还在八十年代没出来呢。”王向东狠劲儿地拍了两下脑门儿,恨恨地说:“九十年代!九十年代!妈的这三年多好象三百年啊,出来一看,真的是翻天覆地,吸毒的也有了,卖逼的也有了,要不是看李爱国脑袋上还顶着国徽,我真以为是改朝换代了哪!不行,这广州不能再呆了,受不了这刺激!小杰,明天我就回九河!”“别介呀,怎么也得多玩几天!今天晚上深圳,明天我带你去白云山,开着车这回咱贼溜一个够!”

王向东舒服地往后一靠,望着窗外说:“穷溜什么?等将来咱有了钱,什么狗屁广州、深圳的,小小寰球想去哪还不是去哪?”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二章-困惑与激情-06

(更新时间:2005-6-21 11:25:00 本章字数:3245)

王向东说到做到,虽然有山猫跟丰子杰热情的挽留,还是只呆了不足三天,就急急火火地奔回了九河。回来前,丰子杰顺道给他包里塞了十几盒“黄带子”,告诉他回了九河一盒就能赚至少三四十块,如果做顺了,这也是个本小利大的好门路。王向东心里哪还有这些破录象带?现在他满脑袋都是“走私车”了。

一到家,就把包包往墙角一扔,打电话约何迁“面谈”。

他已经仔细核计过,这个事凭自己根本做不成,资金和销路都是问题,慢慢摸索也不是事儿,时间和机会不等人啊,万一政策有异怎么办?要想挣钱就得赶在“点儿”上,快一步慢一步都不成。

何迁开着丰田慢悠悠来了,拎着兜水果,胳肢窝底下还夹着把大冲锋枪,看看屋里:“大娘跟儿子不在啊?”“小的幼儿园啦;老的不是上公园吸地气去了,就是跟一帮小老太太推牌九呢。”

何迁把东西往沙发上一撂,问:“这么快就跑回来了?找我嘛事儿?”王向东说:“先塌实住了,不跟你借钱。我这次去南边有收获啊,得跟你汇报汇报。”

何迁推了下眼镜道:“嘛收获?”“你先说你这一辆车能赚多少吧。”“要说利润空间是不小,可最后能落到手里的也就一两万,这也够赚啦,一个月弄两辆不就塌实了吗?”

“九河有多少家企业有这个免税车的指标?又有多少家自己不用?剩下那些家又能叫你拿下多少来?”成竹在胸的王向东连连一问,何迁笑了:“咱能套上关系的有几十辆吧,能不能拿下来还不好说,不过事在人为——你到底要跟我汇报啥?绕哪家圈子啊。”

“不行,我还就得问清楚了再说。”王向东一正身子,接着说:“要是这几十辆车一块儿堆你们家门口,你多长时间能鼓捣出去?”“价钱给好了,跟卖黄瓜似的。现在贪便宜又好虚荣的人多了,进口车还愁卖?”

“手续呢?车的手续怎么弄?”“你傻啊?我弄的进口车可都是合法的,有政策给着哪,就是碰到坎儿了,还有大姐夫跟李爱国这些人给做劲哪,再说,咱在一条道上跑的久了,那各方面的关系还不是越打越亲热?现在还讲什么死规矩,有钱就办事儿!”

王向东一拍大腿:“那就有啦!”

“有病吧?” 何迁迷惑地笑着。

王向东这才把丰子杰跟他透露的走私车的情况掐头去尾地跟何迁“汇报”了一下,然后望着连连眨巴眼的何迁说:“南边的车,带着手续带着牌子,直接开过来,一辆就落个十万二十万,还不用请客送礼,除了路费,全是赚的,比你这个倒腾‘车标儿’怎么样?”

何迁闭了会儿眼,好象在整理思路,然后突然笑道:“老三你是看别人挣钱急疯了吧?谁不知道走私车来钱?贩毒还更来钱呢。可是,路子啊,路子呢?做这个生意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主儿,能跟菜市场一样看不看脸儿就给你约(yāo)二斤?”王向东泰然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路子冲我说,你只管出钱就成。这回咱哥俩也合作一把,弄他个珠联璧合前手接后手。”

何迁并没有表现出王向东期待的兴奋劲儿,他冷静了一下,先点点头又晃了下脑袋,说:“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何迁并不是不动心,可他跟王向东的位置不同,他是出钱的,当然要多想几步,倒车又不是倒白菜,栽不起跟头啊。现在,一旦他的公司成立了,钢材、免税车一起搞起来,手里这几十万已经不富裕,万一到南边折腾“折”了,再翻身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现在的钱是一年比一年难赚了,没把握的事儿不能乱来。而且看王向东这兴奋劲也象不可靠的,他倒不是担心王向东骗了他,他是怕王向东拿着他的钱叫别人给玩儿了,到时候他何某人跟谁哭去?

王向东看他迟疑,约略也猜出了他的几分心思,便急迫地说:“弟弟我知道你不放心,说句到家的话,哥们儿现在的状况你也清楚,要是我能拿出钱来,我准先自己带辆车回来让你见见亮儿。现在的问题是:明摆着路子就在咱眼前头,缺的就是跨上这一步了。只要你敢在我身上赌一把,就等于给了咱哥俩一个共同的机会。”

在王向东充满煽情和期望的注视下,何迁咬了咬牙,吐口道:“老三,对你我一百一的相信,不过这不是小事,你得容我思量几天。”王向东这才放松地笑道:“行,你是得好好考虑考虑,别以为三哥跟你强买强卖哪。我是急着想发财,可也没到拿朋友的银子练水漂儿的地步。咱俩都再核计核计,看还有那些方面需要沟通的,都计划好了再行动不迟,咱必须保证第一炮就打响!”

何迁暂时松懈了一下神经,转开话题说:“老三,既然你跟山猫那么铁,又有丰子杰在南边给托着,为什么不搞烟呢?开始肯定不用你投什么本儿啊。”

“嘿,不是没想过,不过那不是明着从利子碗儿里夹肉吗?不太好啊。”

何迁点点头说:“其实你不找我来,我也想找你呢,即使咱今天谈这个事儿最后泡汤了,我也想要你到我公司来跟我一起干。我缺的就是人手,不怕能人,干劲越足越好,路子越野越好。”“那是后话,你看得起哥哥我就先知足一下,呵呵。”

何迁犹豫着,谨慎地说:“其实,首先是我看中了你的能力,再有,就是米彩儿临走的时候嘱咐我了,说等你出来无论如何要拉你一把。”

王向东一下子就把腰杆儿拔直了,瞪着眼睛道:“米彩儿?对了,我这些天还没来得及问你呢,你一直跟米彩儿有联系?”何迁缓缓吸了口烟,先叹一声,才说:“是啊,可她不让我告诉你她的情况。米彩儿真是不易,我老觉得是你把人家给害了。”

“她不是活得挺好吗?现在去美国了,回来就是华侨啊,不比跟着我好一百倍?”“屁话,当年我比你早就恋上彩儿了,最后还是被你给撬了,呵呵。可你知道吗?要不是因为你的关系,米彩儿离婚那阵儿,我真想直接娶了她。”

王向东又是大吃一惊,刚复原的眼珠子突地又瞪了起来:“啥?米彩儿离过婚?”“你刚有儿子那时候,她离了,她第一个男人总打她。”

“操,咋不早告诉我?我非碎了那棒槌不可!”“告诉你?米彩儿能让我告诉你吗?要不是她离了婚,这些事儿她也不肯跟我说啊。知道那男的为嘛打她?就因为她以前跟过你。”

“跟过我怎么啦?谁还不许提前搞过对象咋着?”“装什么大傻?你不是把人家给睡了吗?人家爷们儿能平衡?妈的,其实这种事放在现在算个屁!”

何迁这样一揭露,王向东一下蔫了,心痛的感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忿地说:“连这样知心的话她都跟你念叨了,看来你们走动得还挺近啊。”

“别你妈没病找病了,这时候你还吃个屁醋!彩儿那是实在找不着倾诉对象了,才跟我念叨念叨,你知道她那阵子心里多苦?连死的心都有啦。就这样,最后惦记的还是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妈的该吃醋的应该是我才对。”

王向东长叹一声,尽量平静地问:“那她后来这个男人怎么样?”“别提啦。这个也是二婚头,岁数能当彩儿叔叔了,不过人倒象是好人,文革时候也是受够了迫害的,倒是蛮同情彩儿的,彩儿也是听说他能带她出国,才狠心跟了他。她是真不想在九河呆啦,看哪都是眼泪儿啊。”

王向东心里一阵压抑,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狠抽了几口烟,才幽幽地问:“她来过信么?”“刚到的时候来过一封,问了问你的情况,后来就没音了。回头我给你她的地址,你给她写信吧。”“写什么写?我现在这操行的,有什么脸给她添堵?你要真想叫我风风光光地给她报报平安,就跟我一起把车这个事儿玩起来。”

提起米彩儿来,两个人的情绪都有些低落,不过互相之间的感情倒有些奇怪地拉近了许多。王向东甚至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对不起何迁似的,默默地坐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跟许凤有戏不?”

何迁愣一下,笑道:“咋扯她身上去了?”“我看你们俩倒挺合适,你小子也真的不小了,早该成个家了。”

何迁的脸小热了一下,一时竟有些局促,尴尬地笑道:“许凤确实不错,我也有这个心思,可不知道她是个嘛想法,毕竟差着六七岁呢,不般配啊。”王向东大包大揽地说:“你要认定她了,回头我跟你们俩当回红娘!东山再起之前,老三我也先做把善事,图个吉利,哈。”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三章-困惑与激情-07

(更新时间:2005-6-22 9:50:00 本章字数:2839)

何迁走后,王向东又独自思忖了好久,越想越不能放松了何迁腮帮子上这个钩儿。而且以他目前的条件,也只能先利用何迁这个钱柜给撑着,加上何迁在很多事情上还要倚赖高学良,所以跟何迁的合作也就又多了层暧昧的关联。

至于何迁说叫他去他的公司做事,他是极不情愿的——要他为何迁去打工,怎么可能?王向东在这个事情上还是撂不下面子的,他真的宁愿去摆地摊也不会去给何迁当“小跑儿”。如果做走私车这件事能成了,那么他跟何迁的关系就不是老板和雇员的关系了。他在给何迁带来丰厚利润的同时,自己也借“鸡”下着滚滚不断的金蛋。这样的格局才是经济又体面的。

正是出于这种“自私”的考虑,刚才他跟何迁“汇报”情况的时候,才掐头去尾地留了埋伏,只说了事情本身,至于更进一步的货源问题,则保守住了。对货源他并不担心,相信通过山猫的关系跟那些做走私车的老板联络一下还是不成问题的。

王向东又自我激励了一番,起身去拿存折,既然要开始行动了,通讯工具就成为必要,至少要重新弄个BP机吧。装好存折,锁上门,登登地下楼去了。

先支钱买了个香烟盒大小的“汉显”摩托罗拉传呼机,一下子花去两千多,四分之一的家当就这么没了,心里也是有些不忍。又顺着电信大楼的柜台把昂然挺立的“大哥大”们仔细地看过一遍,眼谗得快要受不了了,才不舍地走回街上。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数了数,路上跑的“好车”几乎都是进口车,偶尔跑过去一辆外地牌照的,王向东就不由得想:是不是走私车套的牌儿啊?有些神经质了。

看看时间,儿子该从幼儿园回来了,家辉已经六岁,生得虎头虎脑,让王向东爱得心疼。顺路给儿子买了几个耳朵眼炸糕,搭上公共汽车往家赶,几年之间,车票已经翻了一番,再没有五分钱六站地的行情了。想想飞涨的物价和存折上的五六千块钱,王向东再一次萌生了火速赚钱的紧迫感。

到了家门口,隐约听见里面有孩子的哭声,肯定是家辉了。王向东赶紧拿钥匙开门,一进客厅,就见儿子正楼着何迁送来的冲锋枪坐在地板上号啕大哭,奶奶还气汹汹地站在旁边呵斥。王向东刚要问话,林芷惠一转头冲他喊道:“老三你咋没血没汗啊!刚从里面出来就不学好?还想把孩子也带坏了咋着!?”王向东一头雾水地问:“这是咋了?”

林芷惠空手一指电视屏幕,怒火中烧地指责道:“瞧瞧你拿回来的流氓带子!我说你怎么非要去广东哪,敢情是没憋好屁呀!”王向东大惊,赶紧看电视下面,他从广州带回来的录象带正散在地上,录象机里还吐着半盘。甭问,准是家辉以为老爸给他带回来好东西了,这才自己去看片子,那里面究竟是什么玩意,王向东自己还没来得及欣赏,不过肯定少不了“大黄”,这不是惹祸了吗?

林芷惠这边已经哭起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抹着眼泪说:“我咋这命苦啊——老头子你说我咋这命苦啊?儿子孙子都要变成流氓啦,我哪辈子缺德啦——”那时候看黄色录象还是非常神秘也非常下作丢人的事情,看这种录象的不被人当做流氓的很少。林芷惠一哭,王向东自己也很尴尬,赶紧一边蹲下去收拾带子,一边解释道:“妈,您别着急啊,这些东西不是我的,都是秦得利临时放咱家的,我这就给他送回去。”

不等林芷惠再多说,王向东拎上提包,急匆匆地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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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得利已经不住在那个小库房里了,他在离老房子不远的地方新卖了两套两居室的楼房,一套给了父母和兄嫂,一套自己独居。

王向东踹了几脚门,秦得利一露面就笑:“嘿,正愁没人喝酒哪。”王向东把包往他怀里一塞,丧气地说:“这个给你吧,有人要就帮我卖了,回头哥儿几个喝一顿儿。”

“什么好东西啊?”秦得利掂着提包问。“小杰给弄的带子,还没容出手呢,先叫我那宝贝儿子开了眼啦!我妈都气炸肺了。”王向东向里一迈步,又赶紧缩回脚来,抱怨道:“操,还铺地毯了,弄得跟中南海似的。我不进去了,别叫你腻歪。”说着拉门要走。秦得利一把拽住,急噪地说:“进来进来,中南海咱就不能走走了?甭脱鞋,弹烟灰擤鼻涕您就直给,我皱下眉毛是大姑娘生的。”

王向东果然穿着大皮鞋在几个房间观摩了一遭,秦得利的房子装修得很夸张,毫不掩饰爆发户的嚣张,他不忿地说:“没想到你他妈还有今天!”然后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忽悠一下,吓了一跳,秦得利笑道:“摸摸那皮子,意大利真皮的,五万多一套。”王向东斜着眼道:“你刺激我?”秦得利无所谓地说:“这算个屁,以你的本事,好好干上几年,未必能落在谁后面。怎么样?想好了将来干什么吗?”

王向东没接这个茬,看着空落落的房间说:“我在里面呆几年,你也没啥长进啊,怎么到现在还耍大枪?”秦得利精神一振道:“叫你问着啦!今年十月一就办事儿。”“呵呵,还是毛毛?”“我是那从一而终的人吗?那婊子早叫我卖到非洲去啦!结婚跟搞瞎扒不一样,现在以咱哥们儿的条件,二五眼的人能要吗?第一得漂亮,第二得规矩,不是雏儿统统开除!”

最后一句触及了王向东心底的“彩儿情结”,叫他多少有些别扭。更多的关于秦得利未来夫人的话题他也没再问。秦得利看他忽然沉默,便随意地笑道:“老三你甭为我这事儿走心思,咱哥儿俩没那么多讲究,到时候你尽管空着手来喝喜酒就成啦,人到面子就到!”王向东把眼一斜,沉了脸道:“秦得利你他妈甭激我,到时候我就是卖血去,也体体面面地来随你个份子。两手空空啊,你不嫌丢脸我还嫌丢脸哪,该给你做脸的时候我能掉链子?”

秦得利笑道:“操,我体恤你一把还伤了你自尊啦?”“这叫人穷不能穷了气,钱是王八蛋,花了有人赚,面子要丢了上哪找现成的皮去?你不就国庆节开始领驾照吗?还有四五个月,看三弟给你好好练练。怎么着——三十好几了才结婚,响应了一通国家号召,你也得好好办办吧?”秦得利狂傲地说:“当然!到时候不叫他上新闻联播,也得轰动轰动九河。国家领导咱可能请不来,算个遗憾,不过别的方面要办不到,就是真委屈我自己啦。”

说到这儿,秦得利忽然问:“哎我说老三,你自己的事儿有啥打算没?不能这么拉扯个孩子自己过呀,你跟许凤还有戏吧,那么好一块肉要总不叼起来,没准就让何迁给老牛吃了嫩草了。”王向东敷衍道:“许凤跟我有嘛关系?我就把她当自己妹妹看呢。如果何迁对她有意,我还想帮他一把哪。”“——喝,你这风格我还真比不了。”

-

两天后,王向东正想找何迁落实搞车的儿,秦得利的大哥突然打来电话,要王向东赶紧找李队长帮忙捞秦得利出来。原来秦得利这厮带了几个小青年儿在家里看黄色录象被人打了110,结果被抓得人赃俱获。

王向东边笑边抓紧给李爱国打电话,李爱国听了一半儿,就不耐烦地说:“老三你省点过好不好?刚回来几天就闲不住了?又不是自己的事儿,你乱掺和什么?”又论了几句,王向东还没表达完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气概,李爱国就明确地说:“他活该,是打是罚都是活该!”说完利落地挂了电话,王向东握着话筒愣了一下,就开始破口大骂!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三章-困惑与激情-08

(更新时间:2005-6-23 8:34:00 本章字数:3269)

秦得利被抓的第二天下午,秦大哥带着王向东、何迁到派出所去处理问题,乖乖地交了五千块钱罚款,说了无数好话,总算把秦得利赎了出来,否则,派出所的同志说就要把他送去劳教——组织观看黄色录象啊,而且一下在他家里端出了十几盒带子。录象机当然没收了。而且那些“受害青年”的家长也都义愤填膺地拿钱来领孩子,见了秦得利都恨不得把他撕巴撕巴吃了。“诲淫犯”秦得利一脸的愤慨和懊丧。

王向东笑:“也怨我,没有我你也不至于倒霉,不过你也是浪催的,招呼那么多人看!”“我这不也是与民同乐嘛!那四五个小子都是跟着我干的小弟,嘿嘿。”“别够不着鸡巴扯蛋啦,回头记着给何迁五千块钱,罚金是人家替你出的。”

秦得利说没问题。转而又抱怨道:“其实你们找找李爱国不得了吗?他们内部人还不是一句话就办了?这算个蛋事儿啊,白造进好几千去。”王向东看一眼何迁,又偏头对秦得利说:“别提了,不提我还不生气!李爱国那王八蛋才鸟,死面儿饼子分不出层儿来,一句话就把我给撅了。”何迁叹道:“咳,人家跟咱不是一个阶级的,指望不上了。”“就是他妈假正经,觉得咱没什么利用价值还净给他找麻烦罢了,什么阶级不阶级,我姐夫咋不跟他一德行?”

几个人气鼓鼓向前走了一段,立在路边等出租车。秦得利忽然说:“我知道李爱国为嘛不管我了,这家伙黑上我啦,赖我,是我先不给他面子的。”

“咋了?”“咳,小孩没娘,说起来话长。应该是前年吧,他们北区的一哥们儿背着大龙从我手里进了一箱烟,没几天就让工商的给抄了,我请李爱国出来帮忙,还别说,李大队长还真给办了,烟是没收了,不过最后没罚钱,咱这边心里特知足!可当天李爱国就跟我说:我帮了你,你也得帮我一把吧?”

王向东说:“扯臊,你能帮他干什么?”“你别急啊,他说最近东区跟北区的几伙流氓经常联合作案,又偷又抢的,两个区的刑警队派出所都惊啦,他叫我给他扫听扫听到底是谁干的,明摆着就是让我给他当‘线儿’嘛!”

“明白了,你最后没搭理他这个茬儿。”“那是,我敢搭理他嘛!万一叫那些人知道了,还不碎了我?”王向东笑着附和道:“骨髓都得给你敲着喝喽。妈的,就算为这事儿,李爱国也不该不给我一点儿面子啊。”

秦得利忽然笑道:“不过李爱国还真给我办过一件好事儿——这小子也够牛逼,头仨月把大龙的弟弟给‘猴儿’起来啦,楞是给判了四年,妈的还是太轻,他那罪过就是枪毙也不亏!上边是看李爱国抓住的罪证实在推不下去了,才给他弄了几年意思意思。这下大龙也得老实点儿了。”

王向东忽然脑子一转,急问:“你说的大龙是开俩酒楼那个?”“是啊,这哥儿俩牛啊,我的烟几乎在北区插不进脚去,老二一倒,老大也没闲心管那么多了,这下我的空间不是大了?要不怎么说李爱国帮我做了好事了哪!嘿嘿。”

出租车来了,几个人陆续上车,秦得利说了自家地址,让司机开车,然后跟大伙说:“晚上我请客,顺便把老何的钱给你。”何迁说不急。秦得利的大哥显然不愿跟他们凑合,就说自己要回家,秦得利也不挽留,马上叫司机先送大哥。

王向东还想着刚才的话题,稍一消停就问:“利子,大龙的饭店是不是前几年叫人给烧过?”“呵,这你也知道?”“放火那家伙跟我关一个号儿。”

秦得利意外地一拍大腿:“嘿!是叫老八吧?当年你捅了瞎子以后,我就是找他去圆事儿的,没想到这小子是一蜡枪头,满盘地把咱的计划给弄翻啦,没有他掉链子你还不至于判你哪,当年要是能找到大龙他们出面,瞎四儿吓破苦胆也不敢没完没了地跟你死缠呀!”

王向东先是皱眉,忽然就茫然地笑了。又想到刚才说的大龙的弟弟,弄巧了要是也关进那个监狱,老八这十来年的大牢可真成铁窗烈火啦。

虽然有秦得利添油加醋的挑拨,王向东却恨不起老八来,这几年牢已经叫他坐“明白”了,受了什么罪都怨不着别人,而且真要牵强地怪罪别人,也轮不到去怪老八啊。他沉吟了一会儿才说:“不过我估计这个老八也是替死鬼,这家伙跟我一起呆了三年多,就没停止过申诉,看样子不象假怨的。”

秦得利不屑地说:“你管他呢!怨死鬼多啦!就算真不是他,也是活该。谁叫他扛不住警察叔叔的严刑拷打哪——没牙口就别冒充流氓。就算他没放那把火,逍遥法外那位也不会感激他,又不是他主动给人家顶雷去的,老八这王八蛋要是死在里面才叫人家偷着乐哪。”

王向东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也就懒得接茬讨论,一摆手道:“一会儿到了利子的狼窝,你给许凤打个电话,叫她一起过来吧。”

“做啥?跟你们一起看黄色录象?”

“想得美!我是想给你创造机会啊,我是她哥,只要我一句话,她就是你的人了。”

出租车把几个人秦得利的住处。又胡侃了不到半小时,接到电话的许凤也过来了,进了门,先看着豪华的装修连连咂舌,秦得利笑道:“是不是向往资产阶级生活了?”王向东道:“你甭鸭子上台阶连蹿带拽,我妹子将来未必比你差,女人靠什么征服世界?靠征服男人!我凤妹子这样才貌双全的,还愁嫁不到一个有钱人过那穷奢极欲的好日子?”

许凤红起脸嗔怪他们玩笑自己时,何迁正色道:“许凤可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低级趣味。”王向东凑近他耳朵笑道:“她要高尚了还有你什么机会?”许凤笑道:“三哥又说我坏话了?”王向东赶紧说:“哪能?我跟何迁夸你呢。”

“夸我什么?说说看,我听了保证不骄傲。”许凤一说话,王向东就觉得这几年不见,她已经变的比以前更机巧也更大气了,而且先前偶尔会羞赧一下的姿态也不见了。要不看脸色,恍惚间仿佛换了个人。

何迁赶紧转移话题问:“利子,你也知道我要弄个新公司,到时候借我几张存折周转几天,验资用,这次出手不能低了,我再活动活动关系,注册资金说什么也不能落下五百万来,到时候谈生意也硬气。”

王向东说:“咋不找找门子弄个中美合资?现在中国人崇洋媚外啊,最得意的事儿就是让外国人骗啦,叫自己人骗丢脸,叫外国人骗了光荣啊,至少到时候还能跟别人吹,说俺当年也跟老外做过生意啊。”何迁先笑,又正经地说:“现在还真不能瞎注册,八九年叫秀才们一折腾,我对这国家也没啥大信心了,现在腐败是越来越严重,社会矛盾都憋足了,谁知道哪天就变了天?合资个屁啊。还是依靠集体有力量,这次我就准备注册个集体企业,挂靠在我们筒子楼的居委会,一年给他们几千块钱就把他们美得不知道首都是南京还是北京了,我只管塌实地赚我的钱,出了事儿往集体身上一推,我也好腾出工夫来想退路。”

秦得利说你穷折腾个屁呀!注册什么公司,象我这样多好!拉几个人就干起来,连税也不用上。何迁说:“那些贩卖军火跟人口的还不用上税呢,可咱不是想干大事儿嘛,没有个招牌怎么成?”王向东说支持。秦得利不屑地说:“鸡巴大事儿,挣不来钱全是扯淡!现在就钱是真格的。”何迁说那也不全面,人和人的追求不一样,有人有钱就知足,有人更喜欢权利,有人还就看中一个面子一个场面,有人是什么都想搂着。你看大罗那小子就比你档次高,钱未必比你少,就是都压在生意上了,现在连个房子也卖不起,可人家活得可比你风光多啦,至少在中西两区人家是叫得出号来的,提起来就是优秀青年企业家啊,听说要是弄顺利了,明年就能当个区政协委员哪!不比你个烟贩子有档次?

听他们谈起票子车子房子时那种家常便饭般的口气,王向东就觉得有些压抑,如果自己不是还有一腔壮志,真的没法坐在这里跟人家交流啦。看来穷人和富人之间的隔阂很难调和,谁也说不好哪句话就伤害了对方了自尊,也不知道哪句话就成了对方的笑柄。

发财,赶快发财吧!在这个社会里,有钱才能有优越感,才能挺直了腰板走路,放开了嗓门说话。从没钱的感觉就能想象有钱的感觉啊。

秦得利看看表,提议道:“走,咱去潇洒潇洒。”

几个人向外走,王向东落后一步,跟秦得利诡秘地笑道:“今天咱好好给这俩家伙撮合撮合。”秦得利一边掏钥匙锁门一边坏笑道:“只要你舍得,我还怕啥?”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三章-困惑与激情-09

(更新时间:2005-6-24 16:19:00 本章字数:3235)

来到“旺旺”,发福得象一截儿肥藕的金水旺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过几天这个饭店就不是我的啦。”几个人一起惊讶,不过看金老板悠然的表情,倒不象饭店要关门大吉的样子。

金水旺一边亲自招呼大家进雅间落座,一边解释道:“是这样:这个饭店有些落伍,如今讲究的不是饭局而是欢场啊,现在最来钱的要数娱乐城,有钱有权的大户全奔了那,象你们哥几个这样还惦记着来捧场的有几个?”

何迁一听,就想起以前金水旺想租工人文化宫的地盘干娱乐城的事儿,不由追问:“看样子你想转行了?”“不完全是转行,这叫纵深发展,搞他娘个吃喝玩乐一条龙的,文化宫已经谈下来了,反正现在工人阶级也没闲心‘文化’了,还不如租给我搞赏心悦目的新节目。现在哥们儿缺的就是银行贷款,不过出不了个把月,二百万准定到帐!”王向东一惊:“我姐夫给办的?”金水旺笑道:“咱还分那么清?你姐夫不就是我大舅子嘛!他的能力咱都了解,可这事儿还真不是他给办的。”“那是谁啊,你小子又攀上高枝儿了?你可别放着河水不洗船,有好处多想着我们几个啊?”金水旺顿了一下,索性道:“反正我不说你们也能从高学良那打听来,直说吧,是企经委主任给找的担保单位——人家冲谁?还不是冲高学良?没有高学良谁认识我是哪根葱呀。官官相护好办事嘛,谁还敢保证一辈子不求着谁?这叫提前投资,他们把宝押在高学良身上啦——不知道吧,高学良今年换届的时候可能就是组织部长啦,将来还不就是局长、区长的?心明眼亮的谁不提前巴结着?”

又聊几句,金水旺让大伙吃好喝好玩好,自己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何迁还不能马上平静下来,望着大家说:“其实象金水旺跟大罗这样做生意,我看都太笨,真正的商人比拼的不是辛苦劲儿,而是头脑,指望着血汗钱发财,还不等到猴年马月去?我理想中的境界就是稳坐钓鱼台的境界,不过姜子牙的直钩儿旁边得放着粘网,一拉一片才有意思。”秦得利反驳道:“您这境界是不低,听得我都晕高了。”

王向东不屑地说:“假大空的没意思,菜来了,咱先喝酒是真的。”许凤说:“我饮料吧。”王向东说不行:“三哥回来还没喝过你的接风酒哪。”好说歹说,许凤也斟上一小杯白酒,几个人先一起干了一个。王向东垄断过话题说:“妹子,三哥就是在大墙里面也常惦记你,你信不?”

许凤一下局促得红了脸,她真担心王向东说出什么叫她难堪的话来,以他们俩先前的暧昧关系,现在王向东又离了婚,是不是对自己还有想法真不好说,万一他在酒桌上满嘴跑火车,自己尴尬不说,一旁的何迁怎么想?她现在是越来越在乎何迁对自己的看法了。如果没有何迁,她会不会对王向东依旧有着盲目的仰慕般的爱恋?她相信应该不会了,一来自己成熟了,二来从监狱出来一无所有的王向东真的丧失了不少的魅力,自己对他只是还保留着一些不能抹杀的亲近感,其他感情几乎已经淡漠到空虚了,倒是多出一些微妙的同情来:那样风光过的一个大男人,如今落魄如此,真的很可惜,甚至有些可怜啊。更何况还有各方面看上去都比王向东的条件要优越的何迁呢?男人的魅力是和他的事业与成就成正比的。

正在许凤心神不定的当口,王向东见她无语,不禁笑道:“其实我惦记你什么?我惦记你的将来啊,我真怕你一不留神嫁个四六不靠的家伙把好好的后半生给耽误啦!”秦得利感慨道:“看出来了,真是比亲哥哥还操心。”许凤谨慎地笑着,说:“那谢谢三哥了,好在我还真的没嫁诶。”

王向东认真地说:“我在里面遇见一高人,学了几招相面的活儿,妹子你将来是个有福的,肯定得找个款爷!”秦得利早已领会精神,当即说:“还找个啥找?身边不就是现成的老板?干脆你们开个夫妻档算啦。”

许凤的脸腾地一红,何迁先笑道:“利子你别找乐儿啊,许凤可不跟咱瞎逗。”王向东也批评道:“利子你说啥哪,人家何总跟我凤妹子是啥档次的?以前电影里那个暗号咋对来着——对了,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得含蓄地表达。”秦得利说不就是装着不会说人话嘛,这有何难?不过何迁不是我批评你,你在背后跟我们表达了多少对凤妹子的仰慕之情呀,怎么当面倒不敢承认?就你这样的还想成大事儿?是不是在这事儿上,你也是下了直钩又布了粘网,干等着人家凤妹子跟你来飞蛾扑火的?

何迁被秦得利一通无中生有的栽赃弄得幸福甜蜜又尴尬非常,一时否定也不愿承认又不甘,只能望着许凤摇头苦笑。许凤的脸更是红上加热,一边吃吃地笑,一边嗔怪秦得利乱讲。

王向东猛地一拍桌子:“何迁!你要是个男人,今天就把话给我说清了,到底对我妹子是何居心?你是不是喜欢她?”何迁红着脸破口笑道:“王老三你神经啊,今天咋跟我们俩来上劲儿了?”秦得利帮腔道:“这叫快刀切萝卜,就图个干巴干脆!俩人岁数也不小了,还天天玩眉来眼去不揭锅的,腻不腻?何迁你就说个痛快话,喜欢不喜欢许凤?许凤一会儿你也表个态,要是俩人王八看绿豆对了眼儿了,咱这事就当场敲死,老三我们哥俩就给你们做主啦!要不就谁也甭耽误谁,弄什么朦胧美?全是扯臊!”

何迁恼笑道:“俩神经病!你们这叫什么事儿呀?”许凤努着嘴道:“三哥,利哥,你们再胡说我可走啦。”何迁说我也走,不跟你们耍疯。王向东急摆手道:“妹子你不能走,老九也不能走!下边我们也不胡说八道了,我就让何迁说句心里话:到底喜欢不喜欢我妹子?”何迁敷衍道:“老三你别瞎闹了,咱喝酒,不然许凤真急啦。”许凤突然说:“我可没那么大脾气,你尽管说好了,呵呵。”

王向东跟秦得利一起大笑,继续逼迫何迁录口供。何迁多少是见过世面的,这时突然窘迫得跟小男生一般,吭哧了半晌才理直气壮地说:“许凤这样的,谁不喜欢?”王向东气得一蹲酒杯:“真不成器!不过算你过关吧,男人嘛,喜欢就是喜欢,干嘛遮遮掩掩的?没一点儿效率,有话不说等着馊掉啊?许凤?你呢,对我这弟弟有嘛看法?”

许凤笑道:“你们要干啥?”

秦得利鼓噪着说:“锣不打不响,话不说不明,其实我早就看出你们俩有猫腻啦,就是都大粘糖似的抻着,今天咱就当场把话挑明了,你们俩要都有这心思就甭玩深沉了,不如学学秦哥,干脆咱两拨赶一块儿把事儿办了得了,就定十一咋样?”连王向东都不禁笑道:“利子你太急啦。”

许凤望一眼何迁,甜蜜羞涩地抱怨道:“真没见过他们这么讨厌的主儿。”何迁安慰道:“他们就这么没素质,不是一天两天了。”

王向东说你别妄图抹杀我们的成绩啊,今天我算玩了把狠的,帮你们把关系给挑明了,以后你们怎么走,我们就管不着了。秦得利催促道:“何大经理你太不够意思啦,我们帮你做了这么大一事业,你连杯酒也不敬我们?”何迁正在局面里困苦着,赶紧顺势道:“好好,我敬二位。”

“搭上许凤。”王向东看着许凤道,许凤在他的目光中隐约读到了一些莫名的东西,心下一动,不及细想,恍恍惚惚地就举杯跟着抿了一口。

王向东一口酒下肚,哈着嘴笑道:“宣布个决定啊,咱态也表了酒也喝了,何迁我可就正式把我妹子托付给你啦。从现在开始,有灯管儿做证:正式解除何迁和许凤的上下级关系,俩人开始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携手并进,咱不搞革命搞对象啦!”秦得利嘎嘎乱笑,许凤跟何迁一起叫王向东住嘴,互相溜了一下眼神,心里突然间就都豁亮起来,俩人谁也没防备这层薄薄的温暖的窗户纸居然会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被捅破。两个互相中意的人儿一时间既羞赧又兴奋,许凤的心里更是象卸落了一块石头一般,突然间对王向东竟生出几分感激来:看来她的顾虑真是多余,三哥还真是有心胸的人。

王向东访问道:“怎么样?快刀斩乱麻的滋味特爽快吧?”何迁看一眼面色红润的许凤,感叹道:“还真没被人这么斩过,舒服。”许凤脸上红云陡起,在下面轻轻磕他一脚,美孜孜地嗔怪道:“讨厌。”何迁久旱逢甘露一般地陶醉了。

王向东在对面微愣了一下,记起有谁也这样对自己说过来着,那种感觉甜蜜、惬意,并且无望地遥远着。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三章-再向江湖行-01

(更新时间:2005-6-25 11:17:00 本章字数:2543)

[金水旺开了家“富丽豪”综合娱乐城,何迁挑旗单干的“威宁贸易公司”也开张了,王向东成了威宁的“副总”,做起了走私车的业务,因为野心太大,所以开始并不顺当,而且处处隐藏机锋。另一边,大罗和秦得利的状态都很不好,一个被人追债,一个的厂子刚刚发生了火灾——两个人有这样的背运,其实也是各有背景的……]

1,

中区的工人文化宫开始全面装修了,王向东抓空去看了一回,四层楼的旧红墙外包围着脚手架,足球场一般大小的院子里堆满了装饰材料,金水旺正不辞劳苦地在现场监工。王向东过去搭了几句话,没抽完一支烟就托词走了:金水旺话里话外太牛气,叫他不舒服——不就贷款二百万吗?又不是你自己的,拽什么拽?

谈不上嫉妒,只是不忿。现在王向东动不动就窝火、失落,看见新鲜事物就走心思,看见有钱人就没好气:老子要不是被监狱耽误了,现在轮得到你们张扬?妈的,再过几年看看,我王老三要不比死你们我“王”字倒着写!

何迁的“威宁贸易”也正紧锣密鼓地办手续,办公地址已经租下了,在中、西两区交接处的“长宁宾馆”包了三个大房间,一个月光租金就近一万。何迁说这种脸面上的“活儿”一定要做足,中国人一向以貌取人,看皮不看瓤儿。

王向东知道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让何迁拿出几万甚至十几万块钱来去提车不太现实,公司挂牌之前何迁应该也没心思静下来谈生意;即使挂了牌子,估计何迁也先要忙着招兵买马,正式运做起来怎么也得晃荡个把月。可王向东心急如焚啊,他恨不得立刻就飞到广西去。仔细琢磨了一下,他感觉对走私车这件事,何迁真的并没有他那么激动,估计这小子心里还是嘀咕,不然他早坐不住啦。

看看在九河暂时也帮不上什么忙,王向东突然横下一条心,对何迁说:“你先忙吧,我自己跑一趟南边,再把路子趟一下。”何迁想都没想似的就答应了。

其实王向东这话正中何迁的下怀,对走私车这种事他还真没把握,不是自己亲眼见的他总不放心,空穴来风的事情这些年他听得多了,光是周胖子就没少让他浪费感情。王向东风风火火跟他说的“走私车”,他总觉得有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尤其是王向东那种急不可耐的情绪更叫他觉得浮躁,要他再去跑一趟看清底细未必不是好事。如果走私车本来就是吹泡泡也好,王向东就可以安心地跟自己干了,如果走私车真如他说的那样轻巧,更是好事,这样的机会他何某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

就这样,三天后,在东菀的豪华别墅里,王向东和山猫的手又握在了一起。

王向东点上烟,就开门见山地把自己此行的目的对山猫和盘托出。山猫笑道:“不就弄辆车吗?毛毛雨!”王向东说:“不是要一辆,也不是只要这一次,以后三弟就想吃这行饭了。”

山猫诧异了一下,看着王向东笑道:“好,有种。不过这事儿可不象在这聊天那么轻松啊,光是路上的关卡就够你绕一气的,没真东西打点是趟不出路来的。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钱,那些路检可都是穿制服的土匪啊。”王向东道:“这就要猫哥多指点了。”山猫摇头笑道:“实不相瞒,我对这个也是外行,要不是我的手下给那些人做改装,我连走私车是怎么回事儿都说不明白。”

看到王向东渐渐有些发蒙的样子,山猫笑起来,一拍他的肩膀说:“不过你也别急,回头我带你跟那些客户见见面,你们好好沟通一下!我听说这车如果能从广西开到广东还不出问题,再往内地走就顺当多了,基本一过长江就安全了。”

“你估计他们能给我个什么价?”“不好说,看你买什么车了,不过有一点,这些车基本上都是翻新的二手车,也有新车,不过价格要高不少。现在蹲在修理厂的丰田系列倒是有好几辆,凌志、皇冠都有,一般也不会落下十五万吧,不论怎样他们也是要赚你钱的。”“那当然,十五万不高,在咱国内能至少买翻上一番的价钱。”“不会吧,别忘了你弄的是走私车,谁不图便宜才买?二十几万的价位比较好玩儿。”

王向东一边顺口聊着,心里已经在打鼓:本来他是想花个三五万弄辆车回去赚上十来万,也好好勾勾何迁的胃口,没想到这里起价就要突破十万了,何迁能有多少闲钱多少勇气来赌?

山猫看出王向东的踌躇,不禁笑道:“老三你甭愣神儿,今天晚上咱就见个广西佬,你们多聊聊,只要不冲击他的利益,再有我给你做劲,肯定能有收获。”“好,那就多仰赖你啦猫哥,有道是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妈的弟弟现在是举步惟坚啦,这个买卖只要让我做开了头儿,就一定能翻身!”

山猫爽快地笑道:“我相信你的能量,没问题!有事儿就冲哥哥说,我鼎力相助绝无二话——这么多年我是有经验啦,帮人就是帮己,谁还能保证一辈子没个闪失没个难处?”王向东真心感动了一下,越发觉得山猫真是个可交的朋友:“猫哥,有你这话就成啦,将来有用得着弟弟的地方,你再看我行动吧。”

说着话,闻讯赶来的丰子杰进了屋,先笑道:“老三你咋这么快就杀回来了?”山猫笑道:“老三这次是来提车的,准备跟大脚怪一样搞走私车呢。”丰子杰更觉惊讶似的说:“你还玩真的呀?别说弄车了,就是没个百八十万铺路子也不成呀!”王向东笑道:“事在人为,没有做不成的,只有想不到的。你忘记那时候报上说过的: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了?”

山猫干笑一声,转向丰子杰问:“福建那笔钱到了没有?”丰子杰立刻骂道:“他娘个臭屁的!徐老二又给我放了空炮,还打电话叫咱先给他押车货过去哪,说卖完了两车一起算,还说你要不放心,就连利息也给他记着。”山猫的脸当时就变了,恨恨地把手里的香烟往大理石地面上一摔,恼道:“老东西想玩我?行,再不识相就直接去福建掏他老窝儿,不叫他家破人亡他是不知道命比钱重啊!”

“没问题,到时候杀剐存留就听你一个口号啦。”丰子杰大咧咧地应道。

王向东也红起脸道:“咋了,有人赖你的帐?”“谁敢!?”山猫脖子一横,无赖相活脱脱就冒了出来,跟满屋的高档装修很不相配。

“妈的不行就做了他!”丰子杰摩拳擦掌地说:“宁肯钱不要了,也不能助长这个行业歪风!”山猫听他一闹腾,自己倒不急了,缓和了语气说:“这个事儿你塌实地办着,不急。眼下咱得把老三的事儿先解决了,你现在就去接大脚怪过来吧。”

丰子杰应一声,跑了出去。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三章-再向江湖行-02

(更新时间:2005-6-26 19:37:00 本章字数:3169)

大脚怪那双鸭子似的大脚果然有震撼人心的效果,没进门先让里面的人听到一阵吧唧吧唧的脚步声。山猫还没说话,王向东就笑道:“这位没穿鞋吧?”山猫笑着说:“等他进来了,你就深刻体会一下啥叫人不可貌相吧。”

随着一声公鸭嗓子的笑声,跟在丰子杰后面进来一个穿跨栏背心配高档西装的枣核脑袋,两只抹了机油一般贼亮的小眼睛先扫一眼里面的人,才又噶地笑一声道:“老猫来朋友了?”丰子杰一边坐下一边说:“韦哥,这是我一铁哥们儿,一胡同里混起来的。”王向东赶紧站起来,报了名。山猫随意地一挥手:“都坐吧,小翠——茶!”小保姆受惊一般高应一声,跑进来倒茶。

大脚怪抡着两个大脚丫子,左一脚右一脚地走到山猫旁边坐下,王向东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韦老板的脚上了,刚才大脚怪那两步走,敢情还是个外八字。再看老兄这两只特号大皮鞋,托在干瘦的中等身材下面,真好比大蛋糕上插了根蜡烛般稳当。

山猫看他的目光还留恋在大脚怪的鞋上,就笑道:“你甭看,韦哥是我们集体的榜样,谁还能象他这么脚踏实地?”大脚怪噶噶笑道:“兄弟你还别说,没有这双脚我还没有今天的成就哪!我这双伟大的脚啊,在小时侯没少叫人羞辱,我愤怒啊,一愤怒就力争上游,一愤怒就出了成果!妈的,现在回去了,那些人谁还敢说二话?还不都跟孙子似的围着我闻屁?”山猫笑道:“还真是这样,谁敢多看我们韦哥两眼,不把狗日的眼珠子抠出来当球儿弹?”

大脚怪在地板上巴巴跺了两下,气冲霄汉地说:“钱,钱真是他娘的好东西!有钱的王八大三辈儿。我大脚怪能有扬眉吐气的今天,谁也不感谢,就感谢两个人,一个是邓小平,一个是财神爷!没有他们哪有我的今天!?有钱就是他妈好,没钱敢象我这么大声说话吗?哈哈!”山猫的眼神里闪过须臾的不屑,马上笑道:“你要没钱还来我这里大声嚷嚷,我家小保姆就敢上来抽你!”

大脚怪嘎嘎噶连声笑起来,笑到高潮,突然戛然收声,正色问:“找我过来啥事?不是三缺一吧?一家不说二话,你就亮个底吧。”

“没啥大事儿,车的事儿,你的当家行当嘛,连毛毛雨都算不上,一会儿咱喝着酒聊。我先探你个口风:修理场里那辆皇冠我要留下你给什么价?”大脚怪愣了一下才笑道:“拿哥哥考着玩?你留下还谈什么钱?不过——你要这车做什么?肯定不是你用,不然你还用专门把我叫来商量?一个电话不就办了嘛。”山猫一指王向东:“给他的。”大脚怪略一迟疑就说:“是自己弟兄吧?开走!韦哥就当见面礼啦!”王向东赶紧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山猫好象不耐烦了,往后一靠身子道:“大脚哥你就别弄造型了,都是自己人还浪费什么时间?我能不知道你那两下子?呵呵,你抓紧说吧,多少钱?赚少了你不平衡,赚多了我也不干,你自己咂摸个价吧。”大脚怪小眼睛眨巴两下,干巴巴地说:“十万。”见山猫没啥表情,他又补充道:“加上挑费,我几乎是白玩儿了,就当多交个朋友。”王向东也看山猫,山猫懒洋洋挪了下屁股,说:“十万真的没让你赚什么钱,嘿嘿。”

大脚怪刚要表白,山猫忽然说:“如果以后常要你的车呢?”大脚怪苦笑道:“那这个价可不敢给,我不成跑堂的了?”山猫笑道:“跟你实说吧,我老三弟弟刚从里面出来,没了活路了,想做你们这行,不过他绝对不会做江南的市场,对你应该没有任何影响。”

“这倒是。不过你要我帮什么忙呢?”“到时候借你的道用一用,他是新手儿,省得路上有麻烦。”大脚怪噶噶笑两声,说:“老猫你真是精怪啊,你知道我在这条路上砸了多少银子?好几百万啊,这一路上哪个路卡不喂熟了能行?”“那又如何?你想让我弟弟跟你平摊咋着?真这样也不是不成,但你至少要先把他带上路,以后具体怎么做你们哥俩好商好量,我不掺和。你就说答应不答应吧?”

“有你猫弟的面子,我能不积极?”大脚怪说完,又转向王向东:“不过咱可得丑话说前头——江南的地盘你可不能给我搅和。”王向东赶忙说:“哪能呢?即使江北,我也只做一个九河。”大脚怪呵呵一笑,摇头道:“人心贪不足啊,等你有了实力,当然就不满足一个小小九河的弹丸之地了。”

山猫慷慨道:“韦兄你放心!要是老三办事走板儿,出了什么不愉快都冲我说!我绝对站在真理的一边打击他!”王向东也是再次拍了胸脯,大脚怪沉吟着不说话了。山猫看看表,冲外面又是大喊,吩咐厨房备酒菜。

有了前面的序曲,酒桌上王向东跟大脚怪韦老板谈得相当愉快。不过大脚怪也的确是无利不早起,他一面答应王向东可以用他铺出来的走私通道从广西往内地运车,一面又和他约定:在广西,王向东只能从他的手里提车,每辆他加一万元。说到底,就是韦老板每次多运过几辆车来,就地分给王向东,然后一起由广西通关,到了山猫这里,个上个的牌子个走个的路。至于广东以后的路,是死是活就看王向东自己的造化了。

大脚怪给王向东算了笔帐,在广西当地,从他手里提二手车一般也就六七万元,到广东来改装挂牌儿后,成本不过八万元,运到九河,顺利的话绝对不会过十万,回去了至少能卖二三十万,如果一个月跑一趟,一趟带五六辆车走,就能赚个上百万!惶论再勤劳些。

王向东对目前的结果已是满意,不过对于这种纸上谈兵的形式他还是觉得不过瘾,总有些雾里看花若即若离的朦胧。谈到高兴处,王向东突然冒出一句:“韦哥你啥时候回广西,带我先开开眼,回了九河我跟我的哥们儿也有个看景说景的实在话讲。”大脚怪为难道:“哎呀——至少要半个月以后吧,广东这边我有三个月没亲自过来了,不少烂事儿得处理。”山猫无所谓地一摆手:“老三你甭心浮气躁,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咱走一步看一步,想一口吃个胖子把自己噎住。”

王向东略略惆怅,随即问:“那我这辆皇冠什么时候能提走?”大脚怪爽快地说:“最迟明天下午就挂上牌子了。”

王向东紧张地看一眼山猫道:“那我得赶紧给九河打电话,叫他们汇款过来,就汇到猫哥帐上吧,再转给韦哥怎样?”山猫笑道:“不急,先喝酒。钱的事好说,韦兄要不放心,先从我这里拨十个给你,老三的钱到我帐上时直接就扣死不一样吗?做生意嘛,既要讲究规矩、信誉,也要讲究个效率对不对?”王向东激动地说:“太感谢猫哥了,我给你打个条子先。”山猫不屑地一撇嘴:“我借钱和做生意从不用纸笔,有义气两个字全够用了,谁敢坑我那是找错门了,嗨嗨~~”

丰子杰注解道:“眼巴前的徐老二马上就是一活例子。”大脚怪诧异道:“福建的徐老二?他要坑你咋着?你们关系不是一直不错吗?”“那是以前,现在他赚钱赚得迷失方向了,越是熟人他越想多吃二两豆腐。”大脚怪猛一拍桌子:“妈的,这么不仗义,干脆做了他!要不要我帮忙?”山猫说我自有安排,福建正好有两个做烟的新户儿找到我门上来,徐老二既然做事不讲究,我也就爱莫能助啦。

大脚怪聊着聊着就没了兴致似的,在旁连连打了几个呵欠。山猫笑道:“犯瘾了,自己带料了没?”大脚怪使劲挤咕了几下眼睛,强打精神说:“带了,带了。”

山猫示意丰子杰带大脚怪去客房“休息”了,然后叹一声,对王向东说:“大脚怪什么都好,就是沾上了白面儿,将来还不定落个什么结局哪,那玩意是个无底洞长流水啊。劝了多少次,改不了,沾上就甩不掉——咱不管他,车的事儿你甭费脑筋了,上了牌儿就开走吧,你往北走着,钱往南汇着,咱最好两不耽误。”

王向东当然又要感谢。山猫轻松地说:“近人不说远话,我是个好交朋友的,是英雄好汉到了我这里,没有一个被慢待过,何况咱还有旧交,利子跟阿杰又是你的铁哥们儿,谁还不放心谁?”

王向东初战即将告捷,虽然还不至于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但多少也有些被江湖义气蒙蔽了双眼,他并不清楚:山猫的慷慨的确有一部分是发自内心,却也诡秘地隐藏着他自己的小算盘。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三章-再向江湖行-03

(更新时间:2005-6-27 13:07:00 本章字数:3056)

转天,王向东随大脚怪去修理厂看了车,黑皇冠,在阳光下显得豪华尊贵,这种在公务车年代里叫老百姓可望不可及的进口车,除了象征身份就是代表腐败。

大脚怪拍了拍车顶,道:“这个车,虽然是二手,不过这么好的品相,从越南过来也要十几万起底,在内地的价格基本能叫到30万。”“那你10万就给了我?”王向东当然不信。

大脚怪愣一下,看一眼旁边的丰子杰,嘎嘎笑起来。丰子杰也笑道:“你别见怪,老三真的是从来没摸过车,怎么懂得这里的路数?”王向东一时惭愧,却也能不耻下问:“韦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带徒弟还留一手?”

大脚怪笑而不答,丰子杰说:“老三,猫哥吩咐过,暂时不能跟你多说,而且,你给何迁打电话的时候,最好报到十五六万,让他直接汇到猫哥的帐上,猫哥回头给你返几万辛苦费,别叫何迁知道。这样你以后到广西提车的时候,再给他报当地价才不显得突兀,要不一下子长了五六万,他能不怀疑你猫腻?”

看着丰子杰和大脚怪讳莫如深的样子,王向东急了:“小杰你也跟我玩悬乎套是吗?”不待丰子杰说话,大脚怪先笑道:“这是猫哥诚心要帮你一把,倒贴着干这笔生意啊;这笔做好了,将来我才敢跟你合作。而且车提回去,还有好多学问要教你,不学会了这一套,将来休想做大做长。”

这两人话里套话,王向东一时不知先抓哪句好了,只好揪着大脚怪的话尾巴问:“车提回去不就买掉吗?还有啥学问?”大脚怪笑道:“一辆两辆成,做多了成吗?到时候九河满地跑两广牌子,能不让人察觉?只要一回翻了船,钱是小事,把人栽进去就不值得啦!等咱正式做起来了,我还得考验一下你们的实力呢,没实力你们主动就退出了。”

“啥实力?资金吗?”“资金是小意思,关键是关系网和你们在当地的办事能力。慢慢地做大的时候,得想办法让走私车在当地变成合法上路的轿车,海关、公安、工商都得有硬关系,到时候关证和罚没手续得能开出来,有了这两样,你的车就摇身一变有了合法身份啦。不然,还玩什么走私?要是会喘气的开辆车回去就发财,我们还靠啥吃饭?嘎嘎!”

王向东抚摩着皇冠的车身,沉吟道:“看来我连韦哥的学生也算不上呢。不怕,咱先开好这个头儿,以后有的是机会跟你取经。”然后不忿地说:“再难我也认定这条路了。还是那句话:事在人为。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大脚怪笑道:“好,好!哥哥就喜欢你这样的,主席说的好:万水千山只等闲嘛!”然后冲丰子杰出道:“到此为止,我的事儿就算办完了,下一步老猫你们自己料理吧。什么时候老三弟真回来成批地搞车了,你们再联系我,昨天订的君子协定驷马难追,姓韦的绝不食言!”

说完,大脚怪先告辞走了。王向东望着绝尘而去的奔驰轿车,迷惑地问:“小杰,咱还得回到前面的话题上去,我叫你们给绕迷糊了,这车到底咋回事?从越南过来真的得十多万?”“差不离吧,我也不太懂。”“你以前不是告诉我那些车最多不过五万块一辆吗?”“那是垃圾车,能跟皇冠比?”“操,全是你啊,给了我一个一本万利的错觉。我这牛逼可跟何迁吹出去了,现在怎么收场?还有,这个车干嘛要给何迁报虚价?买卖还没做呢,你们就叫我算计朋友?”

丰子杰一看王向东满脸的严肃和焦急,也有些尴尬,不过马上就笑道:“猫哥还不是为你好?想叫你多赚几个啊,你别不知好歹。何迁算老几?跟咱们的关系能比吗?咱不过就是利用他一下完了,你将来干大了,能总跟他拴一起?”

王向东摇头说:“那是后话了,我只知道跟朋友合伙一天,就要以诚相待,你忘了当初咱们一起做服装的时候?” 丰子杰不屑地一撇嘴:“那是谁跟谁呀?何迁跟咱是一道的人吗?从小这孙子就是蔫坏损的狗头军师,你对他以诚相待了,他在心里不定怎么算计你哪!这叫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天上没有馅饼,地上全是陷阱,他能放手叫你用他的钱发财,就肯定有他的小算盘,你别把他当大救星。”王向东叹道:“我这个人啊,就怕别人对我好。说实话,不管何迁是不是另有居心,打我出来以后他可是够意思,我这次也是想好好跟他合作一把,而且在这个事上何迁可能也真能帮到我——我‘进去’这几年,这小子在九河的人际关系发展的挺有档次的,路子也比我野,做起生意来应该能省了我不少精力去打通关节。”

看丰子杰若有所思般地深沉不语,王向东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去,晃了两下,转头道:“不过你还得给我办两件事,一个是好好感谢一下猫哥的照顾,一个就是托猫哥给找个可靠的司机,帮我押车回去——妈的回去我就得先学开车了,求人不如求己啊。”“司机的事不用你操心,猫哥比你上心哪。这回正好跟你过去两个人收九河周遭的货款,你跟秦得利也好好说说,可不能学徐老二——还有何迁那里,最好叫他多打些,你要让他汇钱汇少了,猫哥不爽不说,你将来再跟何迁做也不方便啊。”

王向东不悦道:“山猫是不是觉得不该给我白帮忙,要些好处费?这个你可以跟我明说,干嘛拐来拐去的?你们要这样,就是没把我当兄弟看待。”“哪的话?”丰子杰连连摆手,紧颠几步,从另一侧钻进车来,拉好车门,果断地说:“夹在你跟他们两个中间,我也是为难。跟你说实话吧,这个车其实不是大脚怪的,根本就是猫哥的。”

王向东瞪起眼道:“好啊,敢情昨儿晚上你们都是跟我演戏哪!”“戏是演了,可结局是真的呀。大脚怪将来要跟你合作可是板上钉钉啦,成不成就看你了。”“那山猫的车干嘛非要当成大脚怪的卖给我?直说不一样吗?”“不一样。猫哥不做走私车——这个话我点到为止,行有行规啊。”

丰子杰看看外面忙碌的修理工,一边打着了车向外开,一边说:“你就跟车回九河赚钱就成了,这里牌照、行车证、杂七杂八的手续都给你备好了,别的事儿你也甭管。左右咱做的不是正经买卖,想那么多就甭赚钱了。”

王向东望一眼逐渐远去的修理厂大门,郁闷地说:“你越这么说,我这心里越嘀咕。”丰子杰笑道:“嘀咕是正常的,你就是摆个地摊不还得嘀咕市容和工商呢嘛。买卖越大嘀咕越大,做生意做的就是一个心理素质——这是猫哥说的。”

“我倒不是怕出事儿,我就是觉得你们肯定瞒着我什么,心里别扭。”

“有啥瞒的?你连我也不相信?”丰子杰说,“早上猫哥吩咐我了,说你看了车,咱就去接司机,有两个人,都是好手儿:开车有技术,打架有火力;顺便你也给何迁打个电话,让他汇钱过来——猫哥可是冲我的面子才这么放手的,不然他可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你可不要叫我坐蜡。”

王向东说:“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车回去?”“我还要处理徐老二的事儿。”

说着话,到了郊外鱼塘附近的小楼下,丰子杰先带王向东去打电话,何迁恰好在电话旁,王向东告诉他车已到手,告诉他汇款,并且抓紧找下家,估计几天后就到九河了,最好弄他个急速麻利快。王向东说了汇款帐号,就急着招呼丰子杰上路。丰子杰指一下窗外:“我们比你利落,没看那俩弟兄都进了车吗?”

果然,有两个虎头虎脑的青年人已经在车里坐着。一起下了楼,丰子杰介绍道:“矮的叫大虎,高的叫二虎。”然后问车里的人:“路上的东西都备足了?”“备不足我们自己受罪。”大虎笑道:“不过三哥可得跟我们一起吃苦啦。”王向东豪爽地说:“没事儿,哥儿俩放心,哥哥兜里还有俩钱儿,够路上造啦。”

丰子杰说:“好了,该交代的猫哥肯定都交代过了,规矩你们也都懂,路上把三哥照顾好,别出屁屁就成啦——老三,你也上车吧。哥几个早走早到家,一路顺风!”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三章-再向江湖行-04

(更新时间:2005-6-28 10:36:00 本章字数:4159)

王向东和两“虎”傍着辆“皇冠”,从广东经两湖地区向北周折前进,一路上迂关回卡,跋山涉水,日夜兼程地颠簸,虽然辛苦煎熬,却也顺利,两天后总算通过了汽车轮渡越过长江,一路北上,放马直行地向九河奔去,路上果然再无障碍。王向东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毕竟这一趟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啊,不然他可能就再也没有“崛起”的机会了。

看看天也渐晚了,王向东招呼两兄弟停下,找了家象样的旅店把车和人都料理好了,又放心大胆地吃喝玩乐,两兄弟自是喜欢,当晚歇得美美的,转天上路时就格外地精神。

奔波了五天四夜,终于安然无恙地进了九河。王向东心中大快,直接就奔了“长宁宾馆”,领着大虎二虎上了楼,“威宁贸易公司”的铜牌已经挂好,很气派。王向东一指:“到了!”二虎左右看看,笑道:“不错,今天晚上我们哥俩就住这里了,明天先找秦老板结第一笔款。”王向东边走边说:“秦得利是我铁哥们儿,你们办着困难就找我,我铁定地帮你们解决!”说话间已经到了“威宁”的“总经理办公室”,王向东一推门,冲里面喊到:“何总,我回来啦!”

何迁正跟许凤扎在一起研究新买回来的“大哥大”,猛一抬头,马上笑了。王向东看他的目光往自己身后探视着,赶紧介绍“虎”兄弟给何迁认识,何迁听说两虎是山猫派来押车的功臣,立刻脸上开花,先招呼许凤带哥儿俩去订房休息。

王向东冲过去抓起何迁老板桌上的茶杯,仰脖儿灌了几口,才指指窗外:“往下看,是不是真车?”何迁赶紧探头出去,边看边笑:“这我就塌实啦,呵呵。”

王向东趁机钻过去,一屁股坐进老板椅里,手扶着黑色钢琴漆的大老板桌长出了一口气:“啊——够派!”然后随手翻了两下案头的《资本论》,笑道:“这破书你看了有十年了吧?看出个屁来了?”

何迁没答,转身回来站在他的身边笑道:“老三,你这车一回来,咱就算赚铁啦!你知道吗?这车谁盯上啦?”

“谁?谁盯上算谁有眼光。”“金水旺。”

“呸。”王向东突然不忿起来:“他凭嘛开皇冠?他长那屁股了吗?拿国家的贷款不做买卖先买车?他脑子进水啦?”何迁笑道:“你是做生意还是斗气?就是门口拣破烂买车我也欢迎啊,让咱赚钱不得了吗?不过我可告诉金水旺咱这车是走私车,套牌儿,他才不管那套,一图便宜,二图够档次。”

“你多少钱给他?”“二十个。”

王向东满足地一拍桌子,笑道:“轻松吧?一个来回,单枪匹马就赚了十万——哎对啦,钱你给山猫打过去了吧?”何迁轻松地说:“急什么,这一半天就让旺旺提车,钱不就到咱帐上了嘛,回头麻利儿地给山猫一扒拉不就成了?”王向东的眉头越皱越紧,强忍着等何迁把话说完,他立刻就爆发了:“你还没汇款?你不是把我往牲口棚里迫害嘛!你这鸡巴人做事儿咋这不规矩呀!”

看着突然血脉贲张的王向东,何迁也吃了一惊,赶紧安抚道:“老三你激动个啥?咱又不是赖帐。”“可我跟人家山猫谈好了,我开车走人的当天你就汇款啊,你这么一整不把我给撂里了吗?以后我还有啥脸跟人家打交道?没钱你当场说一声啊,山猫也不至于不叫我开车走,可你弄这么一手儿叫啥段子?”

“你呀。”何迁溜开两步,在侧面的会客沙发上坐下,慢悠悠解释道:“钱咱有,不就十万吗?可我不能不谨慎啊,你想,我一直以来做的是什么生意?哪一笔都得不见兔子不撒鹰,稍有闪失就功亏一篑啊,现在生意场上是落马容易翻身难啊。我知道山猫义气,可做生意不能靠一腔热血啊,一定要理智,理智。”

“理智个鸡巴你!”王向东懊恼地说:“你这根本就是不相信我。”

何迁摇着脑袋站起来:“老三你这么说就远啦,我是不是把你当自己人看,回头你就知道了——你走这一多礼拜,我可没闲着呀。知道吗?就为了你,我专门跟人家国营的河源物资公司签了个和约,在咱这里分出一个代理部来,给他们做汽车代理,这个部将来就是你的,你的头衔我都给你设计好了,既是贸易二部的经理,更是咱威宁的副总!”然后一蹲桌上的“大哥大”:“这个,也有你一个,一万多啊,咱不好好干行吗?”

不知怎的,王向东心里还真舒服了些,他看一眼威风凛凛的“大哥大”,急迫却缓和了不少语气说:“不过山猫的钱你必须抓紧办,要不咱这个走私车还没法儿玩了。”何迁说:“马上就办,‘马上’还不成么?”说完,扒拉王向东让位,自己坐在老板椅前开始打电话,先找金水旺,告诉他车到了,叫他来提车:“钱啊,钱别给弟弟忘了!”然后一边拨打下一个电话,一边冲王向东不屑地笑道:“金水旺这孙子拿共产党的钱装逼呢,花着一点儿都不带含糊的,早晚咱能看着他把皇冠再换回自行车去。”

王向东正笑,那边的电话通了,一听,居然是打给山猫的,何迁急迫地说:“是猫哥吧?哎呀找你好费劲,看出买卖大了忙啊,哈哈!我?我是何迁啊,前几天不是给你汇款了吗?支票,发的特快专递,妈的居然让邮局给打回来了,说地址不对!急死我啦!你赶紧把地址再给我说一遍,这钱这么来回跑不叫事儿啊,汇费倒是鸟毛,再叫猫哥你以为老三我们想赖帐就坏啦!……啊?老三啊,老三他们已经到了,你就放心吧!哈哈。”

王向东一直把嘴撇向窗外,心说你个何迁真他妈能白话,满嘴胡天儿呀!当时真的有一瞬间后悔没按山猫丰子杰说的多报他几万了,何迁这孙子办事太不地道!

何迁认真地记了汇款地址,又郑重地在电话里核对了一遍,谨慎地说:“可得记清了,不过猫哥你放心,要是再出了问题,我亲自坐飞机给你带现金过去!哈!你不急,我还急哪,回头在叫你以为老三我们做事‘不着调’就崴泥啦,我这人也是一义气人啊,朋友吃亏我占便宜的话,我这心里就不好受。”

何迁其实早把王向东又恼又笑又不屑的表情看个满眼,放了电话,便大度地笑道:“林彪说过,不说瞎话办不成大事——不过你放心,跟自己人咱不会耍花活,一致对外是我们的政策,哈!”王向东微微颔首,道:“你小子总算露出狼尾巴啦,从小你就是个蔫土匪。”

何迁嘿嘿地笑,不以为然的样子。沉了一小会儿,他忽然正色道:“话到是理。老三,有个事咱哥儿俩必须说开了。”“啥事儿?”

“咱以后得紧密合作是不是?”“没错。”

“这个事我一直在核计。咱不是合伙打架,是合伙做生意,做生意就不能绕开钱,你在我这里干,名义上是我的副总和部门经理,实际上咱是合伙人,对不对——呵呵,我琢磨过你,让你跟我打工拿工资你是觉得委屈,所以咱合伙,合伙行了吧?”

王向东想这何迁最终还是了解他,当时也就笑道:“合伙,可我是光着屁股傍你啊。”何迁“哈”了一声,摇头道:“观念落后,落后!什么叫光着屁股啊?我不说你也明白,啥叫财富?不一定要实打实的票子,你有进车的路子,这就是财富。回头我挨个给你介绍介绍我网罗的那几个活宝,你就明白我的思路了——这些家伙都有成为百万富翁的潜力,可他们不懂利用和发挥,现在我就是他们的教师爷,象气功大师一样把他们的潜能激发出来就是我的目的,将来你瞧好吧!咱威宁公司要不在九河折腾出了‘牌儿明’来都对不起党和人民给咱的机会。”

虽然王向东的第一感觉就是他在“冒泡儿”,可何迁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还真叫他忽然高看了他一眼。

何迁继续说:“其实在以前,弄走私车在我眼里就是野鸡买卖,有钱赚,却永远上不得台面儿,不过现在我也转变观念了,这还得感谢你。你看我专门为你成立了一个贸易二部,就是表示我的高度重视!你走这些天我真的没闲着,我其实比你还紧张忙碌,就差再揣俩馒头蹲解放桥底下想计策去了。”

王向东看他还不说出怎么个合作法,有些暗急,就拐个弯儿问:“咱弄走私车,为嘛还挂个国营的物资公司的代理?怎么跟他们分成?”“他们就是屁,放不放咱说了算。回头你看看我跟他们的协议,咱给他们搞代理,卖出一辆他们的车去咱留一部分提成,这都是幌子,就要它一个名儿。关键是咱们之间,你的部门归我管理,但财务相对独立,我这边从三资企业弄到了‘车标儿’,也走你的帐,可跟你没关系。你从南边的车过来了,我动员关系负责销售,利润咱们对半劈。你看如何?”

王向东本来没细想过这个问题,听何迁一说,觉得还算不赖,当时也就点头。不过刚才他心里还真不平衡了一下,单想楼下那辆皇冠,何迁等于一分钱没拿就“坐赚”了十万,匀出一半来还有五万,太简单了,要知道他做事这样狡猾,何必要用他?不过事情向长远想去,又只有各负其责地形成进、销一条龙,买卖才能顺畅地做起来,何迁这颗棋子还是很关键的。

何迁看他点了头,就抓起电话招呼许凤,然后对王向东说:“亲兄弟明算帐,你我都是做生意的,应该同意这一点。协议我已经写好了,咱俩都签上字,互相也算有个约束。还有一些详细的条款,你要看着不地道,咱再商量,总之最后要有个文字的东西。”王向东说:“那是,不是咱谁不信任谁,这是个讲究。”

许凤夹着档案夹过来了,何迁一边接过档案夹一边说:“跟你说的又忘了?进门要敲门,进老三的屋也一样。规定就是规定,咱几个谁也不能搞特殊化,要不还怎么要求别人?”王向东先笑道:“你扯什么臊?”

何迁绷着脸说:“这是我去人家大公司学来的,这叫员工素质,企业形象。还有老三你,以后到了公司,一律换西装,别弄得跟秦得利似的,一身格子装,假洋鬼子。”许凤有些不服气地说:“人家那叫‘港’,现在时髦。”

王向东一边不屑地笑着,一边接过何迁递来的协议,一目十行地往下看,边看边说:“行,我那间的房租我出一半。不过这条啥意思?既然我的财务独立,咋还不能私自挪用帐上的资金?”“第一出于约束,第二也是整体统筹的需要——当然,适当的开销还是可以的,单笔开支超出一万的必须跟我汇报。”

“汇报。”王向东冷漠地轻声重复了一遍,心里觉得老大的别扭,不过他还是很快地签了字,把协议交个许凤,一边笑道:“你给我凤妹子安排了个啥职位?”“总经理助理。”

“喝,还挺正规。”王向东一边笑,一边环顾着房间里简单大气的装修,忽然觉得这生意做的比服装店体面多了,而且来钱也容易,不过十天时间,就顶上他以前在滨江道苦干一年的利润了。看来算命的说得没错,自己真的是要时来运转啦。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三章-再向江湖行-05

(更新时间:2005-6-29 20:52:00 本章字数:4793)

因为是在宾馆租的标准间,所以“贸易二部”办公室的格局也跟何迁的办公室一样,连老板桌、文件柜和电话都是一个牌子的,窗边的大巴西木盆景也不比何迁的差,不过房间里的客坐沙发要更多几个,许凤说这是给业务员们预备的,过几天可能要招收几个业务,不过没有给他们准备办公桌,因为何迁认为业务员是根本不需要固定的办公桌的,业务员应该永远处于流动状态才正常。

许凤一走,王向东立刻在老板桌前坐下,握着“大哥大”摆了个造型,感觉好极了,望着墙上的世界地图中国地图,马上就有了一种傲视天下指点河山的豪气。对何迁安排的这一切,他还算满意,不说虚荣心,至少他觉得何迁没把他王老三看低了。

桌上的高档日历牌旁边,放着一张“威宁贸易公司内部电话表”,王向东看了看,第一个是何迁的手机和坐机号码,第二个是贸易一部的经理,楚正宽,毫无印象,后面是他和许凤,还有几个,都不认识,不知道这些人都是什么货色。

他玩味了一番,举着手机看了又看,对着桌上的号码表给何迁拨了个电话:“嗨,老总!声音还够清晰啊!……呵呵,没事儿,试试电话,哈!”

何迁笑了两声,说金水旺已经到了,正在楼下看车,挺满意的,马上就交钱走人了:“弄这车是他妈省心,什么手续也不用办啊,交钱提车就两清了,痛快!”

王向东说:“以后上批量搞的时候,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你得多混几个海关的人,到时候用的着。”何迁说老天自有安排,咱还真有关系,然后就嘱咐老三抓紧回家看看老小,好好休息两天:“回来咱一起给公司的高层开个会,大家也都认识认识,责权利都交代清楚了,咱就正式开练啦!”

还他妈“高层”!王向东一边笑着,一边往楼下走。下了楼,见到刚开了一圈“皇冠”折回来的金水旺,王向东懒得陪着,抓紧吹捧几句造型优美气派十足一类的口水话,就急着赶回家去。

路上给儿子和老妈买了两大兜子吃喝,根本就没算计钱的事儿,现在的“帐上”趴着五万啦,还算计个屁?有钱不就是为了让一家老小先快活风光吗?为了这几年的牢狱生活,家里人跟着他饱受煎熬,王向东心里总结着一个大疙瘩,所以有了钱以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照顾母亲和儿子。

巧在当天是个周末,慕超一家三口也都过来了,王向东当然高兴,嚷嚷着要跟二姐夫好好喝两盅。慕超问:“瞧你高兴的,是不是在广东拣着金元宝了?”

王向东当然不会对家里人和盘托出自己的“新起点”,只是兴奋地说这次跟何迁一起干了,还弄了个副总当。慕超笑道:“副总有什么希奇,没听说现在随便砍一砖头就能砸住一个总经理吗?连楼底下修自行车的都满街撒名片了。”王向东说:“我不怕你打击,反正最后能挣来钱,叫老娘跟家辉过上好日子是真的。”二姐夫程乃器道:“这倒是实在话,过了暑假家辉也该上学了,花钱的日子马上就来了。”

王向东看看正纠缠着小表姐讲故事的家辉道:“回头我送儿子上贵族学校去,不就一年两万吗?”林芷惠苦笑道:“你还有闲心吹牛?有那精神头儿不如先帮你二姐想想辙。”

王慕超马上说:“妈,我说了不用你们操心,老三我就更不指望他了,他刚出来,什么都得自己料理,烦还烦不过来呢。”

王向东愣住问:“咋了你?”王慕超干脆地说:“下岗了,单位黄摊儿了,就留了几个领导看家,守灵哪。”

“找大姐夫啊,他门子广,随便找个班儿先凑合着,回头咱骑马找马不得了吗?活人还能叫尿给憋死?”“我才懒得找他,不求他他还一副官派呢,真给他机会了,他还不得叫咱老王家把他当大救星?‘东方红’且轮不上给他唱哪!我就不信凭着自己的本事还混不上一口饭,我又不比谁少胳膊少腿儿,别人能活我咋就不能?”王向东挑了下大拇哥道:“行,咱姐俩都是这脾气,靠人不如靠己,真走背字的时候,那是靠人人跑靠墙墙倒啊,说一千道一万还得凭自己的本事。”

程乃器信心不足地叹道:“唉,你姐这死宁脾气也是我给惯的。”“去!你别拔高自己了,我这品格是遗传,都是我爹妈的精神感染,尤其我爸,从来就是个不服输的。”

王向东骄傲地笑起来,程乃器只是摇头,继续说:“也是屋漏偏逢连天雨,本来我想找大罗帮忙,让你姐先去他那里上着班,不就做衣服吗?还有应不起差事的?谁知道他的厂子偏偏赶这当口着了把火,把机器、衣服都烧了,现在正忙得焦头烂额哪,我也不好意思再找他。”“什么?!”王向东当时吃了一大惊,心说这是怎么了,这些朋友排着队似的倒霉,这是刮的哪股阴风?

程乃器连连晃着脑袋说:“就前两天的事儿,我还是听大姐夫说的,唉,这下大罗算完了,好不容易折腾起来一摊事业,呼啦一下就完了。”

王向东不等他说完,就窜到电话机旁,先问何迁,何迁也是诧异,说不知道:“再打听打听具体情况,回头咱访访他,看有啥需要帮忙的不?”王向东应着,按下电话,又给大罗拨过去。大罗说是真的,语气显得很轻松:“不碍事,有保险公司给顶着哪。”顺便又玩笑道:“不怕烧,越烧越火。”

放了电话,王向东摇头说:“这小子受的刺激不小,脑子都不正常了。”林芷惠叹道:“唉,搁谁身上也扛不住啊,听学良说,这一下损失至少几十万哪,够个好人挣上几辈子了。老天真是不开眼,大罗那孩子多厚道啊,咋也遭这个罪?”

程乃器嘟囔道:“他就那么大财命,非要往大处折腾不可,能不翻船?这人啊,得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王慕超不忿地恼道:“你个晦气脑袋一辈子也没个出息!大罗就是以后去拣破烂,至少人家孩子也出息过啦。”

被老婆一通挖苦打击,程乃器并不生气,看来也是受惯了这一套,见怪不怪了。王向东赞美道:“二姐夫这样有胸怀的,其实最可能成大事呢。”王慕超纠正说:“他那不叫胸怀,叫窝囊,三扁担打不出个屁来的主儿,要能显山露水了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王向东笑道:“老实人蔫淘气的多啦,当年谁看出大罗跟何迁能有今天?大罗刚刚倒霉那是意外。”程乃器笑道:“没错,我这是酝酿呢,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王慕超马上无限鄙夷地冷笑了一声。

王向东呵呵笑着,看他们两口子恩爱又对立的场面很有意思,忽然感觉到一种不能亲自享受的奇特的温馨。男人不管在外面怎样辉煌热闹,回了家,要是没个跟自己争争吵吵互揭底细的“伴儿”,也是孤独的,有了又烦,没了又恋。

他虽然开着二姐夫的玩笑,心里也完全不相信他这样循规蹈矩严格遵守作息时间的好公民能有大前程,不过他真的没一点儿小瞧程乃器的意思,有时候,他甚至要羡慕程乃器那样的生活方式,本分、保守、随大溜,不求多福但求无祸,虽然也有着这样那样的小烦恼小危机,风雨来了甚至没有自保的能力,可是,他能够在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夹缝里自得其乐。没有野心和壮志的人的确是平庸得幸福的一种人,可他王向东却不能满足于这种境界,那种叫程乃器感觉“幸福”的日子如果叫他来过,简直就是煎熬。

转天,何迁和王向东在“长宁宾馆”的楼下为大罗摆了一桌,想好好安慰安慰他,鼓励鼓励他。大罗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人,介绍了,一个老头叫陈宝亮,是他的一个远房亲戚,“国企”的退休会计,现在给他做财务主管,一个风姿绰约的二八女郎,叫蓝诗慧,据说是开发区一家意大利服装厂的设计师,兼职做大罗制衣的设计顾问。

坐下来,大罗玩笑道:“当年一把火烧不死王老三,今天也烧不死我罗光荣,潘东子他妈跟邱少云又怎么样?再坚强不还是死了?死了就不要论英雄,活着站起来才有说话的资格。”何迁摇头赞叹道:“好啊大罗,没想到你能有这等胸怀,我算看错你了。”王向东也是称奇,说真没料到你小子还能乐得出来,比当年的老三强!

蓝诗慧未言先笑,明眸皓齿很是迷人:“开始我也以为罗经理难免崩溃,正替他惋惜,没想到见了面他还是谈笑风生,这样拿得起放得下的领导真的令人佩服啊。”王向东听她口音,便笑道:“蓝小姐是南方人?”“湘西的。”

何迁笑道:“湘西自古出土匪,也多美女啊,今天算见识了一半,哈!”蓝诗慧错眼笑起来:“何总难道是看过沈从文的小说?”何迁谦虚道:“生意之余,偶尔有些小爱好而已,让蓝小姐这样真正的读书人见笑了。”

王向东看何迁酸文假醋地跟美女卖弄搭讪,自己插不上话,又不屑又失落,转而向一直深沉不语的陈宝亮笑道:“老陈来大罗的厂里没多久吧?”“区区两个月而已。”

大罗赶紧说:“别老陈老陈的,叫三姑父。三姑父虽然才进厂,不过以前我的财务问题可都靠他给背后支招啊,这次他更是立了大功,简直可以让我的场子起死回生啦。”陈宝亮急忙拦住话题笑道:“罗经理那是高抬我啦,我只是退休了闲得心慌,才来他这里谋个闲差,帮不上大忙,发挥一点余热罢了。”

大罗好象发现语失一般,脸上一热,赶忙收住话头,连连附和陈宝亮。王向东见何迁还在跟蓝设计师交流够屁文学,便打岔道:“何总,你不是说要看看罗经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别忘了正事儿。”何迁刚要说话,大罗先感激道:“不用不用,你们能关心一下我就挺够意思了,摊上这种事儿,一般势利的躲还来不及,你们能上赶着过问,真的很够朋友了,今天我做东!”王向东何迁两人当然一口否决,说那不是落井下石吗?

何迁正经地说:“厂子不是上保险了吗?哪个保险公司啊?弄不好我能有关系呢,现在摊上理赔的事挺烦人的,保险公司那些家伙都是骗你入保的时候说的头头是道石头开花,一旦出了事再找他们就开始耍赖皮了……”大罗摆手笑道:“这个也不用你操心,跟你说实话,我三姑父家的表哥就在保险公司,我这单业务就是他做的,呵呵,要是没有自己人……”

陈宝亮咳嗽一声,打断大罗的话道:“是啊,要是没有自己人,这理赔的事还真象何总说的那样不好摆弄呢,不过即使有了自己人,一切也还是要按照章程办事,只是少些刁难罢了。即使规规矩矩地做了赔偿,大罗制衣经过这么一折腾,元气也伤了不少啊,好在罗经理能有百折不挠的精神,大家才有了希望,以后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两位老总还是要不吝援手啊。”

何迁正了正领结,说:“陈会计说得在理,朋友嘛,一人有难八方支援,我们都在所难辞。今天能见到您老,也是我们‘威宁’的造化,实不相瞒,我们公司也是刚刚起步,各方面的管理都还不健全,财务方面也不例外,您老在这方面能不能给些建议?”

“洗耳恭听。”王向东赶紧附和了一句,说实话,他对这种场面感觉有些别扭,都什么人啊?一本正经的,跟开人代会似的,难道名字后面加了个“总”,就不会说人话了?还是原来做服装的那些家伙更实在,嬉笑怒骂着就把生意做了,很江湖化生活化。或者,是不是因为有个“真正的读书人”在侧,大家就都深沉起来了?

旁边的陈宝亮听何迁一说,不觉沉吟着笑道:“财务可是门儿不浅的学问啊,尤其这大公司里,可不是象小买卖那样会记流水帐就能吃上这碗饭的,一个好的财务,一个通晓财务政策又心思敏捷的财务,可以说就是公司的顶梁柱。许多人创业会失败的原因,并非是自己的商品不具竞争力,而是没有一个好的财务及现金管理计划,导致周转不灵、财务危机发生,就可能在一夕之间倒闭。”

何迁感慨道:“绝非危言耸听。”“越听越有道理。”王向东也是点头,接着问了一句:“我说三姑父,这好财务是不是都得会做假帐啊,天衣无缝那种。”

几个人一起笑起来,陈宝亮自饮了一口酒,笑眯眯地说:“财务最主要的品格就是不爱乱花钱,呵呵——何总,王总,你们要真缺好的财务,回头我倒可以给你们介绍几个,用不用都无所谓,就是聘请个顾问也值得。不要看他们一脑袋白毛儿了,财务这一行吃的可是经验啊,到啥时候姜都是老的辣,哈!”

何迁忙说:“那就拜托了。”

王向东不失时机地举杯敬了陈宝亮一轮酒,沾上这种推波助澜的场面活儿,他倒是不落人后。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三章-再向江湖行-06

(更新时间:2005-7-1 16:35:00 本章字数:3786)

王向东只在家里歇了一天就再也呆不住,直接到“威宁公司”去了。一打听,山猫派来的两个弟兄已经离开,去要帐了。

何迁说许凤今天去人才市场招聘业务员了,然后说:“你来了也好,咱就提前开个会,顺便也叫大家都认识认识。”说着,拿起电话表指了一下说:“这几个都是事先定下的人选,已经开始熟悉工作了。除了你以外,一部主要搞建材,这个经理楚正宽也是有来历的,是我在老毛那边做生意时认识的一个客户,原来是‘九河建材’的销售主任,因为吃回扣吃得太狠,叫人家给举报了,双开。”

王向东说这种货你也要?何迁笑道:“我要的是他的渠道和办事能力,至于其他,在我的控制范围内随他便。现在哪个搞业务的不黑公司和客户的钱?真规矩得跟木头似的,我还贵贱不用。”“也对,谅他也不敢玩儿出圈外去。”

“——还有这个胡成顺儿,我们筒子楼的老邻居,以前在红光家具厂当会计,单位不景气,‘协保’了[注1],家里日子不好过,找到我头上,我让他暂时给咱的两个部门做财务总管,你们的部门里今天会分别招两个小出纳来,会记帐就成啊,等过一段时间,看情况再决定是不是找个象样的帐房先生。”

“没必要搞得跟那个三姑父说的那样正规吧,咱自家的买卖,弄那么假正经干什么?兜里有本帐就成了呗。”

何迁笑道:“小农意识了吧?呵呵,其实我也没太想好呢,先走两步看看吧,新车不是还得磨和嘛,新公司也得摸索着干,总之怎么顺手怎么来,怎么方便怎么来,不过面子活还是要做齐了,毕竟还有个税务局。”

说完,何迁又指着一个叫刘帝的名字说:“这也是一金疙瘩,咱将来能好好利用利用的。”“嘛来头,你又从哪里拣来的?”“他爷爷是我爷爷的战友,我爷爷还救过他爷爷一条命哪——这都是没用的,关键是他有个表哥在海关里管事,将来……”王向东笑着接过来:“这个我得好好认识一下,咱的车肯定能用上他给弄手续。”

何迁一摆手道:“其他人就没啥了,还有两个不在这里上班的,都是咱的顾问,一个也是我爷爷的老战友,退下来的粮食局局长,还有个你认识的,老毛,红轧的老毛。”

王向东笑道:“这两个蹊跷啦。粮食局的跟咱挂什么勾?还有老毛,你把他给甩了,他还给你当顾问?顾问个毛儿啊?”“你看看,总跟副总他的想法就不一样吧?粮食局跟你的汽车当然没关系啦,可它是个大金库啊,没准儿哪天咱就摊上笔好买卖呢,现在倒粮食、饲料的那些人都发啦!即使做不上这种生意,这老家伙的社会关系也比咱这些嫩小子广阔吧?兴许啥时候就有一用呢,既然套上关系了,闲着他也是闲着,先抓过来预备着,这叫未雨绸缪,都等急来抱佛脚?现在的香哪那么好烧?那些官老爷现在是越来越难伺候啦。”

“那老毛呢?他怎么会答应你,他该恨你才对。”——何迁嗤笑道:“嘁,他凭什么恨我?他爱我还惟恐不及哪!他从东方公司吃了多少脏钱?我走的时候把帐给他做得溜儿平,他还要怎样?而且我不是背叛他,我是鸟往高处飞啦,他何不做个顺水人情?而且做我的顾问,等于把他东方公司的触角又延伸到我这里,我们两勾着,双方的生意都更好做了,他有什么不情愿?”

正说着,有人敲门。何迁正色道:“请进。”

推门进来个干净利落的小伙子,规矩地问:“何总,大家都到齐了,开会吗?”

何迁说:“五分钟后,叫楚经理跟老胡到我办公室来。”

楚正宽、胡成顺来了,做过生意、蹲过大牢的王向东也是阅人不少,一打眼过去,不用介绍,就知道那个半秃顶一脸谦卑的是胡成顺,旁边寿眉高挑一脸正气的魁梧男人必是楚正宽无疑,等何迁一一介绍,果然没有猜错。

楚正宽握着王向东的手,热情地说:“王经理,久仰久仰啊,以后我们在何总的麾下各司其职的同时,还要亲密合作啊,哈哈!”胡成顺也欠身笑道:“以前听何总念叨过您,好人啊。”王向东转向何迁笑道:“准没说我好话吧?”“哪能?贬低自己的朋友就是贬低自己,我在外面从来不说自己朋友的坏话,对在座的诸位都是一样。不过在自己圈子里,我可不一定客气啦,你们年龄都比我大,资历也比我深,到时候言语有不周的地方,多担待。”

胡成顺赶紧说:“不会的不会的,何总是掌管大局的人,我工作上要有毛病您一定不要照顾老邻居的面子,尽管提,尽管严厉。”楚正宽笑道:“何总讲话客气了,还是没把我老楚当自己人啊。这局部和整体产生不协调是在所难免的,我们做具体事的不可能象老总一样能从全局着眼,何总能多点拨着,也是为公司好为大家好,毕竟现在大家聚到一起,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嘛。”

“说的好,说的好。”何迁笑着坐下来,看了大家一遭,正色道:“就目前来讲,我们威宁公司的决策层都在这里了,少而精,这正是我的追求。三两天之内,各部的业务员和内勤人员也会陆续到齐。威宁虽然是一家集体企业,但我们拥有绝对的控制权,做为总经理,我也会给每一个做具体业务的人充分放权,路有万千,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经济效益,只要是围绕这四个字展开的思路和行动,我都会大力支持,楚经理、王经理,你们只管放手去干就成了。向东这里呢,树梢未动,先给公司创造了十万利润,这就是一个非常良好的开端啊,鼓舞人心!楚经理呢,以前在国营单位有丰富的经验和不凡的能力,我也是信赖的,威宁公司一定会给你提供更广阔的发展空间,这一点你丝毫不用怀疑。我的思路就是最后让大家达到双赢,公司发达就必须让大家都发达——不过,还有一个关键的原则,也是和国营单位不同的,说起来有些残酷:威宁绝对不养闲人,一个萝卜就顶一个坑,我只看业绩不看其他,效益是最有说服力的标准,只有抓住耗子的猫才是好猫——这个原则拜托两位要跟自己的业务员讲清楚,那些想来混大锅饭的人一律不留,在一定期限内没有成绩的业务员必须辞退,丑话不说在前面,员工会没有压力,人无压力轻飘飘,井无压力不出油嘛。”

楚正宽挺胸道:“何总,有你这个开场白就足够了,我回去就敢放手干啦,娘的在国营单位可算把我憋屈坏啦。”何迁笑道:“国营有国营的好处,可那不是干大事的人呆的地方。”“国营单位害人啊。”胡成顺感慨万端地附和,好象没有国营单位,他早就飞黄腾达了一般。

何迁说:“我已经想好了,以后我们的口号就是四个字:效率,效益。马克思讲过,资本主义生产的效率越高,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之间的社会鸿沟就越大,资本主义社会就越不公平。我引用这话是嘛意思呢?我们私下讲啊——咱就是要通过追求效率获得更大的效益,咱就是要当资产阶级,要跟那些没效率的人拉开贫富差距的鸿沟,鸿沟越大,我们越成功。所以我们要的是什么员工?是想获得成功和财富的员工!是想当资产阶级的员工!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地干,威宁和威宁的元老们——也就是在座的诸位,很快就能让自己的生活日月换新天,哈!”

胡成顺呆愣了一会儿,才小心地说:“我这把年纪的,倒不妄想大富大贵,能养家糊口就托何总的福啦。”何迁淡淡一笑:“老胡,人不能托老就没有理想嘛。”胡成顺塌着腰赔笑,看得王向东一阵难受,他看看门口,问:“不是还有个跟海关有勾的吗,咋没来?”

“你说刘帝啊,不急叫他,他不是我们领导层的。回头我带你单独和他接触一下就成了。”何迁又转向楚正宽说:“对了楚经理,红轧的毛厂长你以前也认识,这回他是咱的顾问了,抓机会我们一起找他聊聊,将来肯定用的着他。”

楚正宽笑道:“那老家伙啊,做事才叫黑。”何迁无所谓地说:“不就吃回扣越吃胃口越大吗?不碍事,啥时候都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喂他一口,他能给咱吐出两口来,最后谁划算?当然啦,咱不会指望在他这一棵树上吊死,老毛只是一口嘴边的肉,不吃也是浪费,咱不能嫌肉少就不掸他,一块钱是钱一分钱也是钱嘛。”楚正宽点头称是。

王向东说:“等业务员上齐了,我跟大家见个面,安排安排又该去南边看货了,这阶段我得抓紧学学开车啦,至少还能省个雇司机的钱呢。”何迁笑道:“你这叫舍本逐末。不过这是你自己的爱好,你自己处理吧,不耽误公司大计就成——嗨,我说你就拿秦得利那小子的面包车先练着不完了嘛,最后跟我一样去卖个本儿算了,省事。”“我早就这么计划着哪,利子的车不就是咱的嘛,不使也是浪费。”

几个人笑了一回,何迁宣布散会,楚、胡两人出去了,何迁喝了口水道:“昨天周胖子窜我这里来了。”

“你可别跟他瞎拉扯啊,那家伙不是块好油。”“哼,咱怕谁?他还想来我这里干呢,叫我给他弄个‘三部’,搞综合贸易,就用威宁的牌子,其他都是他自己出钱出力,有合作的项目再商量。”

“你答应他了?”“没那么简单,也没那么复杂。不过我得抻抻他,这家伙以前比我道行大,我对他还真不放心,得看看咱的发展形势再说。到时候,不管他是谁,只要是对咱有利的,就欢迎。”

王向东点头道:“随你便吧,反正你是老总,呵呵。我对周胖子这家伙是不看好,质量太次!”说完,抓起桌上的几份材料:“我也回去研究研究,看看当领导是嘛滋味——不知道这些字还认得全不?”

“文件柜里早给你准备了一本辞典啦。”何迁笑道。

[注1]协保,改革开放后的新名词,即“协议保留社会保险关系”。即通过下岗职工与企业签订协议,将社会保险关系保留在原企业,让下岗职工离开再就业服务中心,实现自谋生路的再就业。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三章-再向江湖行-07

(更新时间:2005-7-2 11:42:00 本章字数:2162)

王向东见到秦得利的时候,这家伙正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原来虎兄虎弟前天来收货款了,他好不容易才打发两个人先去了别处。

王向东望着他的房间说:“你小子搞这么牛的装修,楞说没钱?猫哥的钱你也想赖啊,不太义气了。”秦得利急道:“孙子想赖他帐,过几天我肯定一股脑给他们,最近我他妈也紧张啊——你知道吗?现在我的钱也不好往上收了,以前我是卖蝎子屎的,独门生意还好做,现在不知从哪又冒出几个做烟的大户,生意是越难做。”王向东挥挥手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得有点大将风度,我看何迁就比你强,这两天一体会,这小子脑袋瓜里还是有些玩意儿。”“那是啦,人家天天看《资本论》嘛。”

“不说了,跟我外面练练车去,练坏了将来送你辆进口的。”“拉倒吧,等我结婚的时候,记得叫何迁把那卖不掉的好车开过来几辆给哥们儿抬抬场面就有啦。”“张飞吃豆芽,那不小菜一碟儿嘛。”

秦得利陪着王向东在一个废弃的足球场练车的时候,李爱国正把大罗堵在服装厂的办公室呵斥着:“你甭狡辩了,爱华都跟我撂底了——你这是犯罪知道不?”

看着大舅哥一脸正气穷凶极恶的样子,大罗把让到一半的烟又放回桌上,摇头道:“大哥你咋信她胡说?我再糊涂也不会去骗保啊!她那是叫那把火给烧晕了,女人就是脆弱,受不得一点刺激,一刺激就歇斯底里逮嘛说嘛!你说我不比她烦?可我是男人,是男人就得撑住!就是烧得我一个裤衩都不剩了,我也不能倒下,要不这个家还怎么过?到时候你不也得给我们分心?”

李爱国气哼哼扯了把椅子坐下,问:“你说不是骗保,这把火咋来得那么及时?早不来晚不来,你刚办了保险没一个月咋就来了?你那电线再老化也没老化到成精通了人性吧?还有,你这个厂子一共值多少钱,楞上了一百多万的保险,你还说你没猫腻?”

大罗一脸无奈,几乎是用哭声说道:“大哥,我从小是个什么人你还不了解?你说整个胡同里还有第二个比我傻的吗?我能有那个心计嘛!再说我也没那贼胆啊。”李爱国气哼哼笑道:“哼,要说你傻我还真相信,可要说你没那贼胆可就错了,小时候抢军帽哪回不是你冲第一个?冲人家大闺女起流氓哄哪回不是你最欢?”“咳!你还好意思说?那不都是你们撺掇的嘛,我冒完了傻气,你们都躲边儿上看笑话去了。”

李爱国笑了,很快又严肃下来:“光荣我告诉你,我看着你有成就那是打心眼里高兴,不为朋友交情,光为我妹妹我也放心啊,可你要是玩儿那不着调的惊险,真出了事儿可没人保得了你,最后落个竹篮打水也就罢了,要是再去蹲大牢你又何苦?到时候哪里去找后悔药?咱混到今天这一步容易吗?”

大罗呆了一会儿,突然笑道:“看来你真是不信我了?你说我值当得去骗保吗?新工厂刚开张没多少日子,我正事儿还忙不过来呢,能起那个闲心?”

“算了吧,你还瞒我?爱华跟我念叨了,说你们上批服装预测错了市场,一下子全砸手里了——你说你小子是不是想把危机转嫁给保险公司,然后再趁机捞一笔?”

大罗错愕道:“大哥这话你咋不早说?早说我不早就有计策了吗?呵呵,开玩笑啦——即使你说了,我也不会去那么做,我怎么能坑国家的钱呢?尤其这犯法的事就更不能做。”“哼,不做你就的破产啦,你这叫丧心病狂才铤而走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家里的拆迁补偿款都挪到厂子里来救命,可还是难以支撑,如果你破产了,银行贷款的窟窿不说,你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啦,你走上这条路还新鲜?”

大罗似乎一下子被点到死穴,当时就沉默了,脸也一下阴沉下去。他点上一支烟,吸一口,就被呛得连咳几声,又手忙脚乱心神惶惑地掐灭了。然后才抬头问:“大哥,今天你来跟我说这些话,是不是中区的公安开始调查这个事儿了?”

“没消息。”李爱国没好气地说,“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这种事亏你也敢做!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事先不给我个口风?”

“是啊,是该跟你商量商量,也好让你给参谋参谋怎么做得更圆全。”“放屁!我能帮你做这个?”李爱国腾地站起来,中风般来回溜了两遭,狠狠敲打着大罗面前的桌子说:“有什么困难大家一起想办法嘛!沟沟坎坎都过来了,最后最后了自己往阴沟里扎?万一人家查出了纰漏,我看你怎么收场?!”

“怎么都是一死,我是横了心要赌一把了。”“你拿什么赌?你拿的不是你一个破厂子,你拿的是全家的幸福啊。你出事了大不了象王老三丰子杰那些没用的东西一样去坐牢,可那一家子人怎么活?”

“唉,好在爱华我们还没孩子,我真出了事儿,第一个就是要跟她离婚,我绝不拖累她一天。”

李爱国横眉喝道:“罗光荣我他妈就欠抽你!”

大罗顿足道:“大哥你不是挤兑我胡说八道吗?你跟我不同,你当然没法理解我的心情和处境,好好的事业一眨眼就要完了,我能不急吗?狗急跳墙,耗子急了他乱咬人啊,我这不是急火攻心,要把死马当活马医嘛!生死由它去吧,反正这把牌是甩出去了。折了我认,万一天不亡我叫我过了这鬼门关呢?”

李爱国摇头叹息无可奈何:“你算是鬼迷心窍不回头了,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事已至此,我说啥也没用了,你就听天由命吧。”

“我也是这意思,唉。”大罗往后一仰,死人似的闭起眼来。李爱国愣愣地看他一会儿,攥了下拳头,猛出一口气,恨恨地摔门走了。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三章-再向江湖行-08

(更新时间:2005-7-3 11:32:00 本章字数:2346)

“人才市场”的招聘会结束后的几天里,陆续有许多来“威宁”面试的应聘者,王向东忙碌了几天,预留了七个业务员,还有几个希望做兼职的,问了何迁,何迁说随便兼,只要不要工资只拿效益提成就随便兼,更好,因为那些搞兼职的业务员一般都有国营贸易单位的工作背景,大多是出来找野花的,最后的工作业绩虽然不稳定,却也是不可小觑的力量。

又过几日,何迁给二十几位员工开了个动员会,王向东再一次认可了何迁敢说瞎话和善于鼓动的本事。何迁开始紧锣密鼓地开始进行“员工培训”的时候,王向东已经如坐针毡,急急申请一声,给山猫打个电话,又下了广东。山猫说刚刚收到何迁汇过去的钱,又嘱咐他快些来,大脚怪这几天也正准备回广西,王向东求山猫留住大脚怪,好跟他一起上路。

这一次的南下不比上次,王向东心情特好,不仅带了十万元的转帐支票,而且还鸟枪换炮坐上了飞机,同时还有个重要的随从:刘帝——就是何迁爷爷战友的那个三孙子。刘帝虽然其貌不扬,却也象经历过些小场面的,说话办事机巧江湖,不过在王向东眼里,他还太嫩了些,大抵也就算见过几次猪跑就敢高谈厨艺的人。

显然何迁很信任刘帝,做走私车的事情居然没有瞒他,王向东一下也不好太防备他,这样心理上倒放松不少。说到将来给部分走私车“转正身份”的事,刘帝毫不隐讳地说:“找我表哥洪军,一马平川地办!整套活他没有不熟的,不就给开个罚没手续、补办个关证吗?”

“看样子他以前也帮人办过了?”

刘帝笑道:“吃海关饭的,不靠吃走私能肥吗?”

王向东马上觉悟,问:“你表哥黑不黑?”刘帝嘿嘿地笑,扣了下鼻孔才说:“没有黑不黑的说法,只当大家合伙做生意吧,有肉总不能不给烧火的分一口吧?”

王向东试探一句:“你有这样的铁关系,咋不自己弄车呀?要干不早发了?”刘帝笑道:“三哥你还看不出来?我就是一花花公子,吃喝玩乐成,自己辛苦赚钱可不干,要不是我还没出过远门儿,我才不跟你跑这么远去受罪,我就图一乐呵,你也别指望我能帮你大忙。”

王向东笑,其实不管刘帝怎么不着调,他也不想完全地放松警惕,他总担心这是何迁安在他身边的一个“探子”,恐怕何迁也不想只有王向东一个人全盘掌握着“二部”的进货秘密吧。他觉得何迁这小子太狡猾太危险了,不能象相信秦得利丰子杰那样地相信他。好在“两广”这里的关系,除了他王老三,何迁等人并不是那么容易插手的,不过还是要多给山猫他们沟通沟通,争取把这条渠道做成只有自己一把钥匙能打开的钢铁长城,这样他才能名副其实地把贸易二部当做自己的生意来经营。

到了广州,马不停蹄地赶去东莞见山猫,大脚怪果然还没有走。山猫见有面生的刘帝在旁,也就没再多提上笔车款的事,招呼保姆忙着上烟看茶,一边说:“阿杰不在广东,福建了。”

“徐老二的事?”“对。”

王向东愤愤道:“这混蛋还真放你鸽子了?”山猫轻蔑地笑道:“现在什么人没有?不想好好过的也大把掐啊。”

山猫晃了下手,道:“娘的,不提这个了,扫兴——这次大脚怪在广西正好有一批车过来,至少十辆吧,可惜你的胃口太小,惟恐不受重视啊,拖累得我也脸上无光,呵呵。”

王向东强笑一声,试探着说:“其实这次来,提车是一方面,主要的还是跟大脚去现场看看,我心里也有根不是?”山猫笑道:“这个我安排。”然后又警告道:“不过你不要想一口吃成胖子,欲速不达,性急小心生闺女还带犄角啊。”

“这话怎么讲?”

山猫抽口烟,看一眼在旁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别墅设施的刘帝,才转过脸不紧不忙地说:“我知道你的算盘,你是憋劲要发大财的,将来想自己开一条通道单干是不?你甭摇头,摇头就不是我兄弟了。不过,这一路的套数可不是看一两次现场就能琢磨出来的,首先没有百十万的闲钱做不了大的,然后呢,还得预备着吃亏冒险甚至丢命啊,光是小越南在七几年埋的地雷就够你排一气的了,一脚迈准地方了,兄弟你就上天啦!这些还好说,据我所知,关键还是这一路的机关不好摆定,大脚怪他们都是从越南芒街往东兴、钦州走,没有可靠的中间人几乎不可能成功交易,最悬的还是运输环节,一般的边防要搞定或许还不难,最怕的是临时路检,在防城到钦州这段路上,栽了就栽了,栽不了就发了,过了钦州,百分之八九十风险就没有了。说句实话,做这个可比我做烟要难多了,先期踩道儿的投入往往不是一两年能完成的。而且车不象烟,目标太大,后期要处理的东西也很伤脑筋,没有可靠的社会关系就一直有无穷的隐患啊。”

王向东唏嘘一阵,指指刘帝道:“后期的事情就冲他说了,海关那里基本可以搞定。”刘帝听到说他,忙掉过头来冲山猫点头笑笑。山猫把烟一掐,说:“那就好,老三,你们哥儿俩先美美地玩上两天,然后我看看大脚怪的行程安排,叫他带你们一起去广西。”

王向东忙使个眼色道:“刘帝别跟我去广西了吧?那里太艰苦了,就让他在这里潇洒几天吧。”刘帝忙说好好。山猫也笑起来:“玩在广州,好!回头我安排个弟兄带你去虎门,那里有个象模象样的夜总会,光小姐就有好几百,一条龙服务包老弟玩得痛快!”

刘帝嘿嘿笑起来,细细的眼睛眯得不见了光,连说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啊。一旁的王向东看他这样轻易就答应留下来,心里也不嘀咕了:看来何迁叫这家伙跟自己来,确实只是怕自己孤单啊,应该并没有探他“渠道”的打算。忽然又因为自己误解了何迁略有歉意,反觉得自己太小器了。

当晚,在王向东一再坚持下,由他做东请山猫和大脚怪一起去酒店潇洒了一回,大脚怪说后天就要回广西看货了,王向东当然不肯放过同行的机会,表面上只说自己好奇想跟韦哥开开眼界,又有山猫在旁鼓动,大脚怪犹豫一下也就答应了。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三章-再向江湖行-09

(更新时间:2005-7-3 16:22:00 本章字数:2998)

大脚怪有两个随车司机,都是人高马大一脸凶悍,看样子不象广西本地人,王向东也不好多问,一路上只跟大脚怪套乎车的事。大脚怪拍打着奔驰车的座位说:“哥哥自己这辆,那是手续齐全的,开到哪里都是一个光明正大。”“也就是说,咱不用绕路走了?以后带车回来的时候不走现在这条路?”“当然,大部分不走,这路太明。”

王向东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一个收费站问:“听说这里的边防和路检都很刁啊。”大脚怪无所谓地笑起来:“都说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猎人的眼,他们那是吹呢,不然这世界上的狐狸早绝种啦。放心吧,被抓住的永远都是少数,而且是小猫小狗的居多,得了道的狐狸他们想抓也不容易,更何况有些还是他们根本不想抓的呢。”“不想抓?”“钱能通神嘛,哈!”

王向东也笑起来:“韦哥,越南那边也要你亲自跑吗?可是够辛苦。”大脚怪歪头看了他一眼,简单地说:“那边有那边的人打通,各负其责。”王向东察言观色,也就不再多问,他感觉大脚怪并不想泄露太多,而他说出的这些,估计应该是每个走私者都了解的表面文章。

除了聊天、休息,一路无事,车出广东,走梧州、玉林,过合浦到钦州,大脚怪便叫停下,说货就在这里,要见过一个人后才能提单发货,然后对其中的一个司机交代道:“猩猩,我去见平哥,你在宾馆好好陪着老三乐呵乐呵,等我电话。”王向东踊跃道:“不如我和你一起去吧。”“不行,这也是规矩。对方是越南过来的老大,除了我不会见任何人。”王向东呵呵笑道:“韦哥还是信不过我啊。”大脚怪摆手道:“恩!不对。我是担心人家起疑心,大家对生面孔都挺敏感的,咱何必叫主家嘀咕?”

大脚怪走了,王向东多少有些失落,不过一想到这次来得巧合,不费周折就开始了跟大脚怪的合作,心里又是欢喜,按照前些天在九河的摸底调查,象尼桑这样的二手车,只要补足了手续,轻易就能叫上二十万的价格,呵呵。

王向东满足地坐下,跟那个叫猩猩的司机扯着闲篇,才知道猩猩原是东北人,猩猩毫不隐讳地说自己是在老家犯了事跑过来的,跟大脚哥做走私车已经快五年了。王向东知道对方的忌讳,也不细问,只说自己也是进过大墙的,又跟猩猩一样都是北方人,猩猩表面上立刻亲近许多,不过说话依旧小心着,王向东本想套上近乎后多打听些走私车的内幕,一见猩猩这样,也就不好再穷追,只恐欲速不达,再叫对方警惕到自己的用心就不好了。不过,从猩猩嘴里,还是打听到大脚怪去见的那个“平哥”并不是对方的大老板,不过说话做事的权利也不比大老板差,因为他是大老板的女婿。现在平哥是做车做得最大的一户,在北伦河边防两岸都吃得通,是个不折不扣的牛人——而且,这个平哥居然是中国人,原先就是给走私队“看路”的“摩托崽”,后来不知怎么就去了越南,还混得如此风光。

“看路的?”

“看路的不懂?”猩猩笑道,“等咱的车一开拔,你就知道了。”

王向东送上支烟笑道:“说说嘛,呆着也是腻——不过要是啥机密事我就不打听了,知道太多也没用,呵呵。”猩猩笑道:“这有啥机密的?慢慢你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这看路的可是咱的流动保镖啊——不是常有临时路检吗?如果咱自己没有‘先锋车’,这时候就得靠‘看路的’给通风报信了,他们在前面看见路检了,就骑摩托转回来汇报。这些家伙一天也挣个几百元呢,不比扛杆枪进山打猎强?”

王向东笑道:“这个倒也不错,等老三我啥时候混崴了,也给你们看路啦,哈哈!”然后又眨巴下眼问:“这路检真的很难过啊,就没有能绕开他们的路?在咱老家那边的司机,可都懂得怎么绕收费站啊。”“路不是没有,可是要翻山越岭,也不简单,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走那些路——一句话,还是大路好走,可这大路都是拿钱铺出来的啊,嘿嘿!”正说话,猩猩腰里的传呼机叫了起来。

“老板。”猩猩一边看信息一边招呼王向东出发。

出了临时落脚的小宾馆,王向东跟着猩猩上了出租车,猩猩说了个听起来有些怪怪的叫什么“塘”的地名,出租车就一直向前开去。王向东望着窗外,脑子里还在琢磨那个“平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从猩猩的谈话里分析,平哥应该只是个“官称”,这人的实际年龄未必有多大。

走走停停,不觉间路上的车辆稀松起来,看来是要离开钦州市区了。看看天,渐渐也有了暮色。出租车穿过一片破落的居民区,在一个宽敞简朴的临时停车场外停下,猩猩边付车费边说:“到了。”

王向东先一步哈腰出了车,向里望去,已经看见两辆大集装箱车并排停着。心想:这就是平哥带过来的“货”吧。猩猩追上几步,指着前面的奔驰车说:“老板的车。”王向东没说话,眼睛却盯得紧,只是看不到大脚怪和其他“可疑人”的影子。

猩猩不知从哪变出个步话机来,喊道:“韦哥,我们到了。”

“看到了,先带老三看看货吧,二号车。”

猩猩带着王向东直接走向其中的一辆集装车,打开后门爬进去,王向东一看,全是服装,当时就乐了。

猩猩说:“车在里面呢。”王向东笑说:“我猜到了,不过看见这服装也亲切啊。”猩猩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没多问,好歹一扒拉,就摸到了一个车尾巴,叫王向东过去看了车标和型号,王向东向里一挤,就看见了被大泡沫箱子卡住的车身,很新。

“就这么看看就成了?”

猩猩一边把伪装品塞好一边说:“跟平哥、韦哥做生意,就这么简单,绝对没有幌,做这行不象做古董,讲究的就是个信誉。韦哥信得过平哥,你就信不过韦哥?”王向东笑道:“能不信吗?我就是觉得这有点儿象开玩笑,不太严肃啊。”这样说着,却先跳下车,回头招呼道:“关门吧兄弟,告诉韦哥成了。”

猩猩没答话,关好门下车道:“三哥,我们先走吧。”说着,直接上了大脚怪的“奔驰”边上的一辆丰田子弹头,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彪悍一个精干,见了一脸疑惑的王向东,都轻轻地点了下头,王向东也赶紧笑笑,没有多问。

子弹头出了停车场,王向东回头一看,“奔驰”还没动静,就问猩猩:“钱什么时候给韦哥?”“韦哥交代过了,到东莞再说,第一次合作,他想叫你放心到底。”“真够意思。”

猩猩笑道:“其实啊,韦哥是不收支票,要你回去跟山猫兑换了现金再做。”“嘿,新鲜啦,支票不比现金省事?”“韦哥的规矩。”估计是这个大脚怪担心支票空头吧,王向东笑笑,问:“现在我们奔哪?”“北海、玉林。奔广东。”王向东回头道:“那车呢?”“你就放心地跟我们走吧,车还能自己飞到广东去?”

说着话,前面出现了一个路卡,王向东不言声了,猩猩直接开到近前,把车停稳了,才探出头去跟走过来的一个警察招呼道:“庞队,今天难得啊,您亲自站岗?”

过来的是个年岁不大的中年人,一边应着一边拔头向车里看了看,目光在王向东脸上停留了几秒钟,才小声地问:“猩猩,后面还有吧?”“两车服装。”“大脚怪不是说一车吗?你们净玩花活!到前面注意点儿吧。”

猩猩警觉地问:“有行动?”庞队长没说话,把身子让开,挥了挥手。猩猩向外面敬了个礼,起步开动了车子,一边对后面说:“告诉后边没事儿。”后面的人立刻用步话机跟“后面”联络着,报了平安。

“先进,是他妈先进。”王向东呵呵笑着赞叹道。

猩猩得意又不屑地说:“在广西路段,只要没有解放军,韦哥的大脚那是横趟一个点儿,随便忽悠起来看啊!”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三章-再向江湖行-10

(更新时间:2005-7-4 16:15:00 本章字数:3361)

有猩猩的“先锋车”在前开路,大脚怪在一公里外押着集装箱殿后,一路上走走停停,忽而直行,忽而迂回盘绕,大体上还算顺利,偶尔碰上临时路检,也是有惊无险,猩猩对路上的突发情况都很有经验,一看就知道是例行检查还是专项治理:他说除了车,野生动物和毒品也在检查范围之列,至于检查站或者临检的人在寻找什么目标,猩猩几乎很快就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然后迅速地通知后面,要大脚怪拿主意。

一路上,王向东要比上次带车回九河紧张许多,倒不是害怕闪失,而是一直在专心地留意路况和猩猩他们的做事手段,都暗暗记在心里。

晨昏颠倒两次,大脚怪和猩猩他们终于在东莞“胜利会师”了,王向东也大大地松了口气。车子在郊区的修配厂卸下来,两部集装箱共装了6辆日系轿车。王向东拍着一辆黑尼桑笑道:“这个就是我的了?”大脚怪嘎嘎一笑:“等老猫给你换了舵轮再说吧,这样上路非叫警察毙掉不可。”

王向东突然想起一事来,赶紧说:“对了,钱!”马上给山猫打电话,说了情况,山猫倒是爽快,说你先把支票给我拿来,减掉改装费,我返现金给你,你再给大脚把车钱算了。

“要几天?”“两三天吧,你们就可以回九河了。”

“我们?”王向东对着话筒愣了一下才猛然觉悟,不禁笑道:“呵呵,我还真把那个刘帝给忘了,这几天这小子没少给你添麻烦吧?”“他可能也早把你忘啦,玩疯了都,哈哈!”

王向东笑几声,挂了电话,跟大脚怪约定好了近日交钱提车的事,就单独打车赶到山猫那里,没见刘帝,先把一路上的见闻跟山猫说了个大概,然后笑道:“换个角度想,我真不明白这大脚先生算的是什么帐?”“咋了?”

“我只不过跟他跑了一趟广西,什么力也不用出,就比在广东提车少加一万的车钱,这钱也太容易了吧?”山猫笑道:“帐不是这样算,在广西交钱和在广东交钱当然不一样——你这次是顺利了,万一路上出了事怎么办?你的钱当然要不回来,即使官司打到我这里,我也不能向着你说话啊,这是规矩,在道儿上,规矩这个东西比国家的法律还厉害呀!”“明白了,大脚怪这是转嫁危机呢,我上了他的车,就等于入了他的股,是哭是笑都得互相分担了,呵呵,也对。”

王向东把事情搞清楚了,又说:“这次还得多麻烦你一件事。”“说。”

“帮我再找个司机,路上换换刘帝。我也能开几段直路,可手太潮,连本子还没有呢。”山猫胸有成竹地笑道:“我早替你准备好啦,不是一个,是三个。”

“三个?”“再给你多带回一辆车去,不过不是进口的,奥迪100。”

王向东意外地问:“这车怎么回事?”山猫干笑一声,坦然地说:“从深圳顺过来的。”“耗子的车?”王向东从丰子杰那里已经知道“耗子”是这里称呼偷车贼的雅号。

山猫一点头,他的脑子马上又是一转:妈的,上次带回去那辆“皇冠”是不是就是偷来的车改头换面卖给我的?山猫看他愣神,不由笑道:“不敢接?”“这个——是不是比走私车更容易出事?”山猫不以为然地笑道:“转籍过户的手续、牌照我都叫人给你一套新的,车的颜色也变了,又从大南国运到大北国去啦,谁认得出来?找鬼去?”

王向东还是迟疑,在他的思想里,走私车不直接坑害老百姓,而且能给买车的人带来无比的实惠,是好事情;可这偷来的车就完全不同了,在“观念”上他就不能接受。所以他苦笑道:“你也知道,我没那么多钱啦。”

“还提钱?”山猫笑道:“你直接带走就是!卖了多少钱咱对半开,我又不指望这个发财,只是以前的小弟们做顺手了,不赚也是白不赚,哈!”

王向东退路全无,一时深感人穷志短,受人点水竟无以为报,这时再不能不义气,一咬牙道:“行!即使将来锛了档,我也不会把你吐出来。”山猫大笑两声,说:“怎么会叫它出毛病呢?凭三弟的脑瓜儿,还能让这种车变活了咬到自己?你带来那个刘帝是个好材料,将来可以好好利用一下,你不要薄待了他,肯定不会有你的亏吃。”

“你们聊了?”“别看这小子毛儿还嫩,屁话也多,不过是不是真有油水,我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王向东笑道:“看这意思,你将来也想弄弄走私这块儿?”

山猫摆摆手,深沉地一笑,掐掉烟,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往红木沙发上一靠,说:“三弟,不瞒你说,这么多年过着在刀口上舔血喝的日子,我也有点烦了。常在江湖漂,哪有不挨刀?在这条道上混的,我亲眼看着可不是一个两个倒下了。现在聪明的都得慢慢转向了,多往正路上靠拢,拿出点闲钱来做做善事什么的不是不可以嘛,呵呵——说自己吧,我想正经地干个酒楼了,手底下的买卖呢,就交给弟兄们打理啦,我退居幕后,看他们后浪推前浪吧。”

“不错。”王向东点头道,“猫哥你这叫见好就收啊,不知道三弟啥时候能混到你这档次。”山猫一挺身,情绪激昂地鼓舞道:“前两天看电视,逮住一句古诗,那叫好:乘风破浪会有时啊!三弟你还愁将来吗?从里面出来的人,有几个能有你今天这样高的起点?”“还不是靠朋友们托着?尤其是猫哥……”

山猫摆手笑道:“不提这个,是朋友就不提这个。”“好,大恩不言谢,我老三也是只看行动的直人,猫哥有用的着的地方,要看得起兄弟就给个话儿。”

山猫呵呵笑着,没喊小保姆,自己起身去续了杯水,重新坐下说:“你猫哥是个有抱负的人,一辈子做假烟太委屈自己啦,呵呵。现在是该干大事的时候了——在咱中国,要干大事就不能赖在黑道上不动劲儿,也不能撇开黑道假正经,那全是他妈糊弄小孩的。你要有兴趣,就听听猫哥的计划啊……”

王向东赶紧说:“当然有兴趣。”

山猫斜过身来,掰着手指头说:“酒楼起来以后,黑白两道的朋友就能把生意给托铁了,我不用操心;外面呢,烟的事就让阿杰他们打理了,或者干脆就转给别人去做,太麻烦,累!我现在盯什么了你知道吗?嘿嘿,车!”

“你不是说奥迪这块儿吧?”“当然不是,哈哈。”

“猫哥的意思是……”“大脚怪这条线咱有信心拿下来不?”

王向东皱着眉说:“不是没有可能,不过看起来挺麻烦的,主要是不好跟上家接触上啊。”“哼,大脚怪凭什么在广东销车?还不是我给他撑着场面?要不他能对你那么敞亮?什么上家,不就是那个假越南鬼子吗?”

“对,平哥。”“吕中平,吕蛤蟆。”山猫进一步说。

“猫哥认识?”

“哼,岂止认识?这小子在六七年前还在广东混过哪,跟的是我的一个对立面。这家伙手黑啊,我手下的弟兄还叫他砍过呢。后来不知怎么就跑广西去了。要不是大脚怪提到他的名字,我又给一对号,还真以为他叫乱刀砍死了呢,妈的,这孙子可不烧了哪股高香,楞成了车老大,还混上了越南国籍。”

“听说他是我们北方人?”“对。”

王向东笑道:“这倒是难得。不过你们以前大小也算有梁子的,他能撇过大脚怪倒向你这里?”山猫笑道:“大脚怪在姓吕的眼里也未必就是多肥的肉,你看大脚那手笔,哪象成大事的人,一个月搞两趟车还弄得轰轰烈烈似的,如果叫我来做,市场就要铺向全国,只盯着家门口这一亩三分地算屁本事?”

王向东也笑起来。山猫略略沉吟一下,认真地说:“三弟,我对车的计划是这样的:你用上一段时间,争取能把整个路线和检查站的状况摸清,我负责勾上吕中平,慢慢地,咱争取把这个业务做起来。到时候,北方的市场就由你们全盘来做,我安排几个得力的弟兄只把好进口关就成啦,至于你,愿意在北边折腾就在北边,愿意到南边跟猫哥发展我更欢迎,总之那时候你注定要飞黄腾达了!”

王向东笑得有些傻傻的样子,其实他是在心里诧异了一下——山猫这一席话,居然暗合了他潜意识里的野心。

两个人越聊越高兴,不觉天黑,山猫突然道:“对了,忘记告诉你了,这次阿杰要跟你一起回去。而且可能要多呆一段时间,还有一个也要跟他一起留在九河。那辆奥迪出手后,钱就先给阿杰吧,让他们也活得舒坦些。”

王向东警觉道:“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啊?”“不瞒你,”山猫说,“这次去福建,阿杰他们几个干得有点儿狠了,估计会有些麻烦,到北边也是为了暂时避避风头,这样我在这里也好对付些。”

王向东暗暗有些惊讶,当时只有点头,不再刨根问底。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四章-八仙过海-01

(更新时间:2005-7-5 8:27:00 本章字数:3751)

[天公作美,何迁曾经“拾金不昧”的对象唐国强现在发达了,何迁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金家大楼”开张了。大罗制衣厂的火灾理赔很顺利,使他有了遇难成祥的“黎明”。周胖子又开始设局诈骗,何迁对他的拉拢诱惑不动声色,他自有他自己的原则和计划。]

1,

“威宁”公司最近比较忙。

因为有王向东抢了创造效益的头筹,楚正宽显然有些急于抬高自己的形象,这几天也是跑前跑后地张罗,把自己在国营单位做业务时的关系户请了个大团圆,要大家以后继续合作多加关照。这一请就请出一个人来,让何迁大感意外。

这个人叫唐国强。

当日跟楚正宽酒毕,唐国强就拿着何迁的名片直接找过来,进门就问:“兄弟还认得我吗?”一脸喜色的楚正宽紧跟进来,提示道:“辛留屯的,唐国强唐总经理。”

“唐……哎呦!”何迁猛然记起八五年自己起家时的情形,当时心胸澎湃,急走几步握住唐国强的大手,连说:“大哥大哥,怎么不记得?一晃五六年没见啦!这是哪阵风……”楚正宽笑道:“唐总跟我少说也有两年多的交情啦,今天在饭店我一提何总的名字,他马上就问起来,一对证,还真是你,奇了奇了,哈哈!”

唐国强晃着何迁的手感慨道:“好人有好报啊。要不是弟弟你当初拾金不昧,不要说我没有今天,就是我们辛留屯的老百姓,也过不上现在的好日子呀!唉,当年那两万八,放在现在也就是我们一顿庆功宴的价钱,可那会儿就是我们全屯子的命呀!命呀!”

楚正宽敬佩地望着何迁,说:“酒桌上听唐总提起了,没想到何总还有过这样的义举,难得难得,佩服佩服!”何迁当然不会忘记当年那故事之中隐藏的龌龊的秘密,所以并不愿把那段光荣历史无限演义下去,赶紧拉唐国强坐下,亲自泡上茶端过去,笑问:“这些年一直没你的消息,看来你们也发展起来啦。”楚正宽在旁笑道:“唐总他们屯子还上过电视呢,唐总那讲话叫有水平!”何迁忙说遗憾遗憾,没有看到啊。

唐国强哈哈一笑,问:“奶奶还好吗?”“劳你惦记,还好还好,八十啦,我找了个保姆在家里伺候着,过着皇太后的日子呢。”唐国强又是哈哈大笑。楚正宽看看自己有些多余了,就先告退。

唐国强从皮夹里取出一本彩色宣传册递给何迁:“弟弟——呵,现在得叫何总啦,你看看,这就是你哥哥的屯子,这是原来的照片,土坯房子啊,现在,看现在,这是功臣别墅区,这是乡亲们的居民楼,这几个都是钢厂,这是养殖场、饲料厂……怎么样?”

何迁眼睛发亮地翻着画册,边看边赞叹:“翻天覆地,翻天覆地啊,原来是盐碱地?现在种的都是摇钱树啊,真有你们的。产值上十亿了?”“不是吹牛,真的,写的都是真的。”唐国强笑着。

何迁把画册一合,深感兴趣地问:“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五六年时间就从一穷二白发展成亿元村了呀!”唐国强笑道:“上面写着呢,没有改革开放,没有党的富民政策,就没有辛留屯的今天啊。”何迁笑道:“党的富民政策就富你们一村了?全国那么多人可还温饱难以两全呢。”

“就是敢干!”唐国强道,“兄弟我告诉你,这话咱不能在官面儿上谈,可跟你还不能说?就是敢干!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一点儿没错——这是我们辛留屯党委总结出的经验啊。”何迁哈哈一笑,唐国强接着说:“你也知道,开始我们集资搞了个养猪场,还好没赔钱,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我们老书记也就是现在的董事长厉害呀,他说他是穷够了,现在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能带着全屯子致富啦,还不甩开了膀子狂干?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强啊,现在我们是看什么赚钱就干什么,钢材、饲料,厂子是一个个地起,后来又搞贸易,没钱就集资就贷款,村里能押的东西都押给国家啦——而且这贷款真好玩儿你知道吗?”唐国强兴奋起来,一拍沙发笑道:“你欠银行越多,他们越愿意贷给你,不贷不成啊,你要垮了谁还他们钱?”

“那你们一共贷了多少?”“全算上有八个多亿了吧,哈!”

何迁暗暗吸了口冷气,唐国强笑道:“不过国家帮我们,我们也争气啊,尤其是我们的钢厂,这两年赚黑啦!全国发疯似的搞建设,哪不得用钢材?不过还真没想到最后能跟你做到一个锅里来,哈哈!”

何迁笑道:“早知道你们搞成这样,我也不用做得那么辛苦啦,这些年我一直在吃钢材,吃得也是满口牙都快锛啦。”“以后就好办啦!”唐国强笑道:“你是我们辛留屯的大恩人,有生意不照顾谁也得先照顾你啊。”

何迁真心地感慨着:“没想到当年的农民兄弟能创造这样的辉煌,我真是自叹不如啊。”唐国强挺了下腰说:“兄弟你一定能成功,刚才我听楚经理谈了,你的思路跟我们老书记的思路很相似呢,有这脑子就能发达,早不发晚发,大不发小发,总之不会默默无闻。”

何迁感兴趣地说:“我啥思路跟你们老书记一样了?”“人才观念啊。”

“人才观念”这几个字从唐国强嘴里说出来,让何迁多少有些滑稽感。唐国强进一步解释说:“老书记讲啦,一个善于用人的人,不能象武大郎开店一样比我高的都不用,真正的领导不是养猪专业户,他要有本事有胸怀容纳比他更强的人才。领导嘛,老书记说过,领导的本事就两样足够了:一要会领,二要能导——领要领对路子,导要导对方向。你就当好领导就成了,别的不用管太多,那些比你学问大的、比你门路广的道行高的,叫他们去发挥呀,不然要他们当摆设?我们那里的能人多啦,一时半会儿说不完,这都是我们老书记的战略眼光高,才能引来金凤凰到我们窝里下蛋啊。”

何迁开始不敢简单地把唐国强和他的村庄看做爆发户集团了,这番话说出来,蛮有水准的嘛。何迁笑道:“你们老书记挺有理论水平的。”唐国强振奋道:“老书记那是叫农村这块土给窝住啦,他自己都说自己是当国务院副总理的料!国家那小政策,叫他研究得那叫透!老书记现在是全国人大代表啊,他说他就是要给咱农民兄弟争口气,走到哪都不能叫人低看了!”

“对,我一直就觉得咱农民兄弟才是社会的中坚力量。”

“这我早就看出来啦,兄弟你跟那些动不动就看不起咱农民的城里人不同,你是咱辛留屯的恩人,也是贵客,今天咱能见面,就是铁定的缘分,不论多忙,你也得抓时间去我们那里参观参观,到时候你看看欢迎你那阵势,比外国元首来北京以下不?”

何迁哈哈笑着,心情是真的愉快。

两个故交畅谈了一个多小时,越发投机,唐国强再次邀请过何迁去屯子做客,先起身告辞,说已经在“凯悦”预定了房间,明天市里还有个企业家的会议要他发言,得抓紧准备一下。何迁不便挽留,一直送他上了“奔驰”轿车离去,心里久难平静,就在宾馆外面站着,想了又想,一面觉得自己的公司肯定可以获得成功,一面又不胜感慨,觉得自己跟这些“农民兄弟”竟然还有老大的差距,实在是又不服气又惭愧连连。

这些天,何迁一直在纸上规划“威宁”的远景,把现在热门又赚钱的几样生意都计划到了:贸易、建筑、股票、走私……他想自己做哪样也不是没有可能,目前缺的只是机会和人才,钱的事他倒很少操心,虽然帐上只有二三十万可供周转的资金,可要是真有一个几百上千万的项目落实到手里,他还真不含糊。没钱不是理由,如果一件事情因为没钱而放弃,何迁是不能原谅自己的。做了几年“溜缝跑合”空手套白狼的贸易,何迁坚信生意成败的关键并不在钱上,而是在运做的程序上,他觉得自己还是有这种能力的。

何迁是个不事张扬而思路缜密清晰的人,闲暇时他就喜欢在纸上规划一些虚拟的项目,模拟各种商业成功的模式。比如做走私车,他就要在纸上写上“车”字,然后前后左右地划线,分别指向进货、销售两大环节,再细分出各种可能遇到的问题,延伸向它的解决方案,比如“走私”两字后面就要涉及“海关”,“海关”后面就打个勾,表示他有能力摆平,否则就打个问号。整个“项目”规划下来后,何迁就会长久地盯着那些“问号”端详,思索如何突破,脑子里就会转出一个个可以利用的关键人物,最终锁定一个,就赶紧把他的名字写在问号后面,再想这个事情究竟怎样沟通突破比较“科学”、“经济”。

凭借他的野心和这一套做事风格,何迁根本没相信过自己也会有失败的一天,他觉得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成的。他的暗藏的狂妄造就了他的孤独,他觉得身边这些人,包括周胖子、王老三、大罗,都不是能成就辉煌大业的人,他们顶多也就是成个没理想没品位的爆发户,只有他,何迁,才有建立自己的帝国的抱负和能力,而所有那些与他交往的人,只能被他所用、受他恩泽而已,他们根本无法与他进行更高层次的思想上的交流。

前几天王向东来了电话,跟他报喜,说这次能提过两辆车来,要他做些准备。何迁高兴,却并不急着操作,王向东手下的那些业务员,他都叫他们去给那家叫“河源”的物资公司跑车去了,他的目的一方面是做足姿态给对方看,一方面也是想磨合磨合这些业务员,看看他们的潜力和做事风格。至于王向东带回来的走私车,所有手续的补办并不艰难,刘帝的那个腐败表哥早已被他拿下,到时候直接喂肉就可以了,合法起来的车子摆在那里,只要牌子和价格有诱惑力,是根本不愁出手的,反而是王向东急迫的样子叫他觉得可笑:简直是没大城府见不得大世面的嘛——一点儿稳做钓鱼台的风度都没有,可为将,不可为帅。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四章-八仙过海-02

(更新时间:2005-7-6 16:22:00 本章字数:3341)

王向东和刘帝回来了。丰子杰和山猫的另一个弟兄“幺鸡”没有来威宁公司,一到九河就直接去了秦得利那里。

虽然山猫交代王向东少打听细节,不过丰子杰自己就抑制不住,跟王向东说:这次把徐老二干得够戗。原来徐老二又有了新的货源,可能条件比山猫这边要优越些,所以就不再把山猫当回事儿了。

“打成啥样啊?胳膊腿还全吗?”王向东笑问。丰子杰笑道:“还用那么费力?我们把话说呛了,我一脚踹逼个狗吃屎,不废话,照身上就是一枪,死活还管他?”王向东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丰子杰笑起来:“看什么看?不是以前那把火药枪。现在玩的是真家伙,呵呵。”“带着呢吗?让我也耧悉耧悉。”九河人说的“耧悉”就是“看看”的意思。

丰子杰说:“还能留着?路上就扔了,以防万一嘛,什么时候用,到黑市上花个三五千就弄把好的,赶明儿你得备一把,塌实。”王向东笑道:“弄枪倒是容易,河北的白沟就是个军火库,随提随有。不过身上带个家伙,人这脾气就见长啊,能忍的也不忍了,小事也不怕往大处折腾了,我这狗脾气你还不清楚?到时候耧得住火?过不了俩月,就又得回去开床子啦。”

一路上说说笑笑,走走停停,车到九河界内,先给何迁、秦得利分别打了电话,到时候双方各奔个所,约好先把各自的事情处理稳当,日后再会。

王向东和刘帝先跟何迁简单汇报了一下情况,王向东自然没有说出那辆“奥迪”的真实身份,只说是山猫手里的货,将来货款就让丰子杰直接带回去。

“小杰也来了?”“先去利子那里了,收烟钱啊。”

“回头咱们请他聚聚,正好过几天金水旺那里开张。”何迁又转向刘帝说:“兄弟后面就看你的了,那辆尼桑的来头你也清楚了,你表哥那里你去办吧,需要我出头的时候再说。”刘帝大咧咧地说:“放心吧,我表哥见钱就成,估计有两三万就把他打发了,您就盯着掏银票就成啦。”何迁笑道:“我打听过了,这种车的进口关税和代征税要十四五万,你叫他给弄个罚没手续就成。好处费的事你就做主吧,这种事我最好不出头,直接办事的人越少,对方越塌实。”

刘帝应着声先走了,何迁说:“老三,我想了,一旦咱这个生意干顺了干大了,就可以再多投入些,打上海关的招牌搞罚没轿车的拍卖,到时候就可以把‘河源’彻底踢开了。平时你多留心,心里有个谱儿,将来把他们单位的好业务员挖几个过来,也算河源帮咱一把咱给她的回报。”

王向东笑道:“最毒不过妇人心,我看你比妇人还毒。”何迁笑起来,摆摆手说:“这叫竞争,商场如战场,谁有了人才和国家资源,谁就能胜。”

两个人说笑一番,何迁生出体恤之心,先叫王向东抓紧把票报给胡成顺,把帐抹平,然后回家休息去了。

王向东带着一大堆从南边给儿子捎回的礼物回了家,家辉把各种玩具都倒腾了一番,忽然闷闷不乐地说:“老爸,你跟妈是不是一辈子也不在一起了?”

王向东一愣,笑道:“谁跟你说啥了?”“昨天妈带我去玩,还有一个叔叔跟着,他对我妈比你还好,我妈是不是不要你了?”

王向东一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看来儿子也长大了,可能要知道“离婚”是什么概念了。是啊,再过几个月,家辉也该上学前班了,如今的孩子早熟,不该知道的事早早就知道了,不象他们当年那么傻了。

王向东对教育孩子毫无准备,一直只想着让他过上比自己强比别人也强的生活,将来儿子要当的是“贵族”,而不再象他一样艰苦奔波。家辉突然提到陈永红,叫他有些措手不及,尴尬地想了想,王向东便开导儿子道:“你妈就是那个穷命,没办法,咱想叫她享福她都享不上。”家辉不服气地说:“可我看妈妈跟叔叔在一起总是笑啊,不享福怎么还笑呢?”

王向东看看厨房,林芷惠正在里面忙活晚饭,就诡秘地问儿子:“儿子,那叔叔有老爸高吗?”“没有。”“穿的有老爸高级吗?”家辉摇头道:“没有。可是人家比你白。”王向东不屑地说:“男子汉脸白没用,得有本事才行,象你老爸这样才叫真正的男子汉,小白脸什么时候都没出息。”家辉撅着嘴抗议道:“可奶奶伟啥总说要把我养得白白胖胖?还有大姨夫,他也是小白脸儿啊,可他最有本事啦,是大官!”“嘿!”王向东惆怅地一直身子,喊道:“他妈的我还说服不了你啦?告诉你,老爸其实也特白,可为了给你跟奶奶挣钱花,为了叫你们过上好日子,整天在外面东跑西颠的,给晒黑啦,老爸小时候也是白白胖胖的,呵呵。”

“你呀,别糊弄孩子啦,你从小就没白过。”林芷惠从厨房出来,听到王向东自夸,不由得笑起来:“家辉这么白,全随他妈。”家辉也佐证说:“叔叔也说我象妈妈。”

王向东大受挫折,不禁恼道:“什么叔叔!以后不许你跟你妈出去啦,回头我给你找个更漂亮的妈,整天在家陪着你玩儿。”“我才不要后妈!后妈没一个好东西!”家辉突然跳起来,怒气冲冲地跟王向东宣战。

王向东当时火往上撞,就要发作,结果被林芷惠喝住。林芷惠很宠孙子,谁高声大嗓地吓唬孩子她也不答应,更不用说动手动脚了。其实一家人都很娇惯家辉,都觉得这孩子受了太多委屈,王向东看老娘跟自己来了脾气,赶紧把脸又堆上笑,努力哄儿子高兴起来,他自己更是觉得亏欠儿子太多,如果不是天生火暴脾气,怎么舍得吓唬儿子?

一会儿吃着饭,林芷惠也提起陈永红搞对象的事,叹口气,又说王向东也该考虑再成个家了,这样下去不象个事儿啊:“对门的李奶奶昨天来唠嗑,说前楼倒是有个刚没了男人的……”王向东赶紧说您让她歇了吧,然后不屑地说:“等我有了钱,还愁这个?”“哼,你这想法就不健康,你还想找个黄花闺女咋着?我说呀,就找结过婚的,到时候知道珍惜日子。”王向东大咧咧地说:“妈您甭操这份心,我早看透这社会了,没钱说啥都是白说,有钱想啥是啥。等咱真有钱了,还图谁珍惜?小家子气的我还不要呢,就得敢花钱的,会花钱的看着才带劲!咱有的是钱叫她糟践,只要给我应下两件事来就成:第一得孝敬您,比孝敬她亲妈还得孝敬;第二得疼家辉,比疼亲儿子还得疼。要不,乱棍打出!”

“你呀,你是看你爸没了,想怎么气我就怎么气我呀!”林芷惠一说话就伤了心,眼泪要下来。王向东赶紧说:“妈您说啥哪?我能气您?我说的可是实话。将来这再进门儿的,必须比陈永红强八倍才成,绝对先得叫您跟家辉满意,我自己倒无所谓了,你们满意我就高兴。”

家辉不甘寂寞地说:“你们白话啥呢?”“设计咱家未来呢,幸福生活马上就来了。”王向东乐呵呵地说。

饭还没吃完,秦得利的电话就追过来,说晚上“三缺一”,嘱咐他多带点钱过去凑局儿。王向东说:“还用带钱,我向来都是空手抓蛤蟆。”

林芷惠嘟囔道:“晚上又不在家住了?”王向东一边坐回来草草吃着饭,一边说:“没辙啊,做大生意都是应酬,我姐夫还不是三天两头不回家吃饭?”

“人家那都是做客白吃。”

“我都是请人吃饭。呵呵,没有我们的乐善好施,姐夫他们那些贪官怎么活?”

林芷惠责怪道:“别当着孩子面乱说话,你姐夫可不是贪官。”家辉高声道:“是贪官,他家柜子里都是好烟好酒!”“胡说。”“小楠给我看的,还有她的玩具,都是别人送的,Hellow-Kitty就好几只,咱家一个也没有!”小楠是王慕清的女儿。

王向东起来:“啥,猴开涕?”“日本猫,这都不知道!”

王向东愤慨地说:“妈的,明天我就给你买十只!”“我才不要!男不玩猫女不玩狗,奶奶说的。”儿子的机灵劲叫王向东很自豪,他拍了拍家辉的脑袋,起身道:“儿子,跟奶奶好好在家呆着,老爸得办大事去了,没有我不成啊。”

王向东刚走两步,家辉就认真地警告道:“老爸,你可别乱找小姐去呀!”王向东勃然变色:“啥?谁教你的!”“奶奶跟李奶奶说的!”

林芷惠无辜地笑道:“咳,李奶奶说,咱楼下的二棱子去那种地方,叫人给抓了劳教,孩子耳朵尖,听啥学啥。”王向东不满地说:“妈,您以后少跟那些没品位的老太太呆着,把孩子都带坏了,照这样发展下去,什么时候能成贵族?”

听儿子这样责怪,林芷惠多少有些伤心,话到嘴边又忍住了,也不应他的话,只嘱咐王向东不要玩得太晚,王向东顺口应承着,换了身休闲夹克下了楼。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四章-八仙过海-03

(更新时间:2005-7-7 9:44:00 本章字数:1323)

不到一个礼拜,王向东带回来的两辆车都出了手,“一部”的钢材生意也谈得此起彼伏,热热闹闹。何迁知道眼下的贸易“形势”就是这样,人人抱个热火罐儿,最后能做出馍来的十里有一就不错了,所以他对那些不断传来的喜讯倒是能淡然处之。

这天楚正宽风风火火进来了,说九河港有一船俄罗斯的道轨要到了,货的上家已经找到了,是他一个关系户,谈好了可以分给他们一百吨。楚正宽说锭子一下船,就会有钢厂追上来,不愁出手,至少最后还有辛留屯的企业给托底呢。

何迁问:“要定金对吧?”大家都是跑熟了路的,楚正宽自然明白何迁的意思,马上说道:“这是我一个老关系了,不会有问题。”

“要多少?两万够了?”“正好两万。”

何迁一边批条子一边说:“楚经理,一部的业务刚开始做,这种事最好你自己跑一跑,手续单据都验仔细了。”“好。何总你放心,我做业务也有二十年了,从来没粗心大意过,江湖险恶啊,一点含糊不得。”

何迁点头道:“你办事我放心,一百吨是个小数目,也甭费劲了,我直接叫辛留屯的唐总接走算了,弄好了基本不用动咱的资金。”其实何迁也是担心帐上仅存的二十几万资金周转不开,他估计自己的财务状况除了胡成顺可能没有人知道底细了,楚正宽或许真以为他注册的五百万是真的呢。

电话通了,何迁说了原委,唐国强立刻笑道:“你那个船期是什么时候的?”“下周四。”唐国强笑道:“是‘东方1号’吧?”“没错啊,你们也知道消息了?”

“这批道轨我正准备全部吃进,合同已经签啦,你们怎么又撬走我一百吨?哈哈!”

何迁看楚正宽,楚正宽红了脸道:“问问他价钱。”

问了,比楚正宽的关系户每吨低九十块。

何迁笑道:“唐总,你们是不是开始往外发单子了?给了‘均利’公司一部分吧?呵呵,果然!瞧这事闹的,我们这一百吨就是从他们手里接的,既然这样,你不如直接给我……不好办?那你们手里还有多少余留?我全要怎样?你们看着加,一吨十块二十都成。”聊到最后,何迁兴奋地说:“好,一言为定,我这就派楚经理过去和你签合同,定金……哈哈!你真是我亲哥哥!”

放了电话,何迁满面红光地站起来说:“你们有事做了。楚经理,你亲自出马,到辛留屯在港口的贸易公司找一个姓门的经理,把道轨接过来,然后马上把人放出去,争取货到之前把它都订掉!”

“多少吨?”“一千二百吨!他们剩下的都给我们了,一吨我们可以赚至少一百。”

“要给他们多少定金?”“先货后款。”

“好家伙,何总出马就是非同小可——那‘均利’的一百吨我们还要不要?”“为什么不要?”

楚正宽心服口服地急去了。何迁一屁股坐回老板椅上,猛转一遭,嘿嘿地笑起来。做了几年钢材了,上千吨的手笔他还是第一次搞,在圈子里这是何等荣耀的事情啊,以前都是他追着别人屁股后面找货源,这次,威宁公司也要突然成为圈子的中心了,呵呵,看来辛留屯还真是知恩图报的。

想到这里,何迁又愤愤不平地嘟囔了一句:妈的,一帮泥腿子,居然玩起整船的期货来了——不过,当年还给唐国强那两万八千块钱,还真是值得啊。这就叫善有善报,时候刚到。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四章-八仙过海-04

(更新时间:2005-7-8 15:34:00 本章字数:4336)

6月中旬,金水旺的新买卖开张了,第一周试营业,各项服务一律半价优惠,广告直接打在九河市的几家主流媒体上,都是通版的套色广告,在当时可算不小的手笔了。开张的整个第一周里,金水旺都在陆续地招待自己的朋友和关系户:所谓的“政商名流”们。很快,这些朋友和关系户又带来了他们各自的朋友和关系户,不出半年,“富丽豪”的名声就广播到九河以外了,每天晚上,它的封闭停车场里都塞满了高级轿车,由尽忠职守的报安员们看护着。

不过,对九河的平民百姓来讲,“富丽豪”是个遥远的地方,即使望一眼它富丽堂皇的外壳,就马上打消了去“享受人生”的计划,因为他们还远远没有到“觉得人生接近完美时”,对他们而言,人生只是挣扎,尚且无从升华。即使是何迁、大罗和在“南边”见过一点儿世面的丰子杰、王向东,第一次被邀请来“享受人生”的时候,也狠狠地意外和兴奋了一下。

原来的“工人文化宫”彻底地改头换面了,鸟枪换炮也不会有如此震撼的效果。四层楼高的通体墨绿玻璃,配以华贵优雅的紫铜窗套,巨大的霓虹牌匾,华贵的钛金门柱,从广场台阶开始的栽绒红毯,先给人一种需要高贵和谨慎起来的感觉,无需扮演,那种氛围就迫使你无法不进入角色。

“牛逼啊。”随行来的秦得利由衷地感慨了。今天他并不在被邀请之列,不过,既然丰子杰要来,当然不能不带他。

进旋转门的时候,秦得利险些又转出去,惹得王向东一阵大笑。

“牛逼!”秦得利顾不得反击,先对大堂里豪华的装修赞了一声,刚从外面进来的人,也被里面清凉的空气一起振作一下。

这时,一个油头净面的中年人笑着迎过来,王向东认得这是最初跟金水旺卖盒饭的伙计,大家都叫他杨子的,杨子现在换了雪白的衬衣,金马甲黑领结,精神抖擞意气风发。

“不错嘛,旺旺呢?”

杨子笑道:“在楼上忙活呢,都是戴乌纱帽的,不应付不行啊。”

王向东摆摆手:“无所谓,咱不是外人,好歹找个地方坐坐就成。”大罗也在旁憨厚地笑着说无所谓都是自己人。

何迁扭头看看许凤,挤咕下眼,许凤立刻从珍珠白的“班尼路”挎包里掏出一个大红包递给他。何迁笑道:“金老板新开利市,这是我们哥儿几个的一点儿意思。”“金马甲”杨子赶紧双手接过,招呼银台的一个“黑马甲”过来上帐,然后引领几位先在大厅的沙发上落座,马上有靓丽青春的服务员过来,香茶、干果一一摆好。

大罗又望一遭大堂,说:“原来这个文化宫,光楼里少说也有两三千平米吧,记得原来一楼是舞厅和放电影的,还有台球案子什么的,现在你们给搞成这样了,真是天上人间啊,根本认不出来了。强人,金老板是强人。”杨子得意地介绍道:“现在一楼,左手是洗浴、按摩,右手是茶座和休息室,开饭局得上二楼,至于三四楼,呵呵,除了玩还是玩,人生就是玩嘛。”王向东呵呵笑起来,心说你他妈跟金水旺站太阳底下卖盒饭的时候,恐怕这崇高理想连想都不敢想吧。

何迁望望四周,又向楼梯看一眼道:“老兄,是不是先带我们哥儿几个参观参观?”“不急吧?今天你们慢慢享受,只怕玩不到顶楼就累趴了,嘿嘿。”杨子说着话,把最后两声笑随目光落在许凤身上。

秦得利直言不讳:“有小姐不?”杨子赶紧把目光拉回,笑道:“理论不如实践,回头您不就知道了?秦爷您想象的人生能有什么快活?有一样儿在富丽豪找不到,我们老板立刻给您补上,顾客就是上帝嘛,哈!”

杨子突然一声惊呼,撇下何迁等人跑向门口,大罗伸着脖子说:“嚯,台面儿不低啊,连区长都来了。”“哪个是呀?”秦得利眨巴着小眼儿问。王向东笑道:“不会看电视还不会看肚子吗?”秦得利看一眼,不屑地说:“就是他呀?没我们东区的首长肚子大。”

丰子杰突然省过闷来,不忿地说:“妈的,不会把我们放这里一直喝茶水儿吧?”何迁体谅地说:“刚开张,忙啊,咱是来捧场的,又不是来找茬儿的,算了,呆会儿咱上楼看看,随便吃点东西就回去吧,以后谁来了雅兴再回来找金水旺算帐不迟。”正说着,把区长等人引上楼又匆忙回来的杨子跑过来招呼道:“老几位,偏待啦,得罪得罪,金老板这就下来,单给你们留了房间,如果你们不想洗浴的话,不如现在就上去坐。”

“上去吧,饿了。”秦得利道,“吃足了再洗,桑拿有吧?按摩的是东北大汉还是江南美女?”

“随您雅兴。”杨子笑着,喊过一个服务生,让他领大家上二楼某号:“我自己还得在下面照应着,今天来的都是爷,大号儿的还没到呢。”

秦得利不爽地说:“合算我们是小号儿的呀?不服秦爷给你露出来观摩观摩?”王向东猛推一把秦得利的后背:“你给我上去吧!臭不要脸,人家今天根本就没请你!蹭吃蹭喝你还有理了?”

大家笑着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叫“聚义厅”的雅间,里面有专门的侍应小姐和卡拉OK,空调和音乐已经打开,靡靡之音在清凉的氛围里摩挲着身心,很舒服。喝了几口茶,秦得利刚要高歌一曲刺激刺激大伙,金水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连连抱拳致歉,何迁笑道:“你是开张大喜,不忙倒不正常了,我们这里你就不用客气了。”

“理解万岁理解万岁。”金水旺连连说着,“市委的皮秘书长也来了,真给面子,我不照顾着成吗?你们尽情玩,今天就不陪你们了,一会儿先吃喝,回头让服务员带你们溜溜,喜欢什么就玩什么,除了给小姐的小钱儿,一律免费。不过以后有象样的客户一定要带我这里来呀。”

何迁应了,又笑道:“看这阵势,二百万的装修不够吧?”“不够,差远了,工程款还没结呢,要不我怎么急呢?就盼着快上人快来钱啊。”“你尽管放心吧,只要进这个门的,就没有在乎钱的。”“呵呵,在乎钱也得往里扔啊,除了真来享受人生提高生活品位的,那些请客消费的,有几个不是咬牙装笑脸儿?嘿嘿,不管怎么说,他得掏银票。”

说着话,酒水和水果拼盘先上来了,正随手翻开菜谱的许凤惊叫一声:“呀,一个皮蛋豆腐就十五?”“还是小盘儿的。”金水旺得意地介绍道,“这都是从南边搬来的,我请高人给计划过,就得一下到位,要不怎么叫档次?富丽豪的档次在九河必须是超一流的,不然我就不干。”

“谁吃得起呀?”许凤话一出口,何迁就不满地皱了下眉,他觉得许凤太掉架儿了。金水旺笑道:“咱这地方,能叫民工随便进来喝大酒吗?我的顾客不是官就是款,谁也不看菜价,现在烧包儿的人海了,花公款就更没人心疼啦,讲究的就是一个排场,您说是不是?”何迁说:“金老板这叫定位准确。”

金水旺哈哈两声,又领了大伙几句吉利话,抓紧告辞去招呼别的客人了,临走时专门照应:“一会儿我叫几个小姐给你们陪酒来。”在许凤一声哼里,何迁当场拒绝了。秦得利不满地望一眼许凤,转脸看看刚端上桌的龙虾,笑道:“哥儿几个开吃吧,何总你刚才给他塞了多少红包儿?咱得给他吃回来啊。”丰子杰一边招呼服务员倒酒,一边笑道:“你他妈要有一天不小市民就活不下去是吧?”

王向东忽然想起一人,忙问:“好象没见李爱国啊。”大罗说:“他跟金水旺恐怕不熟吧。”秦得利撇嘴道:“来了也不会跟咱一桌啊,人家是官面儿上的。”

何迁转向大罗问:“这段儿一直忙,没顾得上问你:你的厂子怎样了?”大罗笑道:“三天以后,我接着在这里请你们,呵呵。”

“保险的事弄妥了?”“非常顺利。”

王向东剥着龙虾问:“赔了你多少银子?没损失太多吧?”大罗憨憨地一笑,不由自主地先抿了口酒,才隐晦地说:“这次我受了灾,国家也好好地扶植了我一把,没叫我受什么损失,东山再起指日可待。”

何迁诡秘地笑道:“不怕没粮就怕没种,有句诗叫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啊,大罗,你那套东西我事后可也琢磨过味儿来了,没想到你还玩意儿得挺高,究竟赚了多少,这里没外人,说说无妨。”大罗紧张地一笑:“能赔多少?我那个厂子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万,赔我七成就不错了。”

何迁笑笑,也不再多说,招呼大家喝酒。

富丽豪的三楼,分开几个隔断,分别是牌局、舞厅和小型保龄球场,金水旺的办公室也在这一层。顶楼的中间,是两个毛玻璃掩体的大休息室,两侧是客房,雍容典雅,休息室里不时传出放荡的笑声,夹杂着嗲声嗲气的女人的语音。何迁带着大伙在三楼玩了一会儿保龄球,到四楼只转了一遭,就下去了,他知道这里是真正花钱娱乐的地方,自己无志于此不说,身边又跟着个许凤,就使他更觉尴尬局促,先声明以后不会来这种地方。

王向东看着何迁笑道:“你送我妹子回去吧,我们哥儿几个享受享受,有要花钱的地方我盯着。”何迁和许凤先走了,几个人稍一商量,先一起奔了洗浴中心,泡澡,桑拿,搓背,按摩。按摩间是格子间,一间有个只遮“三点”的小姐,大罗一探头,立刻捂着浴巾下的裤裆缩了回去,其他几人嘻嘻哈哈进入,让小姐一阵捶捶打打,揉揉踩踩,折腾得连连坑唧,秦得利尖着嗓子冲两边叫好好好舒服,惹得小姐和众人都笑。

出去先把已经正装完毕的大罗嘲笑一番,几个人一边穿着衣服,秦得利不禁遗憾地说:“只管起飞不管降落啊,没劲。”丰子杰笑道:“停机场在四楼呢,你没看出来?”

大罗在旁催促道:“你们还要玩什么?不如早早回去。”丰子杰拍拍大罗的肚子,说:“亏你还是个企业家,这点场面就尿了,怎么见大行事?发了财不抓紧潇洒,留着钱让它长毛使?”

“不跟他罗嗦了,“王向东撺掇道:“走走,四楼给老金捧场去!”几个人连拉带扯把大罗带上四楼,先进休息室,还没坐定,立刻过来个干练妖冶的女人:“几位老板,有啥吩咐呗?”秦得利迫不及待地说:“都是金老板的朋友,有啥玩意你们就往上伺候吧,回头我们也好给你们宣传宣传去。”妖冶女子笑道:“哎呦不巧了,今天刚开业,来的客人太多,小姐都照应不过来啦。”

“那你是干嘛的?”秦得利伸手拍了下女人的屁股。女人笑道:“我是大姐不是小姐,不过,陪几位老板喝喝酒唱唱歌还是愿意的,下次你们来的时候,提前给个电话,妹子肯定把最好的小姐给你们留下来,呵呵。”

“你们这里什么价?”“那还不是看您高兴?”“你就是大伙说的老鸨子是吧?”女人尖笑一声,打俏道:“老板您真会开玩笑,金老板这里可不是那种地方,小姐们只陪客人喝酒聊天,搞搞公关,没别的。违法的事咱可不能干。”

王向东说:“秦老板你就别瞎耽误工夫了,过几天大罗不是还请客呢吗?到时候提前订货不就有了吗?”在一旁早局促尴尬的大罗赶紧站起来说:“就是,咱先走吧,今天也不早了。”

秦得利无聊地说:“真没劲。”随着起身,又在女人的胸前扫了一把,大罗只看得心惊肉跳,女人却只是笑,一路说着抱歉话,送下楼口去。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四章-八仙过海-05

(更新时间:2005-7-8 21:40:00 本章字数:1924)

大罗说请客,是发自内心的,这次保险理赔,除去给智囊陈宝亮和他儿子的好处费,他足足赚了六十几万。陈家父子能够帮忙做套,除了所谓的亲戚关系可以互相信赖外,最直接的还是贪图着从中渔利。一场火把绝境烧光,现在一切危机都已过去,“大罗制衣”的新面貌马上就要呈现了。

原先在设计路线上的失败,现在也随着设计师蓝诗慧的加盟而得到化解,在蓝诗慧的建议下,大罗决定抛弃原来单一做西装的路线,决定从COPY国外的流行款式入手,兼营夹克和衬衫,以休闲为主,正统为辅,并且规划了明确的消费者群体,即“进取中的男人”——针对这一部分人和自以为应该属于这一部分人的消费者的的心态,大罗服装将宣称:它代表的是一种“积极、乐观、永不放弃的生活态度”,是自强、自尊和执著的象征,也是创造生活、享受生活的潇洒外露。

拿着蓝诗慧的策划方案,大罗仿佛看到了辉煌再辉煌的明天,心里对蓝诗慧陡然生出一些感激和依赖。“人才是根本啊。”联想到前些天看的一篇报刊文章,大罗由衷地感慨了。又想到李爱华一直对蓝诗慧每月两千块钱的技术顾问费耿耿于怀,大罗忽然有些鄙夷:头发长见识短啊,跟这种女人真是没法着急。

想到李爱华,大罗就头疼,好象最初那种爱得灿烂的感觉慢慢地已经平淡到不能再有哪怕微小的波澜。李爱华已经很少来厂子,她以为自己是贵妇了,整天在脸上身上做文章,这倒没叫大罗觉得怎样,女人没有宏图大志似乎很正常,他也压根没想娶个撒切尔夫人或者大寨的铁姑娘。

大罗烦躁了一会儿,又抓起蓝诗慧的策划方案仔细地看起来,有些词他似懂非懂,比如“平台”、“定位”、“意匠”,不过这并不妨碍他领会策划方案的精华,即使蓝诗慧随笔勾画出的几款流行服装的简略图,他也不太看得出有什么希奇。不过他凭直觉就顽固地相信这个灵气四射的女孩是他的幸运星。陈宝亮使他干净利落地甩掉了“历史的包袱”,是个诡异的高人;而蓝诗慧则可以帮助他重新开创,是个奇迹般的能人,她是他的未来。

经过几年的打拼,“大罗制衣”虽然小有斩获,不过和罗光荣最初立下的雄心壮志相比,差距真的不啻云泥。现在作坊式的小服装厂比比皆是,几乎走的都是仿冒名牌的捷径,而这也恰恰迎合了目前消费市场上爱慕虚荣又贪图便宜的普遍心理,所以象他这种想做自己品牌的民营企业要生存发展真的很艰难,市场的缝隙实在太小了。大罗一次次地动摇过,想放弃自己的理想,去跟风,去赚短平快的利润,可他的大话已经说了出去,还作为简讯上过区里的有线新闻,虽然除了服装厂的职工们,不会再有别的人还记得他在电视画面里短暂的豪情,可罗光荣自己不能不把自己当回事儿啊。

直到“火灾”之前的一两个月,“大罗制衣”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因为款式落伍、牌子不亮,他们的西装不仅销不动,而且还频频地被退货,眼看着成本十几万的服装堆在库里,大罗急得嘴上起泡,眼花耳鸣。以前的几个老师傅只会抱怨现在的人眼光越来越刁,却找不出自己的设计缺陷。最后还是蓝诗慧一语点到死穴上:你们的西装定位错了——老板看不上,百姓买不起,低不成高不就。“那以前为什么没出现问题?”“市场发展了,你们还赖在老路上呗。”

问题就这么简单。高人高就高在能否一针见血。

现在,一切都解决好了,也准备好了。万事具备,东风也到,大罗虽然不知道“直挂云帆济沧海”的诗句,却丝毫不影响他心底的豪情壮志。他重新相信了一次:我罗光荣天生就是干大事的人。至于在危难时刻,他之所以能很快就接受陈宝亮的阴谋建议,一方面是为情势逼迫,狗急跳墙,关键的一面还是因为他天生就是个“傻大胆”,不然当年他也不会乐于接受“抢军帽”的挑战了。

他憨厚,又急于表现自己的勇猛;他仗义,又分不清是非的界限,他满怀理想和热烈的冲动,又只知自我的目标而不计手段和其余的后果。这一切造就了他人格上的矛盾,而他又不必为这种矛盾挣扎,因为他自己不知道。最重要的,是他幸运。他的憨厚和无原则的仗义给了他朋友,他的勇猛和理想主义给了他事业以及追随者。抢军帽儿时,他跑的快,只被追骂难遭擒拿;骗保时,他有里应外合,好不容易碰到个明眼的李爱国又恰恰是自己的老友加大舅哥。

大罗并没有仔细地分析过这些促使他走向“成功”的因素,他只是朦胧又坚定地相信自己能够成功。他不清楚自己的魅力和缺陷所在,他只相信一点:要成功就要肯干、敢干,要想干好干大,就必须先有远大的目标。

而现在,他又多了一层认识,也即“人才的重要性”:要达到目标,光凭自己是不够的,还要有可以帮助自己的“人才”——陈宝亮是人才,蓝诗慧也是,将来他还要挖掘拉拢更多的人才,让“大罗制衣”站得更高,走得更远。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四章-八仙过海-06

(更新时间:2005-7-9 22:17:00 本章字数:3567)

入秋以后,“大罗制衣”的第一批新款系列服装下线了,为此,在蓝诗慧的指点下,罗光荣模仿外资企业的经典做法,搞了个象模象样的产品发布会,除了本地的新闻媒介和政府官员,自然要请各路的批发商来看货。大罗充满信心又惴惴不安等待来的结果,果然是顺风顺水一炮打响。蓝诗慧马上鼓动罗光荣正式注册了自己的商标,大罗多年前的梦想终于落实了。

何迁这里,“威宁公司”的业务也开展得很顺利。

借着全国大搞基础建设的东风,贸易一部的建材生意红红火火,无大有小,总是成绩不断。王向东也是每个月至少去一趟广西,带回来的车一般都买通刘帝的表哥给办齐手续,然后再光明正大地出手,也是做得一帆风顺。偶尔也会捎回一辆山猫手下人搞来的赃车,都是重新上了漆,换了牌照和手续的,卖出几辆也都没出问题;不过山猫说以后这样的生意可能要回避了,隐患太多。现在山猫的酒楼已经开张,假烟那一块的业务基本交给小弟去维持了,山猫不再亲自打理,他说他已经混够了黑道,想要洗白自己了,有钱没地位还算不上成功。

小半年下来,草草一算,何迁跟王向东仅仅靠做走私车一项,已经稳赚了近百万。他们已经计划好了,转过年去就把公司搬进市中区新建的豪华写字楼里,然后把老“威宁”的关系网重新梳理一遍,塑造新的形象,拓展更宽广的业务空间,比如房地产和股票,都在考虑之列。

王向东并不很关心何迁的远景规划,他觉得自己能把走私车做好已经有些满足,虽然他丝毫没有适可而止的打算,可现在的状况真得已经叫他满意不小,毕竟只有不到一年时间,他就从一个不文一名的劳改犯变成了豪车名服的富翁,而且还有无限风光在前面召唤着,他还有什么不满意?

有时候会想到老爷子,难免遗憾。

广西那边,王向东还有一块心病,就是一直没有正面接触上“平哥”,他知道只有直接跟平哥直接挂上了钩,他们的生意才能做得更大更逍遥。尤其是在他慢慢摸清了整个走私轿车的路线后,就更想踢开大脚怪这个拦路虎了;而且山猫也一直在鼓动他这样做,一旦王向东能够成功,他就可以把大脚怪排挤出广东的轿车黑市,然后强霸大脚怪托他代管的两个修配厂,叫自己信得过的弟兄把持住,而他则可以在暗中向“威宁”注入资金,一起垄断北方的走私车市场。这样,不用他抛头露面冒风险,就能操控一个暗流汹涌钞票如潮的大商圈了。

山猫的计划,王向东并没有全盘透露给何迁,他必须留几张好牌,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一晃就过了年,“威宁公司”果然迁进了写字楼,何迁是个很注重形象的人,把两个贸易部和办公室、财务部都布置成标准的格子间,一切紧跟“外企”的风潮。倒是流窜犯周国栋偶尔来公司一趟,就在何迁的办公室里泡,侃侃而谈后留下一些宏伟设想就走人,何迁只当他来说书,除了给自己调节一下脑筋外,并不在意。王向东知道周胖子的底细,也不点破,只暗怪何迁乱拉拢。

这天何迁正在办公室写计划书,周胖子一头撞了进来:“老何,商量个事儿!”

“啥事儿?”

周胖子抹一把宽大的额头道:“要建新火车站了,知道不?”

“你得先问我是不是九河人。”

“行,知道就好。”周胖子一边打开公文包,一边说:“邓大人年初弄了个南巡讲话,甭问,你肯定学习了。邓大人说要加快改革开放进程和经济发展速度,胆子步子都得大点儿,这话一出可好!第一个蹦起来的就是房地产业,建材市场自然水涨船高,迎来了又一个大福大贵的好年头啊!”何迁笑道:“你跟着兴奋什么?建材市场火不火,也轮不到你激动呀?呵呵,我跟楚正宽这里早乐翻了,连请你喝酒的工夫都挤不出来呢”

周胖子不说话,把拿出来的一大堆纸整理了几下,往何迁桌上一摊,说:“咱俩说话,从来不绕圈儿,时间就是金钱啊,耽误不起那瞎工夫。你看看这个,有兴趣不?”原来,这几个月里,周胖子已经把一套“九河火车站筹建指挥部”的文件和各项委托书准备齐全。当然,这一切都是假的。不过,九河火车站要重新建设的消息却千真万确,报纸和电视新闻都已经报道过,这件事在九河即使不算家喻户晓,对那些大大小小的建筑商和装饰公司而言,却是不能不关注的信息。为此,周胖子已经做了一份总值30亿人民币的投资计划书,大到前后广场楼盘建筑,小到列车到发显示牌和盆景品种,事无巨细地列了足有几十页。

何迁自然一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觉有些诧异地笑道:“你他妈真下本儿啊,折腾这么多东西,你不成专家了?”“我现在比专家还专,你知道我弄这些,我看了多少书,翻了多少资料,又找了多少人?”

何迁看看表面几份文件的题目,又看了几个公章,笑道:“有把握吗?”“我打过无准备之仗吗?”

何迁把那些文件往前一推:“好!老兄你就闯一把吧,记着把我这里列我指定建材代理处就成,你即使锛了进去,我将来还能拿那些家伙的订金给你探监呢。”周胖子心急火燎地一拍沙发道:“你别这么弄啊!我找你是想叫你跟我一起干呀!咱弄他几千万议标费就开溜不是挺漂亮吗?我等这机会可等了好几个世纪了。”

“这等好事,你何苦拉上我分你一杯羹?”周胖子搓着肥手道:“这叫英雄爱英雄,我看你是个干大事的,所以才哭着喊着来投奔啊,呵呵。”何迁笑道:“扯臊我也会。”周胖子说:“其实我是自己跑单儿跑腻了,能跟你强强联手,成功的几率更大一些。以后,我们两方面的社会关系就要互相介绍一下了,这叫资源共享,一加一肯定大于二。”

“你不是憋足劲来害我的就成。”“要害早害了,我是那么有耐心的人吗?人生苦短啊,要成事就趁早。”“那好,你说说怎么个合作法?”“咱就借你这块地方,再租两个大间,挂上“筹建指挥部”的牌子,可劲儿地装修一家伙,让进来的人一看就腿软的那种档次!然后把老三还有咱信得过的弟兄拉过来,快刀斩乱麻折腾它个把月,捞足了立马走人!”

何迁扫视了一遭自己的办公室,决绝地轻笑道:“我不干。”

“为什么?”“为我奶奶,我也不会跟你同流合污。我们换个位置想,你要是我,你能干么?”“我干!什么成就大我干什么!”

“言不由衷。”何迁笑道,“周老板,你就不用打我的牌了。现在几百上千万的钱,已经不值得让我去冒那样有去无回的风险了。”周胖子冷笑道:“何总啊何老弟,你也不要太乐观,你以为走私车就安全了?哪天出了事还不是叫你倾家荡产?与其在钢丝绳上一步三摇地往对面走,还不如来个撑杆跳,左右折了都是一样的结局,但这一跳要是成功了,可就什么也不愁啦。”

何迁敲了敲面前的计划书说:“这个我早有打算,等我积累了一些资本,就转向了,我不会一辈子走钢丝。要是现在我跟你一折腾,才是往刀尖上跳,以后九河还哪里找我的容身之地?”“大丈夫志在四方,有钱到哪都是爷。”

何迁还是微笑着:“你知道,我决定的事就没人能改变,我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

周胖子丧气地说:“你命中没有这笔财,我也不楞塞了。不过你还得帮我一件事儿。”“说说看。”

“给我辆好车使,完事儿了我还你。”“行,奔驰成了吧?”“不用,就要你们刚开回来那‘奥迪’。”“好说,我按进价押给你。”周胖子恼道:“操!”何迁笑起来:“我这已经够朋友了,回头你卷款跑了,我找谁要车去?我这小船哪敢跟你往大风大浪里闯荡啊。”

周胖子怏怏起立,过来把文件塞回包里,抱怨道:“我是看你聪明,才想提携你一把,既然你不想发达,我找别人。车钱我明天就给你打过来。你呀,就是有心理障碍,总把哥哥当骗子防着。其实我对弟兄朋友从来都是赤胆忠心啊,至少我没骗过你吧?再说了,许那些王八蛋偷、抢、贪、淫,就不许咱有点个人追求了?别看不起骗,你还不是在骗?不过方式不同罢了。你说这世上有一个不骗的吗?骗吃骗喝骗感情,骗党骗国骗人民,什么鸟没有?我只不过把骗升华到一个专业水准了,专业才有出路啊兄弟。”

何迁连连点头:“哥哥你说的没错,弟弟我就是没你那么大气魄才沦落成今天这个样子。”“讽刺我?笑话我没你钱多?不是吓唬你,我这些年捞的够你这样挣一辈子了,不过哥哥不攒钱,攒钱干什么用?攒钱就是攒祸啊,哥哥有了钱就图一个风光,天南海北吃喝玩乐,没了再挣呗。手里有几十万就飘飘然了可不成,吃老本的思想什么时候也不能有。看这次吧,哥哥一定玩回儿大的,以后再不这么辛苦啦,这叫一锤定江山!”何迁受不了这种刺激,连连笑着握住周国栋的肥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哥哥越说越有道理,我送你,送你。”

周胖子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不甘心地嘱咐道:“你再考虑考虑,要改主意了马上给我打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那兄弟就等着擎好儿吧,我一准给你玩个漂亮的,也让弟弟你看看老哥的镇山之笔。”

[10月29修改至此]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五章-机缘巧合-01

(更新时间:2005-7-12 20:32:00 本章字数:2118)

[山猫准备退居二线了。秦得利开始走下坡路。王向东的走私车生意却有了大顺的征兆:正在大脚怪心生罅隙之机,王向东突然发现:原来大脚怪的车源居然来自他的一个老相识!不过这个老相识做事诡秘扑朔,又使王向东有些疲于奔命的感觉。]

1,

天气渐热了,在九河憋了快一年的丰子杰终于忍无可忍,给山猫打电话问过状况,然后叫过幺鸡来,告诉他猫哥有话,让他先回家看看,然后在广东聚首。

丰家拆迁后虽然住进了新房,依旧是空间紧迫,丰子杰自然懒得回去,就一直跟幺鸡在外面游荡。如今要分手了,幺鸡居然有些不舍,感慨这样的日子其实很好,在广东那边出生入死太累。丰子杰说:“好在猫哥待咱够厚。”幺鸡叹息道:“人为财死,没办法——不过我看利子这样也不错,不行我回去后跟猫哥说,也回老家弄烟算了。”丰子杰笑道:“猫哥说了,等咱回了东莞,他就把烟机交给咱俩了,跟他二一添作五扯利平分。”“可能吗?”“猫哥不会骗我,我也不会骗你。现在是老七管着呢,不过猫哥不太信得过他,说他不够狠,做事也不干脆。”

幺鸡一看有钱赚了,立刻来了精神,也不提“出生入死”的话了,当即跟丰子杰约好在猫哥那里再会,共展宏图。然后催促丰子杰约了秦得利、王向东,一起到“富丽豪”消费,谢谢两位在这段时间里的照顾,顺便告个别。

约好了,一行人到了“富丽豪”,呼唤了五个陪酒陪唱的小姐,热热闹闹地为幺鸡饯行。幺鸡先谢过大伙对他的照顾,又单独对秦得利说:“利哥,以后你这块儿业务就由我跟阿杰负责了,咱好好合作。”秦得利笑道:“那敢情好!不过我这里的货卖得没以前冲了,你们得帮我趟趟道儿啊。”

丰子杰说:“你也甭那么多废话了,这个事儿我回去就办理,不过猫哥交代了,要我回去时把你的货款收齐了,大概也有二十几万了吧?”秦得利卡卡嚼着螃蟹爪子,不屑地说:“还怕我坑你们?”

何迁插话道:“利子你这就不对了,朋友之间做生意,更得讲究。做事情要没规矩,早晚要翻船,我看猫哥这人还算够意思,这么多年可没少帮衬你。”秦得利仰脸道:“那是!我跟山猫合作的时候,小杰跟幺鸡不知道在哪玩儿呢。山猫我们哥俩真的没说的,小杰你不用跟我较真,钱我早晚得给他。”

幺鸡笑道:“现在不是给他,是给阿杰我们哥儿俩。”秦得利道:“嘿!那我就更不着急啦!哈!”丰子杰瞪了得意忘形多嘴多舌的幺鸡一眼,冲秦得利一摆手道:“你他妈真没劲,一百年前你就这操行,现在更赖皮了。”

秦得利无辜地说:“兄弟我不是玩赖,我现在是真紧张,外面欠着我三十来个儿哪,这几天正组织小弟去敛呢,敛不上钱来就敛命,我还就不信邪!”丰子杰说:“那我在九河等你,这次说什么你也不能叫我空手回去,不然见了猫哥,幺鸡我们哥儿俩也没面子。”

热闹一番,转过天来,幺鸡就先回了老家。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丰子杰、王向东聚在秦得利家打麻将,秦得利漂亮的小媳妇也被拉上场陪着。小媳妇以前显然没受过专业训练,对麻将运动并不内行,秦得利鼓舞道:“现在咱这是大户人家,一些高素质的活动你也得学着点儿了,将来我还得带你去见大场面呢。你在家里闷,我知道,也心疼啊。”

小媳妇幸福地笑。

王向东摇头叹道:“秦得利你真会体贴人啊。”秦得利教诲道:“女人生来就是叫男人怜惜的嘛,八筒!”然后往媳妇那边一歪头:“哎,老婆你碰啊!这不是一明杠嘛!”丰子杰恼笑道:“操,这鸟牌打个啥劲?你们也太嚣张了吧?”秦得利谄媚地鼓舞着两个朋友:“陪我媳妇玩会儿,不就图一乐呵嘛,你们还想在我这里发财咋着?”小媳妇也安慰说:“呆会儿小毛儿他们回来,我就下桌。”

小媳妇一说,丰子杰不耐烦地看看表:“这都快俩钟头了,咋还没完事儿?”秦得利无所谓地说:“不急,那家伙肯定满处给咱凑钱呢,正数呢,估计连毛票钢崩儿都有。”

正说着,门铃响,小媳妇赶紧跑去开门,进来个长头发花衬衫的小青年:“利哥,毛儿哥叫我回来告诉你一声,孙二娘那里可能真榨不出油来了,现在才凑了四千多,毛哥问你电视冰箱要不要。”

“操,他没钱?孙子才信!你们是不是太仁慈了?”“都开始放血了,看样子真没有。”

丰子杰问:“欠你钱那个是个女的?”“假娘们!说话丝丝的,都叫他孙二娘——妈的我一直把乡下的市场给他做,他应该是这些人里最肥的,敢跟我装穷?”

花衬衫笑道:“二娘现在沾上白面儿了,估计都吸干了。”秦得利横眉道:“那他手上有粉吗?有粉也拿来,我还真认识几个吸毒的,倒手就是钱。”丰子杰笑道:“你拿他粉还不如直接拿他命。”

秦得利一拍桌子站起来,冲那个花衬衫一摆手:“你来,接我这把。我亲自去看看,妈的我真不信邪了!”王向东一把把他拉住,笑道:“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收多少是多少吧。”

花衬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那就拉电器啦?”丰子杰笑道:“看看还剩多少烟,一起拉回来吧,沾了粉的人你也甭想再指望他啦。利子,你不用上火?这次有多少先叫我带走多少吧,孙二娘孙大娘的我不管,你自己慢慢擦屁股吧,看谁有潜力,赶紧把他的客户接过来做,你还能损失少点儿。”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五章-机缘巧合-02

(更新时间:2005-7-13 17:49:00 本章字数:4040)

半个月后,丰子杰也要走了,王向东正好跟他一起上路。大脚怪那边已经联系好了,说这次能给他发两辆“本田”,直接在东莞货款两清。

王向东略感不解:“以前不是都在广西一起看车吗?”“嘎嘎,这次我做得顺手,连着干了三趟,准备歇一个月了,你要要车,就先提这两辆,不然就耐心地等我一个月。”

“没出什么事儿吧?”“屁,能出事儿吗?我这边有点私事要处理。”

“好吧,有比没有好。”

一路上,丰子杰都很兴奋,因为山猫肯把烟机交给他和幺鸡经营,真的是天大的好事,也不枉跟山猫出生入死这些年。王向东却有些闷闷不乐,本来希望这次能再寻找一下跟吕中平接触的机会,看样子又没戏了。现在不论他还是何迁,因为做顺了手,渐渐都对一个月几辆车的进度不满足了,何迁正在搞贷款准备大干,王向东则急于甩开大脚怪跟越南贩子直接接触,毕竟越减少中间环节的生意利润空间越大,安全系数也越高。王向东急于掌握走私车的源头,还有一个重要的后盾就是唐国强。唐国强听说“威宁”在做走私车的信息后,马上就表示:辛留屯在九河的保税区有一个进口轿车销售中心,一旦何迁他们的车补办了手续,只要觉得有必要,就直接转给他们的销售中心,有多少要多少。

两天后到了广州,幺鸡已经在等他们。王向东随他们一起去山猫新开的“福善大酒楼”报了到,当晚好好招待自不必说。和“富丽豪”相比,山猫的酒楼并不算太豪华,不过里面的“软件”设施还是很齐全的,赌局、按摩间和三陪女一样不少。

跟丰子杰、幺鸡聊了一会儿假烟的事情,山猫给王向东递过来一棵大雪茄,说:“大脚怪可能对你有顾忌了。妈的,最近我看他跟我都有些皱巴呢。” 王向东说:“我没露什么马脚啊,估计是你多虑了。”

“不对,前几天有人到修理厂检查,大脚怪居然没通过我另找关系给搞定了,估计这小子在底下也做了不少工作,准备跟我脱钩了。”丰子杰不屑地说:“切,没有咱们,叫他在广东地面儿上一天也欢不起来!”

山猫没接丰子杰的话,继续对王向东说:“可能你也是心急了,打听货源、路线的事太频繁了,他是老狐狸,不能不惊。”王向东悔道:“要是大脚怪现在撒手了,咱的宏图大计可要泡汤啊,我到现在连吕中平的影子还没见过呢。”山猫哼了一声,说:“我看上的肥肉就没有溜嘴的,他是狐狸我是狼,他再狡猾也架不住我突然袭击啊,哈!”然后一拍王向东的肩膀,笑道:“老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实话跟你说,你算计着大脚怪的时候,我也没闲着啊,快一年了,我终于叫人逮住了吕蛤蟆的行踪。”

“你说平哥?”

“哈,这世上还有几只蛤蟆?不过后面的事,还得你先出马,谈不成我再出头,咱非把这档子生意给他撬过来不可?即使大脚怪没二心,我也早看他别扭啦。到时候,吕蛤蟆就知道跟咱做生意的痛快啦!下个月大脚怪不是暂时不给你发车了吗?他说他有私事?扯淡!就是想摸摸咱的脉罢了,可能在这段时间里他还要在广州活动着,好找人能接替我给他撑地盘儿,所以我不能离开广东,得以不变应万变。”

“说了半天,我上哪找他呀?”

“我摸清了,吕蛤蟆每次来这边,十有八九要住两个地方,不是东兴的金滩大酒店,就是钦州的金湾大酒店,肯能够这家伙对金字比较迷信吧,呵呵。到时候我叫俩认识他的弟兄跟你搭帮,死蹲他。能不能谈成就看你的啦。”说完,山猫又给王向东吃了颗定心丸道:“只要把吕蛤蟆拿下来了,以后的事就都好说,路上的问题我解决——有个给我的酒店搞山货的哥们儿,在广西边界也玩了几年了,路路通。哈!”

“谁呀?”“——老猛,你该认识,当年你做服装被掉包时候,他还一起帮过忙呢。”王向东想了想,没回忆起具体是哪个人来。山猫说:就是第一个拿盘子砸人的那个。王向东一下想起此人,当即笑道:“看来猫哥也是早有准备啊。”“江湖人就想江湖事,有朋友不用,交他做什么?”山猫说完,又笑道:“这话掉过来也是道理:你要没用,人家交你做什么?哈哈。”山猫的话虽然叫王向东觉得有些别扭,他还是笑道:“对对,互惠互利嘛。”

山猫决绝地一挥手:“等吕蛤蟆认了道儿,回头咱坐下来好好商量一下合作的事,你要觉得有必要,就把何迁也叫来,咱当面落实!”王向东豪情顿起,连连说好。聊了一会儿,他又笑道:“你不是说要退出江湖了吗?这么一来,不是越陷越深?“

山猫王沙发上一靠,自在地说:“我自有安排,你以为我还能到前面冲锋陷阵去?呵呵。这钱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不是你找钱,而是钱找你啦。”一旁的丰子杰笑道:“猫哥,我看将来你把这酒楼也交给弟兄们做算啦,你就在小洋楼里一躺等着收租子不完了嘛,哈。”

山猫直了下身道:“今天没外人,我不妨说心里话,你们都是我好兄弟,比亲兄弟还亲的好兄弟,猫哥这一路上是怎么起来的你们能不清楚?这条命丢了几回楞是给拣回来了!可咱不能老这么玩呀,在中国玩不起啊,咱又不是皇亲国戚太子党。等钱捞得差不离了,咱都得王正路上转了,那些玩悬的买卖能舍就得舍啦。舍不得的也不能再自己操刀了,象那个假烟,什么时候你们哥儿俩要是觉得钱赚够了,咱就扔!过来跟猫哥从头起步,光明正大地赚点干净钱,别当那不知死的鬼一条道走到黑,最后挣了座金山银山还不知便宜哪个王八蛋呢。”

幺鸡踌躇道:“咱这样的,能靠什么正道赚钱?”山猫一瞪眼:“国家不明确反对的就成啊?房地产不成吗?承包工程不成吗?路子多啦!再混个三两年,咱的资金也富裕了,咱的关系也成熟了,以前喂过的那些小屁屁现在也慢慢地混得大权在握了,咱还在底下瞎混混什么?”

王向东笑道:“难得猫哥有这样远大的眼光,不过看样子咱这个走私车的合作也坚持不了几年啊,到时候你们都走光明大道了,我自己还玩什么玩啊?”

山猫大笑两声,愉快地说:“甭担心,到时候三弟你也发啦!没有猫哥你照样玩得转。不过做人还是见好就收好,不能太不知足,我慢慢总结出来了:除了钱,人生还有更高的追求不是?当然,钱还是首要的,没钱先不用谈别的,没资格。”

-

转天去见大脚怪,看了车,王向东说:“这两辆给我发集装箱走吧,我押车。不过,我们不能坐在集装车里,太危险,有了情况连个周转的机会都没有,所以还要你帮忙。”

“呵呵,老三,你不是要我再派辆车帮你押货吧?”“不用你费心,再多卖给我一辆不就有了?”大脚怪为难一番,禁不住王向东连哄带闹的搅和,总算又拨给了他一辆九成新的“宝马”。

清过车款,王向东笑道:“韦哥真要歇一个月?是不是有什么坎儿啊?要我出力尽管开口。”“完全是家门私事,谢谢老弟啦。”“好!那我们就走啦,以后联系,兄弟发财就靠老兄啦。”说完,王向东看一眼大脚怪,又笑着嘱咐道:“韦哥,少吸点儿吧。”瘦得有些夸张的大脚怪嘎嘎一笑,没有接话。

王向东跟集装箱车的司机商量好了去九河的路线,又约定了交流信号,这才钻进宝马里。出了修理厂,马上有另一辆轿车跟过来,拐了两个弯后才赶上来打招呼,原来是山猫的人:“三哥,猫哥叫我们把你带出广州,以后就看你们自己的啦。”

“谢啦!”

车出广州地区,山猫的车掉头了,招呼一声奔向回程。王向东这里只管提高警惕,严格按照多次来摸索的安全路线行驶,一路上饥餐渴饮,谨慎投宿,却也顺利。

车到九河,王向东就大撒把了,一切后事自有何迁去料理。他告诉何迁,广西的货主最近有些犯刺儿,不想好好供他们车了。何迁急迫地说:“这档子好买卖咱不能丢呀,老三你快想办法补救,咱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到?”

王向东说:“他还把自己当碟菜了,咱以后还不搭他这贼船了,咱另辟蹊径。”然后把山猫所说的关于吕中平的消息告诉了何迁,何迁顾虑道:“惟恐有风险吧,做走私的这些人,可是真正不要命的。”

“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王向东笑着说:“老兄要真横越南边界上了,你跟许凤帮我把儿子养大就成啦。不过我儿子将来可不能走我的路,我这么玩命就是为了将来到他这一代能改换门庭,你要敢把我儿子给耽误了,我投胎当你儿子去,看我怎么折腾你!”

何迁笑道:“你别说那么恐怖,要真有那么厉害,这个买卖咱还就不做了,我不能看着你往绝路上奔啊,咱靠脑子挣钱,不靠拼命。除了走私车,大路条条宽,东方不亮西方亮嘛。”王向东起身边说:“什么事也不能不试一把就放弃,那不是咱的风格嘛。”何迁点头道:“这可就要辛苦你了。不过这个事要真能成了,咱这个业务就不能再照现在这么按坑点豆儿地做了,必须要想办法发展咱自己的二级市场了。”

“那就是你的事情了,我就负责把车给你提回来,呵呵。”王向东抓起何迁的杯子,猛灌了几口,问:“我看楼下把角立了个指挥部的牌子,是周胖子的吧,又开骗了?”“管他呢,咱不上套儿就成。”

王向东不由笑着问何迁:“胖子是不是脑袋进大便了?火车站这么大工程他敢明目张胆玩啊,还打着市政府的招牌。”何迁笑道:“蔫人胆大,越这样越难得叫人怀疑。这家伙有两个原则,一个叫狡兔三窟闻风即动,另一个就是速战速决见好就收。”

“哼,这世道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不过,他那房子是你转租给他的吧?你有什么好处?别惹一身骚啊。”“放心,我明白他的路数,这家伙在外面肯定还有几个联络处,据说这次他网罗了九河十大骗子中的至少一半跟他一起操作,铁了心是想玩把大的了。至于房子,确实是我帮了他一把,这里的写字间一租至少半年,他当然不想在这里连做半年了,所以才求到我,好在他走以后,咱也需要那地方,毕竟咱的生意还要做大。”

“不管怎么说,我对你跟他搅到一起挺别扭。”何迁无奈地笑道:“这种人是即使没有了利用价值也万万不能得罪的。”

“总之跟他在一起,早晚要吃亏。”何迁轻笑道:“我有分寸。”

“行,明天我先歇一天,你忙着吧,过不了几天我又该走了。”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五章-机缘巧合-03

(更新时间:2005-7-15 9:52:00 本章字数:2483)

高学良升迁中区的组织部长了,陈永红很快就要再婚了——这是王向东再次南下前挨肩儿听到的两个消息。

大姐夫高升,当然是好消息。前妻别嫁,倒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急的倒是林芷惠,一个劲地跟儿子耳朵底下念经,好象要攀比似的。王向东只是犟着头皮苦笑,同时心里也是有些不忿:陈永红知道自己现在混得风光了,一定也是后悔当初,不过没脸回来向他示好罢了。哼,我王老三这样的,想找个什么样的不富裕?所以他安慰老娘说:“男人四十一枝花,我这三十出头的,还是花骨朵哪,不急。等我想成成家了,只要挥挥手,漫天彩云飞啊。”

“哼,你爸没了,疯了你了——过几天你又要出差了是吧?”“对,这回去多少天没准儿。”“你也别光顾自己忙,家辉转眼就该上学了,你连管也不管一下!”

“我能不管嘛,心里老装着这事儿呢。妈,家门口那破学校咱打死也不上啊,到时候我送他去寄宿学校,那里的环境好水平高,连看门的都是大学毕业。您孙子出来以后,那就是小贵族,要多抬气有多抬气,到时候跟楼里那些小孩站一堆儿,绝对不是一个阶级的。”

“呦,那得多少钱?”“瞧您操心的,等家辉一上学,您的历史使命就光荣完成了,您下一步的艰巨任务就是享受人生,过几年,咱楼里哪个老头老太太没了,一问,啥毛病?都说‘羡慕死的’,我这孝心就算没白费!”林芷惠恼笑道:“没一句正经的。”

王向东先笑,又正色道:“妈,这些年真是辛苦您了,再不叫您过上好日子,我都没脸活了。”林芷惠突然黯然神伤:“唉,要是你爸活着该多高兴?他临死都盼着你能出息啊。”

王向东说:“您甭想那么多,咱能过上好日子,都托老爷子的阴德呢,咱幸福了风光了,他全看得见,正乐呵着哪。赶上那边过节,我哪回不给寄上几个亿?就是那里的物价也涨了,好歹也够老爷子当个小地主了,呵呵。妈,您说您还有啥不知足的?咱这一大家子,哪个活得也不比旁人以下吧?”

提到“大家”,林芷惠道:“对了,你二姐的早点铺开张快一个月了,你也没去看看呢,不知道弄得咋样了?”王向东说:“我明天就去转一圈儿,别的忙帮不上,她要缺钱我能拉她一把,万事开头难,只要有谁抄上一小手,能过了坎儿就好办啦。”

转天早上,王向东开着刚修回来的“宝马”,奔了二姐家的楼下,她的早点铺就在居民楼的把角上。到了,却没有什么“铺”,王慕超正在一个简单的帆布天棚底下忙活着,大纸牌子上写着“大并夹肠云吞方便面茶鸡旦”的广告语,几张长条桌倒是散乱地围坐了不少吃客,看来生意还不冷清。

宝马一靠边,几个小青年立刻把目光投过来,稀罕地品评着。

“二姐!”王向东边关车门边喊。

王慕超一抬头,笑道:“你咋来了?”“开张也不通知我一声,我好给你捧场来啊——要依我的意思,赶紧把棚子撤了,咱弄个上档次的。”

“切,说得轻巧,你给我出钱?”“还新鲜?我今天就是给你送钱来的,用多少吧?”王慕超笑道:“你有这心就成。我现在干得挺顺的,用不着钱,等我想开酒楼的时候你别退后就成——你吃了没有?”

“来角饼,再来碗云吞吧——老姐,你那饼字写错了。”“写错了?耽误你吃饭不?”

王向东一边往饼里塞了借火腿肠,边问:“买卖还行?”“凑合吧,就是辛苦点儿,五点就得起来操持。不过干到八点半,就得收了。”慕超一边麻利地切着雪泥火腿,一边说:“城管的该上班了,惹不起。”

“妈的,都下岗了,还不叫人自己想辙挣口辛苦饭?真不是东西。”王向东说完,看看左右道:“没事儿,这不归东区管吗?回头我让秦得利帮你找找人,你尽管摆。”

“哼,不求他们,等我干着顺手了,看这个真能养家,我就起个照去,正大光明地干。”“起个屁照啊!摆个早点摊儿还能挣几个钱儿,再给国家上供,你还剩什么?听我的没错,就叫利子去办吧,在东区估计他还吃得开,反正他牛皮早吹前头了,我也该将他一军了。”

王慕超忙左忙右,抽空儿道:“随你便吧,反正他们来了我就跑,跑不了就跟他们干,我都这样了,还怕谁?”

“就是!”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顾客不忿地说:“大姐你说的没错!也下岗了吧?我也是,我们是一家三口齐下阵啊。妈的过几天我就出去摆摊儿,谁抓我我还就跟他去,正发愁没地方吃饭哪!嘿!”

王向东囫囵吃了早点,就地儿给秦得利打电话:“利子,出窝儿了吗?——我就在你们地盘上哪,哈——我跟你说啊,城管、工商都有人吧?咱二姐在家门口弄了个早点摊儿——哎,对啦!这就对啦,算你机灵,抓紧给办着点儿呀——还有,你那些小跑儿要是有住附近的,没事儿就帮二姐照应照应啊。”

王慕超不满地说:“老三你别给我往这里招惹那些没用的,我瞅那些人就有气,整天穿得花里胡哨满街晃,没一个知道爹妈辛苦的,就知道自己臭显摆。”

“喝,你咋跟咱爸似的,看啥都不顺眼。”

“好啊,至少我们还有人象他。”

王向东站起来笑道:“得啦二姐,我不跟你逗嘴了,先走。有事儿给我打电话,我不在的时候直接找利子,这一块儿估计还没有几件摆不平的事。”“快走吧你啊,我又不是开赌场的,哪那么多穷事儿?卖碗云吞还能卖出人命来?”

王向东说:“过几天我得出趟长差,你收了摊反正也没事儿,有空就回家陪妈呆会儿,我怕她一个人腻歪。”“行。我也就白天有时间,晚上还得出来烤羊肉串呢。”

“呵呵,你挺棒嘛,姐夫也给你帮忙吧。”“哼,就看我一个人忙啦,你那个姐夫大人呀,人家上着班就以为是功臣了,出来卖羊肉串还嫌丢脸呢。”

“好歹人家也算知识分子嘛,形象不能倒。”王向东笑着钻进车里,掉头去了。

胡子拉碴的下岗工人望着绝尘而去的轿车,羡慕地说:“大姐,这是你亲弟弟?”“一妈生的,能不亲?”

“大老板啊,你还受这个洋罪干啥,让他出点血直接弄个门脸儿多好。”

慕超笑道:“哥们儿弟兄一家亲是没说的,不过个人的日子还是得个人核计着过,救急救不了穷啊,指靠谁也不如自己铆劲。”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五章-机缘巧合-04

(更新时间:2005-7-16 21:58:00 本章字数:2788)

这一次,王向东单枪匹马来到广东,山猫立刻招呼来最初跟王向东押车回九河的虎兄虎弟,告诉王向东:“他们两个都认识吕蛤蟆,广西那边有消息了,说蛤蟆最近几天八成要在东兴落脚,我看你们最好早些动身,就住进金滩大酒店死等他,只要他住进那里,就逃不过大虎二虎的眼。”

“咱去了,会不会跟大脚怪撞车啊。”“不会,我派人盯着他呢,这个买卖我是撬定他的了。哼,如果他不先对我有二心,我何苦抢他的饭碗?”

王向东问:“吕中平这个人还好沟通吗?”“呵呵,我跟他的老大角劲的时候,他还是小跑儿呢,了解不深。不过既然能在江湖上混,就一定是个义气的。”

“这次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去?”“老三你尽管去,广西那边我都安排好了,有什么困难老猛会帮你。”王向东认真地说:“既然这样,我就全权代表了。不过你得跟我撂个实底,咱有什么拿手的东西,能叫姓吕的放弃大脚跟咱做?”

山猫笑道:“大脚怪每个月撑破肚皮也就从吕蛤蟆手里吃二十辆车,咱们两下联手肯定能超过这个数吧?大脚怪开拓市场的能力远不如咱们,尤其对北方的情况他更不摸门儿,现在这家伙又沾上了白面儿,早晚得败家,吕蛤蟆也不会糊涂啊。大脚怪唯一硬气的地方就是他在广西路面儿的关系熟,可咱有老猛啊,老猛这些年在广西走私动物,路数也摸熟了,到时候咱先借他的码头停船,然后骑马找马,塌实地培养咱自己的关系,用不了几年,大脚怪就得乖乖地从这条路上消失,嘿嘿。”

“好。如果真能把姓吕的摆平,我立刻叫何迁飞过来,咱一起商量合作的事情。”“哈,你真是急性子啊。”山猫得意地笑道,然后把脸转向大虎二虎:“这个事儿一搞定,以后就由你们挑大梁啦,我是不会在第一线冲锋了。”大虎赶紧说:“猫哥能信得过我们哥儿俩,以后就是天塌地陷了,我们也给猫哥顶着。”“放心吧,猫哥也绝对亏待不了你们。”“那是,猫哥对弟兄们什么样,我们心里能没根?”

这里商议妥帖了,转过天来,王向东和虎兄虎弟就开车直奔广西。到东兴,先在金滩大酒店订了房间,大虎打了个电话,不出半个小时,老猛来了,还领着一个黑黑的中年瘦子。

王向东一看,老猛生得白净面皮,圆脸大眼,浓眉如画,不象走私野生动物的,倒更容易使人联想到一身正气的政府官员,不过倒是觉得果然面熟,还记得当年这家伙果断阴狠的作风。当时提起旧话,老猛笑道:“山不转水转,没想到我们又能凑到一起来——山猫已经跟我说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帮忙到底!”然后一指黑瘦子:“这是鸡老五,以前跟吕中平一起给我们看路的,他跟姓吕的关系不错,到时候让他帮你们搭个话,应该管用。”

王向东笑道:“真是想冰吃下雹子。”上前跟鸡老五握手,一边说:“怎么称呼你?就叫你五哥吧。”鸡老五有些局促地说:“不敢当啊,就喊我老五吧。”

老猛笑道:“都甭客气,老五是一苦出身的实在人,跟我在这条道上跑了四五年了,要不是他太胆小,早跟着吕中平去越南发财了,他可是姓吕的的救命恩人哪。”鸡老五憨厚地笑道:“也算不上救命,吕中平有一回叫人砍了,又住不起院,我看他可怜,让他在我家养了半个月的伤,不是什么大事儿。”

王向东连说五哥仗义,一问贵姓,老猛先笑道:“就姓鸡啊。”“——没有这个姓吧?”鸡老五证实道:“我真姓鸡。”王向东连连称奇,说突然间又长了见识。

老猛说吕中平还没到广西,只要他一过来就能得到消息,王向东笑道:“莫非你在他身上装了‘消息儿’?”老猛道:“我们做走私的,基本上都通过防城港的一家钱庄走钱,吕中平只要过了越南,也一定先到那里打一照,我跟钱庄的伙计打过招呼了,见了姓吕的就先给我个电话。”

聊了几句,老猛说忙,丢下鸡老五,单独走了,只说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王向东招呼鸡老五坐下,烟茶伺候着,一边继续向他打探吕中平的情况。鸡老五说,吕中平是八五年底来东兴的,以前在广州混黑道儿,可能是跟老大闹翻了。在东兴的一年多里,吕中平一直跟鸡老五他们一起给走私商“看路”,后来吕中平突然跑去了越南,不知怎么就发达了。

“他老家是哪里的?”“也是你们北方,具体的就不清楚了,他是‘严打’时候犯事跑出来的,肯定不会跟我们讲实话了。”

“这个人好交吗?”“挺仗义的,就是心眼子多,手也黑啊。大伙都说他是在广西又背了人命才跑去越南的,不过谁也没凭据。”

“你们平时还有联系吗?”“没啥联系了,咱跟人家不是一个档次啦。倒是前年他叫人找过我一次,想带我去跟他干,我没敢答应。”

几个人去吃晚饭的时候,老猛来了消息:吕中平已经到了防城港的地下钱庄。按以往的状况,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应该会在那里吃过饭,然后到东兴住酒店。

王向东说:“猛哥,你跟猫哥都认识姓吕的,你们直接出头,这事儿不立马就摆平了吗?大脚怪算个屁?”老猛笑道:“我们是担心姓吕的对我们这些老江湖有戒心,还是通过老五先跟他沟通一下,不成的话,我们再找几个场面上的人一起谈,没有谈不拢的道理。他图什么?还不是赚钱?如果得罪了这边的人,他的路也就死了。”

几个人商量好了,今天晚上由两虎兄弟和鸡老五轮流值守,只要吕中平住进金滩,只管记下房间,明天直接去谈判。

因为心里有事儿,王向东也是睡不塌实,晚上十点多钟,二虎跑回来了:“有啦,姓吕的住咱楼上了,318。妈的那两个保镖比我们哥儿俩还壮!”王向东笑道:“壮有啥用?咱又不是来打架。”当时了却心事一般,招呼几个人先睡,自己则点上支烟,慢慢吸着,核计起明天上午该怎么跟吕中平谈。

既然有鸡老五引荐,还是先不要提山猫和老猛的关系好;自己给大脚做下家的事情似乎也是不提为妙,免得吕中平先有忌讳;那么他这里的切入点最好还是直接谈江北的生意,如果能做起来,慢慢再借助山猫的力量把大脚排挤掉未尝不可,即使排挤不掉大脚,也能直接从吕中平手里接车了,何乐不为?

多想一步,他又思量起大脚为什么不舍得给他多发车呢?难道还有谁担心赚钱太多的吗?显然不是。估计这大脚真的是早就对山猫不满了,又因为他王老三是山猫的亲近,所以一样要提防了。又想这山猫也的确黑了些:大脚不过要他给照顾一下广东地面的关系,他就要垄断人家的修配厂,这跟抢劫有啥两样?也难怪大脚要另谋保护了。

那么,以后真的跟吕中平做起生意来,局面是不是还要被山猫控制着呢?山猫满口的义气,再加上以前做事的风格,对朋友应该不会太过火吧。而且,北方市场到时候会掌握在他跟何迁手里,双方只要权衡好了各自的利弊,应该会和平合作的。关键是,这样一来大家都能比现在赚得更多也更顺当,为什么还要自己给自己制造障碍呢?山猫精明一世,在这种事情上应该不会这样傻。

如此说来,只要能拿下吕中平,大家的日子就会突然好过许多。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五章-机缘巧合-05

(更新时间:2005-7-17 20:46:00 本章字数:4555)

转天,王向东很早就把几个人叫起来,大家一起到楼下的餐厅占了个好位置,正好能对两个电梯口一览无余。

王向东说:“鸡哥,吕中平一出来,你就过去打个招呼,给我们引见一下,我直接跟他谈。”“好。”

王向东忽然问大虎:“姓吕的认识你们吧?”“当然,我们还拼过一仗哪,不过现在人家眼高了,不见得还记得我们哥儿俩,嘿嘿。”“那也不成,你们俩还是边儿上眯会儿吧,省得他分心。”大虎二虎相视一笑,起身坐到别处了。

王向东看看电梯口,说:“鸡哥,一会儿你就说我是你亲戚。”“啥亲戚呢?”“随便,表弟吧,姑表弟。”“不行啊,我就一个姑,吕中平还认识,蒙不了他。他这人你不知道,最恨人家骗他了。”“操,他连他是哪的人都不告诉你,还能怪你骗他?那就远房亲戚吧,总之咱得有点儿关系。”“嘿嘿,那倒是,一般人的事儿我也不管啊。”王向东笑道:“没错,你还不是看姜哥面子?鸡哥你放心,这几天你就尽管陪着我吃喝玩乐,事情成与不成我都亏待不了你,至少不能让你这几天白耽误看路的生意不是?”

鸡老五憨厚地笑起来,突然一扬手:“出来啦!”

金滩大酒店的电梯口走出三个人来,靠后的两个黑西装看样子是随从保镖了,中间穿“老鼠灰”休闲夹克的秃子,微皱着眉头,不知是眼有毛病还是踌躇满志,甭问,这就是吕蛤蟆吕中平人称“平哥”的车贩子了。

鸡老五兴奋起来的时候,先惊了旁边的王向东,他一看这个秃子,立刻喊了起来:“噎!这不他妈那个谁吗?”

——谁呀?大扁嘴林虎。八三年“严打”时从滨江道市场跑了的那个。不提别处,单看那张嘴,就能判断个十拿九稳。

鸡老五也是一惊,急问:“王老板你们认识?”王向东心胸鼓涨,忽然一转念,道:“不认识,看错了吧。”“哦,那我上去啦?”“去吧,就指望你了。”

吕中平一行正往餐厅这里走,鸡老五一撅屁股颠了过去,王向东继续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细看,又不敢肯定了:真是大扁嘴吗?怎么看怎么象,剃了秃子——剃了秃子也是他啊!可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象。

鸡老五已经跟吕中平搭上话,吕中平也是精神焕发的样子,看得出来很兴奋,拍着鸡老五的肩膀哈哈笑着,一起向这边走来。

鸡老五向王向东这里一指,吕中平一抬脸,眉头突地就又皱了起来,也呆住了。

王向东突然就笑了:打死也是这王八蛋了!

吕中平迅速地看看周围,突然大步走过来,王向东起身,笑道:“平哥,少见啊。”吕中平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通红着脸问:“老三?怎么他妈是你?”然后一回头:“老五,他是你亲戚?”鸡老五刚要说话,王向东先笑道:“鸡巴亲戚呀!我跟你才是亲戚!”鸡老五被“自己人”当场揭穿,一下没了主意,只嘟囔道:“你们本来认识啊,诚心拿我找乐?”

大家也顾不得他了,王向东看一眼面前的两个黑大个,笑道:“平哥——操,怎么叫着那么别扭?哈,我说平哥,操!”吕中平一百一的就是大扁嘴林虎了,他见到老三,比老三见到他好象更觉意外,听王向东这样说,也茫然地笑起来:“你咋跟老五搭上了?”王向东满心乱乱,好不容易理出个头绪说:“天意,说到底是他妈天意,算命的真叫灵,西南方果然是我的金贵宝地!哈哈!”

大扁嘴招呼保镖:“吃,吃,都吃啊。老三你也加速,回头咱回房间聊!妈的太神啦!快十年没见着亲人儿啦!”王向东一拍桌子:“还吃个屁吃!中午咱一起好好喝喝!走,回房间!”说罢,腾地起身,大扁嘴的两个保镖丝毫没有动作表示,大扁嘴咕咚喝了口牛奶,起身道:“走吧。”两个保镖这才跟上来。

王向东边走边笑道:“呵呵,你小子行啊,用上保镖了,以前是不是想给别人当保镖人家都不用啊?”

“喂,说话小心点!”一个黑大个喝道。大扁嘴挥挥手,并不介意似的。王向东啧啧两声,没再说话。

进了电梯口,大扁嘴问:“现在做什么呢?还是服装?”“做服装跑广西来?做服装我能找你?”大扁嘴林虎呵呵一笑:“玩车了?”“找对人了吧?”王向东正得意地说着,电梯停了。门一开,保镖当先一步出去,后面几个人陆续走出来,王向东忽然想起大虎二虎没跟上来,一想也好:现在这俩小子不定在底下怎么着急纳闷呢。

打开房门,林虎一边往里让王向东,一边困惑又谨慎地问:“你怎么找到我的?”王向东一屁股坐在圆背椅里,长出一口气道:“小孩没娘,说起来话长了。”林虎冲保镖摆摆手,两个家伙立刻开门出去了,王向东笑道:“训练有素嘛。”林虎又看看鸡老五,说:“老五是我兄弟,他不会乱讲话,对吧?”鸡老虎赶紧起身道:“你们先聊吧,我有些饿,先下去垫垫。”林虎一把拉住道:“不用,老五你太多想了,你当年救我命的时候就不是为了将来再找机会害我,坐下吧。”

鸡老五忐忑地坐在床边。林虎笑道:“老三你还是老样子,怎么那么毛糙?在我们这道儿上混的,谁不是脑袋别在裤腰里?你倒大方!”王向东笑道:“妈的刚跟你见面,你还想给我来个下马威?我不是太激动了吗?说出天来我也没想到会是你呀!”林虎看看门口,笑道:“我的事估计你也打听得差不离了,以后就叫我吕中平吧。”王向东看看他的大嘴,忽然想起山猫说的“吕蛤蟆”,不觉发笑。林虎——现在的吕中平也笑了一下,问:“你笑什么?吕中平这名字别扭?说说你吧,这些年咋样?”

“说从前?提起来就是眼泪儿。”王向东简单地把自己坐了几年牢,死爹散妻黄生意的话说了说,吕中平正感慨,王向东直接道:“现在我开始做车了,走私车,你是这行的老大,不能不帮我。”

吕中平没接茬,先说道:“我那个水果摊还在吗?”“在,挺旺的,你叔叔看着呢,你还想回去干那个咋着?呵呵。”吕中平忽然惆怅感伤,叹口气道:“有时候真想啊,现在的日子不是人过的——老三,既然咱哥儿俩有缘,你回了老家,一定去看看我爹妈,也算我尽孝,我是有家不能回的流浪狗啦,在外面再风光管个屁?”

王向东慷慨道:“放心吧,不管咱能不能合作,你爹妈从今以后都是我爹妈。不过,即使你现在回去了,也没人追究以前那些捕风捉影的屁事了,那时候不就是胡来么?警察也都疯了,随地吐痰都恨不得给抓起来劳教,操!”

吕中平叹道:“回不去啦,上了这条船,就没有旱路可走了,你也要小心,葫芦峪可是口小肚子大啊——刚才你说你在做车?”“对呀——”

“跟谁做?”“这不准备跟你做嘛。”

“以前……”“大脚。”

“姓韦的?”“没错。”

“哦。”吕中平点了下头,轻笑道:“韦哥倒也是个老江湖了,应该没有亏待你吧?”“你这话啥意思?你以为我是来抄他后路的?”

吕中平摆下手,笑道:“你有多大胃口?”王向东咬了咬牙道:“江北的走私车市场,平趟,一个月三五十辆应该能吃下。”“呵,你出来这一年发了哪门子财?这么有实力还做什么车?现在内地最红火的是股票跟地皮啊,连我都有心思到国内发展发展了。”

“国内?我听着咋着别扭?”吕中平一挺腰板道:“操,老哥现在可是华侨啊。”“华侨华侨。”王向东连连点头,说“服了”。然后恳切地说:“平哥——平哥你是不是不放心我?”

吕中平笑道:“因为你不跟我说实话啊。”“咋不说实话了?到时候咱先款后车不得了吗?我还坑得了你?”“先款后车这是规矩,我爹来了也这样。”“那你还顾虑什么?”

吕中平笑道:“你就直接告诉我,你究竟是跟谁合伙?不会是跟鸡老五吧?哈!”王向东释然道:“就为这个呀?何迁,何迁你不认识吧?那是我大老板,铁哥们儿,没别的,就是有钱,有胆量。”

“那……你怎么把车运出广西?这里都是生死线啊。我是不负责那一块的,你直接把钱交给地下钱庄,我把车给你陆续集合到东兴,最远到钦州,以后就不管了。”“姓韦的能出去,我就不能?”

一直沉默的鸡老五忽然插了一句:“有猛哥帮忙呢。”

王向东还没说话,吕中平抢先笑道:“呵呵,老五一出面,我就猜到有老猛在背后鼓捣什么来着,老三,你还想瞒我,有意思么?”王向东愣一下,也觉得太被动了,心里急速地翻了个个儿,笑道:“操,鸡老五你闷就闷着呗,这关键时刻你嘴也太快了——我这还想跟你平哥好好逗逗闷子呢,得,叫你先说破了,我这包袱也甭抖了——中平,这里面还真有老猛的事儿,不过他只管给我借条方便路走。”吕中平摇头道:“你谎别人谎不了我,这路可都是钱跟命铺出来的,老猛凭什么借路给你?况且你跟老猛是怎么个交情我也不清楚呢,他是做带毛带爪的,咱是做车的,他插进一腿来是啥意思?老三你是越来越叫我不塌实了。”

王向东托着烟头,一边找烟缸掩饰心态一边抱怨道:“咳,你们这些人都是贼心啊,咋那么多戒备?干脆我塌实地跟你说说前因后果吧,省得你老拿白眼儿撩我,弄得我身上这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是不是我今天要说不清楚,你门外那俩猪头就得现场把我哈密在这里啊?”吕中平笑道:“那倒不至于,你倒贴给我一千万,我也不信你这德行的能是缉私队的条子——不过以后你再想找我可就难于上青天了,这些年我都快成惊弓之鸟啦,这一年多刚塌实下来,你又鬼催地似的钻上来了,也他妈邪门儿了,嘿嘿。”

王向东干脆把鞋一甩,盘腿坐上床铺,一环扣一环地说给吕中平听:“老三我先前不是做服装吗?叫广州的俩小子给玩了掉包,我咽不下这口气啊,后来秦得利——秦得利你还有印象吧?”“你们一块去过环卫跟我打架。”

“对,就是那小子,他帮我在广州找了个人帮事,这个人你应该也认识。”“谁呀?广州我倒是真混过两年。”“山猫。”

“他呀——”吕中平笑了,“以前人总说这世界小,我还不信,今天算彻底服啦!无巧不成书,这不比他妈匣子里那评书说的还离谱吗?你也甭说了,我能猜得出下面:山猫帮你平事了呗,打那以后你们就串乎上了,对不对?”

“你可别说我这是现场编的啊!”

吕中平起身拉开了窗帘,望着远处的山影道:“老三,你要说了实话,我倒放心了,至少我给你的那些车能基本顺利地出广西到广东,这就成功了一半了。如果后面的路你自己再闯不顺当,那就不能怪别人了。”

“这么说,你答应直接给我发车了?”

“从一开始到现在,我拒绝过你吗?”

王向东笑了,说:“跟你这里具体怎么操练,我可真不摸门,你别闲我罗嗦,咱到底怎么开始做?”吕中平笑道:“这个就不急了,很简单,咱先不提它,本来我吃了早点准备去钦州见大脚的,没想到能遇见你。怎么样?要不要现在跟我一起去?”

王向东笑道:“大脚见了我,还不上来咬我?”吕中平笑着说:“好了,我也没打算叫你们见面,老三你要有时间就在这里等我,我晚上就回来,咱再仔细商量,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那是我们做交易的中转站。”“你说地下钱庄吧?”“你知道的也不少嘛。”“没吃过回猪肉,我还没见过猪跑?”

两个人几乎是勾肩搭背地出了门,吕中平轻咳一声,冲王向东一使眼色,招呼两个保镖“以后叫三哥”,两人齐喊“三哥”,王向东赶忙点头,称赞哥儿俩体格棒。

吕中平嘱咐王向东跟鸡老五两句,先走了。王向东赶紧到餐厅一看,大虎二虎正在那里眼巴巴等着呢。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五章-机缘巧合-06

(更新时间:2005-7-19 9:34:00 本章字数:2981)

王向东抓紧跟山猫通报了喜讯,山猫在电话那头儿愣了几秒钟才省过神儿来:“机会啊,这就叫机会!老三,你记住吧,没有人能按部就班、不依靠奇迹和意外成功的。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头来只能比那些缩头缩尾的强上一点儿,要想真正地出人头地,不依靠天助和贵人是不成的,妈的,现在咱们是一路狂顺啊!要是不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天与不取,咱下辈子都得接着遭报应啊,干吧,哥哥是陪着你豁出去啦!”王向东得意地笑着,说:“大嘴晚上回来,我们就往实处谈啦。”“好,你不用惦记钱的事儿,能谈多大就谈多大,哥哥在后面给你接着呢。”

放了电话,王向东好久也不能从亢奋状态里恢复过来。大扁嘴这一现身,一下子就把他王老三在整个生意里的地位和价值提高了一大截,在山猫、何迁与他王老三的合作体系里,至少谁也不能把他这个打前站的看成自己的业务员甚至小隶巴了。

一日无话。吃过晚饭,吕中平才回来,说是见过大脚怪后,又去东兴的观音阁上了香才过来。王向东也不再遮掩了,叫过大虎二虎来见过平哥,只说是山猫怕他路上出事,才派人派车送他过来的。吕中平也不多问,跟大虎二虎也只简单聊了两句,问了山猫的好儿,也就罢了。

几个人谈笑一番,终于说到车的事,吕中平正色说:“开始我只能一个月分两次,最多给你十辆。”“一次十辆?”“一共十辆。”吕中平心平气和地说道,“我担心你逞能,这个生意不能有积压车啊,强做不是买卖,你先做上两批试试,如果有余地,我还真不怕你量大。”

“车型跟价格呢?”“我手里有什么,随你挑,我尽量给你左舵轮的车,另给你省出一笔改装费;价格不会比大脚怪高一分,你赚够了钱能帮我照顾一下咱爹娘老子就成。”“咳,咱就是没这个交易,还有交情呢,买卖不成仁义在,我这次回去脚不落地也得先看看咱家二老去!”

吕中平抓住王向东的肩膀,说:“好兄弟,拜托啦。还有,你问问,这些年谁替我照顾过他们,我将来得重谢。唉,我是没法给他们尽孝啦。”说着,堂堂一个汉子竟然哽咽着不能言语,王向东忽然由此想到自己的父母,当时也是一阵心酸。

当晚,鸡老五看看没有自己什么事了,就先告辞。吕中平当场叫保镖取出两万块钱塞给他,说:“老五,你我兄弟一场,本来我想好好拉扯你一把,可惜你不上道,这样也好,我看你既然不想吃这碗饭,以后就彻底远离这条道上的是非算啦,以后连路也不要给我们这些人看了,回家干干净净地做些小生意,老婆孩子热炕头地平安一辈子,比啥都强。”

鸡老五死活不收他的钱,吕中平有些恼道:“老五你别太不给我面子!你救过我一命,我得还你。”鸡老五还在推脱,一旁先急了一个人——王向东——王向东一把抢过两打钱,硬生生塞进鸡老五怀里,皱着眉头催促道:“老五你也太虚啦!平哥这是什么面儿?你还不赶紧接着?”

鸡老五愣了一会儿,忽然抓紧吕中平的手,晃着说:“平哥,有你这片真情,我鸡老五什么也不干了,这辈子跟着你,死活不下道了!”吕中平笑了,抻了两下,把手夺出来道:“老五,不急着说这话,你先回去,塌实地想好了再来找我,呵呵。”鸡老五摸摸怀里的钱,咬咬牙说:“平哥,你等着我就成!”

吕中平冲旁边的保镖递了个眼色:“大黑,你开车送送老五,路上不安全,一定要送他到家。”大黑应了一声,又看一眼吕中平,吕中平再点下头,催促老五抓紧回家。鸡老五连连躬身谢着,退下了。王向东啧啧赞叹道:“老吕你真有两下子,又拉了个死党。”吕中平笑道:“你看鸡老五这样的适合跟我们一起干么?”“说实话,还真不适合。”

吕中平忽然冷笑道:“不是虾兵蟹将人模狗样的谁都能吃这碗饭的,走这条路,光想着挣钱不行,还得时刻想着拼命、丢命!其实,象你我这样的平民百姓,想吃这碗里的肉都是太贪啦。”

“呵呵,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老吕,你不是已经成事了?老三我马上也飞黄腾达啦,妈的,我就不信邪,老百姓就不能翻身?”

“哼,我算个屁!要不是有我老丈人,能有我的今天?我家老头子在芒街可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吃官面儿吃得那叫一个死!芒街有几个当官的存折上没有我老爷子的血汗?老三,你要想在国内干成大事,光靠勇气还不如去抢银行来得舒服。想玩走私这块啊,没有官面儿的护身符早晚得翻船,比写得还清楚!你以为你捞了几个钱就了不起了?哪天共产党一句话,叫你光屁股你就光屁股,叫你坐牢你就坐牢,叫你没命你还就没命啦,你信不信?”

王向东听了,有些不舒服,要不是这家伙现在发达了,轮得上他在这里当着几个人教育他王老三?妈的。不过王向东觉得他说的并没有错,于是忍着不忿,笑道:“说的对,你小子比以前深刻多啦,呵呵。不过在九河,咱在官面儿上多少还吃得开,至少海关、政府里有知近的人,关键时刻能帮咱一把。”

吕中平依然冷笑:“谁跟谁知近?鸡巴蛋子到真事儿上还两拿着呢。现在这社会,只要你想搞大动作,连亲爹都不能信。关键时刻?什么叫关键时刻?真到了生死不分那交情的有几个?没事的时候那些狗官就知道吃你喝你拿你,真遇到大事,他们第一个要保的绝对是他自己,除非你能把握他们足够的把柄,否则别指望他们能帮你到什么程度。不过,一旦你抓住了他们的把柄,你也就危险了,我老丈人就是这样,那条老命每天都是赚的,想灭他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哼!”

王向东笑道:“估计还没有人想杀我灭口。”“这就是你成就还不够大的表现。”

王向东想这小子说得混帐,却不是没理,听过这一片话,突然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差距”,一面又觉得这大扁嘴的确是干着很大的生意,心里一转念,便问道:“不过我一直没明白,你是怎么把那越南媳妇给混上手的?你老丈人咋就相上了你?”

吕中平眉头一皱,简单地说:“碰巧,我救过一个人的狗命。”“谁呀?你老丈人?”“我老婆的前夫——后来我就跟着他干,不过他最后还是挂了。”

王向东心里一惊,忽然明白了一个大概,不觉笑起来:“哈!你他妈真是好命!那家伙是不是挂在你手里了?”话一出口,吕中平旁边的保镖立刻喝了他一声,吕中平也是铁着脸。王向东打了自己脸一下,自责地笑道:“臭嘴!我这是太不把你当外人了,口无遮拦,你是大老板了,可能不爱开这种低级玩笑啦,哈!”身后的大虎二虎也跟着笑起来。

吕中平耷拉着脸,起身说:“老三,时候不早了,睡吧。”

“明天做什么?去钱庄?”“下次再说吧,你们回去商量一下,半个月后我先给你几辆车热身。现金准备好,我叫人直接带你存进钱庄。”

“以后怎么跟你联系?”“把你电话号码给我,我联系你。”

王向东笑道:“警惕性还够高。”然后说了自己的电话,保镖记下,王向东说:“林……平哥,你不会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吧,我这里可是傻老婆等汉子眼巴巴抱着热火罐儿哪。”吕中平回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老三,不会叫你久等的。”然后带着保镖离去,应该是回房休息了。

……转天一早,王向东起来先冲了个冷水澡,然后招呼二虎给大扁嘴的房间打电话,邀他们下来一起吃早点。

“房间没人!”二虎沉了一会儿在电话旁喊道。

“可能下去了吧,咱去餐厅找他们。”几个人下了楼,在餐厅没见着熟悉的面孔,到服务台一查,吕中平的房间已经退了,昨天晚上就退了。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五章-机缘巧合-07

(更新时间:2005-7-21 10:57:00 本章字数:2819)

王向东寻不到不辞而别的林虎——吕中平,自然无限别扭,在酒店惆怅一番,给老猛打了电话,老猛也是无奈,只说“我们这些人都是惊弓之鸟”,要王向东不必在意,吕中平既然答应联系他,一般是不会食言的。

王向东又谢过老猛帮忙,顺便告辞,说要先回山猫那里商议下一步的计划了,老猛说:“我正好有几条巨蜥、活体鳄跟穿山甲要给山猫送去,你们跟我的车一起走吧,路上也有个照应。”当即约了会面地点,王向东简单收拾一下,带上两虎兄弟开车过去,在陈屋山脚下见到了老猛的车,老猛并没有到,只是他的两个手下。王向东看看他们的小集装箱,笑道:“给山猫的东西多吗?要不多,装我们后备箱里算啦。”那边的人笑道:“你敢我们还不敢哪,您能出得了广西?”王向东也笑。

上了路,老猛的货车在前面走,王向东他们在后面尾着,走了一段儿,正在山路上转,大虎突然说:“三哥,后面的车好象一直跟着咱们,会不会有问题?”王向东从后视镜一看,果然有辆黑宝马远远随着,不觉笑道:“你以为拍电影哪?谁跟踪咱们?”“反正我觉得不对劲,从东兴出来我就看见过它,到现在还是它,能这么巧?”

王向东回头看了一会儿,哼一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走咱的,看看再说。”一直开车的二虎说:“宝马车应该不是公安的。如果真是跟踪来的,估计也是跟前面那辆的,可能老猛得罪了什么人吧。”王向东不说话,先给老猛打电话,信号不好,好不容易接通,说了没两句,车子一转弯又断了。王向东看看狭窄的山路,气哼哼地说:“二虎,停。”

停了车,大虎二虎不等吩咐,先利落地从后腰各抽出一把六四式手枪,麻利地推弹上膛,又握着揣在怀里。王向东倒是吃了一惊,一直不知道俩家伙身上带着这玩意儿,也来不及多说,先握着“大哥大”从后视镜看着后面的车停下,并没有动静,又沉了几秒,后面按了声喇叭,二虎单手握着方向盘,缓缓地启动了车子,王向东这时候已经把宝马的车牌号记下:6688。

前面的路宽阔起来,王向东说:“让它过去。”

车子向山体方向一靠,同时轻点刹车降速,不一会儿,宝马车溜着陡坡的边线超了过去。黑膜玻璃,看不清里面的人。

“这下好玩了。”王向东一看它被夹在集装箱和自己的车子中间了,心里塌实下来。然后转脸看着大虎的怀里问:“是真家伙?”大虎笑笑,把枪拿出来,关了扳机放到王向东手上,一边说:“自造的,不过这家伙比真六四也不差,发射机尤其棒,击发连动良好,而且子弹可是货真价实的六四式。”

王向东端起枪,瞄了瞄宝马车的尾巴,说:“你们到哪里练枪?”“射击场啊,广州有射击场,花钱随便打,道上的人几乎都去那里练手儿,哪天得闲了,我带三哥去玩玩,出门在外,身上没个家伙不塌实啊。”

王向东叫大虎收了枪,问二虎:“兄弟以前跑过这条道儿吗?”“不熟,只跟老猛押过一批活儿物。”“呵呵,老猛做这个,也是赚疯啦。”“未必,他们那就是蚂蚁搬家。还是走私车过瘾。”说到走私动物,王向东笑道:“我是服你们南方人了,是个东西就敢往嘴里塞啊,听说带腿的你们就不吃桌子,带毛的你们就不吃掸子?我可受不了,尤其那个耗子肉、蛇肉,别说吃,想着就恶心。”两兄弟也是笑,说这就叫心理素质。王向东笑道:“还好你们没说这就叫品位。”

正聊着,前面查车,只停顿了一会儿,交通就又畅通了,那辆宝马还夹在集装箱和王向东他们之间,不紧不慢的样子。快进入钦州地面儿的时候,王向东果断地说:“二虎,拐个弯,咱绕一下,然后在前面跟老猛的车会合,看看这烂马是个什么动静。”

二虎按王向东的指点,在下个路口斜开下去,王向东跟大虎一起看着宝马突然停下,呆了一会儿,才掉转车头,并没有尾随过来,而是顺原路开走了。王向东笑道:“妈的,果然是奔咱们来的,谁呀?这么大瘾?”大虎说:“八成是吕蛤蟆的人。”王向东不说话了。其实他也已经推算到这个,不过他想还有一个可能:大脚怪。那么,大脚怪又是怎样知道他们的行踪的呢?

二虎愤愤地骂道:“妈的,不管他是谁,咱回去干他一仗怎样?”大虎说你省省吧。王向东也说:“现在咱是在人家地盘上,能忍就忍了,不管他是谁,只要真是奔咱来的,将来肯定还会有一碰,到时候看三哥的脾气!”两兄弟都笑,二虎紧着提速,隔着两条岔路中间的隔离带,集装箱车时隐时现。

十几分钟后,终于又赶上了那辆车,两辆车首尾呼应,出东兴、经钦州、玉林,过梧州,终于进入广东界内。一路上都是有惊无险,几个路卡对于花了买路钱的走私商来说,形同虚设。

在车上坐着,王向东的脑子一直没闲着,初见林虎时的兴奋劲儿已经渐渐消失了,现在的心情是越来越沉重。这个姓了吕的大扁嘴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谈得好好的,却突然来了个不辞而别,那辆宝马里坐的是不是他的手下?如果是,他是什么意思?是担心他老三路上出事,还是本来就不放心他?这挡子生意是不是还有希望?但愿这小子不是放的空炮吧。果真如此的话,他们在这条路上可就彻底没的玩儿了,因为老猛说过:吕中平的老丈人可是越南芒街车市的超级大佬,没有他的话,别人也不敢放车给广西这边啊。

关键是现在根本没有办法联络上林虎,只能干着急。

集装箱车在一家路边店停下,立刻有几个红唇细眉嗲声嗲气的女孩踪上来招呼,好象见了失散几百年的亲人似的。二虎也把车靠了边,几个人一起下车。肚子也的确有些饿了。两车的人分头坐了,个吃个的,这样万一有事,互相更方便照应。

进了广东,大虎二虎都欢了起来,吃过饭跟王向东商量了一下,王向东便告诉老猛的人:“出了广西,这边也没啥事了,我们还有别的安排,先走一步。”“也好,我们正好也先要去肇庆的几家酒店。”两下分手,大虎换下弟弟,把车开得疯狂,当晚到广州的酒楼见了山猫,王向东顾不得休息,先急着把事情经过说了。山猫无所谓地说:“不用急,他肯定会找你。”

“不过跟踪我们的车会是谁?”“大脚?不好说,也许是吕蛤蟆他们也未必,这种事太平常了,放在你身上,你能不多怀疑一下?不要管他那一套,最后做起生意来是真的。”

王向东想想也是,便对山猫说准备抓紧回九河了,山猫爽快地说:“飞回去吧,我帮你订明天的机票。吕蛤蟆有了消息,你及时知会我一声。回去以后,你也跟何迁碰碰,就咱们合作的事先拿出个意见来,然后我们先小人后君子地坐下来谈。”

王向东刚要走,山猫的电话响,是老猛。

山猫皱着眉说:“什么?在肇庆给扣了?有点难办啊。这样吧,我找找官面儿上的朋友,让他们出头试试,死马当活马医吧。”放了电话,山猫骂道:“真他妈废物,跟你们一起来的那辆车叫人扣了,张口罚二十万,不行就进班房。”

王向东吧嗒一下嘴,说:“你是老大,你不给办谁给办?呵呵,猫哥你尽管忙,我也不给你添乱了。”说罢,从真皮沙发上起身告辞,到山猫安排好的房间死睡去了。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五章--机缘巧合-08

(更新时间:2005-7-23 9:59:00 本章字数:4562)

回了九河,王向东谈了结果,何迁也是大受鼓舞,当即表示要下大力度把北方的市场做起来,细节问题还得容他认真考虑,总之大方向是坚决定下了。

两个人谈得愉快,各自都是豪情满怀,刚聊完这段儿,周胖子就跑上来。打了招呼,王向东问:“骗得咋样了?”周胖子不悦道:“怎么说话呢?你这叫事业我那不叫事业咋着?”何迁忙问周主任有何贵干。

胖子说:“大家都是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晚上有个河南的建筑商来谈判,大客户,再跟你借辆好车拽拽。”王向东先笑道:“河南可是有名的骗子省,小心你再叫鹰给啄了眼。”“哥哥我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最多骗我一感情走,感情在哥哥这里算鸟算蛋?”

何迁犹豫着笑道:“我这里只有一辆尼桑了,人家后天就来提。”“我就用一个晚上,再加上我手里的奥迪,足够唬人了。”

“哼,其实我是怕你有去无回。”何迁一说,胖子笑道:“以小人心度君子腹了吧?不行我还给你押金,十万够吧?”“你要这么爽快,我也没啥不好意思,跟你就得玩实在的,钱到提车,就在楼下。”周胖子说何迁你够没劲的,对哥哥都这么大戒心。何迁笑道:“这叫一路宾朋一路宴席,见人说人话,遇鬼使鬼招啊,您是大侠,我陪您玩不起,不动小人的法子不成啊。”周胖子说没问题,许你跟我小人,只许我跟你君子,谁叫你是我弟弟呢?何迁赶紧说我不是您弟弟,我是您徒弟。

王向东也笑道:“周哥你这次玩得也差不离了,再捞几笔是不是该撤了?”周胖子说:“快了。”王向东说我就纳闷了,世界上咋那么多傻子就都叫你赶上了呢?周胖子说不是我运气好,是我胆子大,大得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力和理解力。

“要是有一个疑惑点儿的,往市里打个电话不就把你揭穿了?你还玩屁、勺子玩?上监狱里玩大铁锹去吧。”“呵呵,还用打电话?这里离市委也不远,走路都累不着,可他们就不去问!我有啥办法?哈!兄弟你知道吗?这叫灯下黑,越危险的地方越他妈安全啊,我要在市委大院对门弄一摊子更没人怀疑你信不?”王向东说我信,信你妈个脑袋!

周胖子跟何迁一起大笑,周胖子说:“不跟你们扯臊了,车的事就这么定了。”王向东说你先等等吧,我先开着去串个门儿,回来直接给你送钥匙去。何迁说没有我电话不能给他钥匙。周胖子不屑地说:不就是押金嘛,我这就给你拿去,哥哥现在就不缺银两。

周胖子真的扭头走了,王向东笑道:“这孙子是他妈邪门,他咋没弄个翻盖中南海的批文来呢?”何迁冷笑道:“他这一辈子恐怕也就再玩这一回了,成败在此一举,他是大赌,咱是长赌,个玩个的刺激。”

王向东谨慎地提醒道:“兄弟,越到节骨眼上你越得小心他啊,别最后惹你一身骚,这孙子可是腰里别副牌逮谁跟谁来呀。”“哼,我早想好退路了,掉不进坑里去——对了,你要去哪串门儿?”

“朋友托我办点事儿,你不认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去吧。”

王向东离开公司,开车直接去了滨江道,找到林虎原来的水果摊,林虎的叔叔还在那里看摊儿,摊子还是老样子,几年来没有什么进步。

“林伯,还认识我吗?”

“……恩,老三吧。你是这里的名人儿,能忘?”

王向东笑起来,林虎的叔叔看看他溜在路边的进口车,疑惑又羡慕地说:“发财了?”“小打小闹。”王向东递上棵烟,小声问:“跟您老打听个事儿——林虎的父母现在咋样?”

“林虎?”老头儿的神色变了一下,有些恼恼地说:“亏你还记得这个混帐东西!他早把他老子气咯屁啦!剩个老娘也是半死不活,还得拖累我一家子照顾着。”王向东笑了笑:看来林虎这王八蛋确实是一直没跟家里联系过,真有板劲啊。

林虎的叔叔看他那样奇怪地笑着,就问:“老三,你咋想起他来了?”王向东一脸诚恳地说:“唉,以前我跟虎子关系不错,他的娘就跟我自己娘一样,可这么多年了,我也没时间看看老奶子——头几年我跟瞎四儿出那挡子事把啥都给耽误啦。”

“咳,你小子也是吃了炸药的主儿!”林虎的叔叔叹气道:“知道吗?听说那个瞎四儿也是没好命,打你扎了她一刀以后就开始走背字儿,先是叫小白脸给骗了,回头呢,瞎子这生意就没抬起过头来,一直瘦驴拉硬屎,就那么半死不活地撑着,据说前几天又叫工商的给狠罚了一笔,快吐血了,这娘们还抗法,打人家大沿帽儿,给治安拘留啦。”

“呵,为了嘛?”“卖假货啊。你说这条街谁不卖假,不卖假能赚钱吗?甭问,准是叫人给点了呗,这娘们儿在滨江道也是不得人。”“他不是挺有后台吗?”“此一时彼一时,人不都是这德行吗?以前捧她的那些痞子,一看没啥油水了谁还往跟前靠?那些啊,都是假流氓,现实着哪,没腥可沾还惹一身骚的事儿谁肯干?甭说瞎四儿,就说我们家吧——虎子那倒霉玩意没出事的时候,整天是宾客迎门,现在倒好,虎子爹没的时候都没个人抄把手,什么鸡巴朋友?我算看透了,以后谁跟你拍胸脯老三你都甭信那个,都他妈是假流氓,有豆儿吃豆儿,没豆儿砸锅,树倒猢狲散啊。人就跟自己好就成,别人都是王八蛋!”

王向东笑起来,说您老深刻——现在虎子他老娘住在您家?老头儿说我家里哪有地界儿呀?她自己住呢,有好吃好喝的我就叫孙子给她送一碗去,老三你说我这当小叔子当的也够意思了吧?“够了,绝对够意思。”王向东看一眼面前的水果摊,暗骂道:“你他妈在黄金地段白落个摊子还不知足?”

林虎的叔叔先招呼完一位客人,看王向东还在那里晃悠,就问:“老三,你找我有正经事咋着?”“当然,我不是想去看看虎子的老娘吗?”“喝,你还真去?”“瞧您说的!我大老远开车来一趟就为玩个虚?我图什么啊?”林老头连说够爷们儿,当场写了地址,又拣了一小兜水果:“这个给我老嫂子带上,也甭说是我给的啦。”王向东揣好地址,也不说话,笑眯眯接了水果,当场拎了拎分量,说:“您也挺够意思的。”

离开滨江道,王向东又卖了两大兜子营养品,载在车上,三转两转,终于在一个小胡同里找到了林虎家,王向东一看就咧嘴了——这也是人住的地方?轻轻一推,单薄的锈铁叶子门就开了,伴着颤巍巍的响动。王向东走进去,脚下是磕磕绊绊的砖墁地,喊一声:“有人吗?”一边继续向里走。

外屋门一响,出来个拄着木棍儿的老太婆,形容枯槁,含糊地问道:“谁呀?是三儿吗?”王向东紧吃了一惊,心想真是奇啦,这老太婆怎会知道我?赶紧迎上去,笑道:“老娘,您还好吧?”老太婆狠劲儿挤咕了两下眼,茫然地笑道:“哦,不是三儿呀,我以为是三儿呢,唉,眼快瞎啦!”

王向东扶着老太婆进了屋,里面简陋着,却不邋遢,规整得也算有条理。老太婆摸索着坐下,又招呼老三坐,王向东看看左右,拉了把破凳子坐下,顺手把水果放在边上,也没提林虎叔叔的事儿,只说:“老娘,早想来看您,没时间。”

“好啊,好。您是哪位啊?我这记性!耳朵也背。”“呵,老娘您没见过我,我也叫三儿!虎子的朋友!”“谁?虎子?!”老太婆的身子一下向他栽过来许多,支起耳朵急道:“你见着虎子了?”“——没有!老朋友啦!我替他尽尽孝心!”

老太婆挤咕着眼,嘴里念叨着什么,王向东也听不太清,其实他也不是特别关心那些内容。他只是暗暗感慨着,面前的一切跟林虎那个王八蛋的生活相比真是一桌山珍一摊屎啊,不平之外,顿生恻隐之心。

老太婆叨咕够了,才抹把枯涩的眼睛,道:“唉,眼泪都哭不出来啦。”王向东凑近些,大声说:“老娘您放心,以后我就是您儿!您现在过的咋样啊?”“好人啊,好人。”老太婆努力地眯着眼,似乎要把王向东看个清楚记在心里,然后感慨道:“叫三儿的都是好人啊。”

“那个三儿是谁?”老太婆指指外面:“隔壁家的孩子,心眼好着哪,没人家照顾着,我早见了八回阎王爷啦。”

“虎子他叔叔不管您?”“别提他!”老太婆顿了顿木棍儿,气哼哼地说:“虎子他爹就是让他气死的!唉,我也是上辈子没做好事,遭报应啊。”“咋回事呀?”“虎子走之前啊,手里攒了点钱,准备娶媳妇用的,结果都叫他给糊弄走了,虎子爹身体不好,摊子也只能叫他那个奸弟弟管着,他弟弟说得好:大哥大嫂你们放心,虎子要不回来,将来你们养老的事就冲我说啦!结果呢,虎子爸病重用钱,他一个蹦子儿也不掏,还说什么兄弟早分家另过了,个人得算计个人日子啦。”“真他妈混帐!”王向东是真的愤怒了。

正跟老太太聊着,外面有人喊:“大娘!”老太太一激灵,挺了下腰说:“三儿来了。”王向东站起来,一转身,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踏进来,正脸看见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二十四五的样子。

“呦,来亲戚了?”

王向东笑道:“你就是三儿啊?刚听老娘念叨了,好人!”顺手递烟,汉子憨厚地笑着接了。林虎的老娘赶紧给两个介绍了,两个“三儿”都笑,互相握手。王向东说:“行,你给老三挣气,我以前一哥们儿也是三儿,那家伙就说逢三必坏,结果他叫共产党给凿了。”

隔壁的三儿坐下说:“我跟大娘是老邻居了,虎子哥在的时候我还小,人家没少帮我们忙,我爹马打小就教育我要知恩图报。”

“够义气,我喜欢——兄弟你在哪发财?”“呵呵,发啥财呀?能吃上热乎饭就烧高香了。我爹妈都下岗了,我压根就没混过班儿上,我们一家就靠胡同口那个小卖部活着呢。我跟大娘这里也没啥,也就是有顺口的饭给端过来,顺手的活儿帮着干一下而已,都是穷人,能帮什么大事?”

王向东看出这个小伙子是个憨厚人,眉眼之间没有邪气奸气,真是难得。一问,小伙子也姓林,叫林家胜,不过跟林虎不沾亲。林家胜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上面是俩姐姐,我爸妈拼命想要个儿子,等我一出来,他们终于胜利了,所以就给起了这么个名字。”

王向东意味深长地笑道:“兄弟,你将来肯定能叫你们林家大胜利!”“胜利啥呀?能混上个媳妇,吃上碗饭就知足了。我这要本事没本事,要学历没学历的,在这年代还有个胜利?”“哥哥这话给你放这里了,不信你就等着瞧,早晚得胜利——好人有好报你信不?”林家胜憨厚地一笑:“那我信。”

“信就行,信就灵。”王向东拍了下林家胜的肩膀,站起来说:“老娘!我先走啦!有时间再来看您!”老太太和林家胜都起来,要送。王向东拦住,当场掏出事先备好的一千块钱:“老娘!这个给您零花儿!”老太太吓住了似的赶紧往后塞,王向东大声说:“您甭客气,跟儿子客气什么?您就当是虎子给您的!行不?”不容分说地转身先走。

刚出铁叶子门,林家胜就追出来,手里攥着钱:“三哥,大娘叫我给你。”王向东翻脸道:“你咋这么实在?!孝敬老人不应该吗?大娘要不收,你先装起来,零碎给大娘买些好吃的好喝的,三哥信得过你,你是咱好哥们儿!”

林家胜一直攥着钱跟到胡同外,顺手指了指旁边的小卖部:“这个就是我家的。”“好好干吧,辉煌的明天就要来了。”王向东笑着拉开车门,一脚踏进去说:“有一天你要开上这个,就知道三哥不是瞎白话了。”林家胜兴奋又尴尬地笑道:“我下辈子也混不上轿车啊。”王向东坐好,开启车窗说:“弟弟好好混吧,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挥下手,开车走了。

林家胜握着一把钱,怔怔地目送着王向东的轿车混入车流,晃了下脑袋,钻进了自己的绿铁皮小卖部。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五章-机缘巧合-09

(更新时间:2005-7-24 10:45:00 本章字数:4020)

从广西回来后,王向东心里总觉得空落落地不塌实,直到半个月后突然接到林虎的电话:“五辆丰田佳美,全部左舵,新车,十五万一辆,在东兴上集装箱,你带钱过来吧,现金。三天后我再联系你。”

王向东可谓是欣喜若狂,这一单下来就是赚六七十万啊!何迁也是高兴,当即叫胡成顺备了张支票,四十万的,其余部分按王向东跟山猫的约定,由山猫出。

王向东又顾虑起来:“不过销售这块儿你可安排好了,这五辆过来后,下一拨马上就到了,以后一个月可就是二三十辆,不能都排宾馆大院里招贼吧?”“这事儿不用你操心。” 何迁说完又解释道,“车来了,直接开保税区的车场去,一切手续咱自己找刘帝的表哥补办,然后叫唐国强的人跟咱一起卖,咱给他们个底价,谁卖了谁赚钱。而且唐国强也有意跟咱们进一步合作呢,将来资金方面也不用愁。”

王向东豁然开朗,随即笑道:“你他妈真能钻营,哪有臭味你就奔哪踪啊。”

转天傍晚,何迁、王向东两人来到了广州。何迁说合作的事必须跟山猫当面谈清楚,不能靠两张嘴就把江山定了。

何总来了,山猫自然要大摆排场招待,何迁说不急喝酒,这次时间也紧张,不如先商议正事儿,喝酒的机会以后多多。山猫笑道:“有什么可商量的?咱又不是搞国共和作,不就明摆着那点事儿吗?我们合伙出钱,利润平分,我负责两广路面的安全,你们负责销售,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何迁笑道:“咱不是过家家,至少要有个文字的东西,先小人后君子。”山猫看一眼王向东,然后冲何迁大咧咧一笑:“好弟弟,不是我拍大,我山猫在道上也混了不是一天半天了,还没跟谁食过言,我答应你的事就肯定办到,你答应我的事也必须办到。要文字的东西干啥用?将来给政府当证据?哈!”

何迁当时还真给问住了,一时没了主意,急看王向东,王向东说:“猫哥说得有理,文字的协议没用,一切咱按道儿上的规矩办,讲究一个义气,互相信赖是前提,要是不信赖,签协议又管个屁用?将来能拿着那个上法院打官司去?那不成自投罗网了?”

何迁略一犹豫,又说:“不过丑话也得说在前头,咱是江南江北各负其责。万一出了咱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解决起来不要扯皮就好。”山猫愣一下,说:“老弟,咱是第一次正式坐在一堆儿,我不摸你的脾气,可你事先该听老三念叨过山猫吧?我就是图一爽快,你有啥话就直说出来,我是流氓出身,一辈子都办流氓事儿,绝对不害自己朋友!害朋友就是堵自己的道儿啊,不然我早折成八段儿啦,还混的到今天?”

何迁道:“猫哥这样一说,倒显得弟弟我娘们儿唧唧了,不过该说的话我还得说,只有事先把话说开了,将来才少麻烦,哥们儿弟兄的感情才能长久。”“这话我爱听,何老弟你说吧,还有啥不放心?”

何迁往前挪了挪身子,字斟句酌地说:“举个例子吧,万一在这里的运输上出了问题,说悲惨了就是咱的车叫人扣了……”山猫简洁地一摆手:“你是说责任谁负是吧?冲哥哥我说话!绝对不叫你摊钱,损失我一个人包,出了事我扛着,绝对不会把你们撂出来——这叫什么?这就叫流氓!跟流氓办事,您就落一塌实!哈哈!”

何迁忙说:“猫哥我不是这意思,我的意思是说:象这样的细节问题,我们都要事先有个准备,有个规划,这叫未雨绸缪啊。”山猫一撇嘴说:“规划什么?绸缪什么?人算不如天算,你能坐在屋里知道将来会出什么问题?我的观点——也是我的经验啊——车到山前必有路!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它有千变万化,咱有一定之规,怕什么怕?”

“不是怕,我是说是咱得算计在事情的前面,不能被动。”何迁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些无奈,他知道眼前这位跟自己真不是一个档次的,不论谁高谁低,反正俩人说不到一个点子上去,这倒真应了王向东讲过的玩笑话:由于知识上的差异,造成语言上的障碍啊。没想到自己追求了一番高档次,最后却要跟流氓一起讲究流氓规矩:言出必行,说的比写的管事。何迁只能苦笑。

山猫大概也看出何迁没别的建议了,拿起电话一吆喝,二虎拎着个密码箱进来。山猫说:“不就七十五万吗?我怕你们为难,一块儿准备齐了。” 王向东则笑道:“何总,看了么,猫哥这就叫流氓。”何迁赶紧说:“不用不用,我们带了四十个过来。” 山猫哈哈大笑,挥手说:“直接用我这个吧。你们的拿出五个来,其他的给我上帐,哈!”然后转向王向东问:“老三,吕蛤蟆说是三天内给你电话?”

“这已经过了两天了。”“不用想他,该来的总会来,吕蛤蟆也是生意人,不会放着钱不赚,明天肯定能有他的电话。”

王向东问:“最近大脚怪怎样?有啥反常的不?”“在我眼里,反常也是正常,因为一切都在我的掌握里嘛,哈哈——种种迹象表明嘿,这狗操的果然想把我甩开自己干,他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屁了,一个广西佬儿想在广东自己单练,他是抽白面儿抽昏头啦——不管他个该死的鬼,一切由我料理——咱的大功在即,一会儿先下去好好乐呵乐呵,哥哥也给何老弟好好接个风。二虎,阿杰怎么还不到?”二虎赶紧说:“路上呢。”

山猫冲何迁、王向东说:“阿杰是个好兄弟。”王向东道:“看见丰子杰,你就看见我们啦,九河人都是仗义的。”山猫笑起来:“但愿这个吕蛤蟆也跟你们一样啊。”

几个人说笑着向楼下去,刚坐定,王向东忽然想起一事,急问山猫:“上次老猛被扣的货怎么样了?”山猫笑道:“搞定了,我找的广州一个分局长给办理的。朋友就是财富啊,关键时刻就显示出价值来了。”

山猫说完,凑近前低声说:“有个事你心里先有个底,老猛说介绍你跟吕蛤蟆认识的鸡老五可能叫姓吕的给送走了,这家伙够黑,凡事小心。”

王向东愣了一下才明白山猫说的意思,不觉诧异道:“不会吧?这事太悬乎了吧?”“悬乎个鸟,再平常不过,至今鸡老五还没回到家,能去哪了?鸡老五太实在,根本就不该答应老猛给你跟吕蛤蟆牵线,他不够那个档次啊,要是是个人就能找到吕蛤蟆,他还不早没命了?吕蛤蟆能不急?”

“这么说,这事就是老猛的不对了。”

山猫笑,说:“管他谁的不对,咱的事儿成了就行,呵呵。”

转天早上醒来,没别的事,就是等大扁嘴的电话。

何迁仰在床上,嘀咕道:“这事办着总叫人不塌实啊,要知道这么简单就算协议了,我何苦飞过来?”“你还担心什么?”

何迁一下坐起来,掉转脸对王向东说:“山猫对咱也太信赖了吧?换了我是他,可不敢这么干。你说这车咱带走了,卖了多少钱他也不知道啊,分多分少以什么为标准?他咋这么放心呢?是不是有啥阴谋?”王向东大咧咧地说:“我看你是算计人算计惯了。你问问秦得利,他们做假烟是不是还订个合同不成?除了一笔一清外,赊帐靠的都是流氓道儿上的信誉和规矩。山猫是想做大事的,做大事不拘小节,咱要耍心眼儿,也就糊弄他个小钱儿,差大发了他能答应?人家又不是不懂行事。你呀,做事儿别老那么婆婆妈妈的好不好?”

何迁笑道:“弟弟我是有这胸怀,可我不信山猫也能这么有气度,总觉得这家伙另有图谋似的。”“得得得,你就是觉得别人都没你有理想有报复是不是?人家一比你强了你就觉得人家准有不正常的地方。我就看不上你这点!”

何迁笑起来,并不在意。王向东说到他心里去了,他还就是看不起身边这些人,都什么货色啊,除了街头混混就是吃饱不认大铁勺的主儿,目光短浅胸无大志。李爱国除外,人家跟自己走的不是一条路,吃着皇粮有依靠了;秦得利丰子杰不过就是地痞;山猫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一定还是流氓而已,再怎么折腾也蜕皮蜕不了瓤儿;大罗勉强算个做事的,可惜太愚笨,属于守摊敬业那种类型的,很难光辉灿烂;至于面前这个老三,机灵有余,勇武可嘉,可惜有追求没理想,看的都是眼前的利益,终究难成大事。只有他何迁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他要做中国第一流的商人。他相信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他所经历的一切人和事,对他的未来而言,都只是过程和工具。除了自己的奶奶,他对所有人持有的态度都只是“利用”:利用他们的关系、能量、门路,他很得意自己具有调动他们的技巧,因为他善于发现和利用别人的弱点。一个暂时找不到弱点的人他是不愿意也不敢轻易交往的。

唐国强有弱点,因为他欠何某人的无限深情。

高学良有弱点,因为他喜欢被推崇、吹捧,并且开始喜欢金钱了。

王向东更有弱点,因为他背着历史的包袱,他渴望发达,渴望再造辉煌。

更多人的弱点,是他们爱虚荣,爱钱。

你看重什么,什么就最容易成为你的软肋,被捅到软肋的时候,你会退缩,或者发怒,或者降服,总之你无法无动于衷。

而山猫的弱点呢?难道是因为他“义气”?如果是这样,那么“义气”就会最终成为他自己的陷阱甚至坟墓。何迁相信这一点。不过他倒宁愿山猫是真的因为义气才这样“潦草”地跟他合作的,那样他倒可以安心。毕竟流氓的义气比骗子的义气更叫人塌实,也能获得更多的实惠。

王向东看何迁无语,自己也懒得说话,只不断地摆弄“大哥大”,等林虎的电话。真是心焦。万一被放了鸽子,自己可就载大了。又想起山猫说鸡老五下落不明的事,心里也犯嘀咕,难道真是林虎下了黑手?那这家伙也太可怕啦,杀人的可怕甚至都没有他现场表演的那一套更可怕,当时那小子演得多感人啊。

恍惚的印象里,林虎似乎并没有这么大的心计似的,想起第一次去环卫大院打林虎的时候,这小子确实比别人更能装孙子,不过也没现在这么阴险啊。看来这些年这家伙升格了不少。

看来这条道儿还真不是那么好跑的。

正胡思乱想着,手机忽然叫起来。王向东急接,是林虎。

林虎约王向东明天上午在“老地方”见。

“金滩酒店?”“对,我上次住的房间。”

何迁已经坐起来,王向东跳下床,说:“来了!胜败马上就见分晓,我找山猫要车要人去,这就出发!”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五章-机缘巧合-10

(更新时间:2005-7-26 9:13:00 本章字数:5094)

回了九河,王向东没有跟何迁提起吕中平原来是他旧相识的奇事,只谈了事情的结果,何迁也是大受鼓舞,当即表示要下大力度把北方的市场做起来,细节问题还得容他认真考虑,总之大方向是坚决定下了。

两个人谈得愉快,各自都是豪情满怀,刚聊完这段儿,周胖子就跑了上来,打了招呼,王向东问:“骗得咋样了?”

周胖子不悦道:“怎么说话呢?还叫人过日子不?”

何迁笑问:“周主任,有何贵干?”

“大家都是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晚上有个河南的建筑商来谈判,大客户,再跟你借辆好车拽拽。”

王向东先笑道:“河南可是有名的骗子省,小心你再叫鹰给啄了眼。”

“哥哥我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最多骗我一感情走,感情在哥哥这里算鸟算蛋?”

何迁犹豫着笑道:“我这里只有一辆尼桑了,人家后天就来提。”

“我就用一个晚上,再加上我手里的奥迪,足够唬人了。”

“哼,其实我是怕你有去无回。”

胖子笑道:“以小人心度君子腹了吧?不行我还给你押金,十万够吧?”

“你要这么爽快,我也没啥不好意思,跟你就得玩实在的,钱到提车,就在楼下。”

周胖子说何迁你够没劲的,对哥哥都这么大戒心。何迁笑道:“这叫一路宾朋一路宴席,见人说人话,遇鬼使鬼招啊,您是大侠,我陪您玩不起,不动小人的法子不成啊。”

周胖子说没问题,许你跟我小人,只许我跟你君子,谁叫你是我弟弟呢?何迁赶紧说我不是您弟弟,我是您徒弟。

王向东也笑道:“周哥你这次玩得也差不离了,再捞几笔是不是该撤了?”

周胖子说:“快了。”

“我就纳闷了,世界上咋那么多傻子就都叫你赶上了呢?”

周胖子说不是我运气好,是我胆子大,大得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力和理解力,不用转弯,直接就上钩了。

“操,要是有一个疑惑点儿的,往市里打个电话不就把你揭穿了?你还玩鸡巴玩?上监狱里玩大铁锹去吧。”

“呵呵,还用打电话?这里离市委也不远,走路都累不着,可他们就不去问!我有啥办法?哈!兄弟你知道吗?这叫灯下黑,越危险的地方越他妈安全啊,我要在市委大院对门弄一摊子更没人怀疑你信不?”

王向东说我信,信你妈个脑袋!

周胖子跟何迁一起大笑,周胖子说:“不跟你们扯臊了,车的事就这么定了。”

王向东说你先等等吧,我先开着去串个门儿,回来直接给你送钥匙去。何迁捉没有我电话不能给他钥匙。周胖子不屑地说:不就是押金嘛,我这就给你拿去,哥哥现在就不缺银两。

周胖子真的扭头走了,王向东笑道:“这孙子是他妈邪门,他咋没弄个翻盖中南海的批文来呢?”

何迁冷笑道:“他这一辈子恐怕也就再玩这一回了,成败在此一举,他是大赌,咱是长赌,个玩个的刺激。”

王向东谨慎地提醒道:“兄弟,越到节骨眼上你越得小心他啊,别最后惹你一身骚,这孙子可是大鸡巴一根筋的,他硬起来不认亲啊。”

“哼,我早想好退路了,掉不进坑里去——对了,你要去哪串门儿?”

“朋友托我办点事儿,你不认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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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向东离开公司,开车直接去了滨江道,找到林虎原来的水果摊,林虎的叔叔还在那里看摊儿,摊子还是老样子,几年来没有什么进步。

“林伯,还认识我吗?”

“……恩,老三吧。你是这里的名人儿,能忘?”

王向东笑起来,林虎的叔叔看看他溜在路边的进口车,疑惑又羡慕地说:“发财了?”

“小打小闹。”王向东递上棵烟,小声问:“跟您老打听个事儿——林虎的父母现在咋样?”

“林虎?”老头儿的神色变了一下,有些恼恼地说:“亏你还记得这个混帐东西!他早把他老子气咯屁啦!剩个老娘也是半死不活,还得拖累我一家子照顾着。”

王向东笑了笑:看来林虎这王八蛋确实是一直没跟家里联系过,真有板劲啊。

林虎的叔叔看他那样奇怪地笑着,就问:“老三,你咋想起他来了?”

王向东一脸诚恳地说:“唉,以前我跟虎子关系不错,他的娘就跟我自己娘一样,可这么多年了,我也没时间看看老奶子——头几年我跟瞎四儿出那挡子事估计您也听说了,嘛事都给耽误啦。”

“咳,能没听说嘛,你小子也是吃了炸药的主儿,在里面没少后悔吧?”

“能不后悔?不过也挺解气的,呵呵。”

林虎的叔叔叹气道:“知道吗?听说那个瞎四儿也是没好命,打你扎了她一刀以后就开始走背字儿,先是叫小白脸给骗了——操,你说这男人也是够戗,愣想得起来吃这行饭——回头呢,瞎子这生意就没抬起过头来,一直那么半死不活地硬撑着,据说前几天又叫工商的给狠罚了一笔,快吐血了,这娘们还抗法,打人家大沿帽儿,给治安拘留啦。”

“呵呵,为了嘛?”

“卖假货啊。你说这条街谁不卖假货,不卖假的能赚钱吗?甭问,准是叫人给点了呗,这娘们儿在滨江道也是不得人。”

“他不是挺有后台的吗?”

“此一时彼一时,人不都是这德行吗?以前捧着她那些痞子,一看他没啥油水了,谁还往她跟前靠?那些啊,都是假流氓,现实着哪,没腥可沾还惹一身骚的事儿谁肯干?甭说人家瞎子,就说我们家吧——虎子那倒霉玩意没出事的时候,整天是宾客迎门,现在倒好,虎子老爹没的时候,都没有一个人抄把手,什么鸡巴朋友?我算看透了,以后谁跟你拍胸脯老三你都甭信那个,都他妈是假流氓,有豆儿吃豆儿,没豆儿砸锅,树倒猢狲散啊。人就跟自己好就成,别人都是王八蛋!”

王向东笑起来,说您老深刻——现在虎子他老娘住在您家?

“我家里哪有地界儿呀?她自己住呢,有好吃好喝的我就叫孙子给她送一碗去,老三你说我这当小叔子当的也够意思了吧?”

“够了,绝对够意思。”王向东看一眼面前的水果摊,暗骂道:“你他妈在黄金地段白落个摊子还不知足?”

林虎的叔叔先招呼完一位客人,看王向东还在那里晃悠,就问:“老三,你找我有正经事咋着?”

“当然,我不是想去看看虎子的老娘吗?”

“喝,你还真去?”

“瞧您说的!我大老远开车来一趟就为玩个虚?我图什么啊?”

林老头连说够爷们儿,当场给他写了地址,又拣了一小兜水果:“这个给我老嫂子带上,也甭说是我给的啦。”

王向东揣好地址,也不说话,笑眯眯接了水果,当场拎了拎分量,说:“您也挺够意思的。”

林老头无奈地慷慨着:“咳,有啥办法呢?不冲谁还得冲我大哥呢。”

离开滨江道,王向东又卖了两大兜子营养品,载在车上,三转两转,终于在一个小胡同里找到了林虎老娘栖身的地方,王向东一看就咧嘴了——这也是人住的地方?

轻轻一推,单薄的锈铁叶子门就开了,伴着颤巍巍的响动。王向东走进去,脚下是磕磕绊绊的砖墁地,喊一声:“有人吗?”一边继续向里走。

外屋门一响,出来个拄着木棍儿的老太婆,形容枯槁,含糊地问道:“谁呀?是三儿吗?”

王向东紧吃了一惊,心想真是奇啦,这老太婆怎么会知道我?

赶紧迎上去,笑道:“老娘,您还好吧?”

老太婆狠劲儿挤咕了两下眼,茫然地笑道:“哦,不是三儿呀,我以为是三儿呢,唉,眼快瞎啦,呵呵。”

王向东扶着老太婆进了屋,里面简陋着,却不太腌咂,规整得也算有条理。老太婆摸索着坐下,又招呼老三坐,王向东看看左右,拉了把破凳子坐下,顺手把水果放在边上,也没提林虎叔叔的事儿,只说:“老娘,早想来看您,没时间。”

“好啊,好。您是哪位啊?我这记性!耳朵也背。”

“呵,老娘您没见过我,我也叫三儿!虎子的朋友!”

“谁?虎子?!”老太婆的身子一下向他载过来许多,支起耳朵急道:“你见着虎子了?”

“没有!老朋友啦!我替他尽尽孝心!”

老太婆挤咕着眼,嘴里念叨着什么,王向东也听不太清,其实他也不是特别关心那些内容。他只是暗暗感慨着,面前的一切跟林虎那个王八蛋的生活相比真是一桌山珍一摊屎啊,不平之外,顿生恻隐之心。

老太婆叨咕够了,才抹把干枯打眼睛,道:“唉,眼泪都哭不出来啦。”

王向东楱近些,大声说:“老娘您放心,以后我就是您儿!您现在过的咋样啊?”

“好人啊,好人。”老太婆努力地眯着眼,似乎要把王向东看个清楚记在心里,然后感慨道:“叫三儿的都是好人啊。”

“那个三儿是谁?”

老太婆指指外面:“隔壁家的孩子,心眼好着哪,没人家照顾着,我早见了八回阎王爷啦。”

“虎子他叔叔不管您?”

“别提他!”老太婆顿了顿木棍儿,气哼哼地说:“虎子他爹就是让他气死的!唉,我也是上辈子没做好事,遭报应啊。”

“咋回事呀?”

“虎子走之前啊,手里攒了点钱,准备娶媳妇用的,结果都叫他给糊弄走了,虎子爹身体不好,摊子也只能叫他那个奸弟弟管着,他弟弟说得好:大哥大嫂你们放心,虎子要不回来,将来你们养老的事就冲我说啦!结果呢,虎子爸病重用钱,他一个蹦子儿也不掏,还说什么兄弟早分家另过了,个人得算计个人日子啦。”

“真他妈混帐!”王向东是真的愤怒了。

正跟老太太聊着,外面有人喊:“大娘!”

老太太一激灵,挺了下腰说:“三儿来了。”

王向东站起来,一转身,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踏进来,正脸看见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二十四五的样子。

“呦,来亲戚了?”

王向东笑道:“你就是三儿啊?刚听老娘念叨了,好人!”顺手递烟,汉子憨厚地笑着接了,说:“还是牌子呢,呵呵。”

林虎的老娘赶紧给两个介绍了,两个“三儿”都笑,互相握手。王向东说:“行,你给老三挣气,我以前一哥们儿也是三儿,那家伙就说逢三必坏,结果他叫共产党给凿了。”

隔壁的三儿坐下说:“我跟大娘是老邻居了,虎子哥在的时候我还小,人家没少帮我们忙,我爹马打小就教育我要知恩图报。”

“够义气,我喜欢——兄弟你在哪发财?”

“呵呵,发啥财呀?能吃上热乎饭就烧高香了。我爹妈都下岗了,我压根就没混过班儿上,我们一家三口子就靠胡同口那个小卖部活着呢。我跟大娘这里也没啥大忙可帮,也就是有顺口的饭给端过来,没事儿过来坐坐,顺手的活儿帮着干一下而已,都是穷人,能帮什么大事?”

王向东看出这个小伙子是个憨厚人,眉眼之间没有邪气奸气,真是难得。一问,小伙子也姓林,叫林家胜,不过跟林虎不沾亲戚。林家胜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上面是俩姐姐,我爸妈拼命想要个儿子,等我一出来,他们终于胜利了,所以就给起了这么个名字。”

王向东笑道:“兄弟,你将来肯定能叫你们林家大胜利!”

“胜利啥呀?能混上个媳妇,吃上碗饭就知足了。我这要本事没本事,要学历没学历的,在这年代还有个胜利?”

“哥哥这话给你放这里了,不信你就等着瞧,早晚得胜利——好人有好报你信不?”

林家胜憨厚地一笑:“那我信。”

“信就行,信就灵。”王向东拍了下林家胜的肩膀,站起来说:“老娘!我先走啦!有时间再来看您!”

老太太和林家胜都起来,要送。王向东拦住,当场掏出事先备好的一千块钱:“老娘!这个给您零花儿!”

老太太下住了似的赶紧往后塞,王向东大声说:“您甭客气,跟儿子客气什么?您就当是虎子跟您的!行不?”不容分说地转身先走。

刚出铁叶子门,林家胜就追出来,手里攥着钱:“三哥,大娘叫我给你。”

王向东翻脸道:“你咋这么实在?!孝敬老人不应该吗?大娘要不收,你先装起来,零碎给大娘买些好吃的好喝的,三哥信得过你,你是咱好哥们儿!”

林家胜一直攥着钱跟到胡同外,顺手指了指旁边的小卖部:“这个就是我家的。”

“好好干吧,辉煌的明天就要来了。”王向东笑着拉开车门,一脚踏进去说:“有一天你要开上这个,就知道三哥不是瞎白话了。”

林家胜兴奋又尴尬地笑道:“我下辈子也混不上轿车啊。”

王向东坐好,开启车窗说:“弟弟好好混吧,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挥下手,开车走了。

林家胜握着一把钱,怔怔地目送着王向东的轿车混入车流,晃了下脑袋,钻进了自己的绿铁皮小卖部。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五章-机缘巧合-11

(更新时间:2005-7-27 17:46:00 本章字数:5465)

从广西回来后,王向东心里总觉得空落落地不塌实,直到半个月后突然接到林虎的电话。

“五辆丰田佳美,全部左舵,新车,十五万一辆,在东兴上集装箱,你带钱过来吧,现金。三天后我再联系你。”

王向东可谓是欣喜若狂,这一单下来就是赚六七十万啊!

马上跟何迁说了,何迁却忽然沉吟起来:“真有根?”

“操,你是不是叫周胖子给迷糊怕了?我接触的朋友就没一个他那样的!”

“拉倒吧,周胖子还不是你介绍给我的?”

王向东略一思索,果断地说:“何迁,你也甭心里打鼓了,这一年我在这里也给你赚了不少了,该给我的也有七十来万了,干脆这样,万一这趟栽了,算我的,要是拿分了,咱哥俩一起发财!”

何迁马上不悦,眉头一皱道:“你说什么哪?肛门发言——整个不是屁话吗?什么分不分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我这不是慎重行事嘛,咱跟那个越南鬼子毕竟是头回交道,不能大意。再说了,七十五万的现金,也不是那么容易凑的,得跟银行提前打招呼,今天是没戏了。”

“咱不用带那么多,带四十个撑死了,剩下的叫山猫准备。”

何迁考虑了一下,道:“那好!一会儿我叫财务的去联系钱,再把这里的工作交代一下,然后跟你一起飞广州——合作的事必须跟山猫当面谈清楚,签字才生效,省得以后弄那些罗罗纲的烂事。”

王向东笑起来:“这就对啦。不过销售这块儿你可安排好了,这五辆过来后,下一拨马上就到了,以后一个月可就是二三十辆,不能都排宾馆大院里招贼吧?”

“这事儿不用你操心,我早跟你姐夫联系好了。”

“他能管啥用?停区委大院去?你也学周胖子弄‘灯下黑’?别没饼吃找病受了。”

何迁笑道:“不是那个姐夫,是另一个——唐啊。”

“操,你变着法儿拿我找乐儿是不是?”王向东笑起来。

何迁说我说的是正事儿,然后解释道:“车来了,直接开保税区的车场去,一切手续咱自己找刘帝的表哥补办,然后叫辛留屯的人跟咱一起卖,咱给他们个底价,谁卖了谁赚钱,顺便也刺激一下咱自己的业务员。而且唐国强已经答应了,将来可以在他们那里单独给咱一个空间,咱派几个得力的人过去盯着就成了,卖车手续都用他们的。而且唐国强也有意跟咱们进一步合作呢,将来资金方面也不用愁。”

王向东豁然开朗,随即笑道:“你他妈真能钻营,哪有臭味你就奔哪踪啊。”

“这叫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老三,你就抓紧给山猫打电话吧,让他别掉链子就成。”

“山猫做不出那没屁眼子的事儿来,我一直担心的倒是你,你这属狐狸的太多疑。”王向东笑着抓起了电话。

/

转天傍晚,何迁、王向东两人来到了广州。

山猫自然要大摆排场招待,何迁说不急喝酒,这次时间也紧张,不如先商议正事儿,喝酒的机会以后多多。

山猫笑道:“有什么可商量的?咱又不是搞国共和作,不就明摆着那点事儿吗?我们合伙出钱,利润平分,我负责两广路面上的安全,你们负责销售,各自的费用各自承担,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何迁笑道:“咱不是过家家,至少要有个文字的东西,先小人后君子。”

山猫看一眼王向东,然后冲何迁大咧咧一笑:“好弟弟,不是我拍大,我山猫在道上也混了不是一天半天了,还没跟谁食过言,江湖规矩就更甭指望我违反了,我答应你的事就肯定办到,你答应我的事也必须办到。要文字的东西干啥用?将来给政府当证据?哈!”

何迁当时还真给问住了,一时没了主意,急看王向东,王向东说:“猫哥说得有理,文字的协议没用,一切咱按道上的规矩办,讲究一个义气,互相信赖是前提,要是不信赖,签协议又管个屁用?将来能拿着那个上法院打官司去?那不成自投罗网了?”

何迁略一犹豫,又说:“不过丑话也得说在前头,咱是江南江北各负其责。万一出了咱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解决起来不要扯皮就好。”

山猫愣一下,说:“老弟,咱是第一次正式坐在一堆儿谈买卖,我不摸你的脾气,可你事先该听老三念叨过我山猫吧?我就是图一爽快,你有啥话就直说出来,我是流氓出身,一辈子都办流氓事儿,绝对不害自己朋友!害朋友就是堵自己的道儿啊,我要那么混早折成八段儿啦,还混的到今天?”

何迁道:“猫哥这样一说,倒显得弟弟我娘们儿唧唧了,不过该说的话我还得说,只有事先把话说开了,将来才少麻烦,哥们儿弟兄的感情才能长久。”

“这话我爱听,何老弟你说吧,还有啥不放心?”

何迁往前挪了挪身子,字斟句酌地说:“举个例子吧,万一在这里的运输上出了问题,说悲惨了就是咱的车叫人扣了……”

山猫简洁地一摆手:“你是说责任谁负是吧?冲哥哥我说话!绝对不叫你摊钱,损失我一个人包,出了事我扛着,绝对不会把你们撂出来——这叫什么?这就叫流氓!跟流氓办事,您就落一塌实!哈哈!”

何迁忙说:“猫哥我不是这意思,我的意思是说:象这样的细节问题,我们都要事先有个准备,有个规划,这叫未雨绸缪啊。”

山猫一撇嘴说:“规划什么?绸缪什么?人算不如天算,你能坐在屋里知道将来会出什么问题?我的观点——也是我的经验啊——车到山前必有路!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它有千变万化,咱有一定之规,怕什么怕?”

“不是怕,我是说是咱得算计在事情的前面,不能被动。”何迁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些无奈,他知道眼前这位跟自己真不是一个档次的,不论谁高谁低,反正俩人说不到一个点子上去,这倒真应了王向东讲过的玩笑话:由于知识上的差异,造成语言上的障碍啊。

没想到自己追求了一番高档次,最后却要跟流氓一起讲究流氓规矩:言出必行,说的比写的管事。何迁只能苦笑。

山猫大概也看出何迁没别的建议了,拿起电话一吆喝,二虎拎着个密码箱进来。山猫说:“不就七十五万吗?我怕你们为难,一块儿准备齐了。”

何迁赶紧说:“不用不用,我们带了四十个过来。”王向东则笑道:“何总,看了么,猫哥这就叫流氓。”

山猫哈哈大笑,挥手说:“直接用我这个吧。你们的拿出五个来,其他的给我上帐,哈!”然后转向王向东问:“老三,吕蛤蟆说是三天内给你电话?”

“这已经过了两天了。”

“不用想他,该来的总会来,吕蛤蟆也是生意人,不会放着钱不赚,明天肯定能有他的电话。”

王向东问:“最近大脚怪怎样?有啥反常的不?”

“在我眼里,反常也是正常,因为一切都在我的掌握里嘛,哈哈——种种迹象表明嘿,这狗操的果然想把我甩开自己干,他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屁了,一个广西佬儿想在广东自己挑瘫子单练,他是抽白面儿抽昏了脑袋啦——不管他个该死的鬼,一切由我料理——咱的大功在即,一会儿先下去好好乐呵乐呵,哥哥也给何弟弟好好接个风。二虎,阿杰怎么还不到?”

二虎赶紧说:“路上呢。”

山猫冲何迁、王向东说:“阿杰是个好兄弟。”

王向东道:“看见丰子杰,你就看见我们啦,九河人都是仗义的。”

山猫笑起来:“但愿这个吕蛤蟆也跟你们一样啊。”王向东赶紧冲山猫丢了个眼色,山猫意味深长地一笑,没再往下说。王向东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他不愿意叫何迁知道自己以前跟吕中平就认识。

几个人说笑着向楼下去,说是一面吃喝一面等丰子杰,刚坐定,王向东忽然想起一事,急问山猫:“上次老姜被扣的货怎么样了?”

山猫笑道:“搞定了,货是肯定没收,还罚了两万块,不过人车都放了,这就是天大的面子了,我找的广州一个分局长给办理的。朋友就是财富啊,关键时刻就显示出价值来了。”

“老姜还是损失了。”

“损失了不到二十万。这算好的了,真遇见那不开面儿的警察,非给你判刑不可!”山猫说完,凑近前低声说:“有个事你心里先有个底,老姜说介绍你跟吕蛤蟆认识的鸡老五可能叫姓吕的给送走了,这家伙够黑,凡事小心。”

王向东愣了一下,才明白山猫说的意思,不觉诧异道:“不会吧?这事太悬乎了吧?”

“悬乎个鸟,再平常不过,至今鸡老五还没回到家,能去哪了?鸡老五太实在,根本就不该答应老姜给你跟吕蛤蟆牵线,他不够那个档次啊,要是是个人就能找到吕蛤蟆,他还不早没命了?吕蛤蟆能不急?”

“这么说,这事就是老姜的不对了。”

山猫笑,说:“管他谁的不对,咱的事儿成了就行,呵呵。”

何迁茫然地问:“你们聊谁呢?”

“一个朋友,给咱们跟越南鬼子牵线儿的。”山猫说完,不等何迁再问,突然冲门口变色道:“嘿!这是谁的酒楼啊!把他妈我们几个给晾起来啦!二虎,出去给我招呼几个漂亮的过来!”

/

转天早上醒来,没别的事,就是等大扁嘴的电话。

何迁仰在床上,嘀咕道:“这事办着总叫人不塌实啊,要知道这么简单就算协议了,我何苦飞过来?”

“操,你还担心什么?”

何迁一下坐起来,掉转脸对王向东说:“山猫对咱们也太信赖了吧?换了我是他,可不敢这么干。你说这车咱带走了,卖了多少钱他也不知道啊,分多分少以什么为标准?他咋这么放心呢?是不是有啥阴谋?”

王向东大咧咧地说:“我看你是算计人算计惯了。你问问秦得利,他们做假烟是不是要留个帐本?除了一笔一清外,赊帐靠的都是流氓道儿上的信誉和规矩,难道还订个合同不成?一切凭良心。山猫是想做大事的,做大事不拘小节,咱要耍心眼儿,也就糊弄他个小钱儿,差大发了他能答应?人家又不是不懂行事。你呀,做事儿别老那么婆婆妈妈的好不好?”

何迁笑道:“弟弟我是有这胸怀,可我不信山猫也能这么有气度,总觉得这家伙另有图谋似的。”

“得得得,你就是觉得别人都没你有理想有报复是不是?人家一比你强了你就觉得人家准有不正常的地方。我就看不上你这点!”

何迁笑起来,并不在意。王向东说到他心里去了,他还就是看不起身变这些人,都什么货色啊,除了街头混混就是吃饱不认大铁勺的主,目光短浅胸无大志。李爱国除外,人家跟自己走的不是一条路,吃着皇粮有依靠了;秦得利丰子杰不过就是地痞;山猫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一定还是流氓而已,再怎么折腾也蜕皮蜕不了瓤儿;大罗勉强算个做事的,可惜太愚笨,属于守摊敬业那种类型的,很难光辉灿烂;至于面前这个王老三,机灵有余,勇武可嘉,可惜世故不足,有追求却没理想,看的都是眼前的利益,终究难成大事。只有他何迁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他要做中国第一流的商人。他相信自己不缺乏而且也正在培养自己作为一流商人的素质:象辛留屯那个张书记说的——有中国式的智慧和勇气。

他相信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他从经历的一切人和事,对他的未来而言,都只是过程和工具。除了自己的奶奶,他对所有人持有的态度都只是“利用”:利用他们的关系、能量、门路,他很得意自己具有调动他们的技巧,因为他善于发现和利用别人的弱点。一个暂时找不到弱点的人他是不愿意也不敢轻易交往的。

唐国强有弱点,因为他欠何某人的无限深情。

高学良有弱点,因为他喜欢被推崇、吹捧,并且开始喜欢金钱了。

王向东更有弱点,因为他背着历史的包袱,他渴望发达,渴望再造辉煌。

更多人的弱点,是他们爱虚荣,爱钱。

你看重什么,什么就最容易成为你的软肋,被捅到软肋的时候,你会退缩,或者发怒,或者降服,总之你无法无动于衷。

而山猫的弱点呢?难道是因为他“义气”?如果是这样,那么“义气”就会最终成为他自己的陷阱甚至坟墓。何迁相信这一点。

不过他倒宁愿山猫是真的因为义气才这样“潦草”地跟他合作的,那样他倒可以安心。毕竟流氓的义气比骗子的义气更叫人塌实,也能获得更多的实惠。

王向东看何迁无语,自己也懒得说话,只不断地摆弄“大哥大”,等林虎的电话。真是心焦。万一被放了鸽子,自己可就载大了。

又想起山猫说鸡老五下落不明的事,心里也犯嘀咕,难道真是林虎下了黑手?那这家伙也太可怕啦,杀人的可怕甚至都没有他现场表演的那一套更可怕,当时那小子演得多感人啊。

恍惚的印象里,林虎似乎并没有这么大的心计似的,想起第一次去环卫大院打林虎的时候,这小子确实比别人更能装孙子,不过也没现在这么阴险啊。看来这些年这家伙升格了不少。

看来这条道儿还真不是那么好跑的。

想到“阴险”两字,王向东打了个激灵:妈的,万一林虎这王八蛋是来钓鱼的,交了钱又不发车怎么办?他们能带人打到越南去讨?他王向东还能回九河去把林虎的老娘掐死?妈的,一旦被他坑了,他王老三以后就没个混了,还有脸跟山猫、何迁这些人在一起共事?屁呀!这些日子算白玩,他还得象刚出狱时那样从头开始,漫漫长路一个人走,拖家累业何其艰难。

王向东偏头看了看闭目养神的何迁,忽然觉得他顾虑得不是没有道理。不过两个人顾虑的不是一码事儿,王向东是毫不担心山猫的。

正胡思乱想着,手机忽然叫起来。王向东急接,是林虎。

林虎约王向东明天上午在“老地方”见。

“金滩酒店?”

“对,我上次住的房间。”

何迁已经坐起来,王向东跳下床,说:“来了!胜败马上就见分晓,我找山猫要车要人去,这就出发!”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五章-机缘巧合-12

(更新时间:2005-7-29 12:33:00 本章字数:4445)

广西那边的消息一到,山猫也来了精神,马上给王向东安排人、车。这次还是大虎二虎随着,开车跟着王向东去广西交接跟吕中平的第一笔生意。

车过钦州,王向东就按电话上的来电显示打回去,竟然是个公用电话,心里不禁又开始犯开了嘀咕。

不论怎样,也是要前进的。王向东想想,先给老姜打了电话,老姜说自己正在验货。王向东顺口问:“鸡老五还没有消息?”

老姜无所谓地说:“鬼知道!我也没时间关心那些,看路的人遍地都是,不缺他一个。”

王向东暗骂一声不是东西,老姜又关心道:“你来的事,山猫给我打招呼了,等你接了车再跟我联系吧,我让人带你出去。”

王向东疑惑地问:“依你的经验,这姓吕的会不会黑吃黑呀?”

“轻易不会,除非你惹了他,挡了他的财路。不过还是小心为妙,毕竟你们是第一次打交道。你记得不见车不交钱就是了。不过要真出了屁,我也未必帮得了你,毕竟我们做的不是一路货,各有各的关系,大家自求多福吧。”

老姜挂了电话,王向东皱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果断地冲前面说:“二虎,直接奔东兴,咱上次住那个酒店!”

/

轿车一路狂奔,天擦黑前到了金滩大酒店,王向东等人直接到前台询问,上次吕中平住的房间果然有人,不过登记的名字跟上次不同。试探着打电话上去,对方问哪个?王向东说:“九河的,王。”

“上来吧,这是平哥的房间。”

王向东带着大虎二虎向电梯口走去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餐厅里正有一个人同时抄起了电话——这位正是上次陪伴吕中平的保镖之一,送鸡老五“回家”的那个。

“平哥,他们上去了,还是那三个人,没有发现尾巴……好,我马上过去。”

保镖收了电话,望一眼已经关闭的电梯门,跨出餐厅,急步向酒店外走去。

这边,王向东进了房间,并没有看见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里面坐的是两个长得很“广西”的瘦子,年岁都不大,不过显得很干练,隐约还有些狡黠。

“平哥呢?”

一个自称“阿来”的人说:“平哥在谈一笔大生意,这边儿让我们兄弟来招呼一下,有做得不周的地方王老板多担待,呵呵。”

王向东并没有多疑,他知道这是林虎这家伙卖的关子——怕他王老三不可靠罢了,可以理解。王向东盯着阿来笑道:“好说,不过车和钱怎么交接?我总得跟平哥说两句吧?”

“不急,先抽棵烟——平哥很快就会联系你。”

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就响了,阿来接过来说了几句话,呜哇呜哇地听不懂,估计不是广西方言就是越南话吧。

“平哥的。”阿来把电话递过来。王向东接住,靠在脸旁道:“平哥,呵呵,是啊,是我,钱带齐了,我就等着看车了……哦,这样啊,我能信不过你?也好,你忙你的,以后我们见面再细谈——我见了老娘了。”急中生智,王向东似乎抢话似的加了一句。

电话另一端的林虎显然被击中了,急问:“老娘怎么样?老爹呢?”声音大得旁边的人都能听见。

王向东看看左右,似乎故意又似乎真诚地说:“不方便讲吧,下次见面再谈吧。”

不知林虎又说了什么,王向东把“大哥大”交回阿来手上,阿来又呜哇地说了几句,然后冲王向东笑道:“平哥想见见你,走吧。”

“去哪里?”

“应该不会是越南吧,呵呵——我也等消息呢。”

阿来说着,还是招呼大家带齐东西跟他退房出去了。王向东跟阿来上了他们的车,另一个人上了二虎的车,阿来说:“王老板,平哥说先让你看了车、交了钱再去见他。”

“无所谓。”王向东暗暗笑着,觉得自己在这个回合还是占了上风的,只要林虎还记得自己有个老娘就好办,不然这次林虎可能是不打算跟他见面的,那以后的生意也就不好说。

车子一直开出市区,进了一片说山不山说陵不陵的陡坡地段,又穿过一片小树林,是个镇子,镇子里有个货场,阿来把车停住,打了个电话,很快过来两个人,带着他们走进一间大仓库,里面堆满了草板纸的食品包装箱,野蛮地一划拉,就露出里面的车来。

“五辆,你们验验吧。”

王向东招呼大虎二虎进去看车,自己退出来问阿来:“钱怎么办?听平哥说要送进钱庄?在防城港对吧?”

“不用,下面的事我来办就成了。”

“我要先跟平哥说话。”

阿来不满地笑笑,拨了电话,王向东问应了林虎,才在大虎二虎验完货后把密码箱交给阿来,阿来叫随从点了点,随从点了点头,然后上了另一辆车,开走了。

王向东看看半掩上的仓库门,问:“阿来,集装箱由谁来办?”

阿来笑道:“平哥没跟您谈吗?到现在为止,我们的交易就完成了,集装箱您可以在货场里雇,我只能祝您一路顺风啦。”

“妈的。”王向东暗骂了一声,赶紧给老姜打电话,跟他说了情况,老姜说:“没问题,你在货场直接找谁谁,那是咱自己人,我马上再派两个兄弟过去给你带路,今天还跟我的车一起走,不过以后你们也要自己趟趟道儿啦。”

王向东笑道:“出门靠朋友嘛,起步阶段姜哥你不帮兄弟谁帮?以后我会努力的,哈哈,抓机会咱再喝喝英雄酒?”

“哈,只要大家生意兴隆,酒还成问题吗?”

刚放电话,阿来就过来说:“王老板,平哥招呼咱过去,不过只能您一个人去。”

王向东笑道:“果然是生意大架子大,不过,我那俩弟兄也没时间陪他呀,得看货呢。”说罢,跟大虎二虎打了招呼,转身上了阿来的车,一直向镇子深处开去。

这时天已落幕,星合四野,王向东看不清两旁的景观,只感觉着路面坑坑洼洼很糟糕,车子的减震系统又不好,象坐在拖拉机上。

王向东忍着颠簸,问:“阿来,你是广西人?”

“象么?”

“越南人跟广西人长的差不离吧。”

阿来笑笑,没答音。王向东也不再追究,他转而没话找话:“这里有什么特产?我想带些回去给老娘跟孩子品尝品尝。”

“龙眼荔枝菠萝,都是你们北方没有的,尤其是大红八角和桂皮,这两样在世界上都叫得响啊,你在货场里就能找到。要想带海货,更是方便,文蛤、大蚝、泥蚶,随便,螃蟹一类就更别好办了。”

“呵呵,你对这里很熟嘛。”

“当然,我是土生土长的东兴人。”

阿来突然沉默,王向东笑笑,不再说话。又拐了个弯,车停了,阿来下车,也不说话,只管在前面走,王向东默默地紧随着,顺着黑咕隆咚的街道钻了几个小弯儿,最后敲门进了一户看起来还算豪气的人家,来开门的是林虎的保镖,谨慎地看看后面,才放他们进去。

林虎正在客厅里坐着,茶几上有几杯茶,还冒着热气,显然刚才有人跟林虎在一起,现在回避了。王向东看林虎微微欠了下身子,便抓紧坐下,说:“车看了,不错。”

林虎笑道:“这是我好不容易给你找的左舵车,而且是新的,包你去了挑费对半儿赚。”

王向东点头谢道:“辛苦平哥了。”他突然想笑:自己怎么平哥平哥叫得这么顺口?

“不过以后可能就要右舵车多一些,二手车多一些了,你要自己找改装的地方,可是我给你的价格也便宜,平均在五万左右一辆的样子,呵呵,只要做长做稳,我还是愿意跟你这样的朋友合作的。”

王向东一边欣喜,一边在心里暗骂大脚怪:奶奶的!还说一辆只给我加一万,敢情从林虎这里提车真的只有这么低的价啊,妈的大脚你也太黑啦,还弄的特讲情面跟舍生取义似的。

林虎沉吟一下,终于忍不住问道:“家里怎样?”

王向东佯恼道:“我以为你不顾家了呢。”

“唉,这么多年是没机会顾啊,现在刚好些,又遇见你,能不勾心思?”林虎说着挥挥手,两个保镖带着阿来到旁边屋里去了。林虎小声说:“不瞒你讲,我谁也信不过。”

“理解。”

王向东这样说着,忽然觉得自己在林虎心目中的地位牢固起来,看来他还是把自己当朋友了,这就好。不过鸡老五的事是不能再问他了。

王向东看一眼空荡荡的客厅,沉下脸说:“先说个不好的消息,咱老爷子没了。”

“哦。”林虎愣了下神,脸上并没有突出的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于己无关或者早有预料的事情。

王向东正了下身子,接着把见林虎叔叔和老娘的经过简单说了,中间难免根据自己的好恶和需求添油加醋。林虎的脸色忽悲忽恼忽释然,夹在两指间的烟被捏得变了形。

说完了,王向东感慨地总结道:“人情薄如纸,老娘太不容易啦——你们邻居是个好人家。”

林虎放风似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咬牙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老三我先谢谢你。”

“咱哥俩还说那个?以后你就放心,咱生意做于不做,老娘的后半生我全包了。”

“阿来!”林虎突然一声大喝。阿来马上应声跑了过来,两个保镖也下意识跟了过来。

林虎望一眼王向东,转向阿来说:“你准备十万现金,给三哥带回去。三哥,这个你替我谢谢老林家,这只是个小表示,以后有机会我还要重谢。”

阿来应声上楼了,王向东忙说:“不用你拿钱,我全办理了,你要不落忍,下次我直接从车款里扣不完了吗?”

“不行,那意思不一样,我直接给,心里更塌实,多少也算我实在的心意。”然后又郑重地跟王向东说:“三哥,这个事要办得漂亮啊,不要把我的消息乱讲去。”

王向东拍了胸脯道:“放心,我是那乱嘴的主儿吗?实话说,这次我跟我的合伙人大老板都没说你的事,这事儿到我这里就算带坟地里去了。”

林虎淡淡一笑:“其实我已经到这地步了,什么也不会怕,我是担心给你惹麻烦。”

“你尽管放心,既然我做了这行,就是想发达,什么时候你平哥想收山了,我也赚足了,咱一起过太平日子去。”

林虎呵呵一笑,转了话锋道:“虽然你跟山猫的关系不赖,可咱这里的事,叫他知道的越少越好,其中的利害你慢慢会体会道,今天我也不多说了。”

王向东正顺口应着,阿来拎着密码箱下来了,打开给林虎看了看,林虎点头,阿来随手把箱子放在王向东脚下。林虎起身道:“阿来,你送三哥回货场吧——老三,路上小心。”

“没事儿,有老姜给护驾呢。”

“那就好,不过将来还是要有自己的路啊,不能总跟别人借道,这样心里不塌实。”

王向东忽然问:“平哥,下次能不能我找你啊?这样被你揪着太难受啦,哈!”

林虎似乎没有防备,愣了一下才说:“阿来,把你的电话给三哥吧。”

阿来随即记了号码给王向东,林虎在旁敷衍道:“我的手机几天一换,没个固定号码。你需要货的时候,就找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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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货场,几辆车已经上了集装箱,里面用泡沫、缆绳固定了,外面用食品箱挡好,王向东看了一遭,先招呼大虎二虎跟老姜的两个弟兄去吃饭,一面给山猫何迁打了电话,报过平安,何迁也塌实了,准备先一步飞回九河了。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五章-机缘巧合-13

(更新时间:2005-8-2 16:00:00 本章字数:2302)

王向东是个心急的,转天就给秦得利打了个电话,要他把原来给他装修房子的那拨人找出来,分开头来同时下手,在林虎和何迁两家动开了工程。王向东真做得够板,开辆车,把两家的老太太都接到自己家里去住了,何迁家的小保姆也跟过来。家里一时空间紧张,王向东住进小区旁边的招待所。在征求了两个老太太意见的基础上,把两家的旧家具基本上都处理了,一律换新的!两个老人自是有许多不舍,架不住王向东风风火火地怂恿,大讲新社会新气象的道理,最后也默许了。王向东把两边的挑费安排妥当了,又安排了一个绝对热心负责的监工:林家胜。

因为林虎“复活”的缘故,林家胜的生活突然充满了阳光,心情自然高涨,面对王向东安排的差事也是无比上心,不仅来回在何、林两家跑得勤快,监工的工作之外,总忍不住给施工队干些凌杂的活计,象要借此报答什么似的。林家胜没有能力分析自己心里上的细微变化,他只是充实甚至有些混乱地感受着自己的“激动”:一夕之间,世界就翻天覆地了,接受起来有些困难。

借着给王向东找包工队的工夫,秦得利又跟王向东诉了一通苦,说现在的买卖越来越不好做,甚至丰子杰那里都开始卡他。

“怎么可能?”王向东觉得丰子杰虽然一直不看好秦得利,也不至于在大是大非上刁难他吧。秦得利气鼓鼓地说,丰子杰跟那个狗屁幺鸡接管了假烟产销后,第一步就是把原来的客户统统过了遍筛子,凡是拖欠货款的暂时都不发货了,而且秦得利怀疑他们开始在九河寻找新的合作伙伴呢。王向东笑道:“可能性不大,这里也有你的不是。我给你问问小杰是怎么回事。”

王向东当场就给丰子杰打电话,说了秦得利的事儿,叫他怎么也得照顾着点儿老朋友啊:“再照顾他一批货,最后一批,提前把话跟他说明了,这批货纯粹是面子货交情货,以后再不上道就跟他狗日的割袍断义!怎么样小杰?就发货吧,咋着也不能交三弟白浪费电话费吧?”

放了电话,秦得利忙问:“他说啥了?”王向东骂道:“我一猜就是你压人家钱压得太死了,小杰说了,要不是看朋友面子,早叫人掏你来啦!”“操,谁怕谁呀?”秦得利一撇嘴:“兄弟我要有钱能不给他吗?欠朋友钱是最难受的一件事儿了,我是那不仗义的人吗?你看我这个寒酸样儿,象有钱的吗?”

王向东看一眼瘦成恶狼的秦得利,气恼地笑道:“再瘦的人参也比大萝卜值钱啊,你没钱,孙子信!你他妈就是想坑人家吧?”秦得利指天道:“我要说句谎,太阳落山我就入土还不成?”

“嘿,那我就纳闷啦,你把卖烟的钱都给死人烧纸了?”“唉,我不是做投资了嘛。”

“投我个帽儿,你还投资?”“感情投资啊。”秦得利笑道:“要不那些小弟能这么死心塌地跟我走?不说别处,就是二姐那早点摊儿,现在我都给你安排了常年的客户跟保镖,二姐家周围的小弟只要吃早点,准是定点的去二姐那里,不信你问问二姐,谁敢在她那里滋事儿?当场就有人灭他!”王向东笑道:“算你干了件人事,不过我还是纳闷,你养了多少小弟啊,一个月几万十几万地开销?你他妈是不是连幼儿园里的小混蛋都拉拢啊?这投资也投得太长远了吧?”秦得利突然长叹一声,无奈地说:“老三我再瞒你也没啥意思了,其实我是吸上粉了,钱真他妈不够花啊。”

王向东一愣,看了会儿秦得利,突然抄起电话拨号,一边说:“打住吧您,我赶紧告诉小杰跟你划清界限,这窟窿可填不起,我这不缺德了吗?帮着你骗哥们儿的钱啊。”秦得利几乎是扑上来抢下了电话:“弟弟别介呀!我刚才说的是有些夸张了,我哪能真的没一个钱儿了?外面的欠帐就好几十万呢,最多一个月,保证全敛上来!到时候绝不叫你跟小杰坐蜡!我要是食言了,你挑我脚筋!”

一个礼拜后,装修完成,王向东接过林家胜的电话,赶紧去验收了一遍,很满意,当场清了工钱。

何迁家经过一番折腾,不说金碧辉煌,也足可以傲视全楼了。何迁看过,只有赞叹人凭衣裳马借鞍,乖乖地掏了六万多装修费,又对王三哥连谢辛苦,说真没想到效率这么高。王向东说什么效率不效率的,我这叫把朋友的事儿当个事儿来办了。何迁说干脆你好人做到底,连家具也陪许凤买了吧,我真的没兴趣转悠这种事,干脆你陪许凤去吧,只要她喜欢,多少钱无所谓,我也肯定没意见。王向东骂了两句,还是应下。

再说林老太太的小院和房间也是旧貌换新颜,都规整得漂漂亮亮的,没啥档次,就是干净清爽,屋里的家具也换了新的,跟小宾馆似的,左右邻居都过来看,赞叹羡慕不已。大家自然不知道内情,只当是林虎以前的朋友出力,当时也俱是感慨。王向东“公事公办”,叫林家胜按票给出了两万多块钱,林家胜当然乐颠颠拿钱出来。

“剩下的钱就全由你们支配啦。”王向东说,“抓紧送老爷子上医院,有钱了还耽搁什么?”林家胜赶紧说明天就去。

王向东笑道:“小铺子还自己干着呢?抓紧盘出去吧,回头跟三哥干去,你的后半生就冲我说了,保证惊喜多多,想吃亏都找不着机会。”林家胜欢喜道:“就怕给三哥干不好呢。”王向东说我这眼就是秤,只要我看上你了,说你行你就行,回头我给你安排个地方先考个驾驶本子,实在不行还能给三哥当司机呢,只要有我肉吃,就绝对不会干让你啃骨头,我用就用你一个义气,三哥也肯定还你一个义气。

当时把话交代清,林家胜也不再推脱。王向东说等过几天房子里的柒料儿味儿消了,就把林老奶子送回来住了,到时候咱也给她个惊喜。林家胜连连说好,笑得憨厚兴奋,林母从隔壁赶过来邀王向东一起吃饭,王向东赶紧说还有事,向外走,林家母子看留不住大贵人,一路送出胡同口,看他的车去远了,才喜笑颜开地往回走,似乎要回的不是家,而是无限广阔光明的未来。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五章-机缘巧合-14

(更新时间:2005-8-4 11:30:00 本章字数:5034)

新运来的五辆进口车很快就在保税区里被人提走了,除去主动给辛留屯分出了五万块的红利,这一次共赚了将近六十万。何迁毫不耽搁地把山猫的本钱和应得利润打了过去,并且催促山猫抓紧派个人过来“监督”他。山猫在电话里只是大笑,说他信得过朋友——不过人还是要派。他要何迁帮忙在九河找间象样的房间,给他弄个办事处,一面帮何迁做车,一面帮丰子杰督察北方的卷烟市场。何迁说我们楼下正好有个写字间,过一段时间估计就会腾出来了,到时候我帮你拿下来。

何迁跟王向东核计了一下,一面敦促他抓紧跟吕中平联系下一批车,一面安排好公司的事情,准备出去拜访关系了。他向王向东预示:1993年将是他们冲向辉煌的一年。

王向东说:“你不要太穷折腾,小心物极必反乐极生悲,以咱现在的基础,再加上唐国强的渠道,即使不乱动,也能塌实地壮大发展,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本来我就是一毛糙人,没想到你比我还急,你不是总说这罗马不是他妈一天建成的吗?”

何迁笑道:“不是我急,是我不忍心放弃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在中国,做生意要想发大财,最根本的就是要吃透政策,要有远见。你别看咱现在挣钱挣得欢,这好日子能一直不去吗?国家也不是饭桶,哪天他们省过闷来,这紧箍咒就得给念上,到时候再有本事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啊。咱现在做的,都是过这村没这店的俏儿档,能捞的时候不捞足了,等不好动弹的时候再伸手?”

“听你这意思,咱这车也没几年玩儿头啊?”

“放心吧,长肯定长不了,不过三两年之内还够咱折腾的。说实际的,连周胖子都知道好好捞一笔就收山了,咱也不能在这棵树上吊死啊,毕竟这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道儿,哪天走了背字儿,真的是说出事就出事儿。咱看准了,就那么狠折腾几年,然后开始转行,国家提倡什么咱搞什么,人民稀罕什么咱搞什么,到时候活得又塌实又光荣,多好?”

王向东一边被何迁的计划感染了一下,一边笑起来,:“你他妈个谷上蚤是厉害啊,还有比你更奸的商吗?不过也邪门了,你老说咱搞的不是正道儿,可我咋就没有犯罪感呢?哈哈。”何迁笑道:“可能是你比我还不要脸吧。我是明白这是犯罪,可让我产生犯罪感还真不容易,有犯罪感就不会做了。其实咱这事跟烧杀奸掠不同,咱坑的是国家不是老百姓,没民愤,没民愤就塌实,比贪官还塌实。”何迁说到这里忽然一拍桌子:“国家,国家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从国家身上得了什么好儿了?就是我将来犯了法,我也说是他们给逼的!”

“操,你跟我这儿激动啥?有本事上天安门广场喊去。”王向东知道他想起了自己的“苦难身世”,不由讥讽地笑起来,说实话,他几乎提不起对何迁的同情心来——他妈的谁容易啊?!

何迁知道自己失态,忽然也笑起来,然后又不服气地给自己找辙:“其实我谁也不恨,没用,当初比我受罪现在比我操蛋的人大把划拉,我该知足才对。不过要是没有文化大革命,我怎么也得比刘帝那孙子强吧?你瞧他那个操行,淡逼本事没有,就仗着自己爷爷是个角儿,连自己在家里行老几都忘了,整天开个鸡巴破车穷溜,不来上班我还得照发他工资。操!我爷爷要是不被他们折腾死,现在至少得弄个局级离休了吧?我何至于装俩馒头蹲河边哭去?”

“甭提过去,提起过去都是眼泪儿。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当年牛逼过的那些家伙现在有几个摇的?倒是以前被打倒被分了田地的,现在不是又都起来了?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一个是命,一个是压抑——谁给被打倒了谁不压抑?肌肉不是力量,压抑才是力量。我不压抑我拼命干?你不压抑你有今天?还不是受不了别人白眼儿,还不是受够了穷?”

何迁愣了下神儿,突然一笑:“王老三你是不是变着法骂我呢?”“操,我骂你能连自己也捎上?”

何迁缓和一下脸色道:“还别说,三哥你说得真有些道理,我就是不服气那些人,他们有啥离奇的就楞比我强?我就不信邪——怎么样?现在也摸出门路来了吧?以前还就是他妈压抑,压得胸口都要炸了,想钻冰眼又不甘心,也怕凉,怕半路上后悔钻不回来,呵呵。”王向东说多亏没钻,你要钻了九河就少一怪了。

何迁说:“其实现在咱也算翻身了,可这心里还是不老痛快的,偶尔还是压抑,你说啥时候咱才能混个清净?”

“你容易,我就难了。”“我咋容易?”

“等你跟许凤进了洞房,你就不压抑了。”

何迁哈哈大笑,说三哥你拿我找乐是找出水平来了。王向东说人活着不就混一热闹嘛,热闹之余能过得比一般人潇洒就足够了,象你那么理想远大远大得自己都不知道终点在哪了,其实也没劲。

何迁理了理桌上的文件,说:“管他有劲没劲,总之现阶段咱还得玩一把命,林虎那边你抓紧联系吧,我也得去跑跑关系了,你要联系好了,赶上我不在,直接跟财务的老胡说一声,该带多少钱就带多少钱飞过去办吧。毛老头儿一句话:你办事,俺放心。”

-

“何迁说了,我办事,他放心;妹子,现在就看你放心不放心了。”在九河家具城的大门外,王向东一边望着家具城巨大的广告牌子,一边笑着对身边的许凤说道。许凤笑道:“三哥的眼光肯定没问题,你得给我好好当当参谋。”

今天,他们是来看家具的。许凤一边随着王向东欢快地往里走,心里一边觉得怪怪的。她当然希望何迁能跟她一起来选家具,不过何迁的确忙,现在能有王向东陪着,心情也不错,不过王向东总是“妹子妹子”地叫,让她感到又亲切——似乎还有些“轻佻”——虽然她知道王向东对她并无轻佻之意,不过既然他们之间曾经有过那一段青涩尴尬的感情,许凤还是不习惯再跟他过于亲密的,即使她暗暗地喜欢王向东对待自己的那种豁朗又不失亲热的态度。

而在王向东一面,对许凤真的已不存幻想,他甚至庆幸当初没有得到进一步跟许风“亲密”下去的机会,不然后来的许多事就更不好收场。想到根儿上,即使没有何迁,他或许也不会选择她做家辉的后娘,至少他不希望老娘对新的儿媳有心理障碍——毕竟许凤不是别人,许凤是家人公认的“狐狸精”。好就好在何迁并不知情,而且应该是永远也不会知情了,过去的事不管是冲动也好误会也罢,毕竟都已经结束。

现在他对许凤的态度,在喜欢加爱护之外,还有一层隐密的意味:他希望许凤能过上幸福的日子,虚荣并快乐着;同时,一想到许凤有可能因为满足于这样的生活而侥幸当初没有死皮赖脸地嫁给他王老三,他又有些惆怅。其实在他大度的胸怀下面,一直都潜伏着一种大男人的高傲而幽暗的劣性,他更愿意那些和他好过的女人后悔离开了他,他希望她们在新的生活里遭遇或多或少那么一些苦难,而且她们能相信王老三就不会带给她们这种苦难,他希望她们因此而怀念他,怀念他的好。

带着要当新娘子的本能的喜悦,许凤在一个个家具档口里转悠着,不断跟王向东交流着意见,王向东说:“何迁说了,就一个原则:只要你喜欢就成。”不过,慢慢地他看出来了,许凤卖家具的乐趣已经被逛家具城的乐趣取代了,王向东虽然打出了一天时间准备陪她到底,转完家具转电器,可一看她这样没完没了,逐渐也是烦躁。

“我说妹子,干脆把家具城搬咱家去算啦。”“咱家哪有那么大地界?”许凤咯咯笑着,出了这口奔那口,突然,许凤在前面定住了,急楞楞地回头道:“三哥。”

“看上中意的了?”王向东向档口里一放眼,也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不自觉地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赶上两步进去,搭讪道:“你也挑家具?”

里面的人也愣住。看看王向东,看看许凤,表情很不自然地强笑道:“你们卖家具?是结婚用吧?”

说话的是陈永红。陈永红穿得干净利落,脸上却是疲惫无聊的表情。

许凤只得走进来招呼永红姐,王向东更是迫不及待地解释:“我帮许凤妹子挑家具呢,她要结婚了,跟别人。”陈永红忽然就笑,说你解释得可真有意思,结婚还能跟自己结?

王向东还是觉得这个问题必须说清,接着陈永红的话也笑道:“你猜跟谁?”说完又后悔,人家管得着她跟谁结婚嘛,这么问不是找挨噎?所以他又忙不迭地介绍:“——何迁!何迁记得吧?那小子现在发啦。”

“怪不得。”陈永红瞥一眼许凤,目光里有种叫人很不舒服的东西,似乎是释然似乎是不屑又似乎是无所谓。

“永红姐,你也买家具?”“看我象吗?”

王向东看看档口里只有她一人,心里一动,忙问:“你咋上这里来了?是你的摊子还是帮朋友看着呢。”陈永红轻笑一下,尽量掩饰着不快,用轻松的口气说:“我自己哪有这么多钱,我也没有趁钱的朋友——我下岗了,给人看摊儿呢。”

“厂子黄了?”“黄了。”

“你咋没跟我说过呀?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王向东看起来真的有些生气似的,陈永红再婚后,来看家辉的时候明显减少了,从家辉口里基本也听不到他妈妈的什么消息。陈永红笑道:“你又不是我领导,我哪犯得上跟您汇报?跟你说管啥?你能给我开工资?”

“甭管怎么说……咳!”王向东找不到合适的词儿,一摇脑袋说:“这样吧,家辉的抚养费你再也不要给了,不就80块钱嘛,我妈都多余接着,不看见你我都想不起这岔儿来。以后真的不要给了,你也真不容易。”陈永红忽然眼睛一红,不屑地说:“我的儿子我还养的起,不用你可怜。”许凤说:“三哥也是好心。”

陈永红恨恨地白她一眼,冲老三说:“们要看什么家具吧,有合适的我给你让个价。”许凤先道:“这里的档次都太低。”说得王向东不觉恼恨,心下尴尬,又不能在两个女人之间有过于明显的表现,只好接话道:“可惜已经在前面定下了,以后我给你们介绍客户过来。”

两下里也懒得过招,王向东有话没话地找了几句闲篇聊,转身招呼许凤先走,又对陈永红说了“有困难尽管说话”的许诺,一脸肃然地离开了。走几步,又回头看看那个档口,只能叹气。

许凤冷笑道:“人家在问难时候把你踹了,你倒是蛮多情的。”“多个屁情,不过毕竟夫妻一场,又没有深仇大恨,一想她当年青春焕发前途无量的样子,真是替她不平啊,够可怜的,唉。”“哼,我倒挺解气的,当年她多牛啊,都不拿正眼夹我。”王向东斜楞许凤一眼,心里多少有些厌恶,以前没发现她这么刻薄啊。许凤洞察了他的表情,不禁无所谓地玩笑道:“你还真心疼她了?要是她不结婚,是不是你还打算把她娶回来?”王向东从鼻孔里笑了一下,道:“你三哥止那么没志气的人吗?我宁肯打光棍也不会找一个比她次的。”又多看一眼许凤,在心里气乎乎地想:“即使你这样的,在我眼里也上不了台面儿。”

许凤还想罗嗦,王向东半恼半笑地说:“要知道你这样难伺候,说出天来我也不陪你受这个罪啊,妹子你快点儿溜行不行?回头咱还得看电器去呢,唉呀,真比我自己结婚还费劲,何迁真他妈不是东西。”

“哼,他要有你这么照顾我就好了。”“要不你嫁给我算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许凤脸上一热,笑道:“你要敢跟何迁明着抢,我怕什么?”

王向东笑起来,心里讲:为你呀,还不至于叫我那么破费吧。

-

几乎用了整整一个白天,才忙活完了一对新人的家居布置,王向东的成就感很强,打发走了装卸工,他终于疲惫长出了口气。

天擦黑了,街上的行人和车辆不是很多,王向东打了辆的士,一边往家里赶一边打了电话,告诉老娘不用做菜了,他在楼下的小饭店带上去,收了线,又给吕中平的助手——就是那个叫阿来的打了一个,让他转告吕中平自己急着提车的信息。

快到家的时候,忽然又想起陈永红来,心情不好,饭也吃得敷衍,林芷惠一问,他就说:“小辉他妈下岗了,今天我给何迁卖家具时候看见她给人家看摊儿呢,混活得挺不易的——我说了,以后她再给家辉的抚养费,您千万别接着了。”

林芷惠也是感慨惆怅,一会儿又抱怨陈永红没好命,当初如果要不离婚……王向东苦笑道:“现在还提那干嘛?咱家又没人逼他。”林芷惠说:“还不是你当初不争气,好好的一个家,都叫你混散了——这老头子没了,媳妇走了,孙子又住校,你更是三天有两天半不着家,我一个人收着这么个空屋子有啥意思。”

王向东笑道:“行,我抓紧找个跟您做伴儿的。”

“早该找了。”林芷惠笑起来:“等家辉再大些,后娘进门儿就更不容易相处了。”[手机电子书网 www.qiyebooks.com]

“干脆叫家辉帮我介绍算了,只要他喜欢就成。”王向东豁然开朗般地建议,林芷惠道句“胡说”,娘俩一起笑起来。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五章-机缘巧合-15

(更新时间:2005-8-5 11:01:00 本章字数:1312)

第二天上午,阿来来了电话,说平哥准备过两周再给他发下批车,五辆二手的,王向东说最好能早发多发,阿来说我做不了平哥的主,我问问他,如果有消息我再联系你。王向东赶紧拜托几句,挂了电话,心里也是不爽,想这林虎跟他做生意不象专心的,倒仿佛是在施舍他。如果没有以前的浅交和帮他照顾老娘的情分,这个生意看来还真的渺茫。

王向东想了想,觉得还有一个牵制自己发展的因素就是大脚怪,如果大脚跟林虎的合作泡汤或者缩水,林虎自然要在他这里多投入,毕竟赚钱对大家才是重要的,交情一类都是托词罢了。想到了就做,赶紧给山猫打电话,问他大脚最近有没有情况,没想到他刚一提这个名字,山猫就狂骂了起来,说大脚全没江湖义气,用够了他就想把他象破鞋一样甩掉了。

原来大脚怪果然顾忌山猫,一边借用他的力量在广东发展,一边骑马找马,慢慢也培养了新的保护伞,现在准备脱离山猫的控制独领风骚了。山猫能不恨?

“奶奶的,那两个修配厂现在已经被我控制下来了,虽然是他投的钱,不过人都是我的弟兄,他想收回去,没门儿!除了这个,广州的市场他还想做下去的话,也要问问我给不给他机会呢,哼!”

王向东笑道:“猫哥,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事儿,我看姓吕的跟咱多少还有些皱巴,估计就是大脚扯着后腿呢,如果你能把这小子扳倒,咱可就大路通天啦。”“嘿嘿,折腾他还不是手拿把攥?不过大脚现在还没跟我正面摊牌,我也正好先放他一放,早晚都是这一棒子,不是他抡我就是我抡他,他只要动一小动,我就让他后悔一辈子。妈的想跟我玩念完经打和尚那一套他还嫩了点儿。”

两个人互相鼓舞几句,说了再会。王向东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忽然觉得有些寂寞,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一天没事做就显得空落,其实象摆服装摊那种忙碌的感觉更适合他,虽然现在他并不留恋服装摊儿。

慢悠悠地在座位上扭转身子,透过明亮的落地玻璃向外望去,灰蓝色的天上缀着几片单薄的云彩,没有鸟飞,仔细辨认了,远处模糊的一片厂房应该就是他最早上班的红旗轧钢厂,听何迁转述老毛的说法,厂子现在也是江河日下;垂一下眼,就可以望见一片片被夹在高楼大厦中间的肮脏的平房屋顶,这是这个城市的隐蔽的秘密,是繁华背后的贫困和凄凉,王向东庆幸自己已经脱离了那个生他养他的群体。而且在高处俯瞰的感觉真的很优越,换一个角度看,世界就不同了,心情也不同了。

王向东望着被塞在文明空隙里窒息着的杂乱低矮的小屋顶,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声,猛一扭动转椅,把脸回向空荡豪华的办公室,轻轻地笑起来。

看来,如果阿来的电话回得迟,这几天不会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做了,王向东有些无聊,按了几个号码都半路上匆匆收了,虽然他想找个朋友出去喝酒散心,又觉得没有合适的人选,找秦得利太无聊,找大罗又怕他忙,至于李爱国,似乎在感觉上总有些障碍似的,而且听何迁念叨,最近李爱国好象不顺心,又不愿意跟朋友讲,王向东也懒得打听,只是感慨小时候那些朋友的感情慢慢变得复杂了。

拨了一圈号码,也没确定地打出一个去,王向东苦笑着摇摇脑袋,把大哥大往老板桌上一蹲,仰在靠背椅上闭目养起神来。

[10月30日修改至此]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六章-迷乱光景-01

(更新时间:2005-8-6 19:30:00 本章字数:2946)

[大家的生意还是各有千秋地做着。何迁跟许凤结婚了,周胖子已经负案逃跑,李爱国准备调到中区来,秦得利吸毒成瘾,正找败家,王向东富而不仁,为争一口气跟一个歌女耍了回无赖,却因为见义勇为了一次,不仅邂逅故交,而且又生出一番别样因缘来。]

1,

林虎做事真的叫王向东失望。在第一批车提回来半个多月后,王向东被阿来的电话又招到广西,不过这次林虎并没有给他惊喜,果然是象上次说的一样,只给了他五辆二手车,不过林虎对王向东的办事能力表示了赞许,说以后可以扩大合作——这个许诺是王向东唯一的额外收获。

这一次,王向东并没有带林家胜过去,他觉得林家胜是他的一颗乖巧的棋子,没必要急于拿出来炫耀。不过,他这次给林虎带去了一个特殊的礼物——他妈妈的照片,坐在新房间的太师椅里笑得灿烂的照片——慢慢地,他要让林虎相信:他是在跟自己最好的哥们儿做生意。当林虎捧着老母亲的照片久久无语时,王向东已经相信他完全可以实现自己的计划,因为天要助一个人的时候,那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失败。

在广州跟山猫见了面,山猫说大脚怪除了勾搭上了一伙子流氓,好象还攀附到了一棵大树,是广州的一位实力派领导。不过在山猫眼里,这些都是摆设,他说“真正的实力在民间”,似乎枪杆子和真理都已经被他掌握了。王向东很干脆地问他事情究竟能不能摆平,山猫说大脚怪这种小蟊贼根本用不着他亲自出马:“我叫他今年这个年都过不消停,回家等好消息吧。”

王向东抓紧押车回了九河,这边已经在紧锣密鼓地操持何迁跟许凤的婚礼了,新到的五辆车正好可以充场面。何迁的精神也很旺盛,不完全是因为大婚在即,主要是他前些天出去跑了一遭,自认收获颇丰,使他对下一步的市场推广计划更有信心了。据唐国强说,仅九河一地的进口车销量,一个月多消化掉他们十辆八辆也不成问题,但何迁并不想在当地太招摇,这次通过关系联系的几个外地经销商,也跟他达成了通过暗箱操作的方式为他销售轿车的意向。所以这次一看王向东只带回五辆二手车来,不觉也是失望。

紧赶慢赶到了阳历年前,一场力求惊世骇俗的盛大婚礼开始了。几十辆进口彩车浩浩荡荡接了披金带银的新娘子,一路鞭炮,绕着大弯炫耀足了,才开进“富丽豪”的停车场,这里也是布置得喜气洋洋,三言两语描述不清,只一个字,叫“拽”!

何迁、许凤的亲朋好友自然一一请到,很多人是第一次走进大名鼎鼎的“富丽豪”,满脸都是好奇和诧异,喜庆中又多了望尘莫及的自怜。各路英雄也到齐了,当官的、经商的、下岗的,都没有立场地寒暄着,典礼前纷纷落座后才发现,很多人还是很自觉地找到了自己阶层的队伍,典礼一毕,另有两桌人被请到雅间去,那些是官员们,司仪一定是事先得了主家的吩咐:官员是不能跟百姓同乐的。

李爱国因为身份特殊,没有享受官员待遇,主动跟王向东等人合在一桌,秦得利、大罗也都在,加上几个还在当普通百姓的老同学,推杯换盏喝得也是不亦乐乎。

互相吹捧、关怀是难免的,那些一直在贫困线上下浮动挣扎的同学们自然要多敬这几位几杯,要他们苟富贵莫相忘,发达的几个也各自感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一时间喜宴变成了诉苦会。大罗说不想受穷就要用脑,还要付得起辛苦,秦得利说最关键的是要心黑肝儿也黑,王向东说你他妈扯淡,赚钱多少是跟风险成正比的,没有三尺叉就别去扎王八。李爱国说:“你们别把自己扎进去就成。”

王向东笑道:“爱国最近不怎么快乐吧?瞧你那张脸,打坐下就没开过和。”李爱国苦笑道:“我有啥不快活的?不瞒你们说,过了年我也调到中区去了。”

“呵!这倒是好消息啊!”王向东道,“到时候你就更能照顾哥几个啦。”“还是不照顾的好,我去的是辑毒中队。”王向东更是笑,一指秦得利说:“我举报,芹得利这小子就吸毒!”秦得利赶紧骂道:“王老三你他妈净胡沁,一天不糟践我你难受不是?”大家都笑。

大罗气哼哼地说:“大哥,我看你这是明升暗降,准是你们局长嫌你碍眼了呗。”“没有的事,原来的局长已经调走了,新来这个还算不错,我调动是全局需要,跟个人因素无关。”王向东说:“你这是吃着谁就向着谁说呗——你要灵便点儿也不至于被人家拨楞来拨楞去的,好在来了中区正合大家的意,这叫想冰吃下雹子,盼啥有啥。”

李爱国喝了口酒,闷闷不乐地嘟囔道:“妈的其实我还是叫人给假公济私地暗算了,不过跟你们说也没用,我自己明白就成了。”王向东淡漠地一笑,说:“爱国你是越来越深沉了。”秦得利忽然嘿嘿笑道:“李哥,其实你们的情况我了解。”“你了解个屁。”“——嘿,你还别看不起我,我没长千里眼顺风耳,可我的眼线不比你少你信不信?不信我给你说说看:这第一,大龙现在不好玩儿了,姓袁的那个狗官看他太爱惹事,怕引火烧身,已经让自己的外甥跟大龙脱钩了,现在那小子又搭上别人的车去搞建筑包工程了;第二,您李队长正好要趁这个机会把大龙拿下,姓袁的肯定是担心……”李爱国说你打住吧,你他妈都哪听来的消息?看脸色听语气,李爱国并没有否定的意思,反而是有一些诧异似的。

王向东笑道:“明白了,大龙这流氓跟你们原来那局座是骨头断了连着筋啊,你想这么快就收拾人家小弟,当然不能叫你得逞啦。况且大龙真出了事,你们的狗屁领导也怕他乱咬不是?嘿嘿,爱国啊爱国,说了半天你还是不成熟啊。”

李爱国无奈地笑道:“跟你们这些大老板没有共同语言——来,几位穷弟兄,咱一起干一个!不带那些为富不仁的家伙玩儿!”几个“穷弟兄”一起笑着举杯,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地赞扬李爱国,鼓励他多给老百姓干真事儿,不能向恶势力低头。

“爱国,将来你要是变得跟那些狗子一样了,哥儿几个才是真绝望,你看现在这社会都成什么啦?有钱有权就牛逼!老百姓算个屁?”王向东忽然冷笑道:“发牢骚管屁用,既然看清了世道,就拼命往牛逼里钻吧,没憋死没烫死的就咳呸啦。”“嘛叫咳呸?”“英语,就是幸福的意思。”“操,有钱人就是不一样,拽起来都跟老百姓不是一姿势的。”

大家开始互相打趣,不过气氛已经见出隔阂,好在除了秦得利,大家都是从小一起光屁股玩起来的朋友,谁也不挂相罢了,至于心里如何感受,另当别论。

事后,王向东才想起来,婚礼上没见着周胖子,问了何迁,何迁说那家伙已经颠儿了,前两天警察还找过何迁,问周胖子那两间办公室的事。

何迁专门嘱咐道:“如果他们问到你,你一定不要答理他们,一切都往我这里推——我是担心你跟他们多说话,言多语失,回头再把没有的事儿给咱安上就恶心了。”王向东疑惑地说:“你是不是你背后跟胖子有啥猫腻啊,要不你干嘛这么小心?”何迁笑道:“我躲他还来不及,能跟他有啥猫腻?我只是不想被他拖累。”“那你开始就不该跟他有任何瓜葛,咱一不靠他而不贪他,何苦跟他揪心了。”何迁笑道:“十个骗子有九点八个是小人,小人不能得罪,除非你有能力盖住他,或者你有闲心跟他周旋。这道理我好象以前就跟你讲过,你咋就领会不透呢?”“我就是直筒子,只认真理不认皇上二大爷。”

两个人白话一通,何迁拉回话题说:“老三,我看年前咱最好再能顶进一批车来,不然这一年一晃就过去了。”王向东说问题应该不大。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六章-迷乱光景-02

(更新时间:2005-8-7 20:40:00 本章字数:1828)

消停了几日后,丰子杰突然打电话来,说联系不上秦得利了。王向东说不可能,然后给秦得利打电话,很顺利地接通了,王向东正笑丰子杰神经质,电话那头传来个陌生的声音:“谁呀!”

“你把电话给利子。”王向东以为这是秦得利的小弟无疑,甭问,秦得利准在旁边打麻将呢。“给栗子,我给你枣儿!你谁呀?”王向东笑道:“呦喝,脾气还不小,对不起啦,可能拨错号儿了。”挂断,再打,还是这位接的电话,王向东迟疑道:“等等——这电话是你的吗?”“废话,你谁呀,电信的还是公安的?”“哥们儿别激动,我这号码肯定没打错,我找秦得利。”“秦得利啊,这个手机归我了,以后别乱拨啊。”挂了。骂了句粗口,王向东翻了翻电话本,里面没记秦得利家里的号码,一时也没了方向。

傍晚开了辆车,直接堵到秦得利楼下,上去砸开门,秦得利的小媳妇哭丧着脸出来,叫声三哥。王向东问:“利子呢?”“出去了。”“咋把手机卖了?到处找不到他。”小媳妇的脸更阴沉了,恨恨地说:“哪是什么卖,根本就是叫人抢去的。”“喝,谁这么摇?敢惹利子?”“哼,他欠人家钱,天天堵门口要帐来,最后赖不过去了呗。手机没了,过几天这屋里的电视、冰箱也未必保得住哪。”说这些话的时候,秦得利的媳妇好象没了悲戚,语气倒象是笑呵呵幸灾乐祸的样子。

王向东问:“到底咋了?秦得利到底去哪了?”“哼,能去哪,又找白面儿去了呗——三哥你要不好好管住你这朋友,我这日子也不打算跟他过下去了。”“别呀嫂子,利子还是好同志,回头我们哥儿几个好好教育教育他。”

王向东正要走,外面哼哼唧唧传来愉快的歌声,一听就是秦得利。

秦得利一进门就笑了:“呦,老三,贵客!”“贵你妈的脑袋,你干嘛去啦?丰子杰把电话顶到我那里。”秦得利有些尴尬地一笑,说:“丰子杰啊,怎么那么憋不住屁?不就要钱吗?头年一定给他,瞧他吓的!”小媳妇无情地揭露道:“给?你拿什么给?除非把我卖了。”“你瞎掺和啥?卖你个逼的还新鲜?”

王向东呵斥道:“利子你别跟我面前犯狗松!”“他就这样,对我越来越凶,当初我是上当啦!呜呜~~”小媳妇一哭,秦得利更烦,挥手道:“滚滚滚,屋里号去!别给我在这丢人现眼。女人就他妈贱!当初是我骗你?你还不是看上我的金银财宝?妈的我要不给你娘家赞助那么多冤枉钱,我也不至于混得这么惨呀。”小媳妇抗议道:“我算过了,给我娘家左右不过两万块钱,剩下的都叫你吸白面儿啦,你个败家玩意!”“滚一边儿去。”秦得利厌恶地一扒拉媳妇,自己坐在沙发上,招呼道:“老三抽烟,甭理这傻逼,一辈子没见过钱的东西!没钱了咋着?再挣!”

“你挣我个鸡巴!”王向东也顾不得有小嫂子在旁了,破口骂起来,“你先把小杰的钱还上是真事儿,这可是我给你争取来的货啊,你要坑也别坑我,结了这批,你们爱怎么弄怎么弄,打死我也不管啦。”秦得利翻一下眼皮,道:“没劲了吧?咱是哥们儿不?”“甭跟我扯那没用的。”“我不是答应年前给他了嘛,他还想咋着?不行这么着吧,你叫他来看看我这里还有啥值钱的,随便搬!干嘛呀——都是哥们儿,寒碜不寒碜?”“操,也不谁寒碜!你说你还有点儿人样吗?连手机都叫人给拿去抵帐了,你还混什么混?”“我也不混。”“你还要脸不?”秦得利从怀里捏出一个小塑料包,嘻嘻笑道:“脸有啥用,有这个才美丽。”

王向东被他勾得火起,顺手一把夺过来,狠狠地摔到墙上:“我叫你美丽!”秦得利当场疯掉。一下蹦起来,一边大骂一边扑过去把塑料包抓紧,恶狠狠笑道:“老三你要把这个给我毁了,我跟你拼命。”王向东又恼又笑,无奈地说:“秦得利你算完蛋操了,一包毒品就把你折腾成这样?真给爷们儿丢份。”

秦得利小心地坐下,神气地说:“毒品?那是他们嫉妒了才这么叫,老三你试一把就知道啥劲头儿了,那叫美!要啥来啥!”“歇了吧你。”王向东起身,道:“利子我还是劝你先把这个戒了,好好地做生意,咱混到今天不容易啊。”“谁说容易了?不过混到今天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享受?要不挣钱干啥用?铺一炕跟它相面?”“不跟你扯那没用的了,总之你跟小杰的帐一定要倒腾清楚了,有困难你想法克服吧。”说着向外走。秦得利追上来说:“别走啊,咱哥俩怎么也得喝二两去呀。”

小媳妇在后面讥讽道:“你拿什么请人家?把你的裤衩当掉先?”“嘿我操你死妈的,两天半没抽你了是吧?”秦得利跟小媳妇在门口吵闹着,王向东恼怒地骂一声,独自下楼去了。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六章-迷乱光景-03

(更新时间:2005-8-9 9:16:00 本章字数:3716)

王向东闷闷不乐地开着车往家走,秦得利的事情弄得他的确别扭,又想到那小两口先前亲密温存的样子,对比今天的变化,又可笑又可恨,倒是怜悯之情很难生出,只觉得两个都是活该。

快到小区外的“美乐美”西餐馆时,见前面有些混乱,好象是在打架的样子。王向东随便溜了一眼,正看见餐馆的老板娘姐妹被几个小青年包围着说笑,看样子很急窘的样子。王向东把车靠了下边,摇下车窗,多嘴道:“怎么回事?”一个看热闹的小声说:“流氓找茬儿呗,想吃霸王餐。”王向东恨恨地说:“哪的杂碎啊,到咱楼底下闹事来了?”“咳,都是左右片儿的孩崽子呗,整天没事儿干,家里有缺教养,不生闲事做啥去?”

王向东一时仗义心起,下了车,拨拉开人群进去,问:“咋回事?”两边的人都看他,不知道他是打哪冒出来的,正红着脸赌气的服务员倒是先觉得他脸熟了,皱着眉说:“这几个兄弟吃了饭不给钱。”一个长头发的小伙子蛮横地说:“为嘛不给钱?你那牛肉根本不熟!糊弄老子没吃过西餐是吧?”“妈的几个小西红柿抹上点儿白酱就要十五?你也太拿中国人当冤大头啦!”旁边的一个更是激愤。

王向东笑,信口说道:“西餐就这样,要不叫西餐?都跟咱家吃的一样还有啥新鲜?洋鬼子的啤酒刚来的时候还不是不对咱胃口?慢慢就习惯了。吃了么?吃了就给人家钱,别说那外行话叫群众笑话,你知道哪位是高人?”长头发那个小子撩起衣襟看了看下面,奇怪道:“嘿,我这拉着链子哪,咋把你露出来了!您是干嘛的,是萝卜是葱啊,上来就一杠子,你把儿闲不把儿闲?”

几个人一笑,王向东火气就上来了,不过一看对面的服务员正紧张地看着他,好象生怕他爆发似的,又不由得把火压了压,笑道:“哥哥我还就是属老怀表的,把儿上嫌(弦)。小哥儿几个也别仗着今天人多就那么大火气好不好?都是家门口住着,何必跟两个女人过不去?”

旁边看热闹的看有人出头,也就敷衍,叫小哥儿几个“算了吧算了吧”,长头发那个显然是这四五个小子的头目,潇洒地一晃脑袋说:“那就算了吧,我们走,以后再不吃西餐,还是他妈传统文化好!”老板娘急道:“走可以,饭钱得结呀。”长头发的小子笑道:“下回吧,不找你要精神损失费就认便宜吧。”

王向东拉住他说:“兄弟,人家小生意不容易,你这一走,一天白干呀。咱都是带把儿的,真坑人也别在家门口坑啊,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长头发撩他一眼,冷冷地望着他的手道:“手,手。”王向东松了手,一边笑道:“哥们儿你还够冷俊。”那小子随意地一挥手,象赶苍蝇似的:“这里没你事儿,哪凉快哪呆着去。”

王向东哪受过这个?当时就没风度了,横起眉毛道:“给你脸可超过五分钟啦!”“嘿,今天出门忘记看黄历了,咋遇见你这么个大头蒜?”王向东笑道:“你个小毛孩子,你还懂看黄历?回家问问你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看小人书来着?”众人一笑,长毛儿出手就打,王向东说话时就有准备,没等他的拳到,一个勾拳先干到对方腮帮子上,长头发的小伙子啊了一声栽向人群,周围有起哄叫好的。几乎同时,其他几个小青年都扑了上来,王向东热血上涌,一脚先放倒一个瘦的,大胳膊大腿晃开了,几个小玩闹儿一时也没占上风。

“废了这怪鸟!”

王向东听到长头发的小子居然这样侮辱自己的形象,怒火又旺,一把揪住他的长发,拉进怀里抬膝就撞,当场就给对方来了个满脸花。长头发口鼻感觉复杂,一时蹲地,没了嚣张气焰。其余几个小子一看老大满脸是血,马上也斗志恍惚起来,一个个跃跃欲试又顾盼左右。王向东抓紧时机,大喝一声:“交钱,滚蛋!”好一副混横的英雄气概!

西餐馆的两个女人赶紧过来息事宁人,说钱就算了,大家都不要打了。王向东说“不行”——嘿,他倒上了瘾。

正这工夫,突然钻进一人来,黑着脸膛喝道:“老三是吧?”

王向东一看就笑了,原来是以前在监狱里的大杂役“德哥”。

“呦,德哥,回来了?住附近?”“前面那楼,租的房子。”然后看一眼那几个小青年,骂道:“都你妈的眼瘸啦?长眼撒尿用的?咋跟我兄弟碰起磁儿来了?”王向东看一眼刚站起来还在抹嘴头的长发小青年,不由笑起来:“咋着?你的小弟?”“棒槌!我能带这种玩意出来混吗?”

那几个闹事的小青年儿都不敢言语了,很怕德哥的样子。德哥看看周围的看客,吼道:“闪远点儿,看他妈什么看!”人群一散,德哥恨恨地说:“中国人就是他妈没素质——老三你干嘛呢?还搞服装?”“呵呵,你还记得我搞服装啊,早过岗啦,现在好歹混口饭吃,做贸易。”“牛奔啊,行啦,这也不方便说话,咱找个好地方坐下聊,喝个痛快!”“行啊,我也正腻呢。”

王向东回头对西餐馆的人说:“好了,你们接着做买卖吧——怎么,你们老板不在啊?”老板娘笑道:“老板采购去了,这么个工夫就出了这倒霉事,多亏大哥您啦。”说着,递过张名片来:“以后您常来,我们当贵客招待。”

王向东看看名片,凑在鼻子前闻了闻,是当时很流行的那种香味名片,然后笑看着旁边的妹妹说:“她叫柳小美,你肯定叫柳小丽啦?”妹妹惊喜地说:“大哥你咋知道?”“美丽是一家嘛。”大家笑,柳小丽望着王向东,满眼钦佩。

客套几句,王向东说德哥咱喝酒去吧,前面有个饭店还不错,这里的西餐说实话我也吃不惯,哈。

德哥先把还在旁边观望的几个小青年儿喝走,随着王向东往前走,王向东一开车门,德哥就惊讶一声:“都混上车了?”“公司的。”“当司机呢?”“司机能随便把车开家里来?”“呵,那是老板级的啦?”“算半拉老板吧,马马乎乎,人家愿意带咱玩儿而已。”王向东这样说着,心里还是得意,尤其在当年在监狱里叱诧风云的领军人物面前,他更愿意短暂地享受一下自己的优越感——在“里面”就常有“怀才不遇”的人说风凉话,说别看谁谁在这里牛逼,出了监狱大门就傻眼。的确,有些人就是为监狱生的,离了这个环境就不会生存。德哥虽然未必能这样惨,可看他刚才把这辆丰田佳美跟王向东联系到一起时那种诧异古怪的表情,就知道他混得一定不如王向东。树活一张皮,人过一口气,王向东不能不得意一下。好在德哥在劳改期间并没有为难过王向东,不然今天更解气了。那种得意洋洋的感情,隐秘而不可控制。

两个人开车去了附近一家还算干净体面的饭馆,在单间坐定,点了菜,王向东才问:“德哥,你也是个人物啊,现在发什么财?”德哥无所谓地笑笑:“我能做什么?高科技咱不懂,从政又没资格,瞎混呗。”“总得有个路数吧?反正我相信你差不了。”德哥笑道:“我瞒你也没用,告诉你你也不会去点我——还记的我上次为嘛进去不?”王向东笑道:“贩卖枪支啊。”“呵呵,伤害加贩枪——你说我出来能找别的辙吗?”“还倒腾那玩意呢?销路行吗?”王向东多少有些怀疑,卖抢可不象卖切糕那么老少皆宜,谁敢买啊?大街上吆喝成吗?德哥说:“你卖车是站在房顶吆喝?各有各的路数,隔行如隔山——怎么样,你这大老板不配一把?我的对象就是流氓跟企业家,嘿嘿。”王向东心里一动,不过还是敷衍道:“等我有了需要,第一个找德哥。”

两个人聊着,酒菜陆续上来。虽然两人在监狱里并无深交,不过“同窗”一场,也是有说不完的话,难免不回忆当年的点滴,说起许多“怪鸟”级犯人的笑话,俱是开心。王向东忽然想起一人,忙问:“德哥,你出来的晚,那个放火的老八咋样了?”

“死啦。”“死啦?!”

德哥笑起来:“没有,唬你呢,我知道你跟老八那怪逼感情还不错,所以吓唬吓唬你。不过这小子跟死了差不离,还不如死了舒服。”“咋了?”

“你还不清楚吗?北区那个大龙是随便动着玩的吗?人家黑白两道横吃,能叫一个屁老八踩扁了?你在的时候,他已经不好受,你走以后,大龙的弟弟又因为伤害罪进去了,这回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你想老八能有好点心吃?”

“呵呵,可以想象……这家伙还一直申诉?”“申个毛儿!自残了一回,把脚丫子塞床子里废啦,后来又绝食反改造,差点叫我给揍死哈哈。”

王向东苦笑,不论老八为人处事怎样,王向东觉得既然两人在落难时有过交情,心理上就很难不重视,看着德哥在眼前无耻地炫耀着,他心里就别扭。

很快,话题又转到枪上来,德哥说:“老三,你接触的朋友里有钱的多吧?抓机会帮我推推,事成了,一把给你提二百。”王向东不自觉地鄙夷起来,德哥看见他不屑的笑容,哈哈两声道:“哥哥错了,王老板哪看得上这个小钱?”王向东笑道:“当然不是钱的问题,德哥要信的过我,就给我拿个样品吧,怎样?”“呵呵,老三你没有以前厚道了。”德哥说完,敲了下桌子道:“那好,过几天我给你送把真的过去,顺便也瞻仰一下你们公司。”

王向东笑着应下,两个人一路喝酒,随便扯淡,渐渐也没有多少话讲,好在酒也尽兴了,勉强圆满地结束,王向东要送德哥回去,德哥说:“不用,我有个臭毛病,不让任何人知道我住哪里。”

王向东只当是句玩笑,却也不再坚持,当场分手,忽忽悠悠地开着车,竟也找到了家门。上了几步楼梯,又返回去,捏起驾驶台上“美乐美”老板娘的名片,一路闻着,晃晃悠悠地上楼去了。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六章-迷乱光景-04

(更新时间:2005-8-10 9:43:00 本章字数:1904)

德哥并没有真来送枪,可能他也对老三也有着不屑吧——一个在监狱里跟自己手下“听呵”的小组长,犯得着为他上门服务吗?

这个事情一晃也就隔了过去,不过王向东倒是没忽略另一件事,就是美乐美西餐馆,柳小美的名片他仔细地收好了,闲时拿出来嗅嗅,不为别的,就是喜欢回忆那天自己的光辉形象:没想到多少年不打架了,一动起手来依旧雄风不减,是不是因为财大气才粗啊?呵呵。关键应该不在这里,关键是这次的架打得有些见义勇为的性质,让人一看就是英雄而非流氓,有档次。

何迁听说了他的义举,除了笑就是批评,连说王向东太冲动。王向东说英雄救美,全家光荣啊。说笑几句,何迁谈起正事:老三,年前想办法得再弄批车来呀,至少到出正月这几个月里咱不用操心了。王向东说应该没问题,只是不知道越南鬼子能给出多大的量来,你先拢拢帐面儿,看咱够提多少车的吧,免得到时候让人家叫雌了。

何迁笑道:“连上楚正宽那里的,三百万出头,山猫还要出另一半,你看够不够用?”“喝,咱有这么多银子了?”“明年这个时候,就是一千三百万。”王向东粗算一下,笑道:“照这个形势发展下去,还真不新鲜。”“比做服装过瘾吧?”“废话。”王向东脸上笑着,心里微微别扭了一小下,他恍惚感觉到何迁这话里有另一层意思:怎么样?是不是要感谢我带你进入行?王向东知恩图报,可他最讨厌别人提醒他“我是你的恩人”。

何迁说:“山猫那边的事情你看着处理,我不擅长跟流氓打交道,这些事就由你来处理吧。”“操,你什么意思呀?”王向东笑着抗议,何迁觉悟过来,也只能赔笑。

回了办公室,王向东给阿来打了电话,谈下一批车的事情,阿来语气有些含糊,说还要等平哥的安排,而且年前这一段,路上查的严,平哥可能不想冒险。

王向东并不在意,只拜托他跟吕中平多多请示。

因为汽车部的业务员几乎都到辛留屯的公司去“蹲点儿”了,所以“威宁”这里难免冷清,王向东一人无事,便去闲逛。

建材部的人显得匆忙紧张,气氛是兴奋动荡的,楚正宽坐在老板椅里,端着大茶杯调度着业务员们,有些官僚。王向东说声不打搅,赶紧退了出去。

财务部是最宁静的,一班人马中规中矩,王向东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总显得那么忙。

办公室只有三个人,主任许凤,秘书祝小蝶,还有一个勤务兵似的小男孩,平时做些跑跑颠颠的工作,王向东对他不熟悉。

许凤的脸色有些疲惫,衣服倒是光鲜,还没蜕去新娘子的喜色。见王向东进来,许凤说有事吗?

没事,闲溜。

你倒是潇洒。

你没看见我忙的时候。

顺手拉把椅子坐下,勤务兵很快接了杯热水端过来。

王向东说妹子你脸色不太好啊。许凤淡淡一笑——也是疲倦的神色——说:“结婚也没意思,整天忙里忙外的,还不如一个人自在轻松。”“我看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王向东笑道:“干脆叫何总放你长假完了,在家里呆着多舒服,大小也是个阔太太了,干嘛还象我们这样拼死拼活的?”

“你别取笑我了——不过,等过了年,我可能真的不上班了,在这里干得也没劲,还不如自己开个小店充实。”

“开啥店?”“美容一类,多时髦啊。”

正写东西的祝小碟抬头笑道:“真那样的话,我就给许主任第一个捧场去。”“好啊~~你舍得花钱我当然欢迎。”王向东笑道:“小碟你不要上当,你前门从何总这里把钱挣走,后门又给凤姐送去,他们两口子不是合伙琢磨你吗?”“挣钱不就是为了把它花出去吗?”“也对,你现在尽管狠劲造,女孩子攒钱有啥用?将来也象你凤姐似的嫁个好老公,啥都有了。”

许凤不忿道:“我可不是看上了何迁的钱,这个公司也是我一步一个脚印跟他干起来的。”“呦,是我错了。”王向东笑道:“一不小心忽略了您创业者的身份。”几个人笑一笑,许凤深沉地说:“其实对女人来讲,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活得快乐。”

“唉——”王向东百无聊赖地站起来,说:“还是当女人好呀,能看得那么开。我们就不同了,没事业没资本就啥也甭谈,读多少书长多大个儿也没用,男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奋发图强。”边说边往外走,许凤笑道:“这么急着走,想去奋发了?”

“我发粪(奋)去,上厕所发粪去。”王向东在一片笑声里走到外面,回了办公室,又给阿来打了电话,阿来说平哥让转告他,说出了正月以前真的不能大量发货了,这几个月只准备在边境做些零散的生意,一切等耗过了年风声松动以后再研究了。

王向东心里一阵空落:完了,至少三个月没事情做啦。

其实王向东并不知道:无事才容易多事。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六章-迷乱光景-05

(更新时间:2005-8-11 10:49:00 本章字数:3217)

周末,王向东亲自去接儿子离校,家辉上了车就说:“我们同学的家长,最好的车是奔驰。”王向东笑道:“奔驰有啥新鲜?谁能跟你老爸比,隔些日子就换辆新车?”

“你牛气啥?人家是自己的车,你是公司的车。”“嘿,你老爸就是公司的老板啊。”“唬谁呀,我何叔叔才是大老板,你是老二,老二是骂人的。”

王向东笑道:“臭小子,这都他妈谁告诉你的?”“秦得利。”“你啥时候碰见他了?”“上礼拜六,我在楼下玩,他找你,你没在家,他就在楼下跟我说了不少话。”

王向东在红灯前停下,不满地说:“以后别跟他瞎近乎,那家伙不学好,咱得多接触有知识有档次的人。”王家辉很认真地抱怨道:“咱家亲戚,再加上你那些朋友,也没几个有档次的啊。”

“你大姑父总算一个吧?”“他官太小,一个小区的部长,要是国务院的部长还成。我们体育委员他爸是土地局长,咋也比他肥吧。”

王向东笑道:“啥叫肥?”“能捞油水呗。”“啧,你们上学都讲些什么呀?就学这些?”“老师能说这些嘛,你真老土——绿灯了。”

王向东开车过了路口,还在笑:这宝贝儿子还真不简单,看来这学习环境很重要啊,跟啥人学啥人,跟王二奶奶会跳神儿,要是扎在老百姓的孩子堆里,除了弹球捉迷藏,还能学来啥?

走了一段,王家辉说:“老爸,下礼拜日我们班长过生日,请同学去庆贺,我得去。”“小屁孩子还过生日,还庆祝?”“反正我不能落场,要不就显得太各色了,以后谁还跟我团结?”“那就去吧,我开车接送,保您满意。”“空手去可不成,太没面子啦,你得准备红包儿。”“备。备多少?”“至少一张吧?”

王向东恼笑道:“你们班多少同学?”“四十。”“一圈下来就是四千,光给同学过生日一年就花四千?你们真是活得潇洒,你老爸小时侯过生日就吃个红皮鸡蛋,还得背着你姑姑,不然就得叫他们抢去。”

家辉不耐烦地说:“你咋这么落伍呢?我能跟你比吗?”

“也对,你爹是谁,我爹是谁呀?”

家辉显然理解不了这话里的幽默和含义,自顾接着解释道:“你也不想想,我随了他们礼,他们能不随我的?等我一过生日,不就全回来了吗?大家谁也不吃亏,还落一个增加感情,多好啊。”王向东说行啊,保你满意不得了吗?

王家辉乐了,然后嘟囔道:“我是得吸取教训了,上个月我们班主任结婚,好多家长都随份子了,回头老师对那些同学马上就比对我们关心了。还有我们班的小胖,学习特次,小九九到现在还背不熟呢,可人家在班里特有威信,说话比班长还管用,就是因为人家敢花钱,跟同学一点也不心疼钱,谁不喜欢这样的同学啊?”王向东觉得不对味儿了,赶紧说:“家辉我觉得你们这思想境界可有点儿问题啊,哪能啥都靠钱说话呢?”

“嘿,不靠钱靠啥?你净会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是服了,儿子你们的思想比你老爸那时候可丰富多彩啊,不过抓机会我还得给你上上课,不然有可能叫你跑偏了。”“你上啥课呀你?别不知道丢人俩字咋写了。”“嘿!咋跟老爸说话呢?要放当年,你爷得把我打地沟盖里面去。我告诉你,这人活到嘛份儿上也不能忘本,回家以后这一课还非给你上上不可啦!”

小家伙在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王向东并没有真生气,更多的还是觉得儿子蛮精彩的。想自己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不就是背个绣红星的绿书包跟着两个姐姐步撵儿吗?现在儿子可是轿车接送,经常出口不逊语发惊人啊,唯一的缺憾就是对他这个当老子的不太当回事,不过王向东反而觉得这样挺舒服——哪能让儿子象自己当年似的受老爷子的压制?而且这没娘的孩儿,总叫王向东更愿意放纵他一把,毕竟孩子已经够苦。

临近自家所在的居民区,家辉建议老爸请他去吃西餐,王向东毫不犹豫地一转方向盘,把车开到“美乐美”门前。进去了,互相认得,柳家姐妹热情奔放,姐姐又招呼出自己男人过来谢了王向东。

搭讪着,上了餐饭,老板客气一声就进了操作间。不多时,吃完了,老板娘死活不收餐费,说是看家辉小朋友太可爱,赠送了。妹妹柳小丽也过来亲热,伸手拉了家辉,连还在讲道理的王向东一起送出去,王向东过意不去,仗义心又起,顺手掏出张名片塞给柳小丽:“行了,咱这就算朋友了,以后有啥事需要我帮忙,尽管说话。”

柳小丽看一眼名片,喜道:“呦,您是老总呢,失敬了。”

“啥老总?在哪不是混口饭吃?”王向东笑着,不由多看一眼柳小丽,女人的脸年轻红润,有着少女般微涩的美丽,又有着少妇般奔放的光彩,一时好感多多,却也没有多想,在家辉的催促下匆匆告辞了,开车回家。

一转过楼角,先看见一人,正是秦得利。

车一停,家辉先蹦跳着上楼了。王向东看一眼形削骨立的秦得利,苦笑道:“你还有点儿人样吗?还抽呢?”秦得利一边殷勤地帮着关车门,一边笑道:“正戒呢,刚见点儿成效。”

“小杰给你打过电话吗?”“打过,打过,我跟他保证了,年前把所有欠款清掉——不过这小子也不够哥们儿,说啥也不给我奢货了,救急不救穷,他连急也不救啊。”“是你做得不到位,怪不着人家。”

王向东边往楼口走,边问:“上礼拜你来过一趟?有啥事儿啊,打个电话不得了?”“嘿嘿,打电话多没诚意?”“切,少来这套——干嘛不先上楼?在楼底下晃什么晃,再叫居委会的把你当偷自行车的给抓走。”秦得利惭愧道:“不好意思上去呀,有老娘呢,我这两手空空的,不是给你没面子吗?”“咱都跟亲哥们儿似的,咋还讲究那些狗屁规矩——你到底啥事吧?”

秦得利一边追着走,一边嗫嚅道:“老三,哥哥最近手紧……”

王向东在楼梯上停下,皱着眉说:“买白面儿去吧?”“哪能?我正戒呢,是别的用处——不是不得已,我能张口吗?而且我也不能找别人去呀,第一个还不得求你——咱俩跟亲哥们儿似的,你不帮我谁帮?”

“用多少吧。”“……两千。”王向东笑道:“两千啊,我以为你要几百万做大生意呢。”“几百万我就贷款去了。”秦得利眼看着王向东打开皮夹子数钱,脸上挂满了喜悦,象小孩子看见渴望已久的糖果一般。

“数数吧。”

秦得利一把抓过钱,忙不迭地说:“数啥数?咱哥俩还信不过?”然后一边转身一边说:“那我就不上去啦,给老娘捎个好儿!”一路乱踏着跑下楼梯去。

王向东苦笑着晃了下脑袋,继续往上走,没想到秦得利能混成这样,不过也未必是真的困顿吧,也许他真有急用呢,当时也没太在意。

没过一礼拜,秦得利又来了,很急窘地说:“老三,上次不是从你这里拿了两千块钱吗?”“急啥?我不等用。”“不是,我他妈叫人给骗啦,你还得帮我。”“谁呀?谁这么牛逼,骗到利哥头上了?”“咳,你也甭问那么多啦,我也不想让你掺和这事儿,你看看是不是方便……”“再拿两千?”“一千也成啊,有多少是多少吧。”秦得利迫不及待地望着王向东的口袋。

王向东骂道:“你他妈当我老三是老二了?你就是蜕了毛的猴儿你能叫人骗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拿钱干啥去了?”秦得利苦恼地说:“老三你激动个啥?谁还没有个三苦两难的时候?咱们之间不互相帮忙还能指望谁啊——老三你不会逼着我把家里彩电卖了换钱吧?”

“操,到头来倒成了我逼你啦!”王向东顺手掏出一把钱,大概有一千上下的样子,朝秦得利手里一塞:“你也别把我当你们家银行,你要干正经事我咋帮你都成,可你要照这么下去,我也陪不起你。得,这几千块钱你也甭还了,算我赞助你的,不过到此为止,等你戒了毒再来找我吧。”秦得利猛地一吸溜鼻子,兴奋地把钱装进兜里,连连谢着,并不多话,转身跑了。

王向东骂句脏话,心里忽然不忍,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未必就没有可怜的所在啊,真想不到好好的一个小康之家,说崩溃就崩溃了。秦得利不论怎样也曾经威武过,今天落魄到要蹲在楼底下等朋友回来施舍,唉。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六章-迷乱光景-06

(更新时间:2005-8-12 16:50:00 本章字数:2970)

金水旺的“富丽豪”又搞了次装修,主要是改建了侧厅,把原来的大休息室改成了上下两层通道的剧场版酒吧,请了模特队、乐队和歌手来巡回演出,其中就有丰子杰的大哥所在剧团里的几个台柱子走穴来挣外快。娱乐城的招牌也大肆更新了,这次请的是兼任“书法家”的市委书记亲笔题的字,比较牛。

王向东说金水旺这小子是越钻越高了。何迁道:“还不是仗着你姐夫的关系?一圈圈套上去的呗。”王向东笑道:“你说我咋就没人家金水旺那脑子,按理说我跟大姐夫应该比他亲才对,我遇见事儿咋就想不起找他呢?”“这就是你的缺陷,能利用的资源不利用,人家也未必就说你好。关键是你心里太傲,总觉得不依靠任何人也能混上好日子。”“这不对吗?靠别人算啥本事?还得欠着人情。”

何迁不再多说,他知道他们的理想并不是一路,他没有自己这样的胸怀,是因为他不曾有自己那样悲惨的遭遇,他不会象自己这样,带着一种强烈的报复感来创造财富开创未来。何迁就是要让那些迫害过自己家庭的人、所有人甚至包括整个社会都来看看他的辉煌,他要让他们仰视,叫他们充满嫉妒和巴结心——而当年,他们都那样幸灾乐祸地争着要往他的家庭上踏上一只脚去,他们剥夺了他的幸福、他的前程,而现在他要把这一切加倍地夺回来。

对社会,对政府,对周围的人群,他几乎是没有好感的,少年时的阴影一直没有散去——他是个野心蓬勃又心理偏执的家伙。他恨,他进取,他自信,他鄙视。他非常清楚现在他能获得这一切是时代给了他机会,就象当初他失去一切的原因一样,都是同一个社会造成的,所以他从不感恩,能让他感恩的只有奶奶,因为只有奶奶是自始至终不曾抛弃他的。他无法让自己对那些割了他一刀然后又积极地为他疗伤的人怀抱感恩之心,他可以冷冷地说“谢谢”,心里却是更大的鄙视和警惕,他不相信他们的好心是出于单纯的忏悔和爱护,他时刻防备着他们会不会在手术刀上做文章。

没有人知道何迁的真实想法,包括他奶奶在内。

尤其是婚姻,婚姻叫他突然对这里的一切更感绝望和愤怒——这是何迁不可告人的秘密。许凤是他的一个揭发者,她叫他知道了自己在女人面前无能为力的悲哀。而这种刻骨铭心的绝望和羞耻更激发了他的“斗志”,迫使他相信自己不属于这个庸人衮衮的世界,长久地和这个世界这个社会为伍是何等的耻辱?

所以,当王向东喜孜孜地撺掇他去新“富丽豪”潇洒潇洒的时候,何迁表现出了极端的不屑。

-

晚上,王向东撇下何迁,带上刘帝和林家胜离去了“富丽豪”,直接奔新装修的侧厅酒吧。一路上刘帝超级兴奋,不断地炫耀说,自己现在每礼拜不跑两趟夜总会一类的地方就骨头缝发痒,还介绍说新“富丽豪”的酒吧特厉害,喝酒蹦迪随便折,除了模特表演、歌手献技,午夜场还有钢管舞表演,那小妞,一个比一个骚一个比一个露。

“尤其是最近新来个上海妞,太牛!”

“咋个牛法?”“见了再说吧。”

在富丽豪的酒吧间坐定,一拨拨上来表演的,比生猛比风骚,刘帝说这些都是屎货,厉害的在后面,然后突然一指台上:“三哥你看这个!”

台上换了个唱的,简装轻扮,淡定从容地站了个女的,谈不上光彩夺目,却也不同常人,一股难以言说的魅力扑面而来。歌喉未展掌声先起,看来下面有不少熟客。

开口就唱邓丽君,王向东说:“我喜欢。”

“歌儿还是人?”“都有。”王向东笑道,有些玩笑的意味。

刘帝恼恼地说:“这叫梅燕儿,上海来的角儿,傲里巴人,死活不上勾。哥哥你有本事你就来来她。”

“有钱什么女人不软?”“切,这逼的楞能冲紧,我那大花篮送了有几十个啦,这里送完了龙兴送,龙兴送完了这里送,这婊子就是不让上,说啥卖艺不卖身。”“可能还是你的魅力不够吧。”“我还不够?谁不说我有魅力?我跟小姐耍票子那姿势人家都说特迷人。”王向东笑道:“那就是你耍的密度不够,光玩造型还不成啊,得上原子弹,你一把撒它十万试试?”“操,我有病呀!”

两个人言来语往打趣着,最后,王向东说:“我还就拿定她了,摆不平她我再不踏进富丽豪一步。”刘帝嘎嘎一笑,说你要真能把她攻克,以后上这里来一律我请客。王向东说一言为定。

说着话,一曲落定,王向东说:“刘帝你安排花篮吧,我结帐。”

“几个呀?”“问问他们备了多少。”

“这可就没数了,就那么十几个花篮来回倒腾,大家就是混一热闹挣一脸面罢了,不过一个篮子二百六,也够坑人。”

正核计,远处已经有人送上两个大花篮,主持报了数,说了客人的桌号,梅燕儿冲那边微微笑着说了声谢谢,王向东赶紧说:“来他妈十个!”刘帝马上照办,结果一片叫好,梅燕儿的笑容稍微灿烂一些,不过也只是一声谢而已,刘帝喊道:“燕儿,给我哥哥加首何日君再来!”

没想到梅燕儿笑起来:“正好,我正准备演唱这首歌,我把这首歌献给大家的时候,顺便也再次感谢刚才送花的两位先生。”王向东笑道:“咱是不是有些没劲啦?这就造给她两千六了?”

“心疼了?”“扯臊,钱算个蛋,我就是看她这个傲劲儿来气。”

刘帝还想玩笑,被王向东拦住:“先听歌,这姐们儿唱的还行,勾人,也难怪人家耍大牌——唱完了再给她赏十个花篮。”

唱罢,刘帝这里几乎和另一方向的声音同时响起:“花篮!十个!”大家一笑,复鼓掌,王向东一歪脖子:“妈的,谁这么牛逼,跟我呛行?”

主持人兴奋地喊道:“8号桌的先生,2号桌的先生,各送10个花篮!谢谢谢谢!”梅燕儿也是两边点头,微笑,不过脸上没有激动的表情,似乎还有些鄙夷似的,那叫一个傲。

王向东已经不注意台上,一心只惦记那边的客人,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叫道:“再送十个!”

“十五个!”

一片起哄的叫好声。

王向东恼恼地笑了,一下反而轻松起来:“妈的,不就跟我叫号儿吗?我看你能有多拽!”随口叫道:“剩下的花篮我全包啦,不够一百个你们给我现买去!”

刘帝兴奋地嘎嘎笑起来,一个劲儿地拍手,底下也是一通喧闹。王向东穿过晃动的人影,看见那边8号桌上的胖子已经委靡下去,不禁心里爽快,刘帝笑道:“与其这么栽了,还不如开始就边儿上眯着,没那么大肚子你乱腆什么?三哥,够牛逼!我都跟着你脸上有光啊,不就一万多块钱嘛,算个屁,值!以后你在这里就留一号啦。”

王向东笑道:“我留一傻号。”

一转脸,台上居然已经换了新人新歌,梅燕儿趁乱不见了。王向东腾地站起来,一拍桌子就怒了:“操他小妈的,玩儿我是吗?”周围的声音一沉,台上也住了声,大家都看这里。王向东喊道:“刚才卖唱那个哪?!老子送了花她连个正脸儿都不给是吗?好莱坞都没这么耍赖的!”主持人赶紧过来解释,说梅小姐急着赶场子去了,下次一定要她专门为先生献歌。王向东自然不依,这时围上来几个彪形大汉,王向东知道这肯定是金水旺请的看场子的,当时并无惧意,扬言“我花钱就是来玩的,不是叫人玩的”。

正在僵持,富丽豪的大堂杨子跑过来,一看是王向东,立刻有了笑脸,一通安抚,说后面那些花篮就不往上造了。王向东也挂不住面子,气哼哼坐下了。下面的歌就听得逆耳,心里只挂念着梅燕儿,愤愤不平。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六章-迷乱光景-07

(更新时间:2005-8-13 16:45:00 本章字数:3276)

梅燕儿家居沪上,天生有种上海人的精明和自负,据说她的父母都是“高知”,却生养了这个“不谋进取”走入左道旁门的女儿。梅燕儿天生一副好嗓子,又有悟性,所以一心希望靠唱歌出人头地,不料这条路也是出乎想象的艰难,一来二去就混迹各处的歌厅演唱,只希望能被伯乐发现。

以梅燕儿的傲气,象王向东、刘帝这样的所谓“款爷”她见得多了,这种有俩臭钱就耀武扬威不知东西南北的主儿,在她眼里无非粪土。她的梦境是单纯美妙的,是那种高高在上乜视群伦的明星世界。她因为自信,所以高傲,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独立在高高的舞台上,向无数欢呼的崇拜者微笑,现在,那些满身铜臭的家伙们献上几个花篮又怎会叫她迷惑掉?

即使这样,她还是注意到了那天在台下大肆逞能的王向东,她笑,是因为他觉得这个连面孔也看不清楚的家伙不过是那种被上海人叫做“猪头三”的蠢货。虽然那种人给了她虚荣和成就感,但她无法抗拒自己对他们的鄙夷。

没想到转过几天后,在她演唱的时候,王向东又大手笔地送上二十个花篮,而且当她程序化地向他点头致谢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笑着挥挥手,转身离开了,似乎那些花篮只是他蜻蜓点水的表示。那个高大的背影叫梅燕儿的心微微动了一下,不过她没有再多表示,二十个花篮,五千块钱啊,真是疯狂、无聊,不过这也正好证实了她梅燕儿的魅力所在嘛。只是这种一掷千金图一笑的事情她见得多了,不论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别人,都叫梅燕儿觉得这些男人没水准——不就是有俩钱吗?钱算什么,等我当了大明星,拿钱引火取暖又有什么新鲜?

梅燕儿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忘记这个男人,可从那以后,每当她到“富丽豪”演唱的时候,一到后台,主持人就先递给她一束鲜花,说是王老板送的——王老板就是前两次大送花篮无比崇拜她的那个顾客。梅燕儿随手抽出上面的名片,看了一眼,果然是个老板。不觉一笑,很不在意的样子。

其实王向东对梅燕儿还真是上了心了,说穿了是赌气,就因为梅燕儿那种清高的样子刺痛了他——他最恶心的事情就是别人不把自己当回事儿,更何况是个在酒馆卖唱的戏子!

钱,不就是钱吗?我王老三就是把手里的上百万都砸出去,也要争这口恶气!

王向东不相信在这个社会里还能有人在金钱面前保持永恒的清高,那些在钱面前装逼的人只不过还没遇到足以让他们心儿颤抖的价码,自从孔老二被批臭以后,再没有谁是真的圣人。

而且,刘帝那个王八羔子已经把他对梅燕儿的攻坚战透露给大家,他也是没了退路,至少在“面子”上不能退啊。何迁第一个嘲笑他无聊,并且不屑地说拿下梅燕儿这种人最简单不过,而王老三你还要那么破费,简直笑话死人。王向东说你牛逼你来来,何迁说她还不配叫我浪费时间,我教你一招吧,想法抓住她的弱点,一击而破。

“你也就玩玩理论。”

“不信你答应给她出张唱片试试?准一下子就不清高了。谁真清高呀?彻底没有欲望的人才有资格清高,可没欲望人家还清高个屁?所以凡是清高的人都是他妈假的。”

王向东笑道:“叫你一说,没准儿还真撞她脉门上了,不过我还就不走你的路线,要不最后的功劳算你的算我的?而且我能给人家出唱片吗?靠骗算啥本事?我非玩真格的把她玩下马不可。”“我是告诉你最有效率的手段——你不是就想寒碜寒碜她争口气嘛,又不是真想娶她,何必当真?目的才是唯一,手段不择。”

“不行,我对偷对骗都有心理障碍。”

“你他妈当工人时候也没少偷。”“那不叫偷,那是随众,人人都犯罪还叫犯罪吗?那时候不偷的才叫犯罪,对自己犯罪啊,哈哈。”

说笑归说笑,王向东背后还是下力气的,第一步就是玩浪漫,叫“富丽豪”的人每天按时给梅燕儿送花,卡片都是提前写好了的,上面的词儿都是让祝小蝶给编的,一句句浪漫又大方,透着有文化。其实这招挺省事的,根本不用王向东浪费时间和精力,那边的主持人已经叫他买通了,每天跟他汇报梅燕儿的反应,过了十来天,主持人终于打电话来说:“三哥,燕子今天看了你的花,还闻了两下,然后问了:那个王老板好象有些日子没来了吧。”

“什么口气啊,是渴望还是嘲笑?”

“没注意。”

“怎么不注意啊,这是关键,态度决定一切。”

这晚,梅燕儿照旧在台上唱着,情意绵绵,下面掌声不断,频频地有人送花上去。突然下面有人喊:“怎么都是邓丽君啊,你还会不会唱别的?”

“就是就是,也换个花样儿啊!”

“没出奇的玩意就别来混啦,哼哼唧唧唱的什么玩意儿?”

“下去吧!”

“呕!下去下去!换张帝!”

梅燕儿在台上有些毛了,歌声也开始走调,下面更是大笑起哄。

正这工夫,二楼的围栏处突然传来一声吼:“安静!”猛这一声喝,下面立刻收了声,连梅燕儿也不由得停止了演唱。抬头看,朦胧的灯光里站着一人,正是王向东,一身白西装,形象夺目,气宇轩昂。

王向东喊道:“来听歌的都是燕子小姐和邓丽君的歌迷,你们几个没长那耳朵,就不要在这里充大个儿!”“妈的我们花钱了还不兴提个意见?”

“钱?钱算个屁!”王向东说着,向怀里一掏,抓出一把钞票来:“这些臭钱拿去,以后这里不欢迎你们这种没品味的杂碎!”

说着,手一扬,仿佛飘雪,哗啦啦钞票凌空飞舞——只这一招,就是后来在九河传为美谈的“飞雪”。后来在监狱里,那些混过的都看不起沦落不堪的王向东,当有一天有人知道这个就是练过“飞雪”的大侠,才算信了他一回。

却说王向东把钞票这么一撒,下面马上一阵唏嘘和混乱,刚才起哄的一桌人立刻蹿起来追钞票,几张被别人抓去的也叫他们抢回去。王向东在上面喝道:“拿回你们的臭钱滚吧,我们还要继续听燕儿小姐的演唱哪!——燕儿,接着唱啊,乐队!”

音乐声起,下面的看客们一起鼓掌叫好,那几个起哄的家伙在嘘声里跑掉了。一出门,就钻进了刘帝的车里,在外面笑成一团。

梅燕儿又开始演唱,目光不断地向楼上望去,王向东坐在那里,不断地微笑,偶尔迎着他的目光挥下手,或者陶醉地和着节拍轻唱。曲终,梅燕儿该去别处赶场了,她忽然犹豫了一下,望着楼上说:“各位朋友,今天是我来九河最尴尬也最感动的一天,在此我要感谢刚才那位仗义的先生,加唱一首歌献给他也献给一直支持我的朋友们。”

“好!”大家叫好。

“日语版的《谁来爱我》,希望大家喜欢。”

……虽然一句歌词儿也听不懂,王向东还是站起身带头鼓掌,一边笑着往楼下走,路过后台门口的时候,梅燕儿忽然追过来道:“王先生,谢谢你。”王向东很绅士地一笑:“何必客气,我只是不能容忍那些人的嚣张而已,更何况我是你的忠实歌迷?”梅燕儿有些仓促地说:“你送的花我也很喜欢,谢谢了——可惜我还要去赶场唱歌,先再见吧。”

“去哪里?”“龙兴。”

“正好我送你啊,顺路。”“谢谢,我有包月的出租车。”

“那好,有机会请你喝茶?”“王先生太客气了——好吧,我要先走了。”

“再会。”

望着梅燕儿匆匆离去的背影,王向东默默地笑了起来。他知道他肯定可以俘虏这个女人了。好在年前有的是时间,不然还真没闲心跟她玩这个呢。

何迁说的对,是人就有弱点,除非你没有感情也没有欲望,无所求才无所惧。对于女人,何迁的眼光或许还不如他王老三,何迁是把女人和男人笼统看待的,而他则懂得细分,女人虽然也有求于事业,可她们比男人更需要虚荣和安全感,更需要呵护和追捧,而这一切,用钱都可以办到——不就是玩吗?你玩清高我玩票儿,看谁厉害不得了吗?

穿过酒吧的舞台后台,王向东去蒸了个桑拿,让小姐按摩了半个钟点,才给刘帝打电话,问他们在哪里,刘帝笑道:“我正拿你飘雪的那些钱请他们潇洒哪,在龙兴,那个燕子已经过来了,要不要再表演一把?”

“不怕叫人砸你们就表演吧,我可是要回家了——今天效果挺理想,你就等着以后慢慢请我在富丽豪消费吧。”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六章-迷乱光景-08

(更新时间:2005-8-14 19:31:00 本章字数:3039)

有了前面的基础,王向东没废什么劲儿就要到了梅燕儿的呼机号码,又经过几次短兵接触,当王向东觉得梅燕儿对他已经好感充沛的时候,才在一天傍晚拨打了那个号码,约她出来喝咖啡。

半个小时后,在喜来登酒店,两人一边喝咖啡,一边聊天,各自都怀着些微妙的心思。王向东这里,自然是绅士着,彬彬有礼,说话肯定是不带脏字了。梅燕儿虽然对面前这个男人怀有不少好感,却没有被他迷惑住。梅燕儿并不是那种单纯到傻的没见过世面的小女生。寒暄两句后,少不了对王向东说些感激的话。王向东笑道:“我做的那些算不了什么,任何一个有正义感的人都不会容忍那些渣滓。”

“还有你送的花,也要谢谢,不过以后真的不要这样破费了。”

王向东忽然沉默,隔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你把我看成那种以挥霍为光荣的爆发户了,其实我也特讨厌那种人,打心眼儿里厌恶。你知道吗,我第一天给你送花篮,为什么送得那么疯狂?就是因为先送花的那胖子是个很恶劣的爆发户,喜欢到处张扬的那种,我看不惯他才跟他斗气,我是想给他一些教训,叫他知道有钱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这个世界上真正可贵的是知识和思想,是象梅小姐这样的耀眼的才华。”

梅燕儿微笑着。

王向东接着讲故事:“当然,如果台上换了别人,我也不会跟他斗气了,说到底,我多少也是有些俗了——至于后来,我更气那些起哄的二流子,他们属于那种有俩钱就敢糟蹋一切美好事物的没素质的家伙,我不出头的话,自己都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啊。梅小姐从上海到这里来发展,有才华有胆魄,不过也实在不易,我们这些本地人怎么可以没有胸怀更没有爱心呢?”

梅燕儿继续笑着,她并不真的感动于王向东的话,虽然这些话叫她舒服。不过她已经逐渐改变了眼光,慢慢地不再把他跟那些没品位的爆发户联系在一起了,她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多少还是有些特别的地方。聊着天,梅燕儿一点点谈起自己对艺术的追求来,王向东的每句话都开始充满赞美和欣赏,梅燕儿精神上的防护衣也一层层逐渐地被剥落着,她已经很久没有向人谈起自己的理想了。

王向东鼓励道:“有志者事竟成,你只要坚持就肯定可以成功,你看我,虽然被文化大革命耽误了前程,但我从不怨天尤人,我相信只要努力就有回报,我从摆地摊干起,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中间流了多少汗多少泪只有自己最清楚,为了干事业,老婆也跟我离了婚,最困顿的时候就差沿街乞讨了……”

“可你终于还是成功了。”

“是啊。梅小姐你也一样,坚持就是胜利,面包总会有的,英特耐雄纳尔一定要实现。”梅燕儿笑起来。王向东接着说:“其实以你的才华,跟那些电视里的歌唱家比有一个算一个。你缺少的不是才华,而是机会。”“对,我就是没有机会。”梅燕儿感慨了,这次是真心的,至于才华,她一向是自负多多的。

王向东说:“如果我是唱片公司的老板,我一定第一个找你出唱片,象你这样漂亮又才华横溢的歌手,想不红都难。”“可惜你不是。不过你能给我这么多的鼓励,也的确很好了。”

王向东沉吟道:“这几天我一直在为你的事情走心思。”“为我?”“对,我从你就想到了我自己,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当年也特特喜欢音乐,总想考音乐学院当歌唱家,可惜我家里成分高……唉,不说了,生不逢时啊。所以我最痛恨的就是埋没人才,最心疼的也是那些被埋没的人才——梅小姐,虽然我只能算个老粗,不过也认识几个文艺界的朋友,我想他们应该可以帮你。”

“真的吗?”梅燕儿一下兴奋起来,“大哥,你是怎么认识那些人的?”王向东笑起来,说:“惭愧,都是因为钱的关系——你也该知道,现在好多电视台和杂志社都找企业拉广告、写文章什么的,一来二去也就交了几个朋友,他们一直是有求于我,我求他们一次还能不给面子吗?”

其实王向东并没有完全地胡说八道,他自己虽然跟文艺圈的人不熟识,却从唐国强那里了解了许多这个圈子里的笑话,据说有好几个全国级的演艺大腕都跟唐国强称兄道弟好得不亦乐乎,没别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老农生在了辛留屯,有钱,又舍得花,什么广告、赞助,全不在乎,不然谁认得他是谁——唐国强自己就这样讲。

当时听了王向东的话,梅燕儿自然有些激动。原来事事都是当局者迷,一触及个人的前程和利益,多清醒的人也无法比旁观者更冷静。面对一捆草,狗永远比羊冷静,面对一坨屎甚至一块肉骨头的时候,两者的情形恐怕就不同了,如果换上一对饥饿的羊饥饿的狗,那状态难免不更精彩。人也一样,总是对不想得到和无望得到的东西表示鄙夷,当他珍惜自己的理想时,殊不知他的理想在别人眼里也不过轻贱——人是只在乎自己的,而且他越在乎自己,越容易清高,越容易上当,因为掉进下水道里的总是那些仰头走路的家伙。

王向东打心眼里看不起那些靠脸蛋和屁股引领潮流的艺人们,梅燕儿也看不起那些有俩钱就忘了祖宗姓啥的爆发户,王向东虽然并不相信有钱就有一切,却也从不低估金钱的价值,梅燕儿则坚信有才华就能出名,出了名何愁“钱”字?而且站在舞台上享受容光的意义远远比钱重要。两个人的对错是非本不好评价,萝卜白菜而已,不过他们犯了同一个错误,就是他们都太“自爱”了。梅燕儿“不该”伤害王老板的自尊,王向东也不该挑战梅小姐的清高。

当天两人谈得投机,王向东愉快,梅燕儿兴奋。看时间不早,两人出了喜来登,王向东开车把梅燕儿送到“富丽豪”。梅燕儿从丰田轿车走下来的瞬间,忽然有些美妙得意的感觉,这感觉是以前不曾有的。虽然这感受只是一瞬间的,但已经暴露了她心底埋藏的虚荣。只不过以梅燕儿的追求,她的虚荣绝不会停留在一般女孩所羡慕的珠宝的辉光上,她所要的是万丈光芒的荣耀。

王向东坐在车里,望着梅燕儿娉婷的身影转折消失在旋转门里面,忽然有了种异样的冲动:他要帮助这个女人成名,他要让她在自己的扶持下走向成功。

这样一闪念,王向东又摇头笑了:妈的,犯得着吗?就冲她看不起劳动人民这副德行,也不能让她舒坦了。

-

正要掉头离开,电话响。

原来是丰子杰。丰子杰说再过一两个礼拜他就要回九河过年了,要王向东提前给秦得利打个招呼,要他准备银子。王向东苦笑道:“我看够戗,不如你割他一个肾去卖吧。”丰子杰说实在不行的话,也只能这样了。

王向东笑道:“不会当真吧?秦得利现在真的是一毛儿不毛儿啦,整天靠借钱过日子,都是毒品给害的。”“操,怨不着毒品,毒品有个屁呀!他是拉不出屎赖茅坑,吸毒的又不是他一个两个,大脚怪还吸毒呢,也没看人家败家呀。”

“对了,大脚现在咋样?山猫把他摆平了没有?”“哈,前些天刚召开了一个江湖大会,大脚怪找人出面跟猫哥谈判,说以后改装车的生意不用他照顾了,猫哥没说啥话,转天就叫人把中间人给做残了,大脚怪也给吓回广西去了,到现在还没消息呢。”

王向东笑道:“山猫也黑了点儿。”“不黑靠啥吃饭?”

“这事儿不会就这么完了吧?别给我以后搞车制造障碍呀。”“放心干你的吧,有猫哥呢。猫哥已经运做好了,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就能入党啦,政协委员人大代表随便他当啦,以后小名片一发,第一行就是红字了,多炫!”

王向东笑,说共产党的天下要完了。

放了丰子杰的电话,又给秦得利打,没想到他家里的电话也给停机了。王向东骂一句,又看一眼霓虹闪烁的“富丽豪”大楼,发动车子,潇洒地掉个头,先回家了。

[10月30晚修改至此]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六章-迷乱光景-09

(更新时间:2005-8-15 11:32:00 本章字数:3662)

傍年根的时候,丰子杰回来了,第一站先到“威宁”找老友报到,王向东一边招呼他跟何迁喝茶坐聊,一边忙不迭地打电话,大罗,李爱国都约到了,商定今晚给丰子杰接风,顺便小聚。秦得利家的电话还没开通,王向东着急的时候,丰子杰已经压不住脾气,在沙发上顿脚大骂。

何迁说你声音小点儿,别影响我们公司的健康形象。王向东也摇头道:“其实也怪我,这最后一批货真不该给他发,我当这个好人干什么?悔得肠子头儿都青啦。利子也是不争气,吸啥不成偏吸毒!”丰子杰恼道:“根本不是吸毒的原因,不瞒你说,我跟幺鸡现在也吸上了,咋没见我们败家?秦得利这孙子明摆着就是想坑人。”

说到秦得利,丰子杰又是来气,王向东道:“利子这个帐还真的不好要,看样子他不是不想给,他是真没钱,这就最难办了,咱朋友之间总不至于弄到为钱翻脸的地步吧?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就没意思了。”丰子杰说:“其实全算起来不就二十来万嘛,我倒不是真在乎,可是这钱它不是我自己的呀,这里先有山猫一半,剩下的一半又有幺鸡一份。我自己的那五六万就算奉献了也没啥,剩下那些不给是说不过去的,从我这里就说不过去,太不仗义了!”

何迁冷笑道:“我看秦得利这笔钱你是指望不上了,他这辈子也不会再有翻身的机会。”丰子杰横眉道:“我还就不信邪了,他不是还有一套房吗?”王向东说:“还不至于僵到那一步吧,毕竟都是朋友。”“切,他算什么朋友?小人一个,从我跟你买服装开始到现在,我就知道他一天也没看得起我,现在恬着脸子求开我了?我不当那个冤大头。”王向东笑道:“连买服装时候的茬儿你还记得呢?你也太小性了吧。”何迁说这个事从长计议吧,把秦得利逼急了也没意思。丰子杰说,现在是他把我往急处逼呀,怎么是我逼他了?王向东烦躁地说:不谈,不谈了,你们之间的乱事,你们私下解决去,咱今天朋友聚会,只说那高兴的。

丰子杰突然笑道:“要提高兴事儿,还真有一件。”“那就说吧——藏着又不能下小的。”丰子杰诡秘地一笑,脸上居然生了几丝红润,然后才交代说带回个女的来,嘿嘿。王向东几乎是有些亢奋了,立刻撺掇他接过来见面,一边问:“嫂子是干啥的?你是咋拉拢上的?”丰子杰无所谓地笑道:“开发廊的,川妹子,还用拉拢?你哥哥这潇洒形象到那里不迷倒一片?”

何迁王向东打着哈哈催丰子杰下去接发廊妹了。王向东笑道:“小杰也真有眼光,别是捡了个卖的吧。”何迁不同意,说发廊也不都等于妓院,我们家楼角还有个专门剃头刮脸的门面呢。

王向东又开始打电话,让哥几个晚上把家属带上,然后笑道:“真该叫上秦得利,让他跟丰子杰当面把话说清了,不要最后弄得朋友反目就好。”何迁说你倒有闲心理他,死鸡拉活雁,谁跟他们拖累得起?

“反正这段儿时间咱也没啥业务,帮帮朋友也是乐趣嘛。”“咋没业务?越到年底越忙。这几天得挨家送礼去了,你跟老楚到时候都得分头出马呀,谁的关系谁喂,我也得连轴转了,这个年没有十几万过不下来。”王向东笑道:“我的关系就一个林虎,抓时间我去越南拜趟年。”“你又扯臊。你要不愿动,就陪着我跟他们喝酒吧,海关的、公安的、交管的、工商税务的,哪门不拜到了都有可能坏咱的事,妈的在中国想干点儿事就是爷爷多。”

王向东说:“没啥,你想开了就成啦,现在都管孙子叫爷。”

何迁快活地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丰子杰回来了,向后一招呼,进来个二十出头岁的娃娃脸的姑娘,甭问,是 “川妹子”了。介绍了,才知道叫谢美英,挺俗的名字,配着眼前这位水灵的姑娘有些失败。

浅谈了几句,无非客套,谢美英倒是显得落落大方,多少象见过些世面的。王向东说小杰你也算福气了。丰子杰说自古就是美人配英雄嘛,要不她干嘛叫美英?何迁说有道理。然后跟王向东两人非常默契地开始夸耀丰子杰如何优秀,说他从小就是人见人爱的好孩子,学雷锋学海迪总是他冲在头一个儿,从来也没见他招灾惹祸讨人嫌。没想到谢美英笑道:“你们别开玩笑了,他是啥人我还不清楚?”丰子杰也笑道:“我要是一活雷锋她还看不上我呢。”

“敢闯敢干能打能拼的男人才靠得住。”谢美英钦佩欣喜地望着丰子杰,当着两位朋友的面毫不遮掩自己的爱意。王向东笑道:“我们倒成了多事的啦。”何迁也暗暗摇头,觉得这等女人跟丰子杰出倒也配套,一样的没档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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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朋友们如约而来,一起聚到“富丽豪”的二楼单间。不过李爱国没带老婆:“你们嫂子有些不舒服。”王向东说:“别找辙啦,我知道嫂子不愿意跟我们这些人掺和,我们也不怨她,你也甭解释。”李爱国的媳妇是个小学教师,跟今天到场的这些人的确绝少往来。李爱国听王向东一说,苦笑着也不再多说。

旁边的大罗脸色也是一沉,他看一眼正跟两个女人聊得兴高采烈的李爱华,不觉心里发堵。李爱华现在是越来越没有上进心,一心只知道享受,现在看见丰子杰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大罗忽然有些后悔当初插他那一杠子了,细想,李爱华有什么好呢?当年就是个娇贵的,穷且娇贵,尤其不能忍受,自己怎么就楞是看上她了?唉,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许凤、李爱华和谢美英几个女人倒是很快粘在一起,嘻嘻哈哈聊得欢。丰子杰看着他们悄声笑道:“看来今天只能喝酒聊天,没别的节目啦。”王向东瞟一眼谢美英笑道:“有了这个还不知足?你真不是东西。”

何迁看王向东丰子杰聊得火热,忍不住问冷落在旁的大罗:“你的厂子效益咋样?”“还好吧,开春以后准备把手表厂整个盘下来了。”“嚯,干大啦。”“还不是靠贷款?”

何迁小声问:“代价高不?”“妈的,信贷的够黑,当场要返给他们三个百分点。”“不算太黑——不过你也总算开了窍。”“咳,还不是我遇到了个好会计?给我没少出主意。”

何迁笑道:“咱俩就不同了,我用会计绝对不用那太灵的,只要业务过硬就成,越老成越好,我要的是忠心耿耿。你也要小心,不要让太多把柄落在财务的手里,不然将来要受制于他就不好玩儿了。”“还不至于吧,你别看弟弟傻,可是总能傻到点儿上。”“真是蔫人有蔫心辣萝卜长辣根。”

李爱国突然插了一句;“你们做生意的没一个好东西。”王向东扭头道:“你们警察也没一个好东西。”大家笑。

何迁问:“爱国,不说闲话——你调到中区来的事情落实了吗?”“哼,还不知道爷爷奶奶哪。”“又怎么啦?”李爱国有些惭愧,语气却是愤慨的:“上礼拜抓了大龙一个小跟班儿,我叫两个兄弟给他用了点刑,那家伙把我给告了,队里叫我停职检查呢。”王向东不忿地说:“操,小题大做了吧,你们刑讯逼供那不是公开的秘密吗?还装什么蒜,还弄这么大手笔的,叫刑警队长停职检查!”

何迁随意地笑着,不很在乎地问:“大龙的小弟犯了啥事儿?”“放火,把旁边饭店的一辆小货车给烧了,太可恶,容不得别人抢生意。”

王向东插话说:“也怨开饭店那位瞎了心,你跟人家大龙抢什么买卖啊?”主持完公道,他又笑道:“你们北区是不是时兴放火啊——前些年大龙的饭店叫人点了,现在他又去点别人,呵呵。”

丰子杰在旁边暗笑一声,说:“大龙被烧的案子不是早破了吗?”王向东说:“破了,放火那小子就跟我关一个号儿,惨了去啦,生不如死。”“哦。”丰子杰把脸扭向别处了。

李爱国说:“那也是一倒霉蛋——咱不谈这些了,没意思,咱喝酒吧,小杰你回来一次也不易,这次还把女朋友带了回来,不仅丰娘,连我们也替你高兴,人生大事算完成一件啊。”丰子杰一边端酒杯一边说:“这算啥人生大事?女人嘛——女人对男人还是非常重要的,嘿嘿。”大家齐笑,因为丰子杰说到一半的时候,谢美英正直勾勾凝视着他,所以才有了后面的转折。

话题一转到女人身上,王向东抓紧打了个传呼,放下电话才说:“等咱喝完了酒,我带你们去侧厅的酒吧,给我一朋友捧捧场。”“什么角儿呀?”

王向东望着何迁笑道:“就是那个燕儿。”

“拿下了吗?”“小菜儿。”“呵呵,是不是用了我教你的办法?”“兼容并蓄,多少只能说有你几分功劳,主要还是靠我的个人魅力。”丰子杰笑道:“牛逼老三你又开晕。”

正说笑着,梅燕儿回了传呼,听过电话,王向东沮丧地说:“没戏了,小丫头正奔火车站赶呢,准备回家过年了。”何迁嘲笑道:“还说搞定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跟你打个招呼。”“切,别急啊,她那是懂事,有教养,不好意思麻烦我送她。刚才她还温声软语地求我,要我给她找找关系,将来往演艺界发展发展呢。”

大罗忍不住憨憨地笑起来:“就你还给人家找演艺界的关系?你连电视台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王向东佯恼道:“我最恨人家看不起我!大罗你还别那样笑,我非给你培养出一歌唱家来现一把不可,关系是啥,关系不就是人嘛!人咱有!”

“民工,我也有。”

丰子杰看他们聊得起劲,打了个呵欠,起身道:“去趟洗手间。”然后俯在王向东耳边轻笑道:“来瘾了,抽两口儿去。”王向东会意地一笑,看他去了。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六章-迷乱光景-10

(更新时间:2005-8-16 9:53:00 本章字数:2573)

要不是过年热闹着,王向东真不知无所事事的日子该怎么消耗。一面是随着何迁去送礼上供、请客喝花酒,一面是照应自家的节庆,走亲访友礼尚往来,忙得也是不亦乐乎。

初二两个女婿来拜年,俱是欢喜。高学良的组织部长当得肚子也鼓起来,象是更有前途的样子了。二姐慕超的早点摊儿已经升级,租了两间临街的小门面,又拉了两个下岗的姐妹一起投资,合伙开了个馒头坊,听说也是红火。

随心所欲地聊了些家常话,王向东打岔道:“对了姐夫,明天何迁我们俩给你拜年去,晚上别出去啊。”高学良笑道:“呦,巧了,我约好了去给区长拜年呢,正好,你们早点儿去我那里,我看看有什么好东西直接给区长拿去。”慕超撇嘴道:“你这叫啥事儿!还好意思说出来。”程乃器皱眉道:“给你根棒槌就当真(针)!人家大姐夫开玩笑呢,姐夫家再惨也轮不到等米下锅的地步吧?”

高学良笑着,转开话题说:“老三我看你们这些老同学还真都混得不错。”

“啥不错呀,跟你接触的这几个是凑合了,那些满街打游飞闲得骨头发酥的多啦,不过人家也不跟咱近乎了,妈的也是邪门,没钱的时候大家见面亲,等你一有了钱,谁也不愿意理你了,谁说富在深山有远亲啊,我看富了以后众叛亲离的才叫多。”

高学良说“那是红眼病造成的。”

“那是穷人有穷人的志气!”王慕超恨恨地说完,又一拍大腿道:“老三你别觉得你们这些人都怎么样,就那个秦什么利是咋回事儿啊?三天两头往我这里借钱去,大家还以为咱家欠他多少情哪。”

“咋着?那小子上你那儿借钱?”“可不咋着?一次三头二百的,架不住长流水啊,下次再来可别怪我不给他好脸色!”

王向东真的有些急了,满嘴乱骂。林芷惠叹气道:“利子这孩子可不是咋的,今年连年也不来拜了。”“他没脸来呗,您还想他咋着?”“唉,你们这些孩子我哪个不惦记?就是盼着你们都好才好啊。你看小杰,也有了媳妇了,丰娘该多高兴?”

“他那个媳妇啊……呵呵,是挺好的。”王向东觉得把话点透也没意思,也就附和着笑。

大姐推他一下,说:“老三你也该找个伴儿了,让她跟老娘在家呆着也热闹啊。”“现在哪有好人啊?”

林芷惠突然说:“咋没好人?我倒想起一个来,就怕人家看不上你。”“嘿,只有我看不上她的,哪有她看不上我的!谁呀?”“就前楼西餐馆那个服务员啊。”

王向东不以为然地一转脑袋:“咳,我以为哪路神仙呢,您咋勾上她啦?”林芷惠笑道:“那闺女叫小丽,人你也见过,周正。品性也好。前些日子人家姐俩来咱家谢你,你不在家,跟我好一通聊啊,这不?昨天小丽又跟我我在前面凉亭碰见了,跟我那叫亲!大娘长大娘短的,呵呵。人家可关心你啦,我一说你离婚了,她就告诉我她也离了,男人不着调,吃喝嫖赌有啥学啥,也是个苦命的闺女。我当时就想着你们俩倒蛮合的。”王向东笑道:“我看您不象给我找对象,倒想在菜市场挑排骨。”

慕超颠着屁股兴奋道:“三儿你净放屁!妈说好就一定好!”程乃器支持道:“就是,咱家哪个女婿不是妈审查的?妈的眼光绝对过硬。”慕超道:“边儿上凉快着!就看你看走了眼。” 林芷惠先笑着责怪女儿:“小超你别净欺负乃器。”又自足地说:“我这眼光还真没错过几回,要是你爸在,那老爷子眼更毒。俩女婿都没看错,咋瞅咋舒服,就是小辉他妈,我们也没看走眼,离婚不能怨人家,是老三自己不争气。”

一家人开始捕风捉影撺掇王向东“考虑考虑”,王向东果断地说:“只要老娘高兴,就是把猪八戒她二姨娶来我也不嫌弃。”

说笑而已,王向东并未当真,不过想到那俏丽可人的柳小丽,也的确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多少还算有些好感的,至于迎进门来立户,未免说得简单了些,可是这种事儿一落在女人嘴里就热闹了,林芷惠母女三个好象一下子都上了瘾,坐在那里没别的话了,热热闹闹论这码子事儿了,好象人家姓柳的小丽除了她家老三就没的地方可销了似的。

回头说秦得利,实在是马尾拴豆腐提不起来了。自打知道丰子杰回了九河,就不敢在家呆着啦,东躲西藏只盼着这个年赶快过去。过年了,家里是清锅冷燥恍惚坚壁清野一般,可爱的小媳妇也甩袖子回了娘家,说是出了正月就离婚,秦得利也顾不得许多了,现在是舒坦一天算一天。

现在秦得利是中毒深厚,除了吸粉还要打针,钱跟水儿似的哗哗往外流,,周遭的亲戚朋友都叫他借遍了,弄的现在家里人都不让他进门,避瘟神一样。好在那些朋友还算够意思,多少总能接济他一下,而且外面还有些人欠他帐,逼得急了好歹也能给他俩钱儿,跟打发要饭化子似的,秦得利只感慨世态炎凉人心不古,欠钱的都成了爷爷,债主倒象没品位的了。尤其当秦得利没了钱,那些追捧他的小弟也开始不把他当个角儿了,这很叫秦得利伤心:人跟人咋就这么没感情呢?都是他妈势利坯子!

清醒下来时,秦得利也不服气啊——想自己当年也红火过,大小也算个人物吧,如今落成这副德行,都是倒霉的毒品给害的。说心里话,想戒,可他知道没戏,就这么人不人鬼不鬼地混吧,又实在不甘心。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过惯了风光的生活,一下跌到谷底,整天低声下气地求这个央那个,真不舒服。

“不行,我秦得利绝不能这么活着!”大半夜了,他在朋友家阴冷的小倒房里,望着黑黢黢的窗户一激灵坐起来。

慷慨一通,秦得利又蔫了——想再发达起来,哪那么容易?靠什么呀?秦得利恼怒烦躁地抓了一把,捏出口袋里仅有的一根香烟,点上,贪婪地吸了一口,在嘴里含混了半晌才慢慢地吐出。假烟,他早知道这是假烟,街道口那些小门面里哪有真烟?不过现在不是他秦得利可以挑肥拣瘦的时候了。

想点嘛道儿呢?总得活下去吧?秦得利死皱着眉头,小眼睛在黑暗里不停地眨巴着。

嘴里终于感觉到过滤嘴的焦味儿时,秦得利突然嘿嘿地笑了——妈的,无毒不丈夫,咋没想到这句名言呢?离了毒品就不叫爷们儿啦!爷们儿就是哪栽了哪站起来的主儿,老子吸毒败家,就还要靠这个毒起家!无毒不丈夫,对,那所房子先卖了它,然后以卖养吸,不信没个出头之日。有了钱就有一切,什么房子、女人,算个屁,这回我买他八所房子养他八个女人!

秦得利“哐”地一声仰倒在铺上,一个劲儿地哆嗦,不知道是冷的、兴奋的还是“点瘾”了。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六章-迷乱光景-11

(更新时间:2005-8-17 11:15:00 本章字数:4496)

丰子杰带着谢美英,风风光光地把亲戚朋友拜访了一遭,才静下心来找秦得利。没想到太不容易,雇了辆出租车在秦得利家楼下蹲堵了两天,也没见着他的鬼影子,丰子杰真的上火了,恨不得直接把秦得利抓过来活剐了,饮血啖肉——还不还钱你倒是给个痛快话,总玩迷藏干嘛!

问了王向东,王向东爱莫能助,只能陪着他愤怒。为了秦得利找二姐借钱的事儿,他还窝着一肚子火等着跟秦得利撒呢——你小子也太不要脸了吧,谁的钱你都敢坑?

丰子杰气到头上,留了句狠话:“老三你要见着那孙子,就告诉他拿我的钱先给自己备个棺材吧,不出一个月,我坐飞机回来厚葬他!”然后愤懑地回了广东。

王向东知道劝也无用,男人在气头上的不理智,比歇斯底里的女人并不以下。他只是纳闷秦得利何苦这样躲藏,都是朋友,有什么不好讲的话?人怕见面啊,象丰子杰这样脾气的人,一见面就禁不住几句软话了,况且你秦得利欠着他钱呢,他怎么也不会在还钱之前掐死你吧?

总之,秦得利太不男人。

一时也懒得顾他的事儿,再过几天就该跟林虎联系进车了,而且,那个卖唱的梅燕儿已经回来,到九河就给他打了电话,说歇上几天就要开工了,问王向东能不能抓紧安排她跟某个演艺圈的人见个面儿。

王向东让她等消息,说很快。

其实他还真没把她的事儿当个事儿,甚至已经把她淡忘了,梅燕儿这么急迫地要他帮忙,看样子也是想出名想疯了,一遇见这样的机会,清高劲儿也一下子没了,开始上赶着喊“三哥”。王向东得意而鄙夷,前倨后恭你何苦来哉?

不过他还是给唐国强打了个电话,唐国强一听是要他给介绍个演艺界的朋友,就笑,说你是找艺术家还是婊子?王向东说你就看着办吧。

当天,王向东就开车去了九河电影厂里的一家影视公司,那老板以前打着公安局的招牌,到辛留屯拉过赞助,唐国强按张书记的指示,没栽他面子,给了五十万,所以就有了价值五十万的交情。

老板姓江,一看就色,王向东也不废话,寒暄两句就说了来意,就是有一妹子歌儿唱得挺好,老憋着出名,让他给想想辙。江老板说那容易,我们正有个连续剧的本子要招演员,女二号恰好就是个歌唱家,不行让她来来。真演好了将来就能趁热打铁出唱片——不过现在还在运做阶段,是不是能开机还不好说,主要是经费问题啊。

王向东说你要多少钱吧,咱谁也甭跟谁绕圈子,你要多少钱吧。

一个本子串下来,得二百万,您要能出五十万,就有资格推荐演员,我们充分考虑您的意见。

王向东想都没想就说:“钱从来不是问题,你先见见人吧——不过有一点,你得先当着她面答应下来,然后单独跟她谈赞助的事儿,再叫她来找我,我准出钱,我拿物质文明支持一下你们的精神文明有啥啊,我自己还跟着提高了境界呢。”

江老板当时就笑,说“明白了”。

俩人一拍既合,干净利落地把事情谈妥了。王向东出去给梅燕儿打电话,报告喜讯,说现在就去接她跟导演见面。梅燕儿欢喜不禁,在电话里乖孙子似的连连说“好”:“三哥我等你。”

王向东一边开车去接梅燕儿,一边独自骂街。五十万?他又怎么会当这个冤大头呢?梅燕儿算个什么东西,值得他这么辛苦?如果换了一个他真心喜欢的女人,别说五十万,就是五百万他也不心疼,自己兜里不够,去借去抢也不吝惜。可她梅燕儿不配,梅燕儿不过是个游戏中的小筹码而已,王向东是想好好玩玩她,教训教训她,至于后果,他才不想,他只知道这个女人当初在他面前太牛逼了,他要把面子完全彻底地挣回来。

长话短说,接了梅燕儿,马上回来见老色鬼江老板,江老板煞有介事地测验了一下梅燕儿的唱功,连连点头,最后给了个才艺双全的评价,跟梅燕儿互留了联系方式,然后意味深长地冲王向东一笑,告诉梅燕儿:“我再考虑一下,很快就给你消息。”

王向东翻译说:“燕子你放心吧,我跟江导是老朋友了,他这样讲是怕你太骄傲——事情基本就算定了,具体怎么安排你还要听他通知。你就等着大红大紫吧。”

梅燕儿真的是已经迷失自我了,只会兴奋地点头,别了江老板,随王向东出来,上了车还不能平静,一个劲儿地摩挲胸脯,好象担心里面的两个东西高兴地蹦出来。

王向东感慨道:“一个人要成功,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关键在机遇,贵人拉一把,胜你十年功啊。”

“三哥就是我的贵人。”梅燕儿这次说的很真诚,还有些妩媚。

王笑东假装不忿地说:“可我认识的很多人,他们都是贫寒出身,靠着自己的打拼,苦苦挣扎着才象新中国一样最终站了起来,你知道他们得多嫉妒你这样走了捷径的?别说他们,就连我都有些嫉妒呢,哈。”

梅燕儿也是满足地笑着,主动说晚上要请三哥吃饭,王向东推说公司有业务,“故纵“了她一把。梅燕儿信誓旦旦,说以后一定报答他。

送梅燕儿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平房,看她进去后,王向东忽然又有些不忍,觉得这女人单身闯天下也是不易,何必再难为她,几乎有了收手的想法。可事已至此,又不能不想个完美的脱身之计,毕竟后面还有个五十万在等着他。

没想到偏偏在这时候,刘帝打来电话,说晚上他要请几个哥们儿到“富丽豪”潇洒,问他去不去,王向东正犹豫,刘帝先笑道:“三哥你不敢去了吧,是不是怕见了唱邓丽君那妞你下不来台啊,怎么,到现在还没把人家拿下来吧?你这个副总当得可有点让弟弟不服气啊,哈哈!”

“臭小子你甭得意,有你哭的时候。”王向东放了电话,斗志又起。

开着车溜到一个很讲究的茶社前,进去坐下来慢悠悠地喝着苦茶,看看天也擦黑了,还没动静,正要给江老板打电话,梅燕儿的电话就顶了进来,急迫地说想马上见他。王向东得意地笑了。

很快接了梅燕儿来到“富丽豪”,不过不是去唱歌,而是去了二楼的单间。梅燕儿在车上已经说了:江导说她很符合女二号的条件,不过他们剧组有规矩,演员必须要先拉赞助,女二号的标准是五十万。王向东说吃着饭谈吧。

王向东自己先喝了口酒,指指梅花燕儿的杯子。梅燕儿说我不能喝酒,要保护嗓子,王向东说嗓子重要前途重要?你这点面子都不给我,我出钱能愉快?

“你真的肯出那五十万?”梅燕儿的眼里闪过一团火焰似的光,太激动了。

“喝酒吧,一次两次喝不坏嗓子,什么都是你越在意越容易出问题,做事做人也是一个道理。”

梅燕儿沾了沾唇,王向东说你没诚意。梅燕儿就喝了一大口,连咳,王向东笑起来,尾音有些冷,不过梅燕儿已经听不出来,现在她心里只有一个女二号。

王向东说五十万不是个小数目,我叫几个朋友凑凑,支持你就是支持我,他们不会不仗义。然后又叹道:“唉,我是打心眼里讨厌跟这些没品位的爆发户打交道,不过为了妹子你,我就掉一回架儿。”

梅燕儿只能说谢谢三哥,也不提坚决不要爆发户的赞助。

打了电话,没多会儿,刘帝带着三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进来了,一见梅艳儿,刘帝就笑:“三哥你果然有一套。”

“服了?”

“有点儿。”

“先喝酒。”

加了座位杯盘,王向东看一眼面有不悦的梅燕儿,知道她又开始看不顺眼面前这几个纨绔子弟了,不觉笑道:“哥儿几个,燕儿小姐马上就当演员了,然后就出唱片,红遍大江南北。以后你们再想这么近距离地看见她,可就不容易啦,好好珍惜今晚上的美好回忆吧。”

“那可得祝贺祝贺!”刘帝赶紧敬酒,一脸坏笑,其他几个人也起哄,梅燕儿看一眼王向东,面有难色。

王向东说:“燕儿你尽管喝,有我呢,你喝了酒,我再说话就有力度了,赞助的事还得指靠他们哪。”

刘帝急问:“什么赞助?”

“没你事儿,喝你的酒。”

喝酒。梅燕儿被三催两让,干了一满杯,脸上已是通红。王向东笑道:“燕儿你还是缺乏锻炼,以后进了演艺圈,哪能不喝酒?不会喝酒还不净剩下叫人排挤了?”

几个人都说没错,仿佛个个都是在演艺圈里锤炼过的。梅燕儿摸了把脸,笑道:“三哥,我真的没喝过酒。”

“所以更要练,这机会不练啥机会练去?”刘帝踊跃地又是敬酒。王向东照顾道:“弟弟你别逞能,燕儿妹子,你喝一半就成,叫他干掉!”

梅燕儿勉强喝下半杯,咧了一会儿嘴,轻声提示道:“三哥,那个事儿……”

王向东一挥手:“那不叫个事儿,我一句话全办理。”

“啥事儿啊,你们哥儿俩神神秘秘地嘀咕啥呢?”刘帝迫不及待了。

王向东向他一挤眼:“梅小姐想给她的电视剧拉点儿赞助,你有兴趣不?”

“有兴趣!不过得先喝酒。”

梅燕儿突然强硬起来:“喝就喝!只要能凑够了钱,喝死我也愿意。”

大家叫好,齐干了一杯,王向东促狭道:“燕儿,给大伙唱一曲儿吧,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

“要的!”刘帝喊道,“就《甜蜜蜜》吧。”

梅燕儿酒意初泛,心里还是清楚的,一看刘帝等人的脸面,就有些别扭,不过一想到即将到手的赞助和角色还有大红大紫的唱片,不禁又有些动摇。王向东是什么人啊,一眼就看出她的心理了,当时鼓舞道:“朋友相聚,事业有成,何不潇洒走一回啊,燕儿,你就亮亮嗓子,叫他们捧你也捧的有信心不是?”

梅燕儿头发荤,兴致倒上来了,当场轻歌道:“甜蜜蜜,你笑得多甜蜜,好象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

“好!”刘帝叫起来,“古人说对酒当歌,咱今天是对歌当饮啊!喝!”

“喝,喝!”

王向东笑着没动杯子,一直望着笑咪咪的梅燕儿,梅燕儿唱到一半,终于忍不住停下来,笑道:“三哥你怎么总盯着我?都不好意思唱了。”

王向东笑道:“你还知道不好意思?”

梅燕儿嗔笑道:“你不要拿我取笑。”

“切,你也配?”王向东忽然掉了脸色,嘲笑着说:“你不是特清高吗?你不是特看不起我们这些爆发户土包子吗?今天这是怎么了,又陪酒又献歌的,你那百毒不侵的武林绝活儿都废了?”

梅燕儿脸上飞红,眉毛一挑道:“你怎么这么讲?你什么意思啊?”

刘帝也懵了一下,赶紧打圆场道:“梅小姐甭理他,高了,喝点酒就撒野,你也不看看对面是谁?梅燕儿,未来的大明星!”

“鸡巴!”王向东一下起立,指着梅燕儿的鼻子说:“你给我记住了,谁比谁也不多俩眼珠子,你不就会唱个歌吗?比你牛逼的人海了去啦,你摇什么摇?你他妈看不起爷们儿,爷们儿还看不上你哪!刚给你个角儿钓着你就这样了下架儿了,要给你个女一号你还不跟大伙上床?你以为你是谁呀你,不就这操行嘛,以后少在劳动人民跟前耍派头,劳动人民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你光荣,操!”

王向东牛气完了,不管其他人的表情如何,一脚把椅子蹬开,扬眉吐气地走 了。

刘帝愣了两秒钟,突然追出去高喊:“王总,我亲哥哥,我服你啦——不过您把这饭钱结了再走啊!”

“我赢了,你埋单,有话在先!”王向东一边下楼,一边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七章-乱马失蹄-01

(更新时间:2005-8-17 19:39:00 本章字数:45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