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祸乱始生
[大罗、何迁、周胖子的生意都做得风生水起的,王向东这里却出了故障:他的服装被批发商给掉了包。因这一桩事,又引出一个将来要影响他前程的人物来,这个人叫山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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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大罗是越来越忙活了,他们做的西装已经供不应求,滨江道这些摊主,开始还是碍于面子给他代销两件,慢慢的就得追着他要货了。光王向东的店里,一个月也能轻松地卖掉十来件他们的西装,买主都是普通群众,看上的就是那衣服的流行款式和低廉价格。
大罗在滨江道的摊子,也雇了个大嫂帮忙看着,说是大罗的亲戚,王向东去看过,挺顶事的,嘴皮子比大罗利落多了。又想到已经来店里上班的李淑娟,心里又别扭开了。
这天大罗跑过来,说:“老三,哪天你给搭个话,我请大姐夫喝酒。”
“啥事儿啊?”“就是先亲热亲热。”“不管。”王向东一摆手:“跟我还藏着掖着!”
大罗嘻嘻一笑,挠着头皮说:“我想请大姐夫帮个忙,弄个执照,要成的话,再贷点儿款。” 王向东精神一振:“喝,想再开个分店?我也正有这想法,最近让一些乱事儿给搅得放下了。”
“开啥分店啊,我可没那精力。我想弄个小服装厂,地方都找好了,我们单位有个库房空着,答应给我用呢。”“嘿,你小子还真有魄力,不过搞什么厂呀?到时候还得上这税那税,还不如就在家里做哪。”
“还不是穷逼的?不穷谁玩儿这个命?我还用我哥的名字起照啊,残疾人工厂不上税,到时候再找几个不耽误干活的瘸子聋子当工人,配几个象样的师傅指教着就成了。”王向东真心地笑起来:“你小子真能钻啊。这不是啥难事儿,那咱明天就找他,后天我得去进货了。”大罗说行,到时候我上你这里看样子来,有好样式咱就照葫芦画瓢做起来。
大罗一脸满足地走了,王向东跟许凤赞叹了几句,又抱怨自己没有好帮手,分身无术:“你看,刚把你培养起来,转眼又要走了,天不作美啊。”许凤幽幽地瞟一眼正在里面帮顾客试衣的李淑娟,轻笑道:“你接着培养她啊。”
“你是拿她找乐还是拿我找乐呢?”王向东说完,掏出钥匙来递给许凤:“明天我跟四姐就下广州了,你多辛苦吧,回来给你双份工钱。”许凤微恼起来:“你以为我为了钱才多帮你几天的?”
王向东笑了,一边起身一边说:“那我给你从南边捎个礼物来,想要啥?”
“我没吃过南方的冰棍儿。”许凤说完,自己先咯咯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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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王向东跟四姐到了广州,朱老板亲自开车来接站,安顿了住宿,又一起去吃饭,当天并没有去看货,几个人晚上去打了两个小时的保龄球。
转天歇足了,先去定了朱老板的货,两人又让朱老板领着去见了几个做马海毛的老板,四姐第一次见着马海毛织的毛衣,立刻就两眼放光,当即脱了外衣试穿了一件中意的,因为天气太热,穿了马海毛外罩的瞎四姐立刻引得行人看笑。朱老板在旁打趣道:“连她都着迷了,能不火?”
四姐呵呵笑道:“老三这次你立了一功啊,咱多要点儿货吧,毛衣毛线都要,过两个月就可以上架了,等别人省过闷来,咱早把钱赚足了。”王向东心里也是得意,跟朱老板坦白道:“以前都是四姐帮我,这次我也给她带了回路。”
朱老板笑道:“这回啊,你们拿全毛西装上档次,拿马海毛领导潮流,再有我的杂拌货给装点着架子,想不发财老天都不答应。”“九河市人民群众也不干啊!”王向东兴奋地说,四姐也尖笑起来。
挑拣了一个痛快,交了款,记下到货站,朱老板说:“咱去见我的浙江朋友吧,我已经约他过来了,带着样子呢。”
见了面,对方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王向东略微有些不快,以为人家老板不重视这个买卖,一聊才知道,这就是老板,姓蒋。王向东大赞“有前途”,心里也真的感慨,一时更有了发奋向上的决心。
王向东跟四姐一起看蒋老板带来的西装,疑惑道:“发货的肯定跟这个一样?”“你们到我库房里看吧,都是这样的。呵呵,怎么,不相信?”
“这根本就是全毛嘛!”
朱老板笑道:“连你们都被骗倒,还担心普通消费者怀疑?就是全毛!”然后跟温州人一起笑起来。王向东赞赏地笑着:“做得真绝,这回我服了,多少钱发?”
四姐暗中捅了他一下,王向东马上想起昨天要货比三家价自低的约定,所以蒋老板报了个二百的价格后,他也没落实,只说要跟四姐再商量商量。蒋老板说:“量大有量大的说法,你们给我个数目,价钱好说,至少有朱哥在这里,我不会黑你们,又不是一锤子买卖。”四姐说:“明天我们再联系,今天就是看货,挺满意。”
下午两个人按朱老板的指点,去了所谓的“温州城”,很快就找到另两家做“全毛西装”的作坊,第一家给了二百一的批发价,又砍,砍到一百八,四姐有些活心,被王向东拉开了,又到一家,看了货,跟蒋老板的并无二致,问价,对方很大谱儿似的,先让他们报量,说低于五百件不谈,忘向东看看四姐,四姐没说话,他就一脸轻松地说:“五百件,小手笔,怎么发吧?”
“一百三,一口价,先款后货,给您发哪个站?”
王向东又看四姐,四姐说:“你要觉得行,定了吧。”王向东算算兜里的钱,说:“我只够二百件的。”四姐说:“那我来三百件,你不够买再道全我这里拆。”
“发哪个站?”
四姐老辣地说:“咱头一回打交道,不麻烦你发,我们看着装货,自己带走。”
生意敲定,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才知道老板姓姜。大家一起去库房看货,果然件件不比前面的样品差,王向东跟四姐分别数自己的货,一个二百,一个三百,都齐了,各码放在一边。姜老板一面招呼伙计装货,一面跟王向东他们算帐,两个人在这里把货款交清,旁边的包裹也打完了,结结实实分了四包。姜老板问:“给你们送到哪里?我这里有车。”“流花宾馆。”四姐说。
货到流花,又耽搁一日,王向东亲眼看着所有的货都经朱老板送进了火车站,才放心了。瞎四姐并没有急着回去的意思,反而建议朱老板帮忙办两个边防证去深圳玩玩,王向东道:“咱还是别麻烦朱老板了,没事儿抓紧回家算了,买卖不等人啊。”四姐笑道:“想许凤了吧?”“你别放屁了,净瞎安排。”
四姐嘿嘿笑道:“在这里还捂着盖着哪?滨江道谁不知道你们两个关系不正常啊?”“是非终有日,不听自然无。姐姐你不够意思啊,不光不给弟弟拔创,还跟着添油加醋。”四姐笑道:“别不好意思,人不风流只为贫啊。男人有了钱,不花心对得起谁?你那点烂事瞒得住你老婆还瞒得住姐姐?嘿嘿,我看呀,许凤可是不赖,要是我,就休了那个团支书,把许凤扶了正,俩人一扑纳心地做生意,没个不发达。”王向东说扯臊,瞎四姐不屑地一挥手:“甭装了,我打皮看到你瓤子里,前几天干嘛给凤丫头钱?是不是要她去打胎啊,哈哈!”
王向东笑道:“你要再胡说八道,我可当着朱老板揭发你跟那个小白脸儿的风流韵事啦?”朱老板笑道:“妹子?”四姐居然破天荒地红了下脸,很快正色道:“别听他乱安排,他是嘴痒痒了,找我撕他哪!那小子是我弟弟。”“你弟弟姓啥?”“姓秦不成?非得跟我一块儿姓夏?哪天你也改了吧!要不别姐姐长姐姐短地跟我起腻。”
王向东终于把话题从许凤身上转移开,算了了心意,所以也不追究小白脸的故事了,只玩笑道:“其实我是老三,你是老四,以后你叫我哥哥才对。”朱老板笑道:“你们哥哥妹妹的说得热闹,这个边防证到底还办不办?”瞎四姐索性说:“不办了,明天回家!”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八章-祸乱始生-02
(更新时间:2005-4-25 0:16:00 本章字数:3440)
王向东给许凤买了套高档化妆品,对瞎四姐只说是给陈永红的,又给儿子挑了把仿真手枪,才伴着瞎四姐欢欢喜喜地回了九河。
先去店里看看,把一兜化妆品放在墙角,问了生意的状况。然后叫许凤出来,说:“刚才那兜子是给你的,回家的时候想着带上。”
“什么东西啊?”许凤望一眼门里。王向东笑道:“总之你配用。”许凤说:“拿了东西,是不是明天就不用我来了?”王向东愣一下,轻声问:“里面这个还行吗?”
“娟儿姐啊,挺好的,敢情比我还爱看琼瑶呢,人家连红楼梦都读过了。”“你跑我这开图书馆来了?我是问她卖衣服中不中用。”许凤笑道:“反应慢半拍,你得再好好给她加加油,呵呵。”王向东“啧”地嘬下嘴,晃荡着脑袋没说话,一脸怅惘和无奈,好象刚找到丢失的钱包,打开一看,空的。
王向东对许凤说:“晚上咱俩一块儿吃饭吧,明天你接着来,把该教那丫头的活儿都教给她,回头我送你去何迁那里考察一下——对了,你跟家里说了吗?”“说了。”许凤低着头,拿脚尖划拉着地说:“不过晚上不能跟你吃饭了,我爸给我规定回家的时间了,天黑以前必须到家。”“唉,那就这样吧,咱别惹他们。”
王向东示意许凤跟她一起进了门脸,李淑娟正给一个中年男顾客摘衣服,回头道:“老板,这个多少钱一件?是正品吗?”王向东立刻窝了火。许凤抢先笑道:“当然是正品啦!要不能卖二百六一件?您甭含糊,我们这个店又不是手推车,跑不了,我们能拿自己的信誉赌博嘛。”
中年人把西服上了身,在镜子前探了下脑袋,李淑娟说:“挺合身的。”许凤偏了下脑袋:“岂止合身啊,这衣服简直就是给您订做的,从我这个角度看又板正又帅气,衬托得您更有气质了,要是再配上一条象样的领带,接待外宾都有富裕。”
中年人神色焕发了一下,不过还是没放松警惕,他抻了抻胳膊,皱眉道:“袖子好象有点儿短啊。”李淑娟伸着脖子推了下眼镜儿道:“那我看看还有没有大一号的。”许凤赶紧说:“都说抱憾是买主,大哥您逗我玩呢吧?呵呵,穿西服要的就是袖子短,您里面得穿衬衫吧?露出一小截袖口来才讲究,要不西装不成了马褂了?您看这件衬衫配这件西装好不好?纯棉的,标价四十,您要全要,我们老板准能给您优惠。”
“买二赠一。”王向东在门口答腔。
“赠啥?”“西装衬衫赠条领带,金利来的,绝对够品。”
中年客看看许凤递过来的领带,挺干脆地说:“谁都知道这服装谎大,我也懒得划价,嫌罗嗦,老板你就说个实在话,最低多少买吧。”
王向东说:“看出你是个爽快人了,不过要说着服装谎大,可不是指我们这些正规门脸儿,街上耍露天的才坑人,我们这里都是一分钱一分货,门脸是死的,丢不了跑不了,谁敢骗人?看得出来,您也不是上地摊上挑衣服凑合穿的主儿。这两件您要看顺了眼,少给二十块钱,领带照送,算留个念性——我少赚点儿没关系,您以后能常来才要紧。”许凤上前就给客人扣扣子:“大哥这件您也甭脱了,就这么穿着,见人就告诉他们您刚下飞机,出国考察去了,准逮一个蒙住一个。”
“这姐姐真会说话,您也别跟我忙活了,我还是脱下来吧,麻烦您给装袋儿,别忘了领带啊。”中年人乐呵呵提着衣袋走了,王向东把钱一装,对李淑娟说:“就这意思,多跟许凤学着点儿。不过,要是来了女客人可不能这么弄,要跟她们一点一点儿地往下拉价,不怕烦,她们就是想从这划价的过程中获得成就感,其实最后得不着多少便宜。”
李淑娟羞涩地一笑:“我妈总说买的没有卖的精,真是这样啊。”“从南京到北京,都知道这话,不是你妈发明的。”王向东说完,许凤咯咯一笑,李淑娟的脸红成了大番茄。
“加紧培训,加紧培训,你快救救三哥吧。”王向东夸张地苦恼着,站起身说:“我找罗光荣呆会儿去,你帮我盯紧点儿。”
大罗不在,看摊儿的说他去忙工厂的事儿了。听着“工厂”俩字,王向东觉得有些好笑,说得有些夸张了吧?无非就是个手表厂的废弃仓库而已。不过他对大罗的效率还是蛮欣赏的,一下又想起当年大罗抢了军帽后兔子般飞逃的形象,不觉自己笑出声来。
顺路去四姐店里打了一照,前两天还打趣过的小白脸居然正在,正跟四姐小声聊着什么。四姐一抬头,冲王向东笑道:“这也是我弟弟,秦世元——这是三哥。”秦世元马上笑叫三哥。王向东呵呵笑着,说不客气,不知怎么就从秦世元想到了袁世凯和陈世美。
“咱的货有个三两天就到了。”四姐说。
王向东点下头,问:“隔壁换人了?”“换了,酒糟鼻把店给他表弟了,自己去洋货市场折腾啦。中国人也是他妈贱,老外扔垃圾箱里的衣服洗洗就敢穿,有的还福尔马林味儿的,估计是从死尸身上扒过来的。”王向东笑道:“有人要就有人卖,酒糟鼻也是急人民之所急嘛。”然后看看店面儿,问道:“四姐,听说你要再开个分店?有地方吗?”四姐笑道:“不一定非吊死在滨江道不可,也可以到别处开个专卖店啊,南京路我看了几个地方,还没落实。”“你忙得过来吗?”四姐看着秦白脸儿一挤眼:“不会找个帮手?”
王向东笑了笑,说:“你们一个个都肥了。”四姐说你也不错啊~~,才来了三年就从外摊儿进了门脸,比我当年混得顺利多啦,将来你要翻到我们这些老家伙上面来呢。王向东嘎嘎一笑,四姐也回味出了自己话里的双关,当时破口笑道:“老三你给我滚蛋吧。”
王向东笑着出去,一路上跟摊主们打着招呼,一会儿回了“家辉服装店”,看看人不是很多,就让许凤带上化妆品先回家了,约好明天带她去何迁那里见工。
王向东不觉郁闷。一方面的确是为了许凤的事,不过能给她安排到何迁那里先过渡一下,也算完美的结局了;另一方面倒是重要的,就是将来发展的事——看到大罗跟瞎四姐都有了方向,王向东也有些急,现在他不是没有扩大经营的资本,这几年除去挑费,连压在货上的钱好歹也攒了十几万了,要是许凤跟他的事不弄得这么尴尬,他真的可以放心地让许凤给自己盯上一摊儿。
都是天不作美。王向东想。
看着李淑娟在那里笨手笨脚地招呼顾客,王向东更是别扭,一下就联想到介绍人陈永红,忽然觉得她其实没啥了不起的,除了在工厂里装个有思想有水平的,她还有啥本事?真拿到市场里练练,恐怕比这个“眼镜儿”也强不到哪去,所以做生意也是指望不上她帮忙的。这一家子人里,大姐那边是过得好的,不会跟他趟这个混水,不过二姐他们两口子的单位都不景气,半死不活的连个奖金都没有,一个月就一百来块钱的死工资,倒不如叫他们也办个停薪留职来跟自己帮忙吧。
想到这里,王向东眼睛一亮,一下挺直了腰,思路也忽然开阔起来。他算计着,等这批货到了,忙活一阵后把资金活份开了,就可以准备开个连锁店,实在缺少周转金了就贷款,钱能生钱,只要看准了潮流,不怕不赚。妈的,凭我王老三的脑瓜儿,能混得比你们次啦?
隔壁的录音机打开了,王向东情绪高涨地跟着好友苏芮的歌声和唱起来:
“……跟着感觉走/让它带着我/希望就在不远处等着我/跟着感觉走/让它带着我/梦想的事哪里都会有……”
紧锁双眉情到深处的王向东乍一回头,李淑娟正有些诧异地望着他笑,王向东一下收住,脸一沉问:“这几天跟许凤学得咋样了?买卖上的事儿都明白了么?”“明白了,可您不在的时候,我不敢跟人家讲价啊,怕卖赔了。”
“过来,过来。”王向东挥挥手,李淑娟乖觉地走到近前,王向东掰着指头说:“这旧社会都讲究个学徒知道不?你来了,是你嫂子我媳妇直接领来的,我不亏待你,三哥这里也没有那些闲七八碎的规矩,你这样的老实孩子呢我也喜欢。不过话说回来,三哥这里不是国营单位,没义务也没能力养闲人,要干,就只有干好,要干好,首先就得熟悉业务,衣服的质地、款式、尺码、官价和最低价,样样都得门儿清,得背得比数自己手指头还利落。然后咱再讲技巧,待人接物的技巧……许凤就是你榜样啊,别人学雷峰,你的当务之急就是先学许凤。”
李淑娟小学生一般在面前立着,小眼睛在镜片后面局促地眨巴着,生怕听漏了一句似的。王向东开始白话得还感觉良好,慢慢就没了激情,一摆手道:“你先消化消化吧,睡觉前最好复习一下,别就着胡噜给打没了。”
李淑娟红了下脸,道:“三哥,我不打胡噜。”
王向东别一下头,有些要昏厥的感受,看看没有顾客,晃一下脑袋,先溜达到门口跟隔壁的老板寻开心去了。
[10月24修改至此]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八章-祸乱始生-03
(更新时间:2005-4-26 0:24:00 本章字数:3365)
转天王向东从市场借了辆摩托,带着许凤去找何迁。何迁的公司并不在“红轧”的办公楼里,而是设在厂子对面的红旗招待所。何迁事先接到传呼,正在等他们。
王向东环顾一遭,问:“几间啊?”“就这一间。”“嘿,这也叫公司啊?这不整个一解放前的地下联络处吗?”何迁笑道:“别小瞧敲了我这弹丸之地,一个电话就能调动世界各地的钢材……”
电话响。“——说说就来了。” 何迁一挪屁股坐过去:“您好,东方贸易……我就是,呵呵……十八毫米的罗纹啊,有啊,你要多少?……没问题,不过不是现货,船期是十天后的……切,你不就要二十吨吗?我能调动的有一千多吨,呵呵,小意思啦……那可不成,必须得先打给我三十个点儿的订金,就这样我还照顾你了哪,现在抢这批货的都打破贼头了,不瞒你说,现在我屋里就有两个单位的领导直接带现金来预定的,我体谅你困难不成啊,回头我怎么做别人的工作?……行啦,你们再研究研究,抓紧啊!这拨咸带鱼可不等人。”
何迁一本正经地放下电话,跟许凤说:“以后这电话就归你操纵着了,我不能天天在这里坐着,那俩业务员从早上就叫我给哄出去了。什么叫跑业务?就得能跑,整天坐在这里等是等不来钱的。”
王向东还在回味刚才他那通电话,这时笑道:“你他妈够能聊啊。”何迁正色道:“不是我诈他们,这叫技巧,现在骗子太多了,想从我这里空手套,没门儿!”
“我看你小子现在的情绪跟先前蹲解放桥底下的时候叛若两人啦,有进步。”
何迁笑道:“莎士比亚知道吗?”王向东眨巴了下眼,许凤笑道:“外国一写剧本的。”何迁挑了下大拇哥,点头道:“那家伙说过一句话:金钱是一个好战士,有了它可以使人勇气百倍。老三,你觉得呢?”
“有道理,外国人就是他妈高。”王向东赞了一句,笑道:“今天我把我妹子给你带来了,其实还有个朋友,周国栋,也是搞贸易的,听说玩得还挺大,抓机会给你们介绍一下,我倒想看看你们俩谁更忽悠。”何迁道:“又是什么牛头马面的主儿啊,你别给我瞎拉拢了。”
“无所谓。”王向东留下周胖子的电话,才望一眼许凤:“何大经理,我这妹子就交给你了,咱可说好了,就管接电话看材料,扛锭子的活儿可不能给我们瞎安排。”何迁笑道:“你才叫瞎安排,我这里用的着自己去扛活吗?”
王向东抓过摩托钥匙,再看看许凤,在心里轻叹一声,嘱咐道:“跟迁儿哥好好干吧,有空我再来看你。”
许凤跟着何迁一直送出门来,眼巴巴看王向东下楼去了,一脸孤苦零丁惨遭遗弃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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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从广州发来的货到了,王向东跟四姐雇了辆车,一起把货拉回来,按标签分了,各自拉回店里。王向东先把马海毛的包裹放到旮旯存好,这个货现在九河还没见到,他要跟四姐商量好了再上架,争取一炮打红。
然后吩咐李淑娟打开一包老朱的货,把断档的衣服挑几件上架,这边自己拿剪刀剖开福建人的全毛西装,心里一边得意着:这下算赚了,大楼的专柜里两千一件,我们这里价格上不去,五百、八百总能爆成亮点吧?全毛的啊。
手往里一抓,王向东的眉毛就微皱了一下,拉出一件,眼珠子几乎瞪爆!哪里是全毛西装,根本就是上价十几块钱的大路西装,民工下了脚手架以后穿着溜马路的那种。王向东的店里根本不卖,这都是小摊子上的烂货。
急看下面,一样。卡卡卡把几包都拆了,王向东疯了似的把西装随手乱丢在脚下,摊了一地,李淑娟在旁看得直楞楞眼。闻风过来看货的隔壁老板笑道:“喝,老三耍地摊啦?”王向东没答话,脸色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跳,直看着脚下的西装说:“妈的,让人玩儿啦!”转身就奔了出去。
到了瞎四姐的店里,第一句话就是:“姐姐你的西装咋样?全毛那批!”瞎四姐正盯着伙计清点服装,抬头笑道:“还没过完数呢。”王向东伸脖子一看,她的全毛西装一点问题没有,一下就急了:“姐姐我叫南蛮子给耍啦!”
“咋了弟弟?”瞎四姐有些意外似的。“福建人那批西装全给掉了包,没一件跟样品一样的!”
“不可能啊!”四姐抬脚就拉他回去看。到了“家辉”,一瞧地上乱成一片的黑西装,四姐也急了:“这他妈谁玩儿的?有点儿过啦!”王向东狠狠地把脚下的烂西装踢出老远,怒道:“我马上就回广州,找孙子算帐去!”
四姐拉他一把:“傻弟弟你找谁算帐呀?”“当然找姓姜的啦!”
“切,还不知道咋回事儿呢你就算帐?你想想,当时可是咱眼看着姓姜的打包,又眼看着老朱发货的啊,你找老朱还是姓姜的?人家谁能认帐?”王向东直了下眼。可不是么?当时是看着人家伙计给打的包啊。
王向东忽然说:“也他妈邪了,怎么你的一件也没错呢?”四姐撇嘴道:“你咒我啊。”转念一想不对劲,马上又说:“老三你这话听着不顺耳啊,什么叫我的一件也没错啊,是不是你怀疑我在这里有什么偷手?”“你想哪去啦,我都给气疯了,说话哪那么圆全?我把我爸都怀疑了也怀疑不到你啊。”
这里一热闹,邻近的几个老板都过来了,七嘴八舌地跟着分析,越说越离谱。这时一个瘦子挤上来说:“老三你把心放肚子里,一百一地是叫发西装这小子给障眼了,我他妈有血的教训啊,前年也是到广州,进衬衫,当时盯得紧,眼瞅着他们给打包,后来背回来一看,都是他妈布头儿!——你知道怎么回事吗?就是交钱的工夫,后面给换了包,其实旁边早有一包假的给您预备好了的。”
“那后来呢?”
瘦子一跺脚:“肉包子打狗,哪还有后来?!我找回去啦,谁认帐?人家问你:当时是不是眼看着给你打的包?——问的时候,旁边就过来俩身上盘龙附凤的爷们儿,比我高两头!我还闹屁啊闹!认倒霉吧大哥,以后机灵点儿全有了,不上当不叫做过生意。”
王向东一边听他控诉血泪史,一边下意识看一眼四姐,瞎四姐读过他的目光,自己先抢过话来说:“牙签你说的也不对,老三我们俩是在一家上的货,又是同时上的,怎么就掉他一个人的包?还是四包哎!”被叫做“牙签”的瘦子一看四姐目光犀利,马上讪讪道:“那……咱就闹不清楚了——没准骗术又升级了吧——要不就是该老三倒霉啊。”
王向东说:“这事儿绝对没完,谁敢算计我,我让他一回清不了,一辈子慢慢清!”四姐挥挥手:“弟弟先甭上火,你的货不是没了吗?这个全毛西装还得咱姐俩一块控制市场,得,先从我那里匀一百件给你,你卖完了给我算帐。”
王向东说回头再说吧,想好了我再找你。瞎四姐拍一下王向东的胳膊,叹道:“认栽吧,这就象做古玩的,出门就不能回头,只能怨自己打眼了,没水准,咱只能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再慢慢找补吧。”
“没完,这事没完,我不给他长点记性还真咽不下这口气,两万来块啊,我容易嘛!”
瞎四姐也愤慨道:“要在两年前,我二话不说就敢拎着片儿砍跟你找那孙子去,现在不能那么冲动啦,一失足成千古恨咱说远了,至少对自己的生意也没帮助,都是无头案呀,最好的结局也就是两败俱伤了。”“你那意思,叫我吃个哑巴亏?”“不亏,至少叫咱都长了记性,以后做事更严密些就是了。别相信任何人,自古商场如战场嘛,就是互相算计着玩儿,谁玩意高谁就能站住脚。象姐姐我这么对朋友披肝沥胆的有几个?”
王向东看着门外,咬牙切齿地说:“四姐你放心,我老三的脾气你也知道二三,谁对我好,我能跟他刀山火海地死磕,谁要是黑了我,我绝不客气,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瞎四姐拍他一下,然后叹道:“唉!咱姐俩这脾气可都不是好脾气——好了老三,你也别窝火了,男子汉大丈夫什么事儿都得往开处想,不就两万块学费吗?干顺当了,一个月就回来了。千万别干傻事儿啊,要是对方在九河就出不了屁了,广州啊,咱到人家地界上找理去?真有理也不容你弯腰拣啊。怎么样老三,听姐姐一句不?”
王向东说四姐你忙吧,我算栽了。瞎四姐一边做出要走的架势,一边还给他深入着:“这栽跟栽还不一样哪,你这是叫人使了绊子,倒了就爬起来呗,能摔得比以前聪明就是收获。要是因为自己行的不正崴了脚,一头跌下去可就不同了。”
“放心吧,我还没叫他坑成穷皮,就是弟弟今天倾家荡产了,明天还照样在滨江道爷们儿似的戳起来。”
“这我就放心了。”瞎四姐笑着走了出去,一边不觉得撇了下嘴。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八章-祸乱始生-04
(更新时间:2005-4-26 23:04:00 本章字数:2464)
旺旺饭店的单间。涮羊肉。桌上立着四瓶金星“二锅头”,两瓶已经见底。王向东、秦得利,还有一个落腮胡的生面孔,正坐成一个等边三角形,边吃边聊,一个个情绪都有些激动。
秦得利往自己的小碗里又倒了点儿调料,蹲一下碗底说:“老三,凭咱的关系,这事儿你既然跟哥们儿说了,咱就得办!”“没错啦——”那个第三者挥着烟说:“只要秦得利叫你一声兄弟,你就得认我这个哥,我弟弟有难我能不帮?”
秦得利道:“山猫说的没错!老三,我不是跟你说了嘛,山猫跟我也不是一两年的交情了,从没做过一件走板儿的事儿!到时候拉几十号弟兄来还不是小菜?直接平了温州城也不在话下,就看咱哥几个高不高兴啦!”
王向东举了举杯,三个人先喝一口,然后他才说:“咱不是玩不起大的,不过我向来爱憎分明,冤有头债有主,我就针对一个姓姜的。”“山猫”说:“行了。兄弟你说吧,到底要个啥效果?卸胳膊还是卸腿吧!”“没那么严重,是我的货,给我规规矩矩地送过来,中间的损失加倍赔偿。”
“简单了,对山猫来说就是小儿科。”秦得利笑道:“山猫,到时候好好给他放放血,咱的弟兄也不能白忙活啊,人吃马喂都冲他说了。”山猫说这还用你教我?又对王向东说:“这事儿宜早不宜迟,我明天就给家里电话,叫他们码好人,你准备好火车票咱哥儿仨就杀过去。”秦得利问:“老三,带不带几个九河的人去?”王向东说除了咱俩,谁也不带,咱就找当地人灭他,让他以后做事儿也掂量掂量,别以为外地人就治不动他。山猫大手一挥:“你说咋办咱就咋办!也叫你看看哥哥的能量!”
王向东把酒一一满上,举杯道:“嘛叫缘分?嘛叫朋友?酒里全有了!”秦得利和山猫红着四只眼睛,神情豪壮地也举起酒杯,各说两句大话,仰脖饮了。
王向东努力把酒向下压迫了一下,扶着桌子,用生怕对方听不到的大声说道:“我爹早说过,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二百件西服,不就两万来个儿嘛,算个屁!在咱爷们眼里,钱算个屁!”
“屁也不算!”山猫说。
“我争的是这口气!”
秦得利吐口唾沫道:“对!就一口气儿!”
“以后咱就是亲兄弟了!”
“比亲兄弟还亲!”
“哥哥我还得敬你。”
“敬八回了。”
“敬的还少!英雄爱英雄,今儿个弟弟高兴!高兴!”
转天,王向东被叫醒时已经是吃午饭时间,王向东迈着花步到厕所冲了把脸,回到客厅,王老成正气哼哼坐着抽烟。
“爸,我昨天怎么回来的?”
王老成翻他一眼,没说话。林芷惠道:“是人家水旺给你姐打电话,问了咱家的地址,又找车送你回来的。”王向东一边大口喝凉茶,一边说:“昨晚上谈重要的事啦,一高兴就给高了,没觉得怎么喝呀?” 王老成不屑地说:“研究国家大政了?”王向东嘟囔道:“生意上的事。”
已经三天了,他被骗的事都没跟家里透露半点风声,他知道说了也是白白给自己找别扭,王老成要哀悼世风日下,林芷惠自然要心疼银两,陈永红还不定说出什么屁话来,总之没有一个人能帮他解决实际问题,最好的结局也就是大家一起安慰他,那又管啥用?现在他需要的可不是漂亮话儿。
脑袋里面还有些疼,饭也吃不下,只啃了半个苹果后,王向东就赶紧下楼了,倒不是急着去开店门,他怕秦得利跟山猫酒劲一过把正事儿给忘掉。
山猫回的传呼,秦得利果然还在死睡,不过山猫说事情已经安排好了,催促王向东去买票。王向东觉得山猫太够意思,放了电话就奔了火车站,滨江道的生意也顾不得了,损失几百总比损失两万要好得多。
票居然买得顺利,都有座位。当时就跟山猫联系,说明天下午的火车,山猫说:“甭管啦,到时候火车站见。”
王向东到了滨江道,正在服装店门口坐着的李淑娟笑着站起来:“来了三哥?”王向东忽然有些感动,抱怨道:“一直在这等啊?咋也不打个传呼?”王向东一边开门,一边想:这家伙没有许凤的机灵便儿,倒是蛮有耐性的,不象能偷奸耍滑的主儿。
进店坐定,王向东在纸上写着说:“小李啊,过两天我得出去一下,顺便也给你一锻炼的机会,我把所有服装的价码和最低价都给你写下来,到时候别记串行了。还有,我二姐可能请几天假跟你帮忙。”
李淑娟看他往纸上刷刷写着价目,推了推眼镜道:“我最怕跟人划价儿。”“你就当他们想从你自己口袋里往外掏钱呢,不掏还不行的时候,你就尽量让他们少掏嘛——遇见划价的,你这么想就成了。原则上呢,一件衣服卖不出去没关系,这个门不能落下来,开着门就是亮招牌呢。”
“您去几天?”“还不确定,一礼拜左右吧——这几天你就是老板了,我二姐来了,也是帮你忙,她对这个更不摸门,困难时期,困难时期你就努力一把吧。”
李淑娟皱着眉头,也只有勇担重任了。
安排好了店里的活儿,王向东又去二姐家里,求她给帮几天忙,慕超说:“不用请假了,我这几天正好歇班,厂子都揭不开锅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王向东顺势说:“我正想跟你们俩商量呢,我想开分店,没个帮手,干脆你跟姐夫停薪留职算了,好歹一干,就比拿死工资强。”
“我跟你姐夫会干啥?还不是给你添乱?”“咋这么看不起自己呢?人这潜力有多大你知道么?不压怎能出油?——这事儿等我回来咱再细商量。至少二姐,我看你比我强,小时侯啥事儿不是你精在我头里去?这一进工厂你倒成枣木疙瘩了。”
一切就绪,转天下午三个人在火车站碰了头,山猫说:“广州那边没问题,至少能找二三十个顶事的。”“不怕人多。”
山猫笑道:“其实大哥我一个人就满办。不过多拉几个人造声势,震慑力更大。万一那姓姜的也不是吃干饭的,咱也算提前有了准备。”
王向东轻声问:“是不是得给弟兄们意思意思啊。”山猫笑道:“不是说好了嘛,到时候叫姓姜的出血啊,我能在你身上拔毛?嘿嘿。”
王向东感激又讥诮般地冲山猫笑笑,觉得虽然自己不想当流氓,但能有几个流氓朋友还是很过瘾的。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八章-祸乱始生-05
(更新时间:2005-4-27 13:39:00 本章字数:5966)
广州初秋的傍晚,残阳破落,天气还是很闷热的。
三辆面包车停在温州城外,车门一开,仿佛港台录象里演的那样,陆续下来十来个汉子,高矮胖瘦不一而足。王向东在第一辆车上,特意戴了副大墨镜,衬衫领子高立着,半个下巴也埋起来,象七十年代故事片里的地下党或者狗特务。他下来就奔里走,看见先前发货的档口了,一眼望去,姓姜的不在明面上。
王向东回头跟秦得利嘀咕几句,秦得利和山猫两个走过去。
“谁是老板啊?”“您有事?”正在旁边坐着的一个汉子问道。
“看看西装,全毛的那种,你这里有吧。”
汉子看看秦得利跟山猫,热情地说:“有啊,这里全是,一水儿的全毛!”
“你们老板呢?”“我就是。”
后面的山猫回头撩一眼远处的王向东,王向东摇摇头。山猫站到秦得利旁边说:“我们也是朋友介绍来的,不是说你们老板姓姜吗?”“姜啊——”对方皱了下眉,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说:“他不干了,把买卖盘给我啦,跟谁做不是做?他给你们啥价我就给你们啥价呗,哥俩开个口就成。”
秦得利还不死心,没等他说话,山猫先把他一拉说:“那好,今天也有些晚了,我们就是顺路过来看看货,还不错,明天咱细谈,记得价格要好哦。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再说。”
两个人往回走,经过王向东身旁时,山猫眼看着前方道:“出来说吧,呆会儿你再动。”王向东会意,假装在旁边的摊上看衣服,看山猫上了车,才溜达过去,拐过街角时,山猫的车正候着呢。
王向东一猫腰钻了进去:“咋着?”“找那个朱老板去吧。”山猫说。
“找他干啥?”
山猫递过一棵烟来,冷笑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边的户头不是他给你们介绍的吗?”“对呀。可我们没进他朋友的货,他介绍那个姓蒋,是我们自己贪便宜才甩开他跑姓姜的这里上当来啦,就跟鬼催的似的。”
“问题就出在他跟他那个朋友身上,或者是他朋友涮了你们,或者是他们两个使的连环套,还有跟你一块儿进货的那个瞎逼,估计也是给你下套的。”“我不太明白。”
山猫笑道:“都他妈是我玩儿剩下的,刚才跟那姓吴的一过话我就明白啦,先告诉司机去哪找姓朱的,路上我给你好好分析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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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落了晚,人流稀了些,空气似乎也舒畅几分,好象刚才的微风都叫粘稠的人群给挡住了,现在才爽爽地吹起来。
流花市场里,朱老板正指挥伙计关门,王向东到了:“朱哥!”朱老板猛一回头,脸上先掠过一丝诧异,扫一眼王向东身后的几个人,强笑道:“老三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山猫说:“这就是朱老板是吧?久仰久仰,咱站这儿聊什么聊,跟卖野药的似的,老三,跟朱老板一起找个地儿好好喝喝。”“对啊,也到吃饭时间了。”王向东热情起来。
朱老板看看不远处一拉溜停着的几辆“面包”,微微皱了下眉,转脸对伙计说:“你先回去,我跟老三他们几个朋友喝几杯去。”伙计看看王向东,又看看老板,朱老板点一下头,伙计赶紧走了,一路还不断地往回看。
十几分钟后,朱老板跟王向东他们一行十来个汉子在一家酒店前下了车,一路上朱老板除了三言两语地跟王向东搭讪着,一直忧心忡忡的样子。
“大一点儿的包间!”山猫进门就喊起来,服务员赶紧过来带路。
进了楼上的单间,分两桌坐了,山猫把菜单往几个帮事的流氓面前一摔:“你们看着来,两桌一样。”然后冲朱老板笑道:“听说朱老板生意做得不错啊。”
朱老板镇定了一下,笑道:“马马乎乎啦。老板发哪行财的?”山猫扫视一眼弟兄们,笑道:“看不出来?以朱老板的眼光不会吧?”朱老板讪讪一笑,调开话题问王向东:“弟弟这次来有事?”“我能有啥事?还不是为了服装?上次落了几包货在广州,特意来取的。”“不会啊,我不是都给你们报站了吗?”
王向东刚要发火,山猫笑道:“等菜齐了再细说,啥事儿也没吃饭重要,咱整天出生入死也好,装王八蛋也好,最后还都是为了一口饭?饭碗比什么都重要,谁要算计到我跟我朋友的饭碗上,我可跟他玩命!哈哈!”朱老板也笑起来,尽量坦然地笑。王向东把冒到嘴边的话也压了回去,恨恨地先点上一支烟。
酒菜陆续地上来了,山猫招呼大家吃喝,王向东给两桌的弟兄都敬过了酒,回来落座,旧话重提:“朱老板,我一直叫你声哥哥……”“没错,你就是我弟弟。”朱老板点头道。“可现在我在你眼皮底下被人算计了,我的货给他妈掉包了你知道不?”朱老板瞪起眼道:“不会吧,怎么会有这种事?”
话音刚落,朱老板对面一个叫老猛的家伙就冒起身形,冷不防一抄手,呱!转盘上的一大盘麻婆豆腐就扣在朱老板的大脸上,当时拍起一声怪叫,朱老板一仰身,连椅子一起翻到墙角里。原来坐在朱老板身边的一个精瘦干练的家伙马上跳起来,抽筋一般地冲朱老板身上一通乱踹:“装逼是吧?还你妈挺是那回事哪!不会?我叫你不会!”山猫好歹拦了这位一把,凝视着在地上蜷缩一团的朱老板,斜叼着烟卷爱搭不理地问:“姓朱的,要想死得舒坦,就实话实说,那几包货到底咋回事?”
王向东并没料到事情会以这样的速度急转直下,连个过渡也没有?
朱老板被一盘子热豆腐给拍晕了,又连上一通乱脚,早迷糊了。听山猫不冷不热地一发问,忙不迭地推脱道:“老板们,这事儿跟我真的没关系,都是姓蒋的干的!”山猫不屑地一撇嘴:“起来,朱老板果然爽快,咱接着喝酒,我给你满上。”
朱老板一边拿袖子在脸上小心擦拭着,一边被瘦子给拎回来坐好。王向东看看朱老板红嫩的面皮,一咬牙,把不忍之心压迫下去,问:“那你说说,姓蒋的怎么又掺和进来了?这里有他啥事?”
朱老板看了一会儿王向东,才说:“你最后进货那个摊子其实也是他的。”
山猫笑道:“怎么样兄弟?我说的没错吧!往下你也甭问了,准跟我在路上给你推测的一样:那姓蒋的有两个甚至更多的点儿,先领你们在一个点儿看货谈价,你们要做了,他给的价正高,当然有得赚,你们要嫌高一走,也正进了他的圈套,到别处一问,准比他这里低一大截。其实那也是他的点儿!只要你一贪便宜上货,没个不挨宰。等你再找回来,肯定换了老板,开始那个早被他换掉了,来回来去都是那一帮人在做套儿——朱大老板,老弟说的对么?”
朱老板连连点头,苦笑道:“你看,你们不是早明白了吗?我这算哪出?凭白无故弄一顿苦吃,唉,老三你呀——叫哥哥还不能跟你急,我知道你也是乱了套了。”山猫说:“闭嘴。再跟我这装傻我接着砸你信不?”朱老板不自觉地哆嗦一下,不敢言语了。山猫说:“老三你问他吧,事情到这里,局儿我给你解开了,你想追究到嘛程度,是你的事情了。”
王向东心里窝足了火气,猛干一口酒道:“姓朱的,我问你,发货之前你就知道这些了是不?这里有没有瞎子的事儿?”朱老板茫然地眨巴了几下眼,终于深吸一口气,边斟酌边说道:“老三弟弟,你跟四姐关系不错吧,然后我们才认识了,从来就是买卖关系嘛,我怎么对四姐就怎么对你,这你也有体验……这次呢,是四姐给我电话,说你们要进马海毛跟福建人的全毛西装,而且要垄断九河市场,叫我帮忙牵线,最后哥哥怎样?给你们两边搭上了桥……”
秦得利叫道:“你个猪头又找抽了不是?半天跟这歌功颂德哪!”山猫摆摆手:“先叫他说,就是判了死刑的,临上刑场还管个饱呢。”
朱老板看看大家,咽口唾沫接着说:“其实姓蒋的靠什么起家我也清楚,可这里做全毛西装的就他跟我还熟啊。”“所以他骗我你也不顾了?”“哪能啊——我是跟他招呼过了,说这次来的是我俩朋友,别弄邪活。”
王向东点头道:“这么一说我明白了,闹了半天这里真没你什么事儿,看来我还真冤枉你了。”朱老板苦笑着刚要接茬,王向东猛地把一杯酒泼过去,破口骂道:“操你娘的,那最后怎么还让人给掉包了?为什么掉的全是我一个人的货?”
山猫在底下踹了朱老板一脚:“说吧,瞎四姐在这里是个嘛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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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瞎四姐,朱老板困苦了一下脸色后,突然长出一口气,把腰板向起拔了拔,一时居然有了丈夫气概。他脸冲着王向东表态道:“按理说呢,瞎子跟我的关系比老三弟弟近,我不该拿她当黄花菜给卖了。可今天我也只能选一条道儿:要么跟瞎子磕到底,要么弃暗投明,跟老三弟弟把交情做实啦。”秦得利哂笑道:“操,死猪拉在灶台边儿,你还有选择的权利?”
朱老板不理他,把脸又掉向王向东:“弟弟,要讲江湖话,我二十郎当岁的时候也混过几天。可现在我的江湖就是生意场,跟打打杀杀没兴趣了。这次搅进你们这个事里来,也是我流年不利,年初算命的时候……”山猫早听烦了,下面横着又是一脚:“快放正片儿,你他妈广告还挺多!”
最先拿豆腐拍朱老板的老猛马上跃跃欲试地站起来:“跟他罗嗦啥?我看他这个闷葫不抖是不响啦!”
朱老板赶紧摆手:“兄弟少安毋躁,少安毋躁。我马上说正题儿——老三啊,你是不是以前得罪过瞎子?”王向东脸上忽地一热,敷衍道:“那又怎样?莫非真是她要算计我?”
朱老板叹息道:“平心而论,其实这次她并没有要害你的打算。以前她跟我说过你们中间的事,她说早晚有一天要玩你一把大的,不过目前先得借你用一段,等她靠几宗象样的生意把九河的服装市场笼络铁了以后,肯定得倒打一筢,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我还劝她哪……”
“打住!”王向东喝道:“甭说漂亮话,你就说这次这婊子怎么琢磨我来着吧!妈个鸟的,没想到这骚货这么阴啊!”
“我刚不是说了嘛,其实这次她并没有要害你的打算。只是到了这里后,我私下跟她说了蒋老板的情况,要她多提防。没想到她临时起了坏心,还让我再跟蒋老板说说,就说她才是我最铁的朋友,到时候不能走板儿,至于你,就让蒋老板看着办吧。”
“什么叫看着办?”“她说要是蒋老板不好意思,回了九河,她就跟你一起把生意先做起来;不过,要是蒋老板想弄你一笔,就算你倒霉,顺便也正好教训教训你——弟弟你说这女人多阴险?我当时都听着不顺耳啦。”
王向东咬牙切齿,直着眼望着面前的牛肉煲一言不发,似乎在琢磨这煲的做法,计划着回去以后怎样加工瞎四姐。山猫倒笑起来,左右看着评论道:“要不说这头发长见识短,这么做不也太明了吗?呵呵,要是我,我肯定做得天衣无缝,叫你老三哭都找不到黑旮旯。老三,在九河的时候我就认定这事跟瞎子有关,不过看你那么维护她,我也就没好意思太较真伤你们和气,现在行了吧?事实胜于雄辩!而且听朱老板这么一揭发,你还得庆幸哪,这次要不上小当,将来还有大亏吃呢,嘿嘿。”
王向东怒道:“猫哥,这个事儿你们不用管,这个瞎逼就留着我慢慢消化她!看我不把她整出彩虹来!”山猫一正身说:“那是后话,好了,朱老板,我们是讲究效率的,你现在就给姓蒋那孙子打电话,约他出来。”
“都九点了,他不会来吧。”“就说你有个客户,急着走货,要他给预备四包西装,我们马上就去拉!”山猫冲那桌叫道:“你们去俩人,辛苦一下,保护着朱老板去打电话。”那边过来俩人把朱老板“保护”走了。
山猫说:“大家抓紧喝两杯,等他们回来就让那猪头结帐,咱立马赶下一个场子去,等完了事儿再塌实地喝!”秦得利说:“就这么便宜了猪头?”王向东说:“算了,我看他也没做套儿害我,关键是那姓蒋的跟瞎逼老四!”山猫嘬口酒笑道:“你信他?他要没得了好处我倒爬着送你回九河。现在咱还得哄着他给咱办事儿,最后连他带姓蒋的我一勺烩!我跟自己人都没客气过,他算个鸡巴算个蛋?”
说着话,朱老板回来了,说:“蒋老板说马上就去库房理货,叫咱们半个小时后过去。”
温州城的市场里早已黑静下来,只有一间店铺还亮着灯。蒋老板正跟伙计一起点数打包,干得热火朝天。最后,蒋老板踢一脚跟前的一个包裹,笑道:“钱财是水,这要走顺了字儿,撒泡尿都是叮当的钢蹦子响。”这工夫,门一开,朱老板进来了。
蒋老板一回头,先诧异道:“呦,大哥你脸怎么了?”
“掉你妈的窟窿里了!”王向东大喊一声,从后面跨过来,再无二话,上去就是一个眼儿炮,蒋老板毫无防备,一下栽到货架子上。扒拉几把站起来,一看门口已经叫人把死了,再青这眼看王向东和老朱,心里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山猫绕到前面去,拍拍蒋老板的脑壳,笑道:“现在明白了吧?干亲进门,不是借钱就是操人,凭什么好日子都叫你一个人过了?”然后回头招呼:“哥儿几个还楞着干啥?装货!”蒋老板一下省过来,赶紧赔笑道:“几位,几位!冷静,冷静。有话好好说嘛,啊?”
王向东起手就是一个嘴巴,破口骂道:“够不着鸡巴你跟我扯蛋?明白咋回事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玩到三爷头上来啦!”“三哥,三哥。”蒋老板连连颔首:“三哥咱有话好说。”
山猫给了他一脚:“先边上靠着!”然后一指在旁打愣的伙计:“你,跟着装货!”王向东有板有眼地嘱咐道:“就二百件,一件我也不多要!对了,姓蒋的,你发给我的那几包破烂儿,我扣下了,就算弥补损失了,有意见不?”
朱老板在旁赶紧说:“老三,小蒋,误会,都是误会,全是那个瞎子不地道,害咱们哥们弟兄之间出这个娄子。”山猫说:“你少话密!你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先溜边儿候着去!待会还有加片儿哪!”
这时外面喊:“装完啦!”
山猫拉王向东出来,说:“你还挺够板,就拉这二百件?”“我就要我的货,一件不多一件不少。”
“那好。”山猫拍排他的肩膀,说:“我看这样,你马上就奔汽运站,把货安排了,然后你只管回你的九河,这里的工作我收尾,怎么也得把弟兄们的车票钱叫这俩孙子给报销了吧?”
秦得利也走过来说:“老三,你不是说要这个傻逼给你亲自把货送回去吗?”王向东笑道:“我说过吗?”山猫笑道:“酒话,酒话。”
秦得利看一眼面包车:“老三你走吧,司机知道路。我过几天跟山猫一起押车回九河,顺便带几箱烟,到时候咱再聚,一起喝庆功酒。”
王向东说:“行,我得跟哥几个打个招呼啊。”往兜里一掏,抓出一把钱来:“猫哥,这两千块钱给弟兄们弄几条烟抽吧。”山猫笑道:“我们是干啥的?抽烟用你掏钱吗?”说着把手往回一推,决绝地说:“这个钱我不能要,你也不用跟这些弟兄讲究,该表示的我准给你表示到了,里面那俩家伙不都是你朋友嘛,我就冲他们说话啦,哈哈。”
王向东最后看一眼蒋老板的店面,拉门上了车,山猫对司机说:“汽运!完事儿赶紧回来啊。”
面包车很快出了温州城,深夜的广州,还是灯火缭乱地繁华着,王向东忽然有种不知今昔何昔的感觉。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八章-祸乱始生-06
(更新时间:2005-4-28 9:34:00 本章字数:2174)
王向东顾不得山猫他们怎样扫尾了,抓紧去买了火车票,在候车室忍了一晚,转天才坐上火车。在火车上熬了三十几个小时,终于又回到了九河。货已经到了。王向东也不耽搁,出去叫了辆车,把货装上,一直奔了滨江道。他甚至有种迫不及待的心情,要叫那些人尤其是瞎四姐看看他的本领。
滨江市场是步行街,王向东倒正中下怀。他把四包货卸在路口,招呼了几个在路边“蹲活儿”的民工,俩人一包抬了,浩浩荡荡向里走,一路还跟相熟的门面里打着招呼。
很快到了四姐的门前,王向东一看四姐正脸冲里磕着瓜子,挺悠闲的样子,他立刻喊道:“四姐!弟弟回来啦!”四姐猛一回头,脸上满是诧异,不过瞬间就笑开了花:“呦,老三,你这是去哪啦?好几天没见你,问你二姐,还跟我保密呢。”王向东一指几个大包裹,扬扬手道:“回来说,回来说。”一脸惬意和高傲地走了过去,看得四姐在后面一个劲儿发愣。
远远看见“家辉服装店”的招牌了,王向东痛快得直想唱歌。这时,那个也被人掉过包的“牙签”在边上喊道:“老三打猎去啦,包里是啥玩意?”王向东吼道:“掉包啊,我又给他找回来啦!妈的玩儿我?”说时,眼光向四姐的店面回扫了一下,四姐还眼巴巴向这边望着。
王慕超眼尖,看他过来,立刻笑着迎出来:“哎呦,你可回来了,再过两天,这个店就让我们给看黄啦。”“咋啦?我才走了统共不到一礼拜,买卖就要黄了?”王向东一边指挥民工把包裹放好,一边笑着问。他知道二姐是因为不熟悉业务急的。王慕超说:“咳,你刚走,前边那个叫什么四姐的就过来了,说准备把马海毛上架,跟你商量个价,两家都一个价卖,我做不了主啊?她问你去哪了,我也装糊涂——你不是交代过谁也别告诉吗?听说前面已经开始卖马海毛啦,都抢疯啦。真急死我了,你那个传呼机到了广州也不能用,想联系都联系不上你。”
“哦?”王向东的眉头拧成个大疙瘩,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好歹算压了回去。他只在心里骂了一句:“妈的,你倒先下了手啦,往绝处做啊。”表面上,他还是潇洒地一笑:“二姐,没事儿,早卖晚卖都不耽误赚钱,你看,咱把这批货追回来,挽回多大损失啊,念佛吧。”然后冲李淑娟喊道:“还愣着干啥?拆包!”李淑娟一惊,赶紧过来拆包,先取出两件西装来挂到架上。
“五百一件,三百五托底。”王向东指示道。
慕超说:“我看四姐那边好象卖七百啊。”
“她是她,咱是咱——不过周围的老板问起来,还是七百。”王向东叫把力,把其他几包西装都拉到旮旯存起来,然后打开一包马海毛,说:“这个也开卖吧,一会儿我看看瞎子的价去,咱先跟她标齐了走。”
这工夫,牙签跟几个店主进来了,都打探王向东追货的细节。牙签儿赞叹道:“王老三你真是牛人,比我强多了,居然能把货追回来。那帮家伙都是狗逼带锁许进不许出的玩意儿,你是怎么搞的?教兄弟两手儿。”“人活一招鲜,我能告诉别人吗?”看牙签儿脸上无光,王向东顺势笑道:“可你不是别人啊,你是我弟弟,我还不能瞒你。”牙签儿这才又笑起来:“行啊老三,说说那斗智的,黑吃黑那套就不用你教了,我玩不起。现在讲究的就是人琢磨人。”王向东呵呵一笑:“还叫你给叫住板了,三哥还就是靠拳头打回来的,没别的诀窍。什么斗智,我有那闲工夫陪他们玩儿?他们也不配啊。”
正胡侃着,瞎四姐过来了。王向东笑道:“我正想找你去哪,你倒先来了。”瞎四姐强笑一下,说:“找我,找我啥事儿?”“哈,我又不砸你店去,你心虚个鸟?”王向东一副玩笑口气。四姐放松下来,看看架子上的全毛西装,赞叹道:“真有你的啊老三,居然给追回来了——到底是谁的毛病?”“除了姓姜的还有谁?你说呢姐姐?”“真他妈不是东西,他就认了?你使了什么招数?”
王向东在心里恨恨地暗笑一声,咬着后槽牙说:“跟这种鸟屁还用招数?无招胜有招,这叫邪不压正。好姐姐啊,这次我算知道什么叫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啦。不过,谁想算计我他算找错人了,天不绝我人想绝我?这做坏事提前不看黄历的,将来也一准做不了好梦,不信姐姐你就看着。”
四姐心里有鬼,被王向东夹枪带棒地一白话,毕竟不能坦然,而且她也不知道王向东这些话里有多少水分,一时竟只剩下讪讪地笑,说不出意见来。王向东也不等她多嘴,望望刚摆出来的马海毛说:“听说你那边已经开卖了?”四姐顿足道:“你还说?弟弟你急死我!这几天我找你都找疯啦!是那季节了,不卖不成啦,要不叫别人抢了头筹,咱姐俩不是鸡孵鸭白忙活了嘛!”“没错,这事儿怨我。”王向东一脸悔恨,“我就是什么事儿都赶不在点子上,要不发不了大财。我要有姐姐你那心计,也早成人啦。”四姐笑道:“你是夸我还是骂我?”“啧,瞧你说的!姐姐你什么时候不是我榜样啊?以后还有的是东西得跟你慢慢学哪。”
瞎四姐敷衍几句,走了。王向东把其他几个店主也送出去,在门口向瞎四姐的门脸方向望了望,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这时,二姐慕超在里面喊他:“老三,忘记告诉你了,大罗那边开业了,还请你去喝酒哪。”
“哪天儿喝?”
“都喝过了,人家能等你一个人?你又不是中央领导。不过大姐夫去了,听说光税务工商跟派出所的就摆了几大桌。”
“不错嘛,这小子也不象传说中的那么傻嘛。”王向东最后看一眼四姐的方向,目光阴冷地进了店。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八章-祸乱始生-07
(更新时间:2005-4-29 0:24:00 本章字数:2627)
几天后,王向东去大罗的服装厂参观了一遭,忍不住又笑又欣赏:这哪是什么工厂啊?根本就是大作坊嘛。不过大罗还是很重视自己的事儿的,还给作坊象模象样地起了个名字:大罗制衣。
王向东望着用木版搭成的操作台前十几个不是嘴歪就是腿瘸的雇工笑道:“大罗制衣,名字挺响亮,看样子你还想弄个名牌出来啊,不过你这些工人太没形象了。”大罗苦笑道:“创业阶段,能省就省几个嘛。不过你要说名牌我还真不鸟它,人要有志气有野心有狠劲儿有耐性,没啥做不成的事儿。皮尔·卡丹咋样,最早也不过是个学徒工,又穷又没文化,还不如我哪!老三你信不信,我要真拼了命干,折腾出一个中国的‘皮尔卡’还真不新鲜。”王向东笑道:“不新鲜不新鲜,现在猫生耗子都不新鲜。”大罗知道他不把自己太当回事,也不恼,只看着自己的小事业嘿嘿地笑,很满足的样子。
王向东说:“其实你左啦,学个屁卡丹啊,你学学人家温州人,咳,你还别不服气,哪天你要能用毛纤给我研究出全毛西装来,我亲自给你这大罗制衣题字来。”“你别糟践我这牌子啦,告诉你,除了邓大爷,谁也不许写这四个字!我就不信将来我挣不到这个台面——温州人那一套不成,弄虚作假不是正经行当啊。要做我就做真正的大罗服装,能让皮尔·卡丹也喊牛逼的那种。”“就怕他连傻逼俩字都懒得跟你说啊——我告诉你,实打实的做不成大事,现在全国人民的目标是啥?是钱,有了钱就什么都有了,你还想弄个名牌?我看别最后弄了灵牌吧。”
“老三这回你可伤到我自尊啦。”“你活该,这叫良药苦口。你知道吗,人家义乌的批发市场里,狗逼名牌也没有,可你敢小瞧人家?听说一个批发牙签的家伙一年都赚十好几万呢。我看你呀,还是塌实地做大路货,要说走向全国有些早,至少滨江道这些摊子就够你消化的,一天出二三十件成品没问题吧?一件你纯赚三五块能保住了,稍微努力一下,一年也弄个三五万,多足?”
大罗不屑地笑一下,愣了一会儿才说:“我看出来啦老三,其实你不是反对创牌子,你是不相信我能干成了,是不是你觉得我除了抢军帽,干不出漂亮事来?”“瞧!说说就偏了吧?除了我谁还跟你这么交心?换了别人我还不说他呢,我正巴不得溜边儿上看笑话,我说你绝对是为你好,你混到现在不容易,我怕你好大喜功玩假大空放卫星最后把胜利果实给打飞了。”
大罗笑道:“明白。你以为我明天就想上北京题字去呀?创牌子这是一长远目标,国家不是还讲究个几年计划呢嘛,成了,皆大欢喜,成不了,也先赚个鼓舞人心啊。我要的就是一大方向,自己给自己鼓劲自己哄自己开心。”
“这我还放心点儿,真怕你一骄傲钻牛角尖里把自己憋死。”
看了一圈儿服装,王向东把这次广州之行说了,又提起瞎四姐,愤怒之情溢于言表。大罗提醒道:“我知道你那狗脾气,千万别跟瞎四儿把矛盾闹明了,她在滨江道的脚跟儿可比咱扎实,跟这种人咱折腾不起。”王向东把手里的一件西装往案子上一拽,说:“这口气我是一定要出的。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跟她明刀明枪地来,我就拿钝锯条剌人,慢慢生捩,我让她活着没乐趣死了没勇气。”
大罗摇头道:“我不太赞成啊。咱不说得饶人处且饶人,瞎子这事儿做的也的确可恨。不过,我建议还是先塌实地先发展买卖,有了实力就说什么都硬气啦。到时候,也许你都不屑再搭理她这种人了,在咱眼里,她算啥?”“不成,我就喜欢快意恩仇那感觉,有真正爷们儿的味道。她算计我,我就得以牙还牙,不灭了她的威风我睡不塌实。”
两个人聊了一通,互相不能说服,王向东又溜达一圈,先回了滨江道,一进门脸,就看见四姐正在里面坐着,一张脸素净得没一丝笑容。
“还真把你等回来啦。”
“啥事啊姐姐?”
四姐站起来,挤咕着那只好眼说:“老三你不守规矩啊,这个西装咋比我的价低那么多?我说这两天我那边不见动静呢。”王向东无所谓地说:“这叫灵活机动,你看我这个价受欢迎,也赶紧降下来不就得了嘛,咱俩谁还给谁扛着?最后别都死老娘裤兜子里啊。”
四姐一挥手:“这个咱另议——还有一事儿,我说牙签那里怎么也有马海毛卖啊,你注意到没有?”“我给他们的。”
“嘿!不是说好了由咱两家专卖吗?你咋自己拆自己台呢?不是姐姐事儿妈,老三你这事儿做得可不太够意思。”“哪那么多意思可找?姐姐你太多心了,我是叫他们帮我带卖呢,就算我下家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一枝独秀它不是春啊,咱就得叫这新品种先遍地开花,等局面打开了,咱再一收势,你我的门脸还不给挤破了?”
“主意是好主意,可你也该先跟我商量一下啊。”“商量什么,又不是国际大事,做买卖嘛,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呗。”
四姐变色道:“老三你这话茬口儿可不对啊。”王向东垂头一笑:“我承认,这事儿我是办得不圆全,这都是从广州新学来的,这次收获不小,朱老板没少教我,那王八蛋还就是一高人,呵呵。”
瞎四姐咬着嘴唇呆了一会儿,终于冷笑一声:“哼,南来的北往的,各有一套活,谁耍谁还不知道呢。你信他还是信四姐?”王向东眉毛一挑:“我信四姐,信四姐才能前途光明。”
“那就好。”瞎四姐看看架子上的西装和马海毛,说:“老三,咱归根到底还是买卖人,买卖人图什么?还不是图个赚钱?可做生意也要贴个谱儿,别光图赚钱了把筷子伸别人碗里挑肉吃,那样大家都不好做。别的我不管,就这个全毛西装很马海毛,以后怎么做,咱姐俩有啥想法都得提前碰碰,两家的买卖得当一家的做才成,你说呢?”“我说啥?该说的都叫四姐说了。”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姐姐先走一步,该溜的缝儿你慢慢溜吧,过几天咱姐俩再说话。”
瞎四姐仰着脸走了,王慕超探头看看外面,说:“老三,赶紧把西装的价提上去吧。”
“谁告诉她咱卖五百一件了?”“没人啊,我跟娟子肯定不会跟她白话去啊。”
王向东看着外面骂了一句脏话,说:“准是有人跑那边讨好去了,都是没安好心的搅屎棍,惟恐天下太平。”
“那咱这西装提不提价?”“不提。”
“你刚才那意思不是答应她提价了吗?”“我哪句说了?怎么理解是她的水平问题了,妈的,她管的还挺宽。”
慕超说:“你呀,死硬脾气还是不改,将来不吃亏才怪。我看还是多跟四姐沟通一下好——我就是一劝,听不听在你,反正明天我又要上班了,你自己在这里说话做事多掂量掂量。”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八章-祸乱始生-08
(更新时间:2005-4-29 13:16:00 本章字数:3157)
转天,王慕超的单位开工了,“家辉服装店”又恢复了常态,李淑娟虽然还是木讷,不过有王向东在旁提携着,一般场面也能勉强应付了。没有顾客的时候,王向东就坐在门口抽烟,望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胡思乱想。偶尔错一下眼,回头看见李淑娟傻傻地在里面站着,会使他一下子想念起许凤来,这些天一路乱忙,还没顾得上关照许凤,他总觉得自己和许凤之间的故事还会缠绵地发展下去,至少现在的结局使他感觉太不完美。
正胡乱琢磨着,大骗子周国栋打来传呼,约王向东到“红轧”对面的招待所餐厅吃饭,原来王向东顺嘴跟他提了一次何迁,他就上了心了,三缠两绕,居然跟何总搅到了一起。
晚上关了门,赶到何迁的办公室。许凤不在,王向东多少有些怅然若失。
何迁跟周胖子都很兴奋,王向东说:“周哥你够拽啊,怎么跟何总勾搭上了?”两个家伙一起笑,何迁说我也不瞒你了,坐下说坐下说。
何迁指着胖子笑道:“这家伙纯粹是一骗子你信不信?他跟我一见面,就熟得跟几十年的老邻居似的,聊到家了,他才交底,说他不要钢材,只要我给他看看我的货就成,看一吨给我十块钱。”“嘿!那你叫他看啊,别说看钢材了,要是谁看我一眼给我一块钱,我就啥也不干了,整天马路边戳着去——周胖子有毛病啊?”
何迁笑道:“你还看不出这胖哥就是一下套儿的哪!这家伙手里一个铁渣也没有,就敢拿着几张材质单、发货票跟人家谈买卖去,然后找个托儿,比如我啦——我给他看货权,我不出面,随便他再领着客户来看我的货,就说是他的,现在的人都叫钢材给弄弱智了,一看见这东西就晕,回去就签合同,就打款,生怕表现得不积极上不了当似的。”“那人家要来拉货呢?”“拉个屁,到时候我就该出面啦:你们谁呀?——说周胖子,我就更来劲了:周胖子又是谁呀?——最后就是归了官,他们也就落一个哭诉有门,结果还是一样:一根钢条也甭想从我这里拿走。你想啊,他们那合同是跟周胖子签的,从抬头到落款,跟我这东方贸易毫无瓜葛啊。到时候我还得跟他们一起控诉周胖子哪!再找周胖子,我估计早到法国爬铁塔去啦。”王向东愣了一会儿才笑道:“你们已经做成了?”
周胖子一直在旁笑,嘿嘿嘿嘿。
王向东看了会儿何迁,忽然笑道:“你他妈也是坏了良心的。”“这叫本事——”何迁一本正经地说:“生意场上,你来我往的还不就为一个钱字?你不骗他,他有人要骗你啊,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优胜劣汰,谁玩意高谁就能站住脚,玩不过人家就赶紧退下,说明你不是做生意的料儿,还跟这里挤什么挤?这就叫适者生存,达尔文说的。”
“又跟我显摆你读书多?”王向东笑道。何迁笑道:“读书不读书那是屁话,总之干咱这行的,就得靠脑子吃饭。你说勤劳能致富?”王向东说:“打住吧,这问题我早研究过,勤劳致富那是骗人的,有些人就是想叫大家都认了这个理儿,埋头苦干,然后那些不勤劳的好算计他们。要说勤劳,谁有咱中国的老百姓勤劳,连书上都说勤劳勇敢是中华民族的美德啊,可老百姓勤劳了几千年了,又他妈怎么样?谁骗谁呀?”何迁笑着看一眼餐厅里的服务员,说:“敢情你比我看得更狠,我就是从我自己身上总结出真理来了:以前我在饭店端盘子刷碗筷儿勤劳不勤劳?谁说我不勤劳我跟他急!可现在呢,我膀不动身不摇就把钱赚了,你再让我回去勤劳,还不如宰了我。”
两个人有史以来也没聊得这么投机,大有相知恨晚之思,王向东说何迁你扒了羊皮还真是一只饿狼啊,何迁说我就是要发达,就是要叫那些以前看不起我欺负我的家伙们看看:何大爷就是韩信,当初受的胯下辱,现在也能在别人脖子上拉屎了——可我还就不拉,叫他们心里老悬着一股劲儿,呵呵!然后一看王向东的脸色,赶紧又补充道:“当然不包括老三你啦,你是我哥哥。”
王向东说你先别扯臊,然后转问周国栋:“哥哥你也够拽,骗了人家还敢在这里坐着?”周国栋这才笑道:“谁会知道我在这,何迁让他们看的货又不在附近,这家伙也是狡兔三窟,红轧、港口和西郊都有他的仓库,我们看货的那个在郊区呢。”何迁也笑道:“不是我狡猾,都是为了生意方便嘛。那帮傻子还没发现上当呢,至少得明天上午才去拉货,咱喝了这顿酒,周哥就得先蒸发一段时间了。”
王向东好奇地问:“这笔弄了多少?”
“二百吨罗纹儿的订金,先套来十多万,嘿嘿!”周胖子往后一仰,得意非凡。何迁懊恼地笑着,说:“我才得了你五千,太不平衡了。”“这是咱开始就讲好了的,交情规交情,生意规生意。你要嫌不划算,那以后咱就正式联手啊,到时候对半分咋样?”
何迁笑道:“还是现在这样稳当,至少出事儿以后我还能充当一受害者呢,要是联了手,出了事你拍屁股就跑啦,我这里还有一摊儿呢,我玩不过你啊。”“切,咱俩有老三在中间呢,谁好意思玩儿谁?”“我不信,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对你我还真不放心。”周胖子听了,依旧只是笑。
王向东皱着眉头说:“坑蒙拐骗这一套,我还真不欣赏,哥儿俩见好就收吧,这么玩儿下去早晚是个祸。”周国栋笑道:“我这手段其实太小儿科了,真玩意儿还没露呢,老三我告诉你,现在最牛逼的不是有钱有权,而是皮包公司空手套!战争年代这叫兵不血刃。”
“没错,”何迁附和着:“钱是啥东西?流通货币!嘛叫流通?就是从你口袋转我口袋来,从国家口袋转个人口袋去,靠什么转?直接拿手抓是不成的,要的就是脑系!”说着,猛地一拍额头——“啪”——“脑门儿一响,黄金万两!”王向东笑道:“你们这叫花缺德钱,挣绝户命,将来不会遭好报。”
何迁跟周国栋一起笑起来,何迁拍拍桌上的玻璃版:“哥哥你看,保尔的话我都写在纸上了,座右铭啊,每天我都看它两遍,就靠这个激励着自己勇往直前哪!”“停,你净弄那没用的,保尔又跟你说啥啦?”“忘了?上学时候咱班的同学可都会背来着:一个人的生命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这样,在临死的时候……”
王向东说你赶紧打住,别他妈恶心我了。
周国栋在旁笑道:“何老弟还是半拉文化人啊,我们哥俩聊着痛快,有共同语言,老三你是有些落伍啦。”“我这叫原则,我爸从小就教育我饿死不做贼,尤其 ‘骗’字,更不能沾。”
何迁起身道:“行,我干爹的教导没错,周哥那一套我也做不来,欣赏规欣赏,真玩就玩不好了。我还是塌实地做我的贸易舒坦——好啦,不在这里聊啦,咱楼下单间继续!连庆功再给周哥饯行。”
三个人一边往外走,王向东一边问:“老大你准备往哪跑啊?”周国栋朗声笑道:“谁说我要跑啦?我就在家里眯一阵儿而已。你以为他们能找到我?除了钱,名字地址都是假的,哥哥出道儿多少年啦,能做那夹生的活儿?”
沿着楼梯噔噔地下去,进了雅座,王向东实在憋不住了,这才问何迁:“咋没见我妹子啊?”
“许凤?”何迁笑道:“下班就回家啦,咱这场合能带她吗?嘿,我说你对许凤的关心可太多了啊,我都克制不住要往歪处想了。”“哪呀?你是有了那歪心才把哥哥看斜了。”何迁笑道:“这就好。”“啥叫这就好啊?”
周胖子呵呵乐着翻译说:“何大经理那意思是说:凤姑娘要跟你没一腿的话,他可就要下家伙啦,哈。”王向东的心还真的紧张了一下,强笑道:“别缺德了,何迁你可比我妹子大七八岁呢。”周胖子说现在老夫少妻是热门儿。何迁笑道:“玩笑规玩笑,冲老三的面子,我尽量不犯原则错误吧。”王向东心虚地笑道:“年轻人犯什么错误都可以理解,没有错误哪有进步啊。你告诉许凤好好干,不过你不能把这丫头给带坏了。”“放心吧,她想学坏我都不给她机会,我这里的绝活可不乱教。”
几个人瞎扯着,慢慢又有开始谈人生谈理想,不知不觉间,都喝高了。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九章-折戟沉沙-01
(更新时间:2005-5-12 9:50:00 本章字数:2790)
[王向东和四姐的矛盾最终激化,加上山猫人在广州糟蹋朱老板等人的帐也算在王向东的头上,报复和反报复不断升级,绝路上的王向东终于意气用事,惹出祸来。]
1,
一场秋雨一场凉,这天下了一夜的细雨,早上起来,王向东加了件外套,塌实地吃了早饭才出门。他知道这样的天气滨江道也不会很早就有顾客,不过,估计到不了下午人就会冒出来——天一凉,大家都该老老实实地加衣服了,秋装肯定开始火卖,马海毛和厚料西装也会正式形成气候。
最近总有不顺,难得利市见好,是该好好赚一笔了。
到了市场,逛街的人果然还稀落着,王向东不紧不忙地溜达到门脸,掏出钥匙弯腰开门,捅了几下就觉得不对劲,钥匙根本插不进去,赶紧附下头去一看,“腾”地就蹿起一股无明火来:锁眼堵了,而且是叫人给灌了铅。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瞎四姐。
因为周围人太少,王向东削弱了不少破口大骂的激情——骂也没效果,而且这种惨遭暗算的倒霉事,在博得微量同情的同时,也会招来一些幸灾乐祸,白给旁人看笑话。
王向东恶狠狠地低咒几句,快步出了市场,先找来修理卷帘门的师傅换锁,一边和过来看情况的几个邻近店主开着玩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提其他,只笑骂谁家的孩子淘气把锁头给塞了,其他几个人也是乱骂。
忽然有一个说:“老三你别是得罪谁了吧?”王向东听出这话里提醒和挑拨的涵义,并没有顺杆爬,反问道:“我能得罪谁?我王老三做事啥时候都是光明磊落。要真是有人算计我,别叫我逮着影子,人家是让一让二不让三,我他妈连一也不让他!我就是这么个东西,好起来菩萨心肠,人见人亲,坏起来头脚流脓,软硬不吃。”
师傅的手艺很熟练,不过十几分钟,新锁换上,开张大吉。
王向东望一眼四姐那边,静静的,心里更是坚定了她是祸首的想法:要是放在平日,有这样的热闹,她能不过来发表几句观感?滨江道里的风吹草动要是缺了她,就象做汤忘记撒盐一样没滋味。
正阴暗着心情调整货架上的服装,雇员李淑娟急匆匆进来了,红着脸说:“半路上车带扎了。”王向东没理她的茬儿,直接吩咐道:“挂牌子:报答九河父老,全毛西装八折狂卖!——再写一块:要买正宗马海毛,认准家辉服装店!操,我还就不信邪啦!”
李淑娟的字好,很快写了。王向东把牌子直接挂门口,退后两步看看,嘟囔道:“明天去做个横幅,这个纸板的没档次,给人处理货的感觉。”
隔壁的老板出来看,笑着问:“玩儿起来了?”“跟你不冲突吧?”“隔八里地也捱不着我筋疼,不过你这么弄,四姐还不跟你急?你俩商量好了?”“切,跟她商量个屁,我又不是她的分店。”邻居当然一下就听出王向东跟四姐不睦了,事不关己,又不忍心放弃看热闹的打算,就咂舌捧道:“你有种,这条街谁敢不给四姐面子?老三你是头一个让我挑大拇哥的。”
“操,你们怕她啥?”“不是怕她,我就是不招惹她算了,一个女流氓,我跟她犯不着。你是来得晚啊,你不知道八一年春天呢,这溜门脸还没起来,当时我们还都在地摊儿,有一哥们儿就是因为冲了瞎四姐的货,最后瘫子上总是有不明不白的小地痞来捣乱,最后愣是给挤兑走了;还有几个老板都吃了暗亏——谁都明白是四姐使的坏。你看现在吃市场的那几个新疆小偷了吗?哪个不是叫四姐干妈?招惹她一个人,弄不好就是招惹了一大帮杂碎啊,做生意就怕这些闲事儿,蔫赚钱比什么都塌实。”
王向东不屑地笑起来。这工夫擦肩进去两个顾客,拎着瞎四姐那边的提袋儿,在里面看了衣服询了价,就叫起来:“挨宰啦,一样的衣服咋差三百块钱?我划完价还比这里贵一百多哪!”王向东暗暗点一下头,一边跟进去,一边说:“我这里是正宗的,一口价,讲究的是一分钱一分货,不蒙不谎。高档服装就得有高档服装的风格。”
“走,咱回去退货!这不坑人嘛?!”两个顾客怒冲冲跟瞎四姐探讨真理去了。
王向东的得意劲儿还没过去,冷不防瞎四姐冲进来,径直问:“怎么回事儿?”“啥怎么回事啊,直楞楞您就来一杠子?”
“你甭跟我装糊涂,咱前些天怎么商量的?”“咱商量什么啦?”
“好啊王老三,你耍开我了是吗?装啥糊涂?一个大老爷们儿,要玩儿你就明着来,拿山遮日凭水见光,弄这套算哪码?”王向东指指外面:“我弄哪套啦?骡子马都备齐了,门口不是挂牌子了吗?我还不够明?要说玩阴的暗的蔫坏损见不得人的那一套,我跟有些人比起来,是孙子辈儿的。玩儿得不好,姐姐您多担待。”
话说到这份儿上,矛盾就算挑明了。
四姐见王向东居然这副神态,多少有些意外,一时也露出不好惹的嘴脸来,掐腰道:“王老三,我叫你一声弟弟算抬举错你啦,你这几天做事不规矩我就不提了,你这话里夹枪带棒的给谁听?有话你就说出来,盆盆罐罐你摆一道,想亮什么手艺也给姐姐我开开眼!”
王向东冷笑道:“做贼能不心虚,你是第一个。你真以为我到广州这一趟光弄回几件西装来啊?你对弟弟我做了啥事儿你不比我明白?”“切,你还有脸跟我提做贼俩字?今天盖子也揭开了,咱俩就当着大伙的面把底细都抖落干净了也好。你说这贼是谁先做的?你还是我?”
王向东最不愿意回想那件往事,所以被瞎四姐一叫板,底气先虚了三分,不过车到山前,也不能顶住石头没动静啊,当着外面几个欲进还退的看客,该说的话还得说:“四姐,你说这话就倒小茬儿了,先前那小偷牵了你的衣服,是叫我收了,可我跟你解释了没有?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你的东西啊。你扪心自问一下,打那以后我老三对你怎样?是害过你还是防过你?我是诚心诚意跟你赔着不是啊,我一大老爷们做到这步也够意思了吧?可你呢?没一天不惦记着算计我,最毒妇人心,说的瞎渣儿没错!”
“呸,你个良心喂狗狗都掉头的主儿,说我算计你?你有啥凭证?”“不见棺材不落泪在咋的?非让我把姓朱的给你绑来对证不可?打住吧你!我上当就上一回,伤心只伤一次,以后你的门我不会蹬,我也不欢迎您,别说我做事绝,老三就这脾气,爱咋地咋地!”
瞎四姐怒目独睁,一指王向东:“好,你有种!瞎姐姐我不是吓大的,别看你个儿大嗓门粗,要想在滨江道摇一摇,还得看看顺不顺风向!你也不提二两棉花纺一纺,四姐我在这里是靠什么混起来的!”“——没那闲工夫。”
瞎四姐一边恼怒地向外走,一边吼道:“甭担心,小子!以后保证你有的是工夫。你等着瞧吧,一个月内我不叫你夹着蛋子儿滚出滨江道,我光屁股在市场里爬上两个来回!”王向东黄着膀子送出几步,一路撇着大嘴说:“吹牛逼谁不会?你慢慢爬,到时候我在门口帮你卖票!”
瞎四姐头也不回,吭吭吭地向前走去,看得前后门脸儿的店主们都有些呆了。再看王向东一副天王老子也不含糊的架势,他们知道这回真要有好戏看了。
[10月25修改至此]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九章-折戟沉沙-02
(更新时间:2005-5-13 10:02:00 本章字数:2714)
转天起得早,王向东果然先去订做宣传横幅了,然后才去市场,远远就见自己的门口聚了几个人,稍近些,才看清原来四姐正搬个凳子坐在门前,一边还跟旁边的几个店主愤慨地讲着什么,一副今天不生吃几个活物誓不罢休的样子。旁边几个人表情各异,含糊地应承着。
“妈的,又跟我这里起腻来了?怕你不成!”王向东微微一愣,就大步走上前去,一个店主提醒道:“老三来哩。”四姐马上跳起来,小腰儿习惯性地就掐上啦:“你还敢来啊?”
“嘿!”王向东只这样嘿一声,不屑地白她一眼,掏出钥匙来准备开门,一边说:“闲杂人等都让让,借一步开张啦。”四姐身子一拧,一步挡到前面,怒道:“王老三,你别蹬鼻子上脸不知天高地厚!”
王向东稍退半步,有意俯瞰着比自己矮一头的瞎四姐:“你也清醒点儿,别以为自己在滨江道真是一角儿,摸个脑瓜就得买你的帐。你到底想咋样?”“装孙子是吧?自己做了什么要我提醒?”瞎四姐冲周围笑笑,似乎她跟大家早已经沟通好了似的:“我说什么来着?别看这王老板长得有模有样说话人五人六,可他准不敢当面承认!——王老三,是带把儿的吗?是带把儿的就得敢作敢当,是带把儿的就得光明磊落,跟我一个女人使那阴招儿你丢不丢人?”
王向东困惑地看看左右,眉头拧紧道:“咳?你跟我拐什么拐?有话说有屁放,耽误我买卖我可跟你没完。”“你还干买卖?呸,咱也甭费事绕弯子啦,我告诉你王老三,今天你不亲自把我那个锁眼掏开,你想进门,除非先把我砸死!”
王向东一下急了:“嘿,我他妈没做噩梦呀,怎么大清早儿就碰见这么个恶心玩意儿?听这意思,敢情您那眼儿也叫人给堵了啊?嘿嘿,怀疑我是吧?”
“你少给我装蒜!不是你做的好事我这只眼再瞎掉!”“别介姐姐!”王向东夸张地一摆手:“咱这眼可金贵,不能乱发誓,说不顺哪天就应了验啊。”
四姐恶笑一声,继续左顾右盼地污蔑王向东,说他没个爷们儿架势。王向东冷笑道:“发誓要管用的话,我也给你发一个:你那瞎逼眼儿要是我给堵的,今天就让我儿子让车撞死!操,你也不想想——您在滨江道得罪了多少人?凭啥就认准我一个?”说着向侧面一绕,不容分说,几下把门开了,招呼愣在一旁的李淑娟:“开张!”
王向东毒誓一出,四姐居然没再耍赖拦阻,先立在那里咬牙切齿点几下头,似乎也琢磨出点滋味了,然后狠狠地照脚下啐了一口,直奔自己的店面走去。
王向东有些省过闷儿来了,不由得望着四姐的背影笑骂道:“嘿,哪个爷们做的好事儿啊,明摆着给我跟瞎四儿搭须子嘛——想看戏您明说呀。”
一上午生意很好,忙到中午才稍微清净一些,王向东没叫李淑娟去买饭,自己出去,顺便看看四姐那边的动静。四姐的门当然已经打开,而且居然也打起了广告:全毛西装,货真价实,九河专卖,独此一家。
“呸。”王向东只扫一眼,匆匆地过去,心里很是不屑。
回来时撞见大罗,这小子蹬着三轮正给几个门脸送货,王向东说:“给我甩十来件啊,我回去等你。”
吃了午饭,李淑娟正在招呼客人,大罗拎着一打西装进来,先放在边上,自己坐下,笑道:“老三,我看这市场里有杀气啊。”王向东明白他的所指,无所谓地说:“叫她折腾去,事到如今,也该决决雌雄啦。”
“唉,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女人,真没想到瞎四儿这么能忍,居然耗了快两年还记得要报复你。”“不是男人女人的问题,蛤蟆不长毛她天生就是那路种。按理说这事倒到根儿上是有咱的不对,可后来我该做的场面都给她做足啦,她还不依不饶就有点儿过啦。不是想玩儿吗?我就陪她!”
大罗叹息道:“这叫天不作美,其实凭你们俩的性格和实力,要能联起手来,这条街上还真没有别人摇的地方了,不过现在弄成这样,也是因为你们两个都不省油啊,我看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不定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哪。”
王向东先给顾客结了款,好言好语送出去,才回头道:“跑这趟广州我是看明白了,即使没有前面咱黑她那码事儿,将来她也不会放由我发展起来,她不过就是想利用我跟她合力把她自己的买卖带起来,真跑上道了她就该琢磨着怎么甩我啦。这瞎逼心里毒着哪!整条街都围着她转她才高兴。”
“知道她毒,就别跟她斗啦,两败俱伤管什么用?”“就争这口气!妈的这次要不是秦得利他们那帮朋友帮忙,我干吃个哑巴亏啊——操,秦得利这小子怎么还不回来,别是在广州叫人家给灭了吧。”
大罗摇头道:“你看你,这事儿弄不好就折腾大了,以后也没法去广州进货了,这不是自断财路吗?”“没有鸡蛋不打卤儿了?毛主席都说死了胡屠户就吃混毛猪?谁还能在一棵树上活活吊死——武汉、义乌、石狮,哪不能批来服装,将来你要真干出名牌来,九河还能不给我专卖?呵呵。”大罗说那是一定啦,我要成了皮尔,怎么也得叫你当卡丹啊。
王向东透过门歪头看着天说:“再过一年多,就九十年代了,到时候咱怎么也得折腾出点儿名堂来了。你好好干吧,哪里有合适的门脸儿也帮我相看着点儿,过了年儿我打算再开个分店,让二姐他们两口子帮我看着。”
陆续地有顾客来了,大罗说不坐了,抬屁股走了出去。
一下午的生意火得不行,而且一直持续了将近一个礼拜,还不见弱。王向东自然高兴,当场许诺这个月给李淑娟发奖金。抓空又给许凤打了电话,要她周末来一趟,说秋天凉了,要送她一件马海毛的上衣,许凤在电话里温柔地感谢着,王向东的心也甜蜜地动荡着,放了电话,想着许凤的脸,居然有些模糊了,细想,竟仿佛是米彩儿。
瞎四姐这些天没再照面,王向东心里反而不很塌实,他不喜欢冷战的滋味。又想到广州那边的事儿,心里也是个悬念,忍不住先给秦得利打了传呼,没想到这小子已经回来几天了,说是一直忙着往下发烟,没工夫跟他联络。
王向东问:“南边的事儿办得利落吗?没有要擦屁股的臭尾巴吧?”“全清啦,妈的,最后只诈出九万来,山猫挺不满意的,说瞧好了机会还得弄他一把,找一户油水大的不容易啊。”
“别你妈没事儿找事儿了,见好就收吧。哪天过来喝酒?差不离咱也该看看丰子杰去了,没几个月他也该出来了。”“行啊,等我把这批烟发干净了再说,山猫去唐山了,九河这块儿就靠我一个人盯,两脚丫子全用上了。”
王向东笑着关心道:“悠着点儿,您那小身子骨儿不禁折腾,别最后弄得有命挣没命花。”“甭咒我,我就是死了也不给你留嘛。”
放了电话,王向东抽着烟不说话了。他觉得山猫也太黑了点儿,凭什么就要人家九万啊,这不活土匪吗?将来也是隐患啊,谁肯死心?妈的,这么多人只有他是明来明往的,最后打伞的踩泥的还不都是他一个人?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九章-折戟沉沙-03
(更新时间:2005-5-14 19:58:00 本章字数:4002)
晚上回家,王向东跟老爷子喝了两盅,顺便提了要二姐他们过来帮忙的事,王老成例外地没有打击他,只说:“这样也好,既然政策允许就干吧,反正你二姐他们两口子的单位也半死不活的,真能有机会出来先折腾几年也不赖。不过将来能回单位一定要回去,毕竟干个体不是个长远事儿,我这心里总不老塌实的。”
“管他呢,现在在外面,一年能挣出十年的工资来,干上三五年,顶到退休了,就是回不了单位又怕谁?”
王向东说得高兴,揽过儿子来,用筷子蘸了酒送进家辉嘴里,家辉呲牙喊辣,王向东跟老爷子一起笑起来,其乐融融。陈永红赶紧过来把儿子抢走,一边抱怨王向东不教孩子学好。王向东说:“我儿子将来准是个有出息的,老子英雄儿好汉,这是在论的,对不对老爷子?”
王老成喝着小酒,满足地笑。
当晚睡得塌实。
后半夜了,王向东突然被传呼机的叫声吵醒,看了看,是滨江道那边的号码,不由骂道:“无聊,这么晚谁拿我找乐?”睡下,传呼机又叫,王向东懊恼地把机子关了,想想又不对劲,爬起来去客厅回传呼:“嘿!谁呀?几点了这都?”
“王向东吗?你还急!?我是市场管理处,你快来一下!马上啊!”“咋啦?打麻将还是交保护费?你们太过了吧,值班腻的是不?”
“操!你还挺臭美!你那门脸儿着火啦!快来啊!”
“啥?!”
“你还爱信不信!”夸地一声,那边把电话挂了。
王向东穿着三角裤在客厅里愣了一会儿,突然就相信了,一边在心里恶骂着,一边跑回去穿上衣服,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陈永红惊道:“你干啥去?这都两点多啦!”“急事儿!”王向东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
一进滨江道市场的入口,正顶着开出一辆消防车,同时,王向东迎风闻到一股焦糊味儿。借着朦胧的月色,前面的店铺前晃动着两个人影,大概方位应该正在“家辉服装店”的前后。王向东暗暗叫苦:完了,看来真出事儿啦。急到近前,把车子一扔就奔了过去,市场的值勤马上招呼道:“王老板你还真来了,快看看你的店吧!”
店面的卷帘门已经洞开,里面黑黢黢的,王向东大脑一片空白,痴愣愣走近了,立刻感到一股温吞吞的热浪从里面涌出,仿佛里面是个刚揭了一百个笼屉的包子铺,逼迫得王向东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值勤员过来打着手电帮他向里照着,店里弥漫着滚滚的蒸汽,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不过这一下子,肯定是血本无归了。
一股热血冲上头来,王向东夺过电筒,屏息冲了进去,呱唧先踩了一脚的水,也顾不得了,直接奔到架子前仔细看了几眼然后很快被烘烤了出来。“烧得够戗吧,唉。”值勤员问道。王向东一边咳嗽一边说:“完啦!”
“咳,要不是我发现的早,比这个还惨!”值勤那位几乎是用兴奋的语调描绘着:“我跟大马两个人值后半夜,撒尿的工夫,我就听前面咚咚地有响动,赶紧往这里赶,就看见你这里有几个人影在门前鼓捣什么,我一想就是小偷呗,赶紧招呼大马去打电话,我在墙角蹲住,就等着他们一打开门就冲过去抓现案儿,可谁知道啊——这里忽然就亮了一下,那几个家伙掉头就跑了,然后烟了火了都出来了。赶紧报119吧!来了一看,敢情那些人在你门上凿了个窟窿给灌汽油来着,一把火烧起来那叫旺!什么叫缺德带冒烟儿?今儿个我算开了眼了,妈的这些家伙太不是东西!”
旁边的大马毫不含糊地说:“甭问,王老板你得罪人了。”先前那位说:“一百一地是报复纵火!你甭担心,我们已经报了案,派出所的来过了,反正现场早让消防队给喷得乱七八糟了,连个脚印也没法找,人家看看情况就回去了,临走留了话,让你天亮以后上派出所做个笔录。”
看着黑乱糟糕的店面,王向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骂街都没了力气,他一屁股在隔壁的门口坐下,愣愣地说:“辛苦两位了,你们忙去吧,我在这呆会儿。”
“哥们儿别想不开啊,咱得输得起。”两个值勤的唉声叹气地走了,王向东掏出烟来一棵接一棵地吸着,天气有些冷,出来时又急中出错,只好歹披了件薄夹克,这时只感到身冷心也凉,居然忘记了愤怒。不过他知道自己早晚得愤怒起来。
天麻麻亮时,一包烟都抽光了,王向东看看门面,已经没了蒸汽,索性走进去,打了火机在架子前巡视,仔细看过,才知道只烧了明架上的服装,最里面靠墙旮旯的几包存货几乎没受影响,只是被水打湿了。看了一遭,心灰意冷地出来,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恨,牙齿直咬得咯吱吱响。打眼向前望去,瞎四姐的门面在那里悠闲地睡着,王向东不自觉地向前跨了两步,又停下,暂时打消了给她也放把火的欲望。
除了瞎四姐,这条街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有理由对他下这么黑的手。这婊子也太狠啦!这跟灭人九族有啥区别?
“操你娘的,我要叫你好过都邪啦!”王向东在空旷的市场里吼了起来。
王向东一直在自己的门脸旁呆着,直到天亮,才开始收拾货物。他不打算去派出所录什么狗屁笔录,他知道他们连个毛儿也查不出来,他要靠自己的力量来解决自己的问题。他开始天不怕地不怕,所以收拾起东西来反而出奇地冷静,到最后居然冷不丁哼出两句歌来,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陆续地,这里便聚了好多人,一个个都惊诧着,眼珠子瞪得老大。
王向东说:“我知道是谁糟践的我,我还不怕这一套,是不是爷们儿在这时候就体现出来啦!你们大伙给作证,然后看着我王老三怎样东山再起!”大家就乱糟糟鼓励他,说脑袋掉了碗大疤,这么点儿挫折能把老三给压垮?王向东明白大家的好意,可他知道这里面不会没有来看笑话的,越是这样他越要表现得无所谓,愤怒归愤怒,脸上的笑始终没拉下去,说出话来也是铿锵有力,难免让人觉得这场火来的真好,要不王老板哪有这么大斗志呢?
不过大家谁也不乱猜测纵火者的身份,看脸色,又好象人人都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一般。瞎四姐也一直没有露面。王向东倒是盼着她能假惺惺地来关怀几句,他想叫她看看自己的风度,他想叫她为他的风度胆战心惊夜不能寐。
紧忙了两天,“家辉服装店”又开张了,虽然这一次损失了三五万的货,可剩下那些服装都摆出来,还是挂满了货架。王向东买了上千块钱的鞭炮,在门前可劲地放了足有一个小时,炸得整个市场都震动起来。要在平日,大伙早烦了,今天却是看热闹的多,大家都明白王向东的心理——多少有些变态吧。
四姐一直没有露面。但王向东知道她一定听着这里嚣张热烈的响动呢,他甚至可以想象此时瞎四姐乱躁的心情。
然后就挂出了大牌子,宣布开业酬宾——所有服装五折大卖!
一时门庭爆满。其实上架的都是刚凉干的服装,不细看看不出毛病来。那个全毛西装,王向东是豁出去了,只想疯狂地砸四姐的价,几乎是保本清仓,以后也不想做这个了,能搅多乱就搅多乱吧,只要迅速地回收了资金,他准备马上去寻找新货源,先把门面稳住了,然后再塌塌实实地收拾瞎四姐,绝不叫她在眼皮底下继续灿烂下去。
没几天,牙签就跑过来送喜,说四姐那边惨了,好几天没见开张。王向东心中大爽,嘴上说:“她是自作自受,妈的,我也是,哈哈!”然后一拍小银台:“可我到啥时候都笑得出来,而且一定要笑到最后!”
牙签儿小心地问:“那个什么……那个马海毛你别太砸价啊,将来咱俩不是还得合作呢吗?要是把价砸泥里去了,咱以后不好玩儿啊。”“放心,我有计划。你要是成心跟我合作,这几天就先把价拉下来,少赚点儿不吃亏,这叫以退为进,先把市场炒热了,咱再把价拉起来,到时候准不耽误卖——而且,这段时间里瞎逼那边肯定是野狗上供桌慌了神啦,我就是要让她乱,要她觉得我疯了,叫她死活不知道我下一步到底想干啥。以后她要还跟咱竞争这个马海毛,咱就把钓竿来回地摆,松一下紧一下,鱼儿似的溜她,多晚把她溜神经了咱就有戏了。”
牙签儿犹豫着,说:“我看,这几天我先不做马海毛了,等你把手里的货清得差不离了,咱再好好合作。”王向东笑道:“哼,怕四姐也黑上你是不?”“不是。”牙签儿抗议得乏力,王向东爽快地说:“你想怎么弄都成啊,掺和进来也难为你,那好,先听你的,等我倒腾出空儿来,咱再好好商量下一步。”
牙签儿松了口气,试探道:“老三……你这门脸就白烧了?就这么忍了?”王向东警觉了一下,反问道:“你说呢?”牙签儿不答,反而继续问:“这儿没别人,老三你说句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把握说这是谁干的?”
王向东不耐烦起来:“你究竟想说啥吧!”牙签儿咽了口唾沫,看看门外,小声嘀咕道:“你注意到没有,这些天市场里那几个小维子都没影儿啦。”
这一提,王向东还真想起来了,以前市场里总有几个新疆小脏孩儿在人流里穿梭,店主们都知道这几个孩子明着是拣破烂,实际上都是以偷为生的。本来几个小孩突然消失不关他屁事,可这几个孩子偏偏在他的服装店着火以后才消失就值得玩味了。更重要的,这几个小偷平时跟四姐的关系都特亲密。前后一联想,王向东忽然就把事情的脉络理清楚了,他直看着牙签儿道:“多亏你提醒了我,这下我算看得更清楚啦。”
牙签儿赶忙说:“你可别乱联系啊,我就是顺嘴一说。”“放心吧牙签儿,到死我也不会把你牵扯进来呀,我能做出那么走板的事儿?”
牙签刚要走,王向东拉住他道:“回头把你店里的马海毛给我留一件好的,送人。”这件毛衣是准备送给许凤的。本来前几天许凤就来过电话,因为店里正乱腾着,王向东才把时间挪到今天。
当天收了工,王向东骑上车往“红轧”方向去,他跟许凤约好了,在解放桥会合。
一路骑着车,暂时忘记了这些天的不快,王向东的眼前不断闪现许凤见到这件礼物时的表情,或者这样,或者那样,总之会叫他喜欢。
可是,穿行在浩荡车流里的王向东根本无法预测:在前面等待他的,不仅是近乎偷情的欢欣,还有一生都使他无法释怀的悲惨。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九章-折戟沉沙-04
(更新时间:2005-5-15 23:28:00 本章字数:1797)
解放桥头,打扮得小妖女一般的许凤正倚在自行车旁的灯杆上,翘首望着下班高峰期的滚滚车流。清水河在身后缓缓淌去,徐缓的波浪荡漾着酡红的暮色,几只海鸥或者鸽子吧,在远处的河域上空转折颠覆地飞着,喧嚣里辨不清鸟的叫声,却可以感受到自由的喜悦。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笑喝,许凤欢欣地转头叫道:“你个死鬼,吓死人啊!”
王向东晃一下脑袋说:“找个地方吃饭先。”
许凤先扒开他车把上的兜子,看了看里面的毛衣,笑着问:“店里的生意还好吧。”“不错。”王向东没跟她提被人纵火的恶心事儿,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眼睛望着不远处的饭馆说:“就那里吧,现在正清净,不为吃饭,简单聊聊。”“聊啥?有主题不?”王向东笑道:“三哥跟你聊天还得准备讲稿咋着?”
两个人互相关怀提醒着,一边规避着钻营穿梭的车阵,一边向马路对面挪动着。过后进了临街的饭馆,王向东和许凤先后落了座,互相暧昧地笑一下。王向东问:“在何迁那里干着还舒心吗?”“不赖,何经理对我也挺照顾的。多谢你帮忙啊。”“嘁,跟三哥咋还客气了?你要觉得那里还行,就先干着,等将来有了机会,我多开几家分店,到时候给你一个门脸管理着,你准干得来。”许凤欣喜道:“真的?”“我是一屁俩谎的主儿吗?”王向东说着,拉过菜单来扫了两眼,问:“你想吃什么?——别说天鹅肉啊。”许凤咯咯笑道:“你要吧,你喜欢的我都会喜欢。”
一会儿,吃着饭,许凤挑了下眼皮说:“三哥,有个事儿想叫你给参谋一下。”“啥事儿啊,咋还脸红呢?”
许凤沉吟了一下才说:“我表哥给我说了个对象,要我过几天去见面儿。”王向东愣了一下,慢慢喝了口啤酒,说:“这是好事儿啊,该见,该见。”
“我不想见。”“为嘛?万一是个称心的呢?搞对象这事就是胡打瞎撞,没准就逮个白头偕老呢。”许凤望着他问:“你真的希望我见?”
王向东不自觉地回避开她的目光,怅然地出了口长气:“呵——,三哥是一心希望你过上好日子啊。”说完,自己先有些惆怅,他知道自己不舍,可他又没有资格发表反面的意见。他喜欢许凤,心里也不能放弃牵挂,可如果真要叫真的话,他又实在没有理由和心情为她承担太多牺牲太多。他可以在物质上慷慨,在感情上却宁愿暧昧着。
许凤失望地一笑,轻声问:“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人,我不相信我还能再遇到我理想中的爱情,表哥也好,其他人也好,都不可能介绍一份能叫我动心的感情给我。”王向东笑道:“你干嘛突然这么深沉?”“你还笑我?你知道我心里不好受才对。”
王向东点了点头:“我知道。”他一时有些语拙,至少他觉得在小饭馆里谈这种事情有些障碍,格调不对,而且他真的不希望许凤太傻,傻到忘记了他王老三已经结婚的事实就更不应该了,要是再傻到足够给他带来麻烦的程度,他就要讨厌她了——他需要的是暧昧或者激情,不是拖累。如果是林红霞,便不会象她这样缠绵,如果是米彩儿,那情况肯定又将不同——林红霞不会强求与他相守,米彩儿则值得让他迷乱到底;许凤偏偏是间于两个女人之间的那种类型,使他有占有的欲望,又欠缺承担一切的热情。
说来说去,他很老套地告诉许凤:自己只是把她当最好的妹妹看待的。直说得许凤凄楚地笑。
饭菜剩了好多,王向东提着衣服兜送许凤出来时,落落寡欢。外面已经黑下许多,街灯恍惚地亮着,街上的行任也逐渐稀落,大概都回家吃晚饭了。
王向东把兜子挂在许凤的车把上,很想拉拉她的手或摸一下她的秀发,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够这样了。许凤说:“三哥,我先走了。”“有事儿给我打传呼。”许凤骑上车,沿着清水河边上的小路向前去了。
王向东正愣呵呵望着她的背影逐渐被天色淡化,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哥们儿,这顿饭时间不短啊,吃美了?”王向东吃惊地猛一回头,是个大脑壳的高个子,不认识。
“你谁呀?看错人了吧?”王向东笑话道。
话音未落,对方突然直手一拳,王向东毫无准备,虽然下意识急闪一下,还是给狠狠地打在眼角上,当时金星缭乱,晕头胀脑。刚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反击再说,却没发现旁边还有七把个人,几乎同时扑了上来,拳脚之外,有几个人的手里还挥着大棒子,不顾脸子屁股地只管打!
王向东真的蒙了,根本没工夫追究是怎么回事儿,很快就被揍昏了头,倒在河边上,忽然就不知道疼了。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九章-折戟沉沙-05
(更新时间:2005-5-16 18:20:00 本章字数:3243)
王向东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躺在“红轧”的“定点医院”里。
“醒了,醒了。”是大罗的声音。
一头绷带的王向东勉强睁开眼,头好疼,眼睛前面也好象被涂了一层粘稠的透明胶水,大罗、林芷惠、陈永红,还有大姐、二姐的脸都模糊着。
“谁干的?”还是大罗的声音。王向东呼了口气,立刻牵扯得周身疼痛,妈的,够狠。他想了想,不由轻轻晃了晃脑袋,说:“不知道。估计认错人了。”
王慕超叫道:“嘿!咋这倒霉事儿都叫你碰上了?先是铺子着火,又是污七八黑被打成血葫芦,咱家没做过啥缺德事呀!”陈永红居然不疼不痒地说:“这事儿只有问他自己了。”王向东困惑地看她一眼,眨巴了一下肿痛的眼睛,没说话。陈永红见他虚弱的样子,却还没完没了,半是讥诮地启发说:“你别是惹了谁家闺女,叫人给教育了吧?”
林芷惠斜一眼儿媳妇,不满地嗔怪道:“三儿都这样了,你还逼他干啥?”陈永红说:“哼,我回家跟您说那事儿您还不相信,现在正好问问他啊。”
王向东说:“啥事儿?”“都叫人打成这样了,还装糊涂?你晚上跟谁一块吃饭来着?再给你提个醒——在解放桥前头那个破饭馆!”王向东马上哑口,只在心里暗暗叫苦,真不明白陈永红究竟发现了什么又是怎样发现的。现在他也没有力气说瞎话了,只能闭上眼沉默。
这工夫一阵脚步响,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怎么样了?”大罗说:“下手够黑。”王向东又微睁开眼,来的是李爱国,警服都没有换,看来是从岗上直接过来的。
李爱国顺眼看了一遍王向东的惨状,安慰道:“没关系,我肯定要帮你好好查,绝不能便宜了那帮混蛋。老三,他们就在外面呆着,只要你能讲话,就来给你做笔录——知道是谁干的吗?”大罗先说:“屁也不知道,等于打闷棍。”陈永红怨怨地提示道:“你问问他,是不是许凤家的人干的?他心里最清楚。”
“闭嘴。”王向东苦恼地呵斥。
李爱国机警地问:“许凤是谁?”大罗又先接话道:“跟她没关系,你甭瞎联系。”李爱国执著地说:“头发丝一样的线索也不能放过。”王向东烦气他们继续探讨许凤的问题,赶紧破釜沉舟地说:“除了瞎逼四,没别人。”大罗说:“我也这么觉得。”
李爱国拉把椅子坐下,耐心地说:“老三你先把情况跟我说说。”王向东沉了一下,才开始回忆当时被打的情景,太突然了,又乱,除了个大脑壳,什么也想不起来。突然,他念叨说:“对了,我明白了!”“明白啥了?”几个人纷纷问。
“——那些人里,除了大脑壳说九河话,好象还有说广东话的,乱七八糟的,就是骂街,不过肯定是南方人。操,没想到是他们!”“谁啊?”“广州做服装的……估计也不是没有瞎四的事儿。”大家一追问,王向东断断续续把前因后果说了,听得李爱国一个劲儿地唏嘘,眉头也是越拧越紧:“老三你真傻假傻?这事儿越来越复杂啦,连环案啊。”
“嘛连环?”大罗问。
“要抓了这些人,老三自己也跑不了,挨了走还得陪着去坐牢,轻了也是保外,总之脱不了身。”此话一出,王向东激动地一撑身子,马上又呲牙咧嘴地躺好,恼怒地说:“凭什么我挨打还坐牢?你们那个法律有病咋着?”
“法盲,法盲啊。”李爱国简直要痛心疾首了:“你开始本来占理,后来就发展到犯罪了你知道不?你不通过法律手段拉人家服装那叫抢劫,后来你那帮狗屁朋友更是害你,他们那是敲诈勒索,弄严重了就叫绑架!你挨打那是他们的报复行为,定寻衅滋事聚众斗殴估计没问题。不过跟你们前面的罪比起来,没准还能判得比你们轻哪!法盲!”
林芷惠急道:“那这事儿还真不能查啦,国子啊,回头你告诉他们千万不要再查啦,我们认打了。”大罗说:“大娘您怕啥?有爱国哪!”“有我管屁!”“嘿,抓谁不抓谁,还不是你们一句话?”“得,你比老三更要命,公安局又不是我们家开的。”
王向东愣了会儿眼,说:“那你说,这事儿咋办?”李爱国也不由得愣了一下,刚放开一些的眉头又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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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向东在医院住到第二个上午的时候,秦得利跟山猫来了。
“二姐。”秦得利先跟陪床的王慕超打招呼,顺手把两大兜礼物溜墙根儿放下。山猫已经先一步跨到床前:“三弟,是不是猪头他们来人干的?”王向东先不答,只灰丧了脸道:“这回弟弟栽大发啦,形象全没。”山猫笑道:“在外面混的,这还算个事儿?胜败乃兵家常事,况且你这是叫人暗算了,又寡不敌众,一点儿也不寒碜!好汉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郎呢。知道吗?以前我还也人在背后拍过板砖哪,妈拉脑袋的,当时就晕菜了,我连那人的影子有没见着,到现在还不知道是谁黑的我哪!哥哥为什么挨打,还不是仇人多?可哥哥为什么打不垮?就是因为朋友比敌人更多!”山猫得意地笑着,一副无比骄傲的神态。
慕超一看进来这俩人,脸早拉了下来,山猫白话的工夫,她一拽秦得利的胳膊就把他拉到走廊里:“你们还来?那个是不是叫什么猫的?”“是啊,老三跟你念叨来着?都是铁哥们儿。”秦得利一边向里扒头,一边得意地竖了下大拇指。
王慕超恼道:“利子你赶紧把他给我带走!别等我说出好听的来。”“呦,这是咋了二姐?官儿还不打送礼的哪,我们可是抱着热火罐儿来的,你这么一弄,叫老三也没面子呀。到底咋了?”“哼,没你们还坏不了事呢!你知道吗?不仅老三这个打白挨,那些人还把他店里的衣服给拉走一大批呢!”“什么?!”
秦得利嗓门一提,王慕超赶紧打他的嘴:“你给我住嘴!这事儿我还瞒着三儿哪。这回哑巴亏算吃定了,等过两天一出院,我们就把他在家里先看起来磨磨脾气,省得又去惹事儿。舍财不舍命,我们可不叫三儿再当那个冤大头——要不是你们把事情闹大了,何至于这样?”
秦得利满脸血红,望一眼里面说:“姐姐你放心,这事儿我一准帮老三把它平了,咱哥们儿能吃这个亏?”“你平个屁啊你平!你别给我们家添乱啦。”秦得利诧异道:“姐姐这话不挨边呀。老三我们哥俩那么多年的交情了,我能害他?我可是一百一的仗义,上次这帮朋友给老三出面,那可是一个子儿都没吃老三的,绝对江湖!不信你跟老三对证。”这时王向东在里面喊:“利子你干嘛哪?”王慕超瞪秦得利一眼,低声警告道:“门脸那档子事儿不许跟他提!”
秦得利跟王慕超一起回了房,先笑道:“我问问二姐具体情况,看来还就是猪头的毛病,而且半路上我跟猫哥就分析了,瞎四儿也跑不了,九河这边的人准是她找的呗!”王向东歪头吐了口唾沫,恨恨地说:“这事儿还经不了官,圈套圈的螺螺纲事儿,真走官面儿,咱几个也得给捎进去——妈的你们在广州干得也黑了点儿,别说猪头跟姓蒋的,就是撂我身上我也没完啊。”山猫说:“好汉不说回头话,事儿到这里了,咱就得办!经官那叫本事?那不给自己脸上抹黑吗?自己的事儿咱永远是靠自己解决。”
王慕超在一旁早急了,她拦在山猫前面道:“大哥您歇歇,您的好意我们领了,可这事儿咱就到此告一段落吧,我弟弟还得过日子呢。
“二姐你甭跟着掺和。“王向东显然有些烦。
秦得利拉一把山猫,两个人先出去了一会儿,王慕超在里面跟弟弟又是一通急说,当然是教育他远离这些狐朋狗友好好做良民。正说着,秦得利两人回来,都是一脸的肃穆。
山猫掏出一打钱拍在桌上:“老三,这个事儿究竟咋办得看你心气儿,啥时候想好了跟利子联系,左右咱这朋友算做定了。这两千块钱是我们哥俩一点儿意思,你塌实养伤,多吃营养品,越这样咱越先得把身体搞好,以后叫人见了,堂堂又是一条好汉,不能倒了就赖在地上装昏——得,二姐您多费心,我们哥俩先撤,晚上我就回广州了,等下次来再给三弟好好摆酒压惊。”
王向东欠身起来,招呼二姐把钱给他们收回去,山猫一摆手,跟着秦得利急步去了。
“哥们儿啊,这才是哥们儿。”王向东又感慨了。二姐用力哼了一声,免不了又说些叫他逆耳的良言,不过王向东一句也听不进去,反而抱怨二姐婆婆妈妈。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九章-折戟沉沙-06
(更新时间:2005-5-17 10:36:00 本章字数:1879)
几天后,王向东出院,直接在家里养伤。苦熬了两个礼拜,他实在呆不住了,想去店里,一家人坚决反对。王向东急道:“你们关心我也不能这么骄惯我啊,我又不是三岁孩子,挎着胳膊就不能出门了?”王老成说:“我怕你叫邻居看见了,丢人!”
王向东左右出不了门,急的嘴上就要起泡。
好不容易熬到一个周末,陈永红歇班,老两口叫她陪着王向东,然后领着孩子去遛弯了。王向东说:“你看家吧,我必须得去趟滨江道了。”
陈永红拦他不住,断然说:“你是不是又想跟许凤幽会去?”王向东愣一下,横道:“放屁!别动不动就扒扯人家许凤,她跟我有啥关系?”陈永红冷笑道:“脚正不怕鞋歪,你们没那猫的狗的瓜葛,你激动个啥?听不得那两个字?许凤、许凤,我还偏要提许凤!”“操,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个神经病?你还共产党员呢,就这觉悟还没街道大妈高呢,别给共产党丢脸啦。”
陈永红自然是不依不饶,理论上跟他讲不通,就玩儿普及版的,又哭又闹跟他讨个明白,死活不让他出门。王向东恼了,一挥胳膊把她扒拉开,拉门就要下楼,陈永红突然在后面喊道:“王向东,你不要后悔!”王向东回头问:“后悔?那俩字咋写?”“去了滨江道,你就要后悔!”
王向东只当她还为许凤的事儿撒泼,一时火起,吆喝道:“喝药不夺瓶,上吊就给绳。你爱咋地咋地!”然后挎着胳膊,噔噔噔一路下楼。
打车来到市场,“家辉服装店”门前冷落。几步跨进店里,二姐跟李淑娟正坐在那里打盹,被脚步声一吵,都惊立起来。王慕超诧异道:“老三你咋来了?”王向东没回话,眼睛已经在衣服架上凝住,愣了一会儿突然问:“全毛西装呢?马海毛呢?怎么就剩这些破烂啦?”
面对弟弟连珠炮一般的指责,慕超反而有了种破罐破摔的冷静:“你跟我急啥?店叫人偷了,值钱的衣服都没啦。我不告诉你是怕你那狗脾气惹祸!”
腾地一下,王向东血往上撞,当时眼珠子就红了——这不要人命嘛!
他托着伤臂,在店里狂躁地溜达一糟,最后把目光从衣服价上移到门楣,问:“门不是没坏吗?”“没坏。”
“没坏就对啦!”“没坏咋还对了?”
“他们是开锁进来的,就是打我那帮孙子干的,那天我的钥匙丢了——拉倒,不跟你解释,没用!操他二大妈的,真把我当棒槌啦!”王向东两眼圆睁,拔脚就往外走。王慕超急追上来拉住他问:“老三你干啥去?”
“你甭管!我回家。”王向东一甩胳膊,二姐被晃得身子一斜,赶紧抓住门框才站稳,这时王向东已经冲向市场外面。慕超看他去的是瞎四姐店铺相反的方向,才稍微放心了些。她太了解弟弟的脾气了,不要说这种砸人饭碗的事啦,就是小打小闹的事儿,只要他认为对方再算计他,他也绝对不会忍气吞声,象现在这种一环套一环的仇怨,他真的敢去玩命。
一直目送着弟弟出了市场,王慕超才叹口气,重新坐回店里。
王向东并没有回家生闷气去,他出了市场就找了个肉铺,死活扔下十块钱,揣了人家一把杀猪刀回来,绕到另一个出口进了市场,是怕叫二姐看见拦他。
王向东直着眼直接奔了瞎四姐的店,到门口站住,冷冷地看瞎四姐笑眯眯收完一个顾客的钱,才叫道:“瞎逼买卖不错啊!”
四姐一抬眼,眉头一皱,也冷笑道:“我以为谁呢,咋了,今天还换了造型了?演伤兵呢?”“这些天我走背字。”“唉,听说了,还没工夫去看你。”“这人也他妈缺电!有这么办事的吗?要偷你就先偷,干嘛还先烧再偷?又缺德又弱智!”四姐呵呵笑着,说:“可不是咋着?现在脑子灵光的还有几个?”
王向东懒得再废话,说:“出来,送你点儿东西。”四姐没动地方,仔细看看他,不屑地说:“送我东西?呦,我可担待不起,有求姐姐的地方尽管言声,客气嘛?”
王向东一脚跨进去:“送你礼物不要,你就直接帮我个忙好了。”四姐刚要冷笑,嘴角还没来得及翘起来,王向东突然把手向腰后一拉,寒光一闪,四姐当时就直了眼,连疼都没喊出来时,王向东已经身子一斜,抽刀出去:“怪逼!给你留点记性。”
四姐捂着肚子,鲜血从手指缝里汩汩流出,周围立刻一片怪叫,这工夫,王向东已经一脚跨出门去,拎着刀,顺着一拉溜的门脸大步向前走去。后面的人喊:“杀人啦!别让他跑了!”
王向东连头也没回,脚步不乱,一直向前走,前面的人看他的刀上还在滴血,一律没有后面的人勇敢,纷纷惊闪,很快空出一条路来放他过去。王向东一手夹板一手血刃,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很快到了市场口,撩起衣襟,顺手把刀往腰上一插,走几步,挥手叫停一辆出租车。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九章-折戟沉沙-07
(更新时间:2005-5-18 23:11:00 本章字数:2216)
过了解放桥北口,就是九河火车站。出租车溜边停在一个报刊亭前面,王向东付钱下车,一步跨向报刊亭,抓起电话打传呼。刚才在车上他脑子开始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惹了祸。
冲动,冲动了,王向东想。当时就是图痛快,一股怒火总算喷发出去,有种家仇国恨一笔勾销的风发意气,根本没工夫想后果。不过他并没有后悔,事情已经出了,多说无用,最关键的是不能叫人抓住。鬼使神差一般就来了火车站,上了解放桥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要干什么:九河要是藏不住了,火车站就是最后一条退路,去广州,至少山猫还可以罩自己一些日子,等风声过了再回来不迟。
电话响,回传呼了。王向东抓起电话就喊:“利子吗?我老三,你手头有没有现钱儿,先给我送一千来——什么?你正要去唐山?已经出了九河了?操,这么不巧!——出了点儿麻烦,瞎逼叫我撂翻了——算了,你走你的吧,我再找大罗想办法——啊?先住你那儿,也行啊,钥匙……左边上数第三块砖是吧?记住了,你走吧。”
放了电话,王向东直接去了秦得利独居的小库房。找到钥匙开门进去,乱糟糟的象个鸡窝,除了一张席梦思单人床、一台小电视,到处都是烟箱子。
王向东看了一遭,往床上一仰,脑子开始杂乱地想东念西,不能有片刻平静:瞎四姐到底怎样了?会不会挂掉?扎肚子应该不至于吧。妈的,挂掉也是活该!不过还是活着好,不然自己可就有家不能归了。……如果瞎四儿的事儿不大,她也是懂得规矩的,大概不会跟官面儿上太紧追究,追深了她自己也脱不了骚。只要到时候李爱国和大姐夫他们两边使劲儿,或者再找几个道儿上的朋友摆一摆,估计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顶多赔她俩医药费完事儿,至于以后再怎么做仇,现在也想不了那么长久啦,反正事儿已经出了,左右悔不回去,听天由命吧。
想到头疼,坐起又倒下,一会儿又起来,转两遭,又躺下,心还是乱。一个大活人在这小屋子里圈着,太憋屈。急了就骂秦得利,偏赶这时候出门!
好不容易熬得天黑,王向东溜出去卖了两大包吃的回来,在小铺的时候抓起电话又放下,真不知该怎么跟家里说,忽然觉得自己很操蛋,这么大一老爷们儿,还得叫爹妈操心,又想到儿子,更觉挂念,恍惚间好象已经离家几百天。
草草吃了饭,仰在床上合不拢眼,继续乱想着,困苦迷惶着,不知怎么也就睡着了。转天很早就醒了,又是煎熬。总算捱到中午,秦得利急匆匆地回来了,王向东仿佛得到大赦,总算出了口气儿:快闷死啦。
秦得利心急火燎地问了原委,才笑道:“干的好——不过干得也太明了,事先跟我商量一下就好了,能叫她死得这么痛快?”
“你别咒我了,叫她死还不就是叫我死?”
秦得利喝了几口水,起身说:“你先呆着,我这就去探探。”
“给大罗打个传呼就成了,快点儿回来。”
秦得利跑出去,果然很快就回来,进门就说:“没事儿了,瞎逼的命还挺大,脾都摘了愣没死,大罗说这贼婆子现在住院呢,呵呵。”王向东迷惑地摸着肚子,来回试探着:“脾?哪是脾啊?”“挨着腰子吧,我他妈也不知道,反正离心脏远得很,摘了以后照样活蹦乱跳。”
王向东长出了一口起,慢慢仰靠在床上,突然又直起身道:“她报官了么?”“忘记问了,大罗就说叫你先别露面。不过看样子不用报就得惊动官面儿啦,市场派出所又不是电线杆子——你那场面的,就是电线杆子也看见啦,哈!”
“回头先找找李爱国吧。这里道儿上的朋友有够腕儿的吗?请他们出马给平平——不就花钱嘛!”
秦得利说:“靠死韩三的面子,我还能跟几个大哥说上话,不过真正的‘市级流氓’都给严打进去了,看看新起来这拨儿是不是够威够力吧。到时候咱官的私的两头堵,东方不亮还有西方,这点儿事撂咱哥们儿手里还不是手到擒来?”
“抓紧办,你多跑跑,用钱直接说话,我家的存折里还有四万,奶奶个缵儿的,这阵子把我糟践的!眼看着败家。”“你别着急啊,这叫投资!你别净看着破财啊,这事儿只要一平,以后你就小船大桨摇起来啦,谁还敢挤兑你?到时候还不拿土簸箕在滨江道撮钱?——真混起来那些人,哪个不是靠一两场大戏把造型玩足了,然后就起家的?”
王向东振作一下,挺起身来说:“我也不追求当流氓,只要这前进道路上别有人给我下绊子打杠子就成。”秦得利笑道:“不当流氓哪能实现这境界?”“没好人活的路了?”“想当好人您抓紧回厂子当劳模去。”秦得利站起来,说,“我弄俩热菜去,咱喝着聊,难得这么清闲。”
吃过午饭,王向东就轰秦得利出去打探情况,跟“道儿上的”人联络联络,顺便摸摸四姐的脉。
秦得利直到傍晚时才回来,一屁股坐在烟箱上:“人是找了,我们北区的老八,老八说跟滨江道附近玩得大的那几个家伙互相都有串乎,瞎逼四儿算个鸟啊,扎了也就扎了,到时候还得叫她请咱们客——嘿嘿,这事儿要玩到这份上,你以后就更摇啦!”
王向东心里舒畅:“抓机会咱先请请老八!”“不急,你暂时别露面,我一个人给你忙活就成啦,你一露面估计就得出事。”“怎么?”
“我去刑警队了,李爱国接见的咱。他说老三是不是跟你有联系?我说我就是来打听三儿的情况的,不知道跑哪去啦。他说你要见了他马上叫他去自首,还能轻点儿。”“操。”
“所以这事儿还不能乱来。李爱国可能也是在队里的缘故,当着别人不能不讲官话,得空了我跟大姐夫一块儿约他出来谈。”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九章-折戟沉沙-08
(更新时间:2005-5-18 23:17:00 本章字数:3987)
转天晚上,秦得利把裹着黑风衣的王向东带进北、东两区交接处的一家酒楼时,高学良和李爱国已经在预定好的雅间里喝上了菊花茶。
王向东一进屋,还没出声,高学良先急红了脸道:“老三你真是不省心,爸妈都叫你气坏啦!”李爱国则赞叹道:“行啊老三,一手打着夹板,一手还不耽误给人家肚皮放气。当初在抗越前线,象你这样的伤兵早转移到后方勾引小护士去啦。”
王向东长叹一声,先跟秦得利分别落座。秦得利讨好地望着李爱国说:“刚才在路上老三还提呢,说李队就是够意思,一辈子能交一个您这样的朋友,死了都值!”李爱国把茶杯一放,皱眉道:“秦得利你甭净跟我唱喜歌儿,早晚我得办你,你往北区倒腾假烟的事儿别以为我们不掌握。”秦得利急忙赔笑:“您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李队,咱今天主谈老三的事儿,等这事儿摆平了,我单独请您,以后还得靠您照顾呢,您小拇哥一翘,就能把我勾上天,我不仰慕着您那不瞎了眼?”“哼,谈老三的事儿也跑不了你,没有你没完没了地帮倒忙,老三还不至于走到这步哪!”
不等秦得利放屁,李爱国又转向王向东:“本来挨打的事儿我都给你马虎过去了,现在你又弄这么一水,乱上加乱!怎么收场?明摆着把我的话当屁听啊。”王向东气愤地说:“不是我爱惹事儿,那瞎四儿欺我太甚,我宰了她的心都有!”“冲你这句话,就能弄你个故意杀未遂。真是越活越混啊你,挨了打之后我怎么跟你说的?——一口咬定不认识对方,最后弄个无头案就结了,大家都省事,你挨了打也不冤,得过且过吧,该吃亏的时候得吃得下去。象你现在这个倒霉德行,满嘴跑火车,就是没有的麻烦也招上身来,要是在刑警队,每句话都是铁证啊,一句不对路,有可能就叫你无罪变有罪,三年变十年。”
王向东理直气壮地说:“左右有你在呢,你还能叫我坐牢去?”李爱国哭笑不得:“老三我服了你啦,早不就跟你说了吗?公安局法院没一个是咱家开的,你咋就没点儿法律意识呢?再这么走下去,不仅你,就是我都得叫你给拖拉泥里去。”
高学良也抓紧批评自己的小舅子太卤莽,然后安抚大家道:“各位少安毋躁,老三出了这事儿,大家都为难,尤其是爱国这里——他是真想帮老三,不过他的难处你们不知道——现在他们的大队长马上就要下二线了,三个副队都等着提拔,关键时刻啊!”
王向东说:“爱国你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儿,你要真缺资本,就把我一铐,值当我帮你一把。”李爱国不屑地哼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就是!”秦得利钦佩地看一眼李爱国:“李队一看就是红脸汉子,能踩着朋友的尸首往上爬?”高学良忙摆手说:“没那么严重。现在咱的目标就是研究一下怎样把老三这个事儿平稳过渡过去,爱国这里肯定有障碍,咱也得理解,不过爱国——这个事儿还真不能缺了你给使劲儿。”
李爱国喝着茶水,玩儿深沉。秦得利笑道:“先点菜,咱边吃边谈。”然后把菜谱一推:“李队,您先。”李爱国把菜谱一扒拉:“随便吧,哪有闲心吃?”高学良说:“利子去办吧,简单弄几个菜就成。”秦得利屁颠这照办了。
等菜的工夫,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王向东咳了一声,问:“你说吧爱国,我这事儿该咋办?”
李爱国沉吟一下,直望着他说:“跟你明说吧,你的事儿影响很恶劣,已经正式立案了,被你捅的那位也不是好油,铁了心要办你,没个结果恐怕糊弄不了她。”
“你就直说吧,我该咋办?”“……跟我去刑警队。”
秦得利先一愣,忽然笑道:“还是李队长玩意儿高,没听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李爱国斜瞪他一眼,刚要发炮,王向东拦话道:“爱国你甭理他——刚才你啥意思?”
“我叫你跟我去自首。”
其他人都愣了。王向东忽然笑道:“嘁,自首我找你干嘛?”
李爱国不紧不忙地说:“其实我都替你想圆全了,真的没有比自首对你更有利的了——你别急,听我给你分析——第一,自首有可以减轻处罚的机会;第二,你不能逃不能躲,即使耗过风头了,你的买卖也早完蛋了,况且有家不能回的滋味比坐牢好不到哪去;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你自首就争取了主动,我再跟检察院的战友打个招呼,法院那边,估计大姐夫应该有关系,这样几方面努力,最后弄个缓刑基本不成问题——这样你可以继续做你的买卖,多理想?”“这样最好,老三,你考虑考虑。”高学良说。
王向东眨巴几下眼,看着李爱国:“有根吗?”“问题不大,关键是受害方的态度……”“谁是受害方?我他妈才是!”高学良赶紧说:“老三你先稳当住了,听爱国说。”
李爱国悠然地喝了口茶,说:“这个我也琢磨了,瞎子那边也不敢没死带活地追究,追究深了她也跑不了,甚至还得把更多的人牵进来,到时候她就成了公敌了。”秦得利挪了下屁股,不安地说:“到最后连我都得挂上啊。”李爱国白他一眼,恨恨地说:“哼,要不是冲老三跟我的交情,尤其还有大姐夫的面子,这个案子我是揽定啦,一拨轰能办成连环案。”
王向东揶揄道:“看来是我耽误你立功了。”“爱国没那意思!”高学良呵斥道:“你这么说也太伤人心啦。”李爱国笑道:“姐夫你甭理他,他就这狗松脾气,我们这么多年交情了,我还不知道他是什么变的?”
秦得利不忍放过表功的机会,一边给李爱国上烟一边说:“李队您放心,瞎四儿那边我来搞定,保证她不敢追究下去。”“你拿什么保证?”秦得利马上把老八准备出头找四姐沟通的事儿交代了,李爱国意味深长地一笑:“不错嘛,你小子认识不少惹惹儿的?”“嘿嘿,不瞒您说,当年咱也是道儿上混的,不过现在从良啦,至少在北区这块儿,我不会给李队找麻烦。”李爱国笑道:“别介呀,你别看我面子,有麻烦可劲儿找最好,你们都不找麻烦我靠啥吃饭?”几个人一齐笑起来。
陆续上菜了,王向东抓空问:“爱国,你说我要真去自首,该怎么说?”
李爱国正色道:“要自首就抓紧,事先跟我联系,到时候我会主动回避,不过下面的人会照顾你——说心里话,我李爱国可不愿意掺和你这种事,我转业以后从来都是铁面无私,没有你我还犯不了这个错误,你害苦了我啦。我还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是我最后一次管你,以后你要再犯棱,要死要活干脆别来拉我下水,我是抓坏人的,不是给坏人擦屁股的——你甭说话,听我接着讲——他们要问你捅人的原因,你就说是生意纠纷,你看人家干得比你好你嫉妒了……”
“操!我嫉妒她?”
高学良道:“你听爱国把话说完。”李爱国接着说:“总之你要说你们两个因为生意竞争的问题有好多矛盾,而且你的店被人放火烧了,你也怀疑是她干的,另外瞎四儿的劣迹你也可以谈一些,比如她在滨江道怎么飞扬跋扈一类,我们自然会去调查,估计有人会给你作证,至少大罗可以——这算铺了个序儿。这些都还是次要的,关键是你要把你去她店里的目的以及你带刀上门的想法,说不好就没人救得了你啦。”
王向东道:“我该怎么说?肯定又得编呗?”秦得利笑道:“瞎话我内行——你就说你的刀是准备回家剁肉用的,路过瞎四儿的店时看她那得意样就来了气,想跟她斗斗嘴寒碜寒碜她,没想到说急了,一冲动,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把刀给使上了——李队您看这么说行吧?”李爱国笑道:“以后如果你有机会锛我手里,你把死人说放屁了我也不信你的。”“咳,我能落您手吗?——嘿嘿,我是说我能犯法吗?”
李爱国敲了下茶杯定音说:“老三你把这些话好好消化消化,明天咱再仔细碰碰,我得考考你,不然还真不敢叫你去队里胡说——还有秦得利,你要真有本事,就把这些话麻利儿地传给瞎子,估计她已经跟中区做完了笔录,要她顺着咱的杆子翻供。其他的工作由我和大姐夫做,大姐夫?”
高学良正在沉思,一下醒过来,连说好好。
王向东独自喝了口闷酒,苦笑道:“自首。自首是不是有点栽面儿啊?”
李爱国说放屁——“要不我直接把你抓进去?”秦得利帮腔说:“对呀老三,这有什么栽面儿的?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最后能把事儿平掉算本事。”
“好,爱国,明天我就到你那自投罗网去。”
“对,投奔李哥准没错。”
李爱国斜秦得利一眼:“啥叫投奔?你小子少跟我称兄道弟,以后你最好收敛点儿,别逼到绝路的时候再怪我没提醒你。”秦得利争辩道:“我良民,我良民的干活啊。”高学良感慨道:“老三跟利子你们都听着,这回爱国可是担了风险掺和这件事,你们心里都要有个谱儿,不能给他再找麻烦——唉,爱国啊,你的心情我最能理解,咱俩都是给国家做事的,儿戏不得啊……”
李爱国说:“姐夫咱一家人不说这些,说句不好听的,咱的亲戚朋友一辈子能犯几回法?求到我头上了,我能怎样?如果不是伤天害理坏透良心的大事儿,我也不好意思大义灭亲啊。大家都是人嘛,是人就得有感情不是?”秦得利马上赞美道:“说的好!李队您不干警察了,要在道儿上混,准是一大哥级的!”
李爱国不由得皱了下眉头,脸上有些不悦,他很讨厌秦得利这样的吹捧,什么道上道下,他认为自己现在跟那些街头混混是绝对没有可比之处的。
当晚把事情落实了,大家分两拨前后离开,高学良和李爱国先出去,走到路上,高学良叹息道:“唉,我这个小舅子真叫人头疼,有这么个亲戚朋友,咱这个芝麻官当得也不塌实啊,真不知道他哪天就给谁惹了祸。不管他又不行,管吧,又难免不犯错误。”李爱国笑道:“你真这样想啊?其实我又何尝不为难?这些小事总还好说,要是惹了大祸,我也没办法。姐夫,这个事儿过去以后,咱得一起给他上上课了,象秦得利这种狐朋狗友,一定得叫老三跟他们断了,人以群分啊,长久了绝对不会有好结果。”
李爱国说完,招呼了两辆出租车,跟高学良道别后先上车走了。高学良望望后面,王向东和秦得利还没露面,不由得摇头叹了口气,跨上了另一辆出租车,很快远离了酒楼。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九章-折戟沉沙-09
(更新时间:2005-5-21 9:07:00 本章字数:1729)
和李爱国见过面后,王向东回去又跟秦得利核计了半晚,最后也认为李爱国分析得在理,关键是秦得利对摆平瞎四很有把握,瞎四这关一过,其他就都是官面儿上的把戏了,凭李爱国和高学良的关系,应该是操弄于股掌之间的小事。
天亮后就给李爱国打了电话,叫他来接自己,李爱国说了句“你好大谱儿”,还是抓紧开车过来了。见面又跟王向东复习了一遍昨天的功课,才放心地叫他上车。
李爱国他们一走,秦得利就去找流氓老八。老八并不行八,老八其实是“老疤”的谐音,“疤”是指他从嘴角到耳根的一条显赫的功勋疤,火拼时候留下的。老八不含糊,见了秦得利,当场就跟他去了医院,辗转找到四姐,四姐正吊着瓶子输液,嘴里吧唧吧唧嚼着橘子,陪床的是姓秦的小白脸。
秦得利进去招呼“四姐”,扬了扬手里的水果篼子,顺势放在床边。四姐愣了一下笑道:“……你不是秦得利吗?我应该见过你。”
“亏你还记得我,要不我该伤心了。”
四姐的目光停在老八脸上,秦得利赶紧介绍:“这是老八,北区的,听说了这事儿,跟我一起来看看姐姐,妈的老三也太不是东西,吃炸药了咋的?怎能跟姐姐这样?”四姐把目光从老八脸上移开,无所谓地说:“听说过老八这名字,在北区也是个混的啦。”老八不觉歪嘴笑道:“利子说的没错,姐姐果然见多识广。”
四姐冷笑道:“你们来干嘛?给那孙子当说客?你们告诉他去——这个事儿没完!谁来也不行!”秦得利忙道:“姐姐别把话说那么死呀?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嘛。”“切,我给他方便?下回他就敢扎我心口窝!我这回要不把治出屎来,以后滨江道里是个鸟屁都敢啄我两口,我还混个蛋啊!”
老八大度从容地摆了下手,拦过话来说:“姐姐我理解你的心情,在气头上呢?咱先不下结论,我今天过来就是先看看四姐,顺便约个时间,找几个朋友一起坐坐,好好把这个事儿摆一摆,该怎么了结咱怎么了结,最终目标就是大家和气大家发财嘛。”
“哼,约几个朋友聊?你的朋友还是我的朋友?想给我摆鸿门宴?”“姐姐这话不挨着呀,刚才你还说呢——老八好歹也是个混的,能做出离格儿的事来?”
四姐冷笑道:“老三怎么不敢亲自来?我躺在床上等他!”秦得利坏坏地抿嘴一笑,没说话。四姐说:“算了,你们先走吧,这事儿怎么解决轮不上你操心。冲你找这个帮手,就没的谈了。”老八脸色当时就不好看,刚要言语,四姐烦躁地说:“小秦你看看大龙他们咋还不来?”
秦得利刚要动,小白脸的“秦”已经起身跑到窗前观望。老八愣了下说:“敢情四姐跟大龙还有串乎?”
“大龙是谁?”秦得利问。“北区的双龙兄弟没听说过?现在跟我对立面儿。”老八摸了一下嘴角的大疤瘌说,神情恨恨的,多少有些怯场。秦得利心里忽悠了一下,觉得这事儿要崴泥。看样子老八不象能降服大龙的。
老八看看窗户,似乎心虚,然后说:“四姐这样吧——我等你话儿,究竟想怎么解决,你想清楚了,别逮着蛤蟆攥出尿来大家都好过——回头我让鲁将军跟你再沟通沟通,今天咱就不打搅了。”说完示意秦得利先走。
两人出了病房,秦得利立刻急道:“这就得了?我怎么跟老三交代?”老八说:“谁说就这样了?事情得慢慢来,妈的我哪知道这个瞎逼这么难缠?事先你要说她跟北区的人有勾,我也有个准备啊。”“操,闹了半天你也是没根呀?当初你怎么答应我来着?”
一看秦得利真急了,老八也红起脸来,怒道:“你他妈跟我嚷啥?是你求我还是我求你?要不冲死鬼韩三的面子,我掸你个蛋子?二分钱韭菜你还想拿一把咋着?”“嘿我操你大爷的,你不就会吹牛逼嘛!刚听见大龙的名字就蔫儿了,你跟我贼横个鸡巴?”
老八猛一扒拉秦得利,一边大步走开一边骂道:“你个孙子还爱办不办,大爷不伺候了!”一路横行着走远了。
秦得利站在那里傻了——万一这事儿摆不平,老三可就苦了,后面可能带拉出一大批啊,这还不打紧,至少他还能一跑了之,不过答应老三跟李爱国的话最后吹了泡泡,以后还怎么在九河呆?老三不理他还好说,李爱国这个穿制服的要是黑上他了,后半生都未必消停得了啊。
艰难困苦地想了一阵子,秦得利毅然反身,向瞎四姐的病房走去。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九章-折戟沉沙-10
(更新时间:2005-5-22 17:33:00 本章字数:3175)
王向东这里倒是一马平川,放电影似的把笔录做完,先按“过失伤害”的罪过看守所关了,进去前李爱国跟号房里的“鹰头”招呼过,也没人难为他。转天下午,中区刑警队就派人把王向东接了过去,重做了口供,基本就是在敷衍程式,暂时也没多生枝节。王向东回号房的时候,那神态几乎可以用意气风发来形容了。这样在看守所呆了半个多月,王向东就被取保候审了——当然是李爱国和高学良活动的结果。王向东喜气洋洋地出了门。外面,秦得利跟陈永红、何迁、大罗在等他。王向东大声打着招呼,象得胜而归的英雄。
陈永红耷拉着脸不理他,何迁赶忙招呼大家上车:“先去饭店,给老三压惊!”陈永红说你们去吧,我先回家照顾老的小的了。陈永红走了,王向东毫不介意,高兴地上了车,先去饭店喝了一顿,喝到半路,秦得利笑道:“朝里有人好办事,一点不假,妈的,我还一直担心呢,以为老三这下掉坑里爬不上来了哪!”
“你个乌鸦嘴少说话。”
秦得利怒道:“老三你不知道,瞎逼四儿真不开面儿呀!她那意思是要把你办掉,可她一女玩闹能干得过政府吗?李队跟大姐夫这次可发了威啦,哈哈!”
王向东不屑地问:“瞎四儿嘛意思?”“先说那个老八,敢情是个假流氓,半路尿裤了,哥哥我单枪匹马去会瞎四儿,她说啦,不把你送牢里去可以,不过有一条件:王老三必须在滨江道消失!她接手你的服装店。不然绝对不叫你好受。”几个人一起说:“她吹牛逼哪!”王向东说明天我就回滨江道摇去!让大伙都看看:我胡汉三又回来啦!秦得利说对——这工夫不抓紧玩造型还等什么?
傍晚回了家,王老成先是一顿横竖不管的臭骂,王向东低眉顺眼听着,然后跟宝贝儿子一通狂欢,家辉问:“老爸你又去进货啦?”王向东笑,他知道这是家人哄孩子的台词,也就顺口应了,陈永红气闷闷地哼了一声。
王向东闹累了,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回屋死睡。转天起来果然去了滨江道,看见自己的门脸儿愈发惨淡,架子上除了“大罗制衣”的西服还象点样子,其他都跟地摊儿货差不离了。王向东不觉先着急一下,接着就溜达着跟大大小小的老板们打着招呼,一路走过去,很轰动。
到了四姐的店前,看一看,小白脸跟伙计在。王向东招呼道:“秦弟,姐姐哪?伤好了没?”
小白脸一看春风得意的凶手,当时吓了一跳,赶紧向后退步,倒是伙计胆大,主动笑道:“三哥啊,四姐还歇着哪,您还不错?”王向东拍拍胸脯:“听听,越活越精神啊,回头给你们老板兼老板娘捎个好儿,就说我老三还惦记着她哪!我那一下子要是太重了,也叫她多担待吧,我就这脾气,谁拿我也没辙!回头我买点儿海货给她好好补补,呵呵。”
招摇了一通,王向东真的是扬眉吐气,他估计晚上瞎四姐就能得到消息,非把刀口气开线了不可,哈哈。
没想到王向东得意了没有十天,中区刑警队突然又把他“收”了回去,重新审讯——这次换了人。
这位警察针对以前的“原始口供”提了几个厉害的问题。
第一,根据夏清(四姐)以及几个目击证人的说法,当时王向东根本没有和夏清发生激烈的现场冲突,王向东是突然出刀伤人的,按常理推测应是有备而来,故意伤人的迹象很明显。
再有,王向东无法说清刀子的来源,而据调查,那把刀是从别人的肉案上强买的,按常理也说不通,没有人为了回家剁肉而到肉铺强行买刀,只有情急之下才会有此悖理的举动,所以可以推断王向东买刀子是出于某种不能克制的冲动,回家剁肉恐怕难以有这样的激情吧?
王向东有些懵了:事情咋急转直下了呢?这个言辞犀利的家伙是个什么来头?不及细想,稀里糊涂做了口供,签完字,警察又拿出一份讯问单,接着问他:“跟山猫是怎么认识的?”
这话来的突然,王向东一打愣的工夫,对方不屑地一笑,透露道:“甭藏着啦,秦得利也进来了,你们那点事儿我们都掌握,现在就要你一态度,争取主动对你有好处。”王向东知道完了,李爱国想帮他掩盖的东西这下全出来了,看来遮掩不住啦,现在唯一要把关的,就是别把爱国牵扯进来,要不可就太走板儿啦!
在对方的引导下,王向东费劲地把事情的前后启承都交代了,负责审讯的警察翻翻讯问笔录,满意地说:“王向东,你还算清醒,山猫他们后来做的事你当时并没参与,你交代了,就没你什么事了,不然,至少打你个包庇——怎么?听说跟北区的李副队长还是老同学?”
“一般吧,以前的邻居,现在咱高攀不上了,人家是人民警察,我是犯罪分子。”
王向东在笔录上挨页签字的工夫,进来个便衣说:“队长,东区来电话了,说秦得利那小子没在家,屋里的烟也都没了,估计是听见风声逃了,他们已派人到火车站堵截,他肯定会往广州跑。”“马上给广州发协查通告,连山猫和朱老板那伙人一起抓!”王向东抬起头,怅然道:“秦得利没抓住啊?”
“怎么?后悔自己说得多了?”队长抓过笔录又翻了翻,吩咐道:“带下去吧。”
王向东满心空落和懊丧,跟着警察出去,被重新交给看守所的管教了。这次进了一个陌生的监舍,大家对他就没那么客气了,当晚睡在马桶边儿上,早上醒来腰腿阴疼。
一个礼拜后,逮捕证到了,上面写的是“故意伤害罪”。王向东当场急道:“咋又成故意啦?我是过失伤人啊!”“你知足吧,去广州抢劫那场事儿都没给你安上,你还想争取一下咋着?”送捕票儿的刑警让他抓紧签字,完差走了。
风云突变,让王向东有种措手不及的感觉,想找李爱国和高学良,一时又联系不上,快急死了。
其实在外面,李爱国、高学良真的比他还急,尤其是李爱国,整天都坐卧不安,生怕王向东吃不住劲把自己给抖落出来,那样不要说升职,就连这身制服还能不能保都不好说,毕竟除了一个复员军人的身份,再没有别的靠山可以罩他。李爱国暗暗发誓:这种好事将来可不能再做!
听说检察院已经开始起诉王向东,李爱国又架不住高学良的催逼,勉强给转业到检察院的战友打了个电话探底,对方说“这个肯定得判”,李爱国也就没再多言语。他知道凭他的身份,根本不该再陷到这个事情里面——能否帮到朋友倒在其次,关键是自我的前程也缺少足够的依托。一时间李爱国居然感觉到少有的孤独。
他不知道在这个案件的背后,夏清那边究竟都动用了什么关系,居然能这么迅速就把王向东再抓回去。各中奥妙他也不敢贸然去打探了,只能在队里装憨,一边勤勉地应付手头的几个小案子——现在他迫切地需要做出成绩来,把自己在领导心目中的好形象继续巩固住,至多再有半年,老队长就退二线了,现在他跟其他两个副队在岗位竞争上并没有明显的优势,所以出成绩是他唯一的出路。
高学良打来电话,说法院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只要检察院这里再松一下口,就能争取给王向东判缓刑,叫他再给努力一把:“你的战友不是正在检察院吗?”李爱国犹豫道:“可惜他管不上老三这个案子。”“是官三分通,你们公检法是一家,这个事儿还不好办?爱国,就看你的了。”“……好吧,我试试看。”
放了电话,李爱国烦躁起来。他想起自己刚分进公安口的时候,曾跟王向东开过玩笑,说一定会干出个样子来,不辜负这身制服,就是他王老三犯了法,他也要亲手把他抓进来,可现在……唉,人算不如天算啊,而且这人情两字,真的比头顶的国徽还要重似的,不在当事不知难啊。而且说到心里,他也觉得王老三该抓该判,如果真的叫他逍遥法外,他李爱国的心理上也会不安,虽然他实在希望王向东能平安无事。矛盾。可是……可是他的难处又不能明说,那样大家会怎么看他?他们的老队长还不就是因为黑着一张脸六亲不认,最后弄得众叛亲离,甚至在本系统内也是不得人心,只靠着一张张奖状维持着疲惫的荣誉?
苦恼了半晌,李爱国还是慢吞吞拨通了检察院的电话:“哥们儿,晚上出来坐坐吧,烦。”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九章-折戟沉沙-11
(更新时间:2005-5-23 22:44:00 本章字数:4113)
开庭了。
王向东穿着中区看守所专用的黄马甲被带上法庭,大概扫视了一眼,下面稀落地坐了一些来旁听的观众。前面靠左挤着的都是他的家人和朋友,右边有几个滨江道的店主,四姐也赫然在内,穿了件喜色的大红防寒服。
王向东在心里暗骂一句,站到审判台前,下了手铐,一句句回答问题,无聊地验明正身后开始进入正式程序。检察院的公诉人很厉害,言辞激烈,王向东不满地端详着那张年轻的面孔,想不起自己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整个起诉内容,对当事双方的个人恩怨轻描淡写地就过去了,王向东估计山猫他们可能都没有归案,心里反而轻松了不少,而且这样一来,李爱国应该也不会被牵扯进来,更好,只要有“自己人”在外面,案子就不会对自己太不利。
高学良请来的律师,是个小老头儿,小老头倒是很卖力气的替王向东辩护,一直把案子性质往“过失伤害”上带,公诉人也不示弱,双方又摆事实又讲道理,瞎四姐的伙计和秦姓小白脸也作为第一目击证人亮了回相。辩护结束,轮到王向东自己做最后陈述了。
本来在看守所里,那些不知真懂假懂的家伙们已给他上过课,说这个时候一定要深刻检讨自己的罪行,同时向受害人表示最大限度的歉意,越孙子越好,有啥好态度都得变着法儿地使出来,要能把法官给感动掉泪儿了才叫牛逼。可一到法庭上,瞎四姐那身火红的防寒服扎了他的眼:这不诚心来向我挑衅的吗?心理一不平衡,话也走板儿了:“尊敬的法官,我王向东犯了法,对不起党和父母的教育,这事儿也给夏清造成了一定的伤害,虽然是我一时冲动扎了她,可她也不是好东西,我不扎她别人也要扎,早晚她妥不过去这一刀。她勾结流氓打击为国家富强做贡献的个体商人,欺行霸市,为非作歹,民愤极大,我是为民除害,而且做得正大光明,唯一的遗憾是触犯了国家法律,政府要执行政策,我认罪伏法,无怨无悔!但瞎四儿这样恶贯满盈的家伙也绝对不会有好下场,我对政府还是有信心的!”旁听席上一片哗然,王老成骂他混蛋的同时,四姐那边有个人高喊了一声“严惩凶手”,检察官赶紧敲桌子制止骚乱,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王向东心胸豁然,傲然挺立,借下台的机会鄙夷地看了一眼瞎四姐,把嘴用力向一旁撇去,四姐满脸通红,看不出是气的还是衣服衬的。
突然,王向东愣住了——旁听席的最后面孤零零站起一人来正眼巴巴望着他,也穿着红色的防寒服。是米彩儿。没错,是米彩儿!怎么会是米彩儿?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
王向东一直歪着头,直到被带出审判厅押上警车。在回看守所的路上,米彩儿的影子还是塞满着头脑,挥之不去。
回了监舍,跟大伙说了状况,赢得一片叫好和笑声,几个家伙说:“这下你完蛋了,本想判你两年,你自己给折腾到五年了。”王向东横眉道:“输人不输阵,咱能叫她一女流给镇乎住了?与其装孙子出去,还不如潇洒一把在里面熬着哪!将来回了社会还能挺直了腰杆做人。”一个二进宫的老犯儿笑道:“兄弟你真浪漫啊,我他妈还是喜欢在外面当孙子,你以为里面这么好呆?”
正乱侃着,管教在探视口喊王向东,一回头,飞进一封信来,王向东赶紧过去抓住。信已经开封,经过审查了,信封上没地址,只有“王向东”三个字。这种信的来路一般都是来人直接送到看守所的。
“谁给我写信?”王向东边嘀咕边打开看落款,只有一个字:米。
急忙看信:
“向东你好,我是彩儿。
本来是来跟你道别的,没想到要去法庭上见你,真的很意外。想说的许多话也不要说了,不想叫你更难受。
年前我就要去美国了,陪我先生去考察,将来是否回来,还不确定。所以这一面也许是我们的最后一面,真不甘心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回忆,法庭上的一幕对我打击太大。
听何迁说,你应该很快就能出来,希望如此,愿上帝保佑你。我现在信仰基督,有信仰是好的,信仰使人懂得宽容和爱。
出国前如能和你见面最好,这些年的经历我想叫你知道,这样我才会没有牵挂地走。万一我们不能相见,你问何迁好了,他一直和我有联络,先前是我不叫他告诉你我的情况的,你也不要怪他,以后你可以慢慢问他。
不论怎样,我没有要你为我内疚的意思。你是我的第一个爱人,也是我至今未能忘怀的朋友,多年来知道你一直过得很好,替你高兴,并且不忍来打搅你。现在我要走了,突然控制不住想和你做最后的倾诉,我不想带着遗憾离开。
不论天涯海角,我都会为你祈祷,希望你遇难呈祥,重新振作起来。我爱你,上帝也会爱你,相信上帝是仁慈的,命运也是仁慈的。
米。即日。”
王向东一边看着,旁边的人一边乱糟糟评论着,一个说他牛逼,连这么高级的马子都挂上了,要出国啊,一个说看出来了,这小女是想最后再跟你温温旧梦哪,可惜你在这里,要是在宾馆就有戏啦。这话要在外面讲,王向东早急了,可在“里面”他只能忍着,他知道大伙都没恶意,憋坏了而已,互相找开心吧。
信在大家的手里传看着。王向东仰在铺板上,切身体会着一个叫做“心潮起伏”的成语,久久不能平静。除了“上帝”两字叫他觉得可笑外,彩儿的每个字都象一根纤细的小指头,撩拨得他心弦荡漾。他没料到这些年里何迁居然一直跟彩儿有联系,这使他懊恼甚至嫉妒。不过他更想知道的是彩儿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既然就要出国了,应该是很不错的吧,可字里行间又仿佛有许多苦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真的这一去就不再回来了吗?那么这最后一面对他就无比重要。
王向东猛地坐起来,问旁边的一个二次犯:“开庭以后几天能下判决?”
“一般一周,十天半拉月也是它。判决下的晚往往是好事儿,说明你家里在活动着,争取给你个好结果啊——当庭判的最惨。”“妈的,明天就下判儿吧,我一天也呆不下去了。”几个人笑起来,说赶着去杀头的都没有这么急。
一个胡子拉碴的家伙冷笑道:“老三,你也太乐观了吧?上次我进来的情况跟你差不离,也是拿刀子把人扎了,还没动着肚子里的玩意儿哪,就给判了六个。告诉你,你这属于重伤害,三年起步,上不封顶,想出去啊,除非你爸是公安局长!”“你舅舅是市委书记也行啊。”旁边一个调笑道。
王向东懒得搭理他们,一耷拉脑袋,盘腿坐在铺上,紧皱着眉头让乱乱的心努力平静些。
接下来的日子就显得很难熬,几乎每天都在想米彩儿的事,那封只有一页的信纸已经翻看得飞皱了边角。王向东发现自己这样粗糙的一个人,内心里居然还是有着无限温柔的,只是这温柔一直潜藏着,象蒙了一个大盖子,等着被谁的手揭开一条缝隙。当这条缝隙突然开启时,他才感觉到外面的阳光和空气是如此珍贵,原本满不在乎的心理几乎崩溃。如果现在能重新开一次庭,并且只要他态度够好几可以减轻处罚快快放他回家的话,他相信自己不会再在乎瞎四姐的装束和脸色,他会好好地跟她道歉,左右先出去再说,因为有个人在等他,在等着和他说最后的知心话。他一直在等这个时刻,当它来的时候,他却没有接受的自由。
外面的消息一点儿也传不进来,只能这样孤独地等待、孤独地渴望。
王向东还是相信着自己会没事,虽然他没有当公安局长的父亲和当市委书记的舅舅,但他有不上不下的黑白两道的朋友,他们一定会把事情办理得出乎想象的漂亮。然后就是他的自由。
开庭后的第八天,象等待了一个世纪般的结局终于到了。下午三点多钟,外面门响,同时大喊“王向东”,号房里的所有人都兴奋了一下,纷纷说:“下判啦。”
王向东更是被电击了一下似的突蹦起来,高亢地答了声“到”,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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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的人是直接来看守所送判决书的,宣判地点就在接待室旁边的值勤岗里,仪式也很不严肃。王向东还记得两个人中的一个正是他的审判员,女的,问了他的姓名后,很不负责地就推过一张纸来,用菜市场报价一般口气说:“四年。”另外还有两万多的赔偿。
王向东感到自己被冰镇了,一下子从头凉到脚后跟:妈的这玩笑开得有点儿大了吧?李爱国、大姐夫还有秦得利都是干什么吃的?还刑警队长呢,还政府官员呢,还牛呼呼在道儿上混过哪!
“还琢磨什么哪?签字吧~~四年算最轻的了,你这种致人重伤的情况判个七八年都是小意思。”男法官敲着钢笔,显然有些不耐烦。
“签!”王向东一边恶狠狠地在“判决告知”上签字,一边示威似的嘟囔着。
往监舍走的路上,王向东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米彩儿不是说命运是仁慈的吗?唉,女人的话总是靠不住。可那些哥们儿怎么也掉了链子呢?
现在相信李爱国的话了——法院确实不是他们家开的。
接了判决,就得从“刑拘号儿”转到“已决号儿”去,王向东满怀郁闷地搬了“家”,在新号房里没精打采地缩到墙角眯起了眼,只在心里翻腾着。
米彩儿是见不成了,恐怕将成永绝。家底儿也都赔给了瞎四儿,服装店还靠什么维持?前功尽弃,前功尽弃!将来出来了,连单位也不能再回,肯定开除啦,到时候自己真的还不如当年的何迁哪!
又想到家里,爹妈怎么接受这个结果?尤其老爷子那么好脸儿好面儿的人,还不叫他给气疯了?不孝啊!四年,四年后他三十有二,老爷子也快七十了,儿子也该上学了啊——儿子叫他的心厉害地疼了一下,这是他才意识到自己平时跟儿子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要是能放他出去,他宁愿不干买卖了,专心在家里陪儿子玩上四年。而且——陈永红会等他吗?他有理由要她等他吗?虽然对陈永红他不会有刻骨铭心的留恋,但毕竟她还是孩子的妈啊。如果是彩儿,情况就不同了,唉,当年爹妈咋就死活看不上彩儿呢?要是娶了彩儿,生活可能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家破人亡。王向东轻声说了句:“家破人亡啊。”
就这样结束了?一切就象一场梦。米彩儿,红轧,跳蚤市场,滨江道,掉包,火灾,甚至自己的生命,都仿佛虚空起来。当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他不知道三十多岁还叫不叫年轻,三十多岁还会有十几、二十几时的激情吗?即使现在,仰在逼仄的监舍里,他已经感觉着迟暮的气息,绝望、疲惫,不想动弹懒得出声。
乱马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第一章-躁动岁月-01
(更新时间:2005-5-26 10:04:00 本章字数:2690)
卷三;乘风破浪(1988-1997)
出得夔门欲向东,丈夫只说天地宽。
山中无路凭脚量,急流世故有危岩。
得意难免顶风笑,吃亏想到老人言。
画水无风转头空,回眸一笑信前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