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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大旗纷举

《《黑马甲》》

[穷极生疯的何迁弄巧成拙,终于“时来运转”了。秦得利、王向东的小生意和小生活也个有个的滋润,卖盒饭的金水旺也鞋帮子改帽檐——高升了,开始在“旺旺”饭店淘起第一桶金来。但是,几乎所有兴旺的开端都隐藏着不安。]

1,

跟李爱国他们聚会以后,何迁的情绪很糟,看人家一个个都春风得意的,自己呢?一时想不开,老毛病又犯了,揣俩馒头跑解放桥下干坐了一上午,抽了两盒烟,也没琢磨出道道来,虽然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可他发现自己走不动,千言万语就一个障碍:没钱。

就他挣那俩钢崩儿,除了生活挑费,是没有积蓄可言的,奶奶有是个病秧子,没钱上医院,只能买点便宜药好歹活着。有时候,他也想摆个小烟摊儿弄俩钱,可没资本,也想过跟王向东张口,可他拉不下这个脸来。他不想欠任何人任何东西,钱和感情都在内,同时他又觉得这个世界欠他太多,他早晚要讨还回来。以前是爷爷被错误打倒,弄得家破人亡,他也被剥夺了上进的机会,后来好不容易当了民办老师,虽然又是上夜校补习又是卖命地工作,最后还被有门路的人给排挤出来,现在呢,一个人空怀壮志,却只能天天到饭馆刷盘子,还要时刻看人家的脸色,呸,如果他家不倒霉,那些家伙算个蛋!

何迁愤怒地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半晌咽不下去,又舍不得吐,只好反复努力着把嘴里的面浆分批往嗓子里送,咽着咽着就流下泪来。手里的馒头被攥成形状奇怪的一团面疙瘩。

“我一定会有钱,我一定会比他们都强!”

何迁腾地站起来,脑袋“咚”地一声顶在桥狐上,加上坐得久起得急,一时眼冒黑光,手脚不听使唤地扑跪在地上,晃荡了好几下,才清醒过来。

“操他妈的,我咋这倒霉?”何迁悲愤地哭出声来,要不是知道自己水性好,当时连投河自尽的心思都有了。

几声笑把何迁惊动了,原来是几个孩子正往桥下扒头看新鲜。何迁吼道:“看你妈嘛?!”孩子们起哄地一叫,跑散了,不知是谁,回手还砍过一块砖头来,砸在何迁的脚上,疼得他又是一蹦,大骂着跳到河沿上,孩子们早跑开了。何迁懊恼地甩了两下脚,擦把眼泪把馒头揣进兜里,扳着拦河堰爬上去,沿着马路往饭店方向走。

不管怎么着,还得先去刷盘子。人穷志短啊,妈妈的。

到了饭店,先挨训斥,何迁也只是在心里狂骂,嘴上连连应承,抓紧收拾桌子。

“二楼雅间!”

随着一声吆喝,何迁噔噔跑上去,进雅间抄拣残局。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客人相搀着向外走,挤得瘦小的何迁一个趔趄。一个红脸膛含糊不清地说着:“大主任,这买卖您一定给我促成!支援农村建设您有一功!”旁边的似乎更醉,忽悠道:“小唐!别说十吨,就是一百吨!一千吨!我也有!不过得我高兴了……不高兴,一根也不卖!”

何迁进了屋,看着一桌狼籍大餐,嘟囔道:“牛逼什么,土佬冒儿!”顺手拣了粒儿花生豆扔进嘴里。

“耶!”突然,他看见靠旮旯的椅子上,赫然放着一个“首都牌”的手提包,何迁赶紧向外追,刚一出门,又戛然止步,看看左右无人,迅速地跑进去,拉开手提包拉链,里面是件衬衫,好歹一捏,下面是硬的,扒拉开衬衫一看,是个报纸包,几猛用手指一抠,露出一角儿,搭眼一看,当时头都大了——整沓的人民币啊!还都是“大团结”!!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要不是有天灵盖拦着,非窜到房顶上不可。何迁颤抖了,呼吸几乎停止,心却跳得山响,急如乱鼓。何迁感到自己的眼泪又要下来,风吹帘动,何迁猛一回头,没人,却已经汗湿了脊梁。

不能再犹豫了!何迁红了眼一般把头探出窗口,下面是一条只能容一人宽窄的隔断墙,一边是饭店的后墙,一边是居民区的后房山,中间堆满了陈年的垃圾,根本没人收拾。何迁伸手一提,手提包就出了窗口,向斜前方一用力,直接扔进垃圾里,通地一声陷落进去。

何迁手忙脚乱地收拾桌子,咣地摔了一个碗,赶紧划拉进托盘,醉了酒一般冲下楼去。

“你他妈丢了魂儿啦!”胖厨师咆哮着。何迁不答话,疯狂地刷盘子。

“嗨嗨,干嘛哪,盘子刷漏啦!”

何迁一哆嗦,赶紧换了另一个盘子接着刷。

一会儿,就听外面乱,何迁耳朵一支,紧张得咬紧了牙,生怕自己得得打颤。

丢包的主顾找回来了,醉醺醺在外面急喊。一会儿声音小了些,估计店主领着他上楼了。

“何迁!上来!”

何迁一下蹦起来,眼光迷离,被师傅踹一脚,赶紧上楼去。雅间里一通乱,已经坐下的一拨客人不满地嚷嚷着,刚才被“大主任”叫做小唐的客人双眼通红,正在门口转磨磨,店主正在启发他:“你记得清楚?肯定没带走?”“绝对没带走。”

“你们都喝高了,是不是记错了?”“谁说我喝高了,清醒着哪,我连这个屋都记得准,就是靠旮旯那个座位!”

店主一转头看何迁上来,急问:“刚才收拾桌子时候,没看见有个手提包吧?”

“没……没有!”

“当时还有别人吗?”

“……有几个客人来看房间,乱腾腾一阵就走了。”

小唐一看没戏了,当场捶胸顿足痛哭流涕:“完啦完啦!我闯大祸啦!都是乡亲们的血汗钱啊,这下可完啦!我倾家荡产也赔不消哩!两万八呀两万八!老天没眼啊,咋专坑我这路实在人哪!没眼啊,没眼!”

何迁心里发虚,腿也渐软,越看姓唐这位的凄惨样越不敢久留,赶紧跟店长说了声,下去刷盘子。熬到晚上回家,躺在床上自然是不能入睡,满脑子都是成捆的“大团结”和失主绝望的哭声,翻来覆去总算过了子夜,何迁蹑足下了地,提着鞋小心地开门出去,穿上鞋就跑向饭店。

到了,看看左右,黑糊糊地没个人影,何迁一扁身子向墙缝里钻去,脚下一活动,沉闷多年的垃圾就泛滥起刺鼻的味道,哪里还顾得?正往前挪着,屋顶上突然一声凄厉的号叫,何迁差点晕死在垃圾里,原来是一只猫。

二十分钟后,何迁回到了家里。不敢开灯,就扎在厕所里点了蜡烛,把手提包打开,上面的衬衫看也不看就扔在一旁,几把就撕开报纸包,虽然早有准备,但亲眼看到三打现金放在手里,何迁还是吓得惊战了一下。钱啊,这么多钱!

何迁的心颤抖不止。

以后就可以干点儿自己的事业了,奶奶就可以好好地看病了,家里的一切都会翻天覆地地变化——钱啊,你咋这么好?

何迁先是蹲着看,后来干脆一屁股坐在阴凉的水泥地上,一会儿摸,一会儿捏地鼓捣那些钱,爱不够地爱。最后,他才拉过手提包,看见里面还有个塑料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斗私批修”的宣传画,打开,先看见几张空白介绍信,下面盖着“九河市独流县辛留屯公社”的大红章,介绍信的抬头都空着,下面写到:“……领导您好,为响应党中央国务院的英明号召,大力发展农村集体经济,我公社辛留屯村全体社员在党支部的带领下,准备大干快上,建设一座现代化的大型养猪场,因为建筑材料紧张,虽已因地制宜,但仍需十吨左右的罗纹钢、角钢等支架材料,兹派该村第五生产大队队长唐国强同志到贵单位联系采购钢材事宜,望予大力支持!此致崇高的敬礼!”

“养猪?”何迁冷笑一声把介绍信揉成一团扔在脚下,又看笔记本,上面敢情是请客送礼的帐目,有六七笔,什么某某物资公司,什么某钢厂,送羊毛衫一件,送英雄钢笔两支,还有每次必请客,一花就是上百,时间地点都记得清楚。后面一一写着备注:某公司裘主任答应研究,有希望;某厂看不起农民,估计没希望,但还要努力;某厂钢材专销,不外卖——看来是一根钢筋也没到手呢。何迁在潜意识里感叹一声,目光游回那几扎钱上,居然有些惦念那个在介绍信里被叫做“唐国强”的家伙,觉得这小子也是倒霉,简直比自己好不到哪去。

突然,厕所的门轻响了一下,何迁惊悚地猛一回头,奶奶正往里扒头:“小迁啊,你鬼灵精怪的样子,在做什么?”何迁赶紧把屁股往钱上一挪,紧张地搪塞道:“没啥,解手哪。”

“咋坐地上拉?瞧你弄这一身脏!”奶奶气一下,马上就不信他了,她已经看见那个手提包,何迁看出她的目光停在手提包上,想掩饰已经来不及,只好先一步说:“拣的。”“拣的?里面都有啥?”

何迁眼睛立刻冒出光来,一下起身,扶住奶奶道:“钱啊,奶奶钱!咱以后有钱啦!明天我就送您去医院看病,我再干个买卖,以后准叫您过上好日子。”

奶奶的目光一错,看见了地上的钱,身子抖一下:“不少呢。”“可不是嘛,两万八,我一辈子也攒不来这么多钱啊。”奶奶急道:“那丢钱的人不定多着急哪,快,快送到派出所去!丢钱的肯定要到那里去报告,咱可不能贪这个财。”

“不成!”何迁一下就急了。

奶奶一把从他的搀扶下挣脱出来,急得乱抖手:“小迁呀,咱可不能那么黑心,弄不好这还是救命钱呢,咱再受穷,还不至于饿死吧,人家丢了钱,兴许就是一条命没了呀!咱老何家从没做过这种蘖,你马上给我送到派出所去!”

“奶!为什么这钱能落到我手里?这是老天开眼啊,咱家受了那么多冤屈罪,老天都看不过去了呀,凭什么他们活得好?如果不是文革,咱家比谁不强?”

“胡说八道!是丢钱的人让咱家倒霉的吗?咱再苦,也不能喝别人的血解自己的渴呀,咱老何家祖祖辈辈就活个良心,你要不把钱送派出所去找失主,我就不认你这个孙子!“

何迁傻了,平时跟她相依为命的奶奶不是整天叹气吗?她心里有多少苦多少怨还瞒得过他?今天这是怎么了,到了嘴的肥肉倒想往外吐?

奶奶弓着身子道:“你想想,丢钱的人该有多着急?换了你,你会怎样啊?”何迁细心地劝解道:“奶奶,您说的我都理解,可您想想,这么多年了,有一个人替咱家着想过吗?人家不可怜咱们,咱倒可怜人家?”

“我不懂那么多道理,奶奶就认一个良心,有良心,多苦都活得塌实。”奶奶说着,看何迁那孙子样还不服气,就顿足道:“你要不听我的,我就告发你去!我就是拣破烂攒钱买耗子药自杀,也不会用这个钱!”

何迁鼻子一酸,泪花闪动着说:“奶奶你咋这么说?您除了我,我除了您,这世上还有哪个亲人?我还不是天天想着让咱娘俩过上好日子?我就是要让他们瞧瞧,咱老何家又起来啦!”奶奶被他一说,也哭了,颤抖着手摸着孙子的脸:“迁儿啊,其实最苦还是你,我还能活几天呀?这么大了,连个媳妇也没有,呜呜,奶奶这心里怎好受?奶奶也盼着你好,有钱,风光,可咱不能留这个钱啊。我不懂道理,就认个良心,我怕自己死不安生啊~~”

“别说了奶,我明天就去派出所,让他们帮忙找失主。”何迁把奶奶抱住了,望着斑驳的墙壁,眼泪哗哗地流。奶奶说:“我陪你去。”

“不用。”“不成,我得看着这钱放派出所,心里才塌实。”

安顿奶奶睡下,又把手提包里的东西尽量按原样放好,何迁是无论如何闭不上眼了。看来这个钱是留不住了,可这么送回去,说得清吗?即使人家相信自己真是拣到的手提包,自己真就白玩惊险了?热闹一通只落个狗咬尿泡空欢喜?

搂着手提包,象搂个炸药包,何迁在黑暗里终于忍耐不住,又开了灯把钱取出来,排在褥子上呆呆地看,渐渐竟看出些生离死别的况味。什么时候我也有这么多钱啊——何迁咬牙切齿地说出了声:“总有一天我要发达!”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六章-大旗纷举-02

(更新时间:2005-4-13 22:41:00 本章字数:3601)

第二天,王向东打开“家辉服装”的店门时,何迁早已搀着奶奶从街区派出所交了皮包。何迁自然要编造如何拾金的经过,只说自己下班晚,路过站牌时被这个东西绊了一交,看见是个提包,等了半天也没见失主,就拎回家去了,打开一看,原来是现金。何迁动情地说:“说我一丁点儿没动歪心思那是瞎话,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钱啊,当时都蒙了,要不是我奶奶教育我,弄不好我这意志一薄弱就得失足啊。”

派出所的同志紧紧握着他和奶奶的手说:“不管怎么样,你和老奶奶都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啊,咱街区能有你们这样的好公民,我们感到自豪啊。”何迁谦虚一番,说:“没事我们就先走了,不过我心里还真放不下这事儿,要是失主找到了,死活要告诉我一声。”然后留了详细的住址。

一个小民警仔细地记着,一边对证道:“您叫何迁?哪个迁?千万的千还是谦虚的谦?”何迁赶紧说:“不用记我叫什么了吧,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一向做好事不留名的,雷锋就是我的榜样。”小民警笑道:“雷峰也得留名啊,不留名人家咋都知道他叫雷峰?”

何迁搀着奶奶出了派出所,回头看一眼派出所的大门,心里还是隐约不甘。

回来的路上,何迁跟饭店请了假,回家就困得要死,扎到屋里一通死睡。睁开眼时已是正午,奶奶要不喊他起来吃饭,还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脑子太倦了,一个手提包折腾得他恍惚转折了一个来世前生。

“奶奶,没人找我吧?”“没有。”

何迁有些失望,难道辛留屯那些狗日的拿了钱就走人了?那可太不是东西了,怎么也得给他见点儿亮吧。而且,他还有更大的计划要跟他们谈呢,也许这一见面,他们双方的命运就都改变了呢,难道真是天不作美?

闷闷地吃了饭,何迁也不敢出去乱走,担心那几个农民来感谢他时扑了空。他坚信老天爷能叫他一下子见了那么多钱,就一定意味着他的时运来了,不论好坏,他的人生将从此不同。

一下午何迁都坐卧不安,外面一有响动,他就趿拉着鞋跑到门口张望,一次次总是没戏。他不得不一遍遍给自己打气,说农民都是朴实的,都是知恩图报的,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他。

黄天不负有心人,傍晚时候何家的破门终于被敲响了,何迁冲过去迎接,当头一个正是唐国强。唐国强去了酒气,原来是个挺端正的汉子,不过脸色有些苍白,象刚被人放了几升血似的。唐国强后面还跟着几个人,看样子都是乡下的,手里全拿着东西,看得出来是礼物。唐国强边上站着一个,何迁认得是派出所的民警。民警介绍道:“这就是何迁同志。”

唐国强抢一步就跪下去:“救命恩人啊!”何迁一惊,赶紧拉他起来,一边招呼大家里面坐。看样子,彻底醒了酒的唐国强已经不记得这个就是饭馆刷盘子的小工了。

进了屋,凳子上床沿上都坐满了,奶奶抓紧去烧水待客。唐国强的手一直抓着何迁不放,弄得他快支撑不住了,这汉子力气蛮大的。在唐国强的强烈要求下,何迁又把在派出所说的拣钱经过复述了一遍,唐国强恶狠狠拍着自己的脑门:“都是酒闹的,我怎么也想不起这个茬儿了!”其他几个乡亲七嘴八舌感谢何迁,何迁一路谦虚着,渐渐也觉得自己真的高大起来,再一恍惚,居然有些怀疑起那个提包的真实来历了,自己也快要相信它就是被丢在站牌底下的。

一个被大伙叫做张书记的老汉大着嗓门说:“何同志啊,要不是碰见你这样高尚的同志,国强这条命就没啦。”唐国强叹气道:“丢了钱,我也没脸活着回去见老少爷们儿啦,昨儿晚上我拿裤带上了吊了,没死,叫解放军同志给救了。”说着已经是热泪盈眶,把握着何迁的大手又紧紧攥了一下:“好兄弟呀,要不是你,我还得接着死去!你就是我再生爹娘啊!”说着,起身要拜,何迁一把拉住他,心说这农民兄弟果然实在,一时心里忽然发愧。

人终归还是怕“真情”两字的。

张书记忽然记起一事,招呼道:“旗子呢,旗子呢?”一个年轻的后生立刻把手里的一面锦旗扑拉在何迁面前抖开:“拾金不昧,恩情似海”。

何迁的脸腾地红了,赶紧接过旗子卷好放在桌上,埋怨乡亲们太客气,说这是应该做的嘛,我从小受党教育,连这点儿觉悟再没有,还不如早死了给好人腾地界哪。张书记感慨万端:“何同志这样的青年是越来越金贵啦,榜样啊榜样!”

说来道去,不能不一起去吃饭。何迁坚决反对派出所同志推荐的“鸿来顺”饭庄,说那里难免铺张,自己指点了一家简单的门面。乡亲们又是不好意思又是真心感激,落坐时死活把何迁让在正位。

渐渐地,大家的情绪都稳定了些,何迁就打听唐国强咋带这么多钱到城里瞎跑,唐国强大发感慨,说的内容无非就是何迁已经从他的介绍信和笔记本里获得的那些:“……难啊,农民进城办点事难啊,我眼见着物资公司跟钢厂大院里堆着小山似的钢材,咋就不卖俺呢?”

张书记安慰道:“咱难,国家也难嘛,计划经济刚刚转轨,好多地方还束手束脚嘛,好在毕竟有了不少的松动,国强,这回我们几个也先不回去了,咱一起跑这个事,不成就直接找市长去,我还就不怕见官!”

何迁皱眉道:“买几吨钢材就真那么难?”“咱农民没人没权,当然难啦,我亲眼见钢厂的大钢筋成车地往外拉呀,他们楞说没货,没货!”

“那你们准备花多少钱买?”“市场价基本上是两千一吨吧,就是一吨多加上几十上百的,要真能给我们也行啊。”唐国强激动起来。

何迁心里大感诧异。这些天,他在饭馆可不是一门心思擦桌子刷盘子,平时客人们谈话,他觉得有价值的,逮机会就支棱着耳朵听,这个钢材的话题,倒还真听人说起过,也是几个请客的业务员,在那里吹牛,说自己可以搞到“计划内”的货,一吨才六七百块,当然要给开批条的人一些回扣。可何迁真的不知道这个“计划内”跟“计划外”的价格能有这么悬殊的差距。[注1]

何迁看一圈唉声叹气又顽强不屈的农民兄弟,石破天惊地捅了一句:“要不你们容我几天,我帮你们跑跑?”

“您有关系?”张书记的眼睛刷地就亮了,张嘴喊“您”。

何迁说:“不管怎么说,我在这里比你们好说话,至少一听就是乡音不是?认识的人,不管有用没用,也比你们交往的广吧。”

“那倒是。”

“你们也别把满腔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这人就是凭一良心办事,讲究个为朋友赴汤蹈火,从拣包儿这事上你们还看不出来吗?”

大家当然要说早看好出来啦。张书记说要是这事能成,我们还得再好好感谢感谢您。何迁说:“阴天打孩子,我闲着也是闲着,这个事儿我就当自己亲事儿办着,成不了你们也别丧气,意料之中啊,大伙也知道这个事不好办不是?万一成了,就算个意外之喜。你们也别说感谢不感谢的话,等事搞定了局,咱再吃捞面也不晚。”

一桌人都欢欣鼓舞,纷纷敬酒。何迁怕言多语失,努力掐着量不多喝,敷衍一番后,又转向唐国强说:“大哥你也走过几步了,该清楚这里面的路数,咱要真活动起来,少不了请客送礼什么的。”唐国强立刻说:“该花的钱咱绝对不含糊,这也是投资,咱懂。”何迁感慨道:“世道人心啊,农民兄弟想搞点儿事业咋就这么难?要不是我穷得叮当响,我恨不得自己掏钱帮你们啊!你们太不易啦!”

张书记首先感动了,死死地抓住何迁的细胳膊道:“大兄弟!有你这话就够啦!以后辛留屯就是你的家,不论到什么时候,你去了,我们都放着鞭炮迎出十里八坡去!”然后冲唐国强说:“国强,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先给何迁兄弟拿八百块钱当活动经费,咱不能让这样的好兄弟自己掏腰包帮咱们!”

何迁马上推辞,一口一个农民不易啊不易啊。张书记急了:“兄弟你要不接这个钱,就说明你没有诚意给咱办这个事!”

何迁终于把钱攥紧,挤咕着因失眠而发红的眼睛说:“朴实啊,朴实,这样的人我不帮,还有谁值得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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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由于市场商品供应不足,紧俏商品短缺,为了缓解这一矛盾,从1984年开始,中央实行一种特殊的双轨制,同一种商品计划内是国家统一定的平价,计划外是议价,也就是“市场价”,两种价格相差悬殊,利用差价只要做成一单倒买倒卖的生意,立马发达。于是社会风气大变,条子满天飞,回扣大把收。从1986年上半年开始,类似“经营部”这样的公司(多为皮包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增多起来。其中很大一部分公司打着“官办”招牌插足流通领域,许多公司权钱结合,政企不分,官商不分,利用手中的权力非法倒卖重要生产资料和紧俏商品,牟取暴利。用专家的说法就是:将体制内资源搬到体制外来。据不完全统计,1987年至1988年的价格双轨制,差价总额达几百亿元,许多双轨制的价差是落入了民营企业和腐败官员的口袋中。针对越来越突出的经济问题和社会矛盾,1988年10月3日,中共中央国务院作出关于清理整顿公司的决定,实行政企分开、官商分开,惩治“官倒”。 此后两三年间,中国经济生活中“治理整顿”成为了中心工作。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六章-大旗纷举-03

(更新时间:2005-4-14 18:25:00 本章字数:2707)

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何迁坚定不移地敲开了王向东的家门。

一看是酒气醺醺的何迁,王向东就皱了下眉:“又咋啦?有啥想不开的?”一边让里面坐,陈永红赶忙递了杯茶水,叫他喝了解解酒气。何迁喝口水,深吸一口气道:“老爷子,我得先跟你打听点事儿。”

“嘛事儿?”“您跟红轧的厂长关系咋样?”

王向东先笑道:“那是我们家老爷子的徒弟,见了我爸得规规矩矩叫师父。”何迁一拍大腿:“这就有啦!天意啊天意,老爷子,这个忙您可得帮我,啊不,得帮帮您的老家人。”然后拍着王向东的腿连连说:“三儿咱发财啦,要发财啦!”

王向东说你他妈喝了假酒了吧?何迁微笑道:“价格双轨制懂不?平价议价总知道吧?咱就打的这个主意!”然后唾沫横飞一通白话,说咱一吨就赚一千多,十吨一万多,一百吨呢?一千吨呢?咱还不躺钱上睡去?

王向东愣愣地看了会儿何迁,突然鄙夷道:“你以为全中国就你一个长脑袋了?那平价货是谁都弄得来的?咱平头百姓连想都别想这个。老百姓也就借借政策的光,得搂就搂点儿,我爸说的好:小富即安得啦。”虽然王向东并不想小副即安,可对何迁,他只能这么谦虚,他知道他有资格在他面前“谦虚”,没有值得骄傲的资本何来谦虚的资格?

何迁有些失落地向后一靠身子,说:“老三,老爷子,这个事儿我觉得能干,别人能干咱就能干。为什么呢?想想别人为嘛干得成?无非是有权,大笔一挥,条子批了钱就赚了,就这么简单。咱为嘛不成?不就是没那层关系吗?关系是嘛?表面上是谁给谁的脸的问题,是谁买谁的帐的问题,我想了,关键还不在这,关键是谁能用真情实力打动谁的问题。”王向东说何迁你先喝水,喝水,解解酒解解酒。何迁说:“三儿你甭笑话我,我没多,掐着量呢——接着说,这‘关系’俩字的核心,就是如何建立的问题。在咱面前,现在关系就象一堵墙,欠缺的就是一个打破,打破了,就通了,通一就通十啊老三。毛主席咋教导咱了?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啊……”

一直在铺上给孩子做老虎鞋的林芷惠终于忍不住笑了,说:“小迁子你还没喝多?说说跑帝国主义去了。”“……大娘我还没说完呢——这关系它还不如帝国主义顽固呢,一打就破。”

王老成笑道:“迁子,大爷看你是个实在孩子,钻国家漏洞这种事可不象你干的。”何迁被他一赞,腰杆不由得直了一下,笑道:“老爷子,这不叫钻漏洞,这叫善于发现机遇,好运来敲门了,咱不能不答理它吧?”王向东说:“读几本破书你就逮谁跟谁买弄不是?还好运敲你的门?我看你就是想钻漏洞,你长得就跟耗子似的,见了洞口能不亲?”林芷惠说三儿你怎么说话呢?何迁笑道:“大娘没事儿,老三我们逗惯了,不过老三,咱哥俩以前还真没这么聊过。今天也晚了,我不多呆,不过钢材这个事儿你们爷俩还真得帮忙,最好咱一起干,有钱大家赚。”王向东看一眼王老成,笑道:“我掂量这事儿是鸡孵鸭子白忙活,上学时我没学嘛知识,可还是记住了不能做无用功。”

何迁急得脸红起来,坐在椅子上直顿足:“这么好的机会你们不抓?也好,我看老三你真是小富即安裹足不前了,兄弟我可受不了现在这日子啦,你不干,我也要干,碰见大树了,有枣没枣也得打上它一竿子!”何迁说着,掏出笔来:“老爷子,那您告诉我毛厂长家的地址,我直接找他去。”

王老成敷衍着说了,看他把纸条装进兜里,叹道:“你说你浪费那个工夫干啥?”王向东恨不得何迁早走,连忙说:“人各有志啊,那什么——祝你成功吧。”

何迁站起来说:“老爷子,还有个事儿得跟您说,到时候我可就说是您干儿子。”王老成惊得向后一靠:“那不能乱叫。”何迁执著地说:“您这个干爹我还就认定了。”王向东大笑:“那磕头吧!”何迁真不含糊,膝关节一叠就往下矬,被王老成跨步拉住:“傻小子,男儿膝下有黄金不知道?”何迁道:“要真能跪出黄金来,我看天下的男人都软骨了,可我跟老三这样的不会。我给您磕头是正路,到哪提起来都不寒碜,你不嫌弃我脏了地板就成。”

王向东笑着往外推他,说你是我亲弟弟还不成吗?赶明儿我送你身西装当见面礼!现在的任务是赶紧回家,洗洗睡吧,明天起来塌实地给人家刷盘子去。

何迁一走,王向东关了门回来就乐:“高了,高了。”

陈永红笑道:“甭说人家,你喝了酒那形象也好不到哪去。”

后来的几天,何迁就没了踪影,王向东也不再在惦记。又快过年了,服装的旺季到了,买卖红火自不必说,单位那边也有好消息,厂子准备把集体宿舍的平房拆掉盖宿舍搂,当然不能不管王向东那间小房,王老成听到消息就找毛厂长去了,毛厂长说组织已经考虑好了,那个宿舍和这边的平房一起收回,单位给您分一套单元房。

王家上下大呼畅快,王老成又开始感慨,说该来的总会来,时候不到急也白急,顺其自然最好。王向东想说当初要不是我勇猛拼杀能有今天?回头一想,何苦拦老爷子高兴呢?

王老成还带回一个消息,说何迁还真从毛厂长那里弄到了十吨钢材。

王向东急问:“按内部价给他的?”“咳,我打听那么细干啥?不过毛厂长第一句就跟我说了:王师父,您多晚收了个干儿子呀?呵呵,我还不能直说,那不害人家小迁吗?毛厂长说啦,这个条子没少叫他犯难,别看他是厂长,也不能随便卖钢材,部里一年就给他二百吨的权利,一大帮硬关系眼巴巴盯着呢。”

“那就给了何迁十吨?他给老毛施了什么迷魂药?”陈永红冷笑道:“和我们单位一样,还不是给厂长送礼?这不正之风现在是越演越烈了。”

王向东默默算了算,何迁这小子这一倒手,就赚一万多块啊,比他辛辛苦苦几个月折腾还多,不觉心中又痒又气,说着话又不能直对何迁,只能愤愤道:“这一吨老毛至少得吃一百的回扣吧,这一年下来老家伙也发了,真他妈不公平!”然后才转口道:“何迁这小子也不地道,顶着老爷子的帽子搂了一笔,事情成了也不打个招呼,装孙子呀。”王老成说:“我也不指他报答咱,我还怕搅到里面惹身骚呢。”林芷惠感叹道:“没想到何迁这孩子还挺能用脑子,多读书是管用啊。”王向东不服气地否决道:“这跟读书没关系。”

后来,王向东发现自己可能是有些嫉妒何迁了,他嫉妒的倒不是他赚了多少钱,而是嫉妒他的运气。那个手提包怎么就正好叫他拣到,又怎么正好是要买钢材的,而且他何迁又正好有老王家这样的中间关系?越想这小子越是运气乖巧,渐渐地由嫉妒倒有些羡慕起来。

但老王家帮他成了这样的好事,他连招呼一声都懒得来,确实叫王向东无法释怀:妈的,哪天同学们聚一块儿了,得好好扒扯扒扯他。

王向东当然不会成天寻思这事,他还得忙他的买卖。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六章-大旗纷举-04

(更新时间:2005-4-15 18:57:00 本章字数:4853)

后来的几天,何迁就没了踪影,王向东也不再在惦记那事儿。又快过年了,服装的旺季到了,买卖红火自不必说,单位那边也有好消息,厂子准备把集体宿舍的平房拆掉盖宿舍搂,当然不能不管王向东那间小房,王老成听到消息就找毛厂长去了,毛厂长说组织已经考虑好了,那个宿舍收回,单位给您跟林师母分一套单元房。

王家上下大呼畅快,王老成又开始感慨,说该来的总会来,时候不到急也白急,顺其自然最好。王向东想说当初要不是我勇猛拼杀能有今天?回头一想,何苦拦老爷子高兴呢?要不是上面有这两个老的,他就是再勇猛,分房也轮不到他这样的少壮派啊。

王老成还带回一个消息,说何迁还真从毛厂长那里弄到了十吨钢材。

王向东急问:“按内部价给他的?”

“咳,我打听那么细干啥?我是那罗嗦人吗?不过毛厂长第一句就跟我说了:王师父,您多晚收了个干儿子呀?呵呵,我还不能直说,那不害人家小迁吗?毛厂长说啦,这个条子没少叫他犯难,别看他是厂长,也不能随便卖钢材,部里一年就给他二百吨的权利,一大帮硬关系眼巴巴盯着呢。”

“那就给了何迁十吨?他给老毛施了什么迷魂药?”

陈永红冷笑道:“和我们单位一样,还不是给厂长送礼?这不正之风现在是越演越烈了。”

王向东默默算了算,何迁这小子这一倒手,就赚一万多块啊,比他辛辛苦苦几个月折腾得也不少,不觉心中又痒又气,说着话又不能针对何迁,只能愤愤道:“这一吨老毛至少得吃一百的回扣吧,这一年下来老家伙也发了,真他妈不公平!”然后才转口道:“何迁这小子也不地道,顶着老爷子的帽子搂了一笔,事情成了也不打个招呼,装孙子呀。”

王老成说:“我也不指他怎样报答咱,我还怕搅到离里面惹身骚呢。”

林芷惠感叹道:“没想到何迁这孩子还挺能用脑子,多读书是管用啊。”

王向东不服气地否决道:“这跟读书没关系。”

后来,王向东发现自己可能是有些嫉妒何迁了,他嫉妒的倒不是他赚了多少钱,而是嫉妒他的运气。那个手提包怎么就正好叫他拣到,又怎么正好是要买钢材的,而且他何迁又正好有老王家这样的中间关系?关键是拣钱的时候也赶得巧,正碰上个“双轨制”。越想这小子越是运气乖巧,渐渐地由嫉妒倒有些羡慕起来。

但老王家帮他成了这样的好事,他连招呼一声都懒得来,确实叫王向东无法释怀:妈的,哪天同学们聚一块儿了,得好好扒扯扒扯他。

王向东当然不会成天寻思这事,他还得忙他的买卖。

这天正忙着招呼顾客,外面有人干笑,王向东回头骂道:“你他妈叫蚂蚁踩了脖子啦?一听就没别人!”

秦得利穿个光亮的人造革黑甲克,还打着花领带,小脑瓜梳理得贼亮,嘻嘻笑道:“老三买卖不赖呀,比百货大楼还热闹。”

“打住,就到这里,我还不知道你?再往下说准没好话了。今天咋这么闲?哪股浪风把你抽来了?”

秦得利把背在后面的手向前一牵,站在身后的一个卷毛女孩就被带到身旁来,刚才王向东只当她是顾客,也没在意,没想到是在秦得利手里攥着的,那女孩岁数不大,五官一般,肉皮挺白,细眉毛下赫然涂抹着两片黑眼影,象刚被人痛殴过一般。

王向东一笑,秦得利说:“我女朋友,毛毛——三哥,这就是三哥。”

毛毛把红嘴唇一咧,叫了声“三哥”,倒是大方得有些不在乎。

“行啊你。”王向东意味深长地对秦得利说。

秦得利气贯长虹地把手一挥,对毛毛说:“随便挑,喜欢哪件咱摘哪件,这里就是咱家开的。”

王向东招呼许凤照顾一下毛毛,把秦得利拉出去问:“结婚了?”

“没给你信儿?”

“你不够意思啊,结婚也不告诉我一声,怕我破费怎么着?”

“没给你信那就是没结呗,我急什么?这都是第三个了,恋爱比结婚幸福,死韩三教我的。”

“你他妈够潇洒,比我强,唉,结婚是没嘛意思,除了儿子好玩儿,没别的新鲜。”

“弟妹不中你的心思?”

“哪呀?只能是我不中她的心思吧。陈永红也算的上贤妻良母了。可这一结婚,就跟把小虫子装进火柴盒里似的,不能疯也不能野了,咱年轻人还真不好受。”

“可惜没有卖后悔药的,嘿嘿,看利哥我多想得开!”

王向东往里瞟了一眼说:“我看你也没什么档次,这个是从菜市场拣来的吧?”

秦得利无所谓地笑道:“良家妇女能跟我鬼混么?哥们儿也是有自知之明的,不过这种屁货就喜欢吃穿,倒好糊弄。我就是花钱买一乐儿,谁还指望将来跟她咋样?我要娶媳妇也得找个淑女型的。”

王向东笑道:“你别告诉我你还知道啥叫要脸啊。”然后问:“还弄烟摊儿呢?”

“那多拴人?现在我玩批发了。”

“行啊,水仙不开花,你也充起独头蒜来啦,哪进货?”

“有人给送,是以前在南边交的一个哥们儿。”

说着话,毛毛喊利哥,秦得利嚷嚷道:“结帐是吧?今天白拿!”然后冲王向东说:“不亏你,晚上我请你跟弟妹吃饭、跳舞,顺便给你拿几条好烟,保真,假的还留卖呢。”

王向东说:“陈永红肯定不去,死硬鬼一个。”

“不带舞伴儿有啥劲啊?我到家里请她去还不成吗?”

王向东呵呵一笑,说舞伴倒是现成的。然后把头向门脸儿里摆了一下,秦得利仔细看了看正忙活着的许凤,坏笑起来:“你小子业余生活也挺丰富嘛——要是这样,咱换个好玩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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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秦得利请客,一行四人坐黄“面的”去了东区。许凤本来扭捏着说不去,架不住几个人撺掇,也就上了车,看样子还是蛮欢喜的。

吃饭前,王向东先叫许凤给打了电话,告诉家里不用担心,就说今天晚上要盘货。打了电话,许凤也安了心。

当着许凤的面,秦得利一个劲夸王向东,说她本了这么一个老板,真是福气,许凤看着王向东笑,说自己也觉得是福气呢,三哥很够意思,从来不把自己当奴隶使唤。

“这叫怜香惜玉。”秦得利总算逮住了一个文词儿。

不论男女,大家多多少少都喝了些酒。秦得利跟王向东后来也不太理两个女人了,对着脸憧憬未来,都觉得自己前程无限,听得两个女人也是欢喜,心里更觉塌实,不觉间各自都对自己亲近的男人多了几分仰慕似的。

饭毕,秦得利说:“咱跳舞去,乐呵乐呵,潇洒走一回嘛。”

许凤说还跳舞啊,我不会。

王向东拉起她来:“走吧,利子一番心意。正好我教你,年轻人不会跳舞咋成?”

毛毛也说:“跳舞跳舞,有日子没跳舞了,怎么着利子,还去新青年?”

“新青年!那才是咱年轻人享受人生的地方。”

去了才知道,所谓新青年,其实是“新青年影院”后身的一个小门洞,进了门洞,发现是个舞厅,虽然还是一片幽暗,不过觉得地方宽敞许多。里面正放着曲子,何日君再来,舞顶的五彩转灯懒洋洋晃荡着,使人不觉得要沉醉了。

秦得利领着大伙摸索了几个空位坐下,自己起身去要了瓜子、茶水,回来就跟王向东和许凤介绍说:“东区这个舞厅,别看不大,在九河挂得上号,前几年朱德的孙子常来这里,那小子给黑了以后,这个舞厅也关了一阵子,刚开放不到半年。九河市会玩儿的都来过这里。”

王向东笑道:“看来我是个不会玩的啦。”

秦得利笑道:“红轧组织舞会的时候,你比谁都欢,那小迪斯科蹦的,跟挨了电棒赛的。可你到这里估计就得傻。”

“屁,怎么个傻法?”

秦得利看一眼许凤,笑道:“看下面了吗?贴身晃。”

王向东扫一眼舞池,灯光昏暗,黑糊糊看得出那些人一对对确实是紧搂在一处慢慢晃悠着,一时心热,斜看一眼许凤,许凤正望着舞池发呆,看不清脸色怎样。

“不合适啊。”王向东对秦得利说,秦得利只是笑,最后轻说一句:“既来之,则安之吧。有乐不找,大逆不道。”

这时一曲终了,搂在一起的舞伴们纷纷撤退,拉着手坐回去。

稍微歇息一下,音乐突然大起,秦得利一个机灵跳起来:“毛毛,老三,蹦家伙!”

王向东问许凤:“蹦迪不?”

许凤笑着摇头。王向东说那你先坐一会儿,我呆不住了,好久没撒疯了。说着下了舞池,伸胳膊蹬腿地动起来,一边看着许凤,许凤笑得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来,在射光灯的晃动下,一闪一闪。

“嗨,那蜜怎么不下来?“秦得利猴子似的在他身边吼。

王向东说:“随便吧。”

“那有啥劲?她不下来还有啥乐子?你还想留着她看画使呀?”

毛毛大叫道:“秦得利,踹你妈我脚啦!”

“哪你妈那么多鸡巴毛病?!”

王向东看着这俩活宝笑起来,晃一下身子离开,游走到许凤身边,招呼道:“一起玩吧,就是瞎蹦,怎么舒服怎么蹦,不管天不管地!”许凤还是笑着摇头,说了句什么,王向东也没听清。

王向东索性在她身边坐下,喝了口水道:“看这帮孙子多欢,你可能还不适应,玩玩就上瘾了。要不,呆会儿我教你跳慢舞吧。”

“不是刚才那种吧。”

“不是,三四步那种,我们单位的舞会常跳,健康着哪。”

隔过这一阵狂乱,放了支“东方之珠”的曲子,王向东说:“来,我教你。”

许凤迟疑又兴奋地站起来,手就被王向东拉住,不觉心里一阵异样的欢喜和羞怯。王向东拉着她的手,心里感觉软软的温暖,并没有多想,只专心地告诉许凤怎样搭住自己的肩头,又怎样走步,许凤也是个伶俐的,一曲未终,已经能随着他来往盘桓了。王向东笑道:“你很有舞蹈天分啊。”许凤低声笑着,不说话,只是手心里早冒出涔涔的汗来。

曲终人散,灯光大作,王向东牵着许凤的手坐回去,两个人都觉得很自然了。许凤显然还有些兴奋,坐下就不停地喝水,秦得利说“厕所可远”,许凤立刻红了脸,毛毛骂道:“臭嘴,你以为谁都跟我这么好脾气的,叫你随便找乐?”

王向东凑近许凤耳根道:“她原来还是好脾气的。”许凤一下话姐了尴尬,抿嘴偷笑,忍不住掐了王向东一把。王向东被掐得心里一热,笑得惬意,这感觉真是久违了,好舒服啊。

又跳了一曲,许凤跟王向东已经配合的默契,跳舞这事本身对她已经够刺激,又有王向东陪伴,不由得更加激动,甚至是有些幸福般的感觉了。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叫她有如此亲近的感觉,有好几次,她突然想象周围那些女人一样,和面前这个男人依靠在一起,沉醉地舞蹈着,可她不敢,王向东也一直正规地带着她跳,使她都觉得自己很肮脏了。

没等舞会散掉,王向东就提议送许凤回家,秦得利很不满的样子,说怎么也得过了十二点再走啊,要不叫什么夜生活?一点档次没有!

电影院门口,有几辆出租车蹲客呢,王向东拉开一辆车的后门,先扶着许凤上去,许凤在他的关照下感到很温暖,这个看上去粗犷的男人其实很细腻呢。王向东上车的时候,她就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搭了他一把,上了车,王向东挨她坐下,手并没有松开,似乎很自然地依旧拉着她的小手,许凤在心里迟钝一下,就任由自己的手在他的大手里放着,一起落在座位中间。

心是那种慌乱、迷惘和甜蜜的。王向东找话道:“今天还高兴吧。”

“恩,没这么高兴过。”

“那就好,你平时的生活可能也太沉闷吧,我看我们每个月都出来玩一两次,就算自己给自己的福利吧。”

“那不要耽误你赚钱?”

“钱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赚,可这青春要是浪费了,可就没地儿找去啦,趁年轻不潇洒还等什么时候?”

晚上交通顺利,很快就到了许凤家居住的胡同口,王向东一边扶她下去,一边体贴地吩咐司机打着大灯,把胡同里照得雪亮,一直等许凤到了门口,冲这边灿烂地笑着挥了两下手,王向东才叫车子离开。

许凤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用另一只手握着被王向东拉过的手,脑子里混乱着理不出个头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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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六章-大旗纷举-05

(更新时间:2005-4-16 12:18:00 本章字数:1328)

刚过了年,何迁第一个来王家拜年,带了大包小包的礼物,对两个老人也是干爹干妈叫得顺口,似乎前世早就结了缘的,倒是王老成冷不丁多个儿,听得刺耳。林芷惠则看着仿佛癞蛤蟆刚剥了皮一般焕然一新精神抖擞的何迁,不由得啧啧赞叹。

见何迁总算没忘本,王向东一时高兴,心里的别扭几乎烟消,不过突然间又觉得这小子有些穷人乍富的招摇。免不了开他玩笑,何迁只是一笑而过。

何迁说:“干爹,没有您这个桥,我还在河对岸狗拉粑粑乱转悠哪,哪有今天?呵,敢情买点儿钢材真的那么难。”“再难你还不是买出来了?”

何迁感慨道:“唉,人都说韩信受过胯下之辱,我为了几块破铁,也快给姓毛的当孙子啦。”“臭小子,你给他当孙子就不要再管我喊干爹啦!”何迁愣一下,忽然大笑,一边打自己嘴巴。

“一吨给了老毛多少?”王向东倒是更关心这个问题。何迁犹豫一下,伸出了一个巴掌。王向东骂道:“当官是他妈厉害,一个签名就黄金万两啊。”

何迁笑道:“其实我是给的多了,我诚心往高处抬,叫他的防线崩溃。这个阶段正好玩儿,当官的能靠批条赚钱也才开始,基本上还不太受得了刺激,我要给他一吨二百他也能批给我。”

“那你有毛病?这不等于直接把自己包里钱往他兜里塞嘛。”“我就是叫他对我印象深刻,跟我做一次就想着第二次,那些试着步儿走的小气鬼跟我没有竞争力啊。”

王向东说:“看这意思,你这还不是一锤子买卖啊,将来想靠这个吃饭了?”何迁挺身道:“当然啦,要是一锤子买卖,孙子才给他那么多好处费——反正我是个穷急了的,除了奶奶跟钱我谁也不爱。”

王老成拦过话来说:“不管怎么说,你这次也算给农民兄弟办了好事,是积德了。不过,你既然管我叫干爹,我就得说说你。你小子别太张狂,钻国家空子就算没问题,这行贿受贿的事可不是没人管,什么事见好就收,我看你拿赚的钱做点小买卖就挺塌实的。”何迁笑着点头,说干爹说的对。

聊了一会,何迁起身要走,说还要给老毛去拜年,他手里现在就有要钢材的了——都是帮了辛留屯的大忙后,人家给他义务宣传的结果。

何迁走了,王向东恨恨地笑道:“这小子真是苦尽甘来了,要是我有这个机会,比他干得还得顺当。”王老成说你给我打住,嫌日子过得舒坦了?这种跟政府玩捉迷藏的事儿千万不能沾,你再精精得过政府去?最后政府一发话,说办谁就办谁。你甭看他眼红,他干不了这个了还是两眼一抹黑,你干不了买卖了还能回单位上班呢。做人得明白自己的优势,甭跟着别人瞎起哄。

王向东拎着儿子闹了一通,起身说:“我也出去拜年了,顺路给丰娘几百块钱,留着给小杰接见用。”林芷惠说去吧,又叹息:“唉,丰娘一辈子好强,咋就养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儿!”王老成说再有这一年,小杰又该出来了。王向东喜滋滋地说:“等他一出来,我又有帮手了。”

王老成赶紧说:“你先给我站住,这话别跟丰娘瞎许愿去呀!什么你又有帮手了,你没他活不了咋着?要真想帮他,给他钱都成,就是不能再搅和在一锅里做买卖。好不容易把一个个的茬子都摘清了,你还象往身上撩骚?”

王向东说行啦,你还嫌自己老得慢?操那么多心累不累?说完披上皮衣,转身出了门。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六章-大旗纷举-06

(更新时间:2005-4-16 23:05:00 本章字数:3425)

没到正月初五,滨江道又开始热闹起来,王向东去落锁开张的时候,许凤已经到了,见了老板先笑道:“几天不上班,心里还挺空荡的。”

“不是想我了吧?”

“讨厌。”这样的玩笑,在这里是很普通的,买卖稀落的时候,小老板们凑在一起打牌,男男女女说起话来更没个遮拦,姑娘家的脸皮稍薄一点儿就呆不下去。所以王向东这一句玩笑,在旁人听来,最多算是贫嘴,可许凤的心里却甜丝丝的。

两个人进去先收拾店面,慢慢就有了客人,也没机会聊天。

中午叫许凤去买盒饭,许凤回来说:“今天买盒饭的怎么换人了?”

“娃娃脸有事儿吧,要不就是新雇了人。”王向东并不在意,他知道金水旺不会有什么事儿,要不他早两天就该知道消息了,虽然高学良来拜年时他跟陈永红回了娘家,不过要是有什么出格的事儿,老爷子也一准会跟他念叨。

三天后,许凤又说:“金大哥还没来。”

王向东说:“我去看看咋回事。”起身去了市场另一头找高学丽去了。他倒不是真关心,只是好奇。

高学丽笑道:“三哥你还真惦记我们呀。金水旺忙别的呢,正跑手续准备开个小饭馆。”

“是嘛,要干大啦。现在正是饭馆赚钱的时候。”“你还不是从小地摊干进了大堂?谁不往高处走啊。”“不过我旺弟也是那个福相,要是换了别的棒槌,他再高也高不过肚脐眼儿去呀,妹子你算有眼光,将来就等着享清福吧。”

谁不爱听好话呀,高学丽被王向东一捧,粉脸儿也一下红光泛滥起来,连说“借你吉言”。王向东笑道:“那这个盒饭你们还卖不?不卖就给我。”

“呵呵,三哥你倒是不怕钱烧手,我们的饭馆就在前面不远,区政府旁边。到时候这边的盒饭就雇俩人看着了,我们在饭馆里两头忙,反正又不用自己下厨,多操点儿心就是啦。”“不赖,真不赖,别忘记开张时候请我喝酒啊。”“早打着你的牌哪。”

王向东别了高学丽,往前溜达几步,看见原来大扁嘴林虎的水果摊已经易主给一个老头儿,搭讪两句,这个老头儿居然是林虎的叔叔,问了林虎的情况,老头儿直摇头,说没个音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又骂林虎混帐王八蛋。王向东感慨两句,在摊上买了一兜橘子,死活放了几个给高学丽,然后拎回店里,招呼许凤吃。

许凤一边轻巧地剥着橘子,一边问:“金哥咋回事啊?”“野鸡变凤凰啦,准备开饭店哪。”“那可赚钱,三哥你怎么不开个饭店?有大姐夫给撑着,到时候全是吃公款的,买卖多好做!”

王向东笑道:“你倒是门儿清啊,唉,谁不知道这个赚钱啊,不过你三哥没有三头六臂呀——要是你嫂子能跟高学丽似的不上班,跟我一起绑实了折腾,还有别人赚钱的机会?嘿嘿,不过咱也不能太黑了,没事的时候展望一下也就得啦。”

“也是,嫂子干嘛舍不得那个班呢?”“人家是领导干部嘛,能跟我这臭个体户趟混水吗?”许凤笑着批判道:“听你这意思,我嫂子还看不起你咋着?”

“那她倒不敢,我供她吃喝穿戴,她敢看不起我?不过人家在心眼里肯定觉得自己高咱一档不是?”“咳,嫂子不会那样想吧,她一个月挣那俩钱,还不够给三哥你塞牙缝的呢。”

王向东笑道:“不是钱的问题,人家在精神领域里比咱丰富,马恩列斯毛,世界格局国家政策,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屁点的事情人家都有本事给你提升到理论高度上去。”

许凤不服气又满怀怜悯地说:“你还挺崇拜嫂子的,那你们能有共同语言?”王向东顺手扒拉一下许凤的脑袋:“你个小毛孩子懂什么?还共同语言呢!有一个共同的孩子,有一个共同的被窝不就齐了嘛,语言能当饭吃?”许凤红了脸嗔怪道:“胡沁了。你跟嫂子也这么乱说?她不烦你啊。”

“男人不坏,女人能爱?她爱听着哪。”王向东说完,又得意地晃了下脑袋:“听说别人家的老娘们回了家,都跟爷们儿没完没了地倒腾单位那些沉芝麻烂谷子,不过你嫂子还真不跟我怎么提单位里那些穷事,估计她也是怕我烦她。”

“哼,人家那是嫌你档次不够吧。”

王向东打个愣,嘿嘿一笑,然后自嘲道:“这叫什么?这叫因为知识上的差异,造成语言上的障碍啊。不过我正巴不得这样呢,耳根子清净了不少啊。”

许凤有意无意的挑拨离间不成,有些郁闷,不觉敷衍地笑道:“你还挺有水平的,什么差异啦障碍啦,也是跟嫂子现学现卖的吧?”“切,你小看三哥啦,三哥读书时候叫‘四人帮’给耽误了,可我这追求真理的劲头可没叫他们给扼杀,什么时候闲下来,听听三哥跟你来一回谈人生谈理想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三哥不是猪头啦。”

“我啥时候也没说你是猪头啊。”许凤笑道:“我一直觉得你是最优秀的。”

“真的?”“有假包换。”

“那你可得小心了。”“小心什么?”

“一般受骗少女都是从这里开始上当的,最后越陷越深,拔都拔不出来了。”

许凤扬手轻打他一下,破口笑道:“讨厌~~”

一个礼拜后,金水旺的饭店开张了。

王向东去捧场,首先觉得饭店的地段不是很好,要是靠市场再近些就好了。又一看牌子,“旺旺饭店”,王向东笑起来,说:“兄弟,你咋想的?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响亮倒是响亮,听起来象狗叫啊。”

金水旺一拍脑门:“妈的,你咋不早来参谋?我光图响亮了,没想旁的。”大家就笑,说这个很不错了,跟你名字搭配得好,水就是财啊,再这么一旺再旺,不发都邪啦。

“娃娃脸”金水旺招呼大家里面坐,说今天来的都是自己人,正好考考那两个厨师的手艺,不及格的换掉还来得及。

进了里面,还算清新,就是人多乱腾,王向东往里一打眼,正看见姐夫高学良,高学良兴致挺高,好象正帮着妹妹妹夫招呼来宾,再一看,那几桌的人好象都是有头有脸的,估计是区委的干部吧。王向东一下就明白了:金水旺这小子够尖,背靠着高学良这棵不大不小的树,光吃政府也够他赚了。可惜自己的服装不能让机关的人当工作服穿,高学良也没有那么大权利。

“妈的,好机会都叫他们抢去了。”王向东笑着对同行的瞎四姐说。瞎四姐笑道:“你真是贪心没够啊,想让九河市的钱都流你们家口袋去?娃娃脸可是你们家亲戚呢,你看他赚钱都心里不平?”王向东又笑起来:“哪呀?我是佩服这小子能钻营呢。”“——这叫本事,至少人家钻得光明正大。”王向东只顾抻着脖子瞅那几个区里的领导了,看看是不是有在电视里见过的,并没有在意四姐又说什么,只当是闲话,也就敷衍着应酬。

这一桌都是滨江道的个体户,即使有叫不上名字的,也早混得脸熟,一会儿就聊得开锅了,王向东扫一眼高学良那边,大家都彬彬有礼的,气氛欢喜却不张扬,不禁略略有些小觑周围这些人,一时自己也没了大情趣,不象往日那样口吐莲花了。层次,这就叫层次啊,也别怪人们都看不起个体户,说他们除了钱便一无所有,这些人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自己“穷得只剩下钱”了,唉。

王向东在骨子里还是向往那种高贵的生活的,他觉得自己即使不能,将来也要让儿子活得象个绅士。谁叫王老成总念叨祖风不再,说老王家多少年前也是读书人家呢,可能在深心里也觉得自己本来就高人一截吧。

而且以后王向东自己也会发现,他有一种灵活的品质:当自己跟流氓在一起的时候,自己就马上变得流氓,当自己跟文明或假文明的人在一起的时候,自己也能马上进入状态,一下子也有礼有节地文明起来。他不认为自己虚伪,甚至不承认这是一种通过学习而获得的处世技巧,他只把这当作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宝贵能力,他唯一遗憾的就是自己跟“文明人”接触的机会太少。但王向东并不因此觉得苦闷,顶多是偶尔遗憾一下而已,遗憾自己没有赶上好时候,遗憾自己没能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没能找到一个可以展示文明做派的舞台。更多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活得很好,并且将来会逐渐地更好下去,所以即使他不能地与文明人们为伍,但也绝不会永远跟这些不修边幅满嘴喷粪的商贩们滚在一起。

所以当将来的某一天,王向东终于坐在宽敞的写字楼里,一会儿开着奔驰请客,一会儿驾着宝马去收钱的时候,他的满足感并不完全来自物质方面,他觉得自己终于脱离了乱糟糟的让人想高尚也高尚不起来的自由市场,可以每天以优越、文明的风度面对所有人了,这才是最让他惬意的事情。

不过那些故事真的是迫近而又遥远,不论对于当时正坐在旺旺饭店里的王向东,还是如今躺在看守所硬板床上的王向东,都是如此。

[10月23修改至此]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七章:迷情乱势-01

(更新时间:2005-4-18 9:33:00 本章字数:3598)

[王向东和许凤的暧昧关系发展到一个临界点的关头,暴露了,家事纷扰在所难免,最后许凤被介绍到何迁的新公司里,王向东又招收了陈永红安插来的新雇员之后,才算马虎着解决了纷争。这阶段,另一个叫周国栋的江湖骗子进入了王向东的生活。]

1,

1986年的夏秋之交,王向东的母校盖起了新楼房,学校后身的平房区很快也要拆除几家,准备拓宽马路,看那布局,王老成家应该在所难免了。不过王家的人并不急,反正这个平房也是单位的产权,到时候不能叫他们一家五口睡马路牙子吧?

果然,没多少日子,红旗轧钢厂的新家属楼分配下来了,王老成拿到了五楼一套两室一厅的钥匙,举家欢腾。这样,王老成终于离开住了30多年的老平房,带领一家老少喜气洋洋迁进新居。当年从农村光杆进城混生活的懵懂少年,这一刻才终于有了咸鱼翻身的感觉,王老成以为自己不在乎,等真的攥牢了楼房的钥匙,才知道自己其实一直盼望着这一天。

从分房到搬家的那些日子,王向东忙得上窜下跳,现在不比前几年,再抓便宜人使唤着不容易了,那些朋友们杀的杀、抓的抓,忙买卖的忙买卖,都指望不上了,好在路边已经有了蹲活儿的民工,搞装修的、打家具的,漆工、苦力,一声吆喝,能上来一个连。有钱就是痛快。

忙完了家里的事儿,才塌心地把脚扎在店里,这些天许凤算立了大功,王向东心里高兴,单独请她吃了顿犯,完事儿又跑到“新青年”去跳舞。许凤对此已驾轻就熟,来来去去都欢喜着,在夜色里跟着王向东,心里总有种奇怪的恋爱般的感觉。

这一次,鬼使神差,没经过多少热身活动,两个人便逐渐贴靠得紧密起来。许凤的双颊滚烫,心跳如狂,被王向东轻柔地带动身体时,脚步似乎踩在优游的云端,那是一种未曾经验的快乐和激动,虽然也羞怯着,却没有半星的耻辱。这些天,她在迷恋着台湾那边一个叫琼瑶的女人写的小说,那些浪漫的爱情故事常常使她的心被缭乱美艳的遐想占据着,王向东的影子总是被无端地叠加在粉红色的小说封面上,使她微笑着,或者绝望——为什么命运这样作弄我?为什么不叫我早些遇见他?这生命里第一个打动他的男人,为什么偏偏让别的女人先一步抢走?只有恨不相逢未嫁时了。她被琼瑶的故事感动着,也被自己的“遭遇”感动着,真的以为自己就是那些上不着天下不挨地的故事的主人公了。那个晚上,当王向东的胸膛第一次挨上她的身体时,她真的在瞬间的诧异后感动起来,难道……爱情开始了?

昏淡的光线里,王向东拥着许凤的温暖,仿佛拥着十年前的某个时辰,但他还清醒着,他知道这个是许凤不是别人,他小心地明白自己不该这样,可他不能抵抗隐约而膨胀的欲望的诱惑。许凤的青春无染的气息使他忘乎所以,许凤身上的茉莉味道又叫他不能自拔,而黑暗以及周围那些相拥而舞的人们,又给了他诡异的暗示和怂恿,于是他的臂膀试探着收紧了,而许凤也象钢厂流水线上火红的盘条一般委婉地顺进怀抱来。

他们在黑暗里看着对方,不清楚各自的表情,只有身体的温暖在膨胀,以抵触的伎俩狡猾地融合着,一个甜蜜,一个自足。

音乐戛然停止,许凤还沉醉在王向东的怀里,直到被晃了一下,才惊醒,脸一下热到耳后。灯亮了,给人的感觉仿佛刚闭幕了一场电影一般,刚才的一切恍惚起来,一下有些怀疑它的真实性了。

以后的几天,许凤发现王向东对她的态度依旧只是亲切随意,她所向往的清新缠绵的浪漫并没有到来,似乎离开舞池后,故事也就告一段落。可她无法让自己也冷静,在心里,这个男人已经是她的所属,他高大健硕,风趣体贴,又有挣钱的本事,简直就是她梦中的白马王子啊,虽然他大自己六七岁,而且有了家,但她不能控制自己去迷恋他。

她甚至来不及去想这种感情的对错。她只是偷偷地以王向东为男主角编造着琼瑶式的爱情故事,并且觉得每一次和他的接近都是美妙的,哪怕只是传递一件服装,带买一个盒饭,她觉得那些平常的细节里都包容了新的意义,感觉是那样的美好。王向东的一言一行,在她眼里也都变的可爱起来,他给顾客推荐服装的时候是那么绅士,他点钱的动作是那么潇洒,甚至他吐痰都那么讲究,一定要吐到门外的地沟漏板下面,而不象隔壁的老板一样吐在脚下然后拿鞋底子一通乱蹭。

这天正在店里闲坐,许凤见瞎四姐从门前过去,不禁好奇地问:“三哥,这个四姐真的没结婚?大概有四十岁了吧。”“嘿嘿,三十刚出头,看着老巴是吧?”王向东看外面一眼,轻声说:“不过她最近好象也动了春心了。”

许凤轻笑道:“你咋知道?”“好几次了,我看见她骑摩托带个小白脸出市场。”“小白脸?”“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挺洋气的,不过还带着奶性味儿呢。”

许凤说:“你别给人家乱猜疑,弄不好还是亲戚呢。”“我也就跟你说说,别人才不值得我嚼舌头,不过这话可不能往外传啊。”王向东的话叫许凤听得熨贴温暖,当即就表态说:“你还不放心我?我最讨厌跟那些女人拉东家扯西家了,没素质。”

两个人互相表白吹捧着,精神上好象又拉近了许多。

正亲密地嘀咕着,忽然人影一晃,王向东一抬头,愣呵呵笑起来:“你咋来了?”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陈永红笑道:“歇班。”

“不是刚歇了两天吗?”“唉。”陈永红一边在许凤塞过来的凳子上坐下,一边叹道:“厂子没活儿呗,不歇班让工人在车间打牌啊?”

“老这么来,你们单位还不黄啦?”“说得轻巧,国营单位能黄吗?关键是市里新建了一个合资的棉麻厂,人家有政策照顾,跟我们抢原料,加上今年的棉花又歉收,生产线上可不就得干干停停了?也就这一段困难,很快就会调整过来,不然国家也不答应啊。”

许凤去招呼客人了,陈永红看看货架说:“我们厂长的小儿子要结婚了,让我给看看咱店里有没有象样的西装,买两套——我看那边那件就不错,你也给参谋参谋,收个进价就得了。”

王向东说你真傻假傻啊,还收个进价得了,傻老婆你真是没前途啊,咱规规矩矩地到大商场里给他买两件够板的去吧,你们厂长也他妈不省事,这么点儿空子都钻。”然后看一眼正小嘴翻花跟顾客推荐服装的许凤,笑着说:“你要有人家凤丫头这机灵便儿,早从团支书混成党支书啦。”

陈永红先撩一眼许凤,不悦地推王向东一把:“胡说什么呀。你满脑子不干不净的,把我们厂长想成什么人啦?”王向东一撇嘴,冷笑道:“你这叫看不出事儿来——得啦,你们厂长儿子嘛身材?”“跟你差不离。”

“喝,那也是英俊挺拔少女偶像啦。许凤,标着三哥这形象给安排吧。”陈永红恼笑道:“就你贫嘴!跟人家许凤面前也没个深沉?”王向东笑道:“自己人还装什么装?装得太好了再把她给迷惑住咋办?”陈永红低声咒道:“以前真不知道你这样,现在是越来越暴露了,没个正人形。”

许凤在里面装衣服,回头笑一下,脸上起了些红晕。陈永红的出现,似乎是专门来告诉她要清醒清醒的,这叫她一时有种找不到位置和感觉的拘谨。当她把服装袋递到陈永红手里的瞬间,忽然觉出一种低她一等的卑微:这个女人,这个有着足以自豪的身份的女人,是她不可逾越也不可推翻的障碍,人家是真实的,而她只是虚幻。

许凤打愣的瞬间,陈永红先笑道:“许凤,前两天我跟王向东问了你的情况。”

“啊?怎样?”“挺好的。”陈永红笑道:“正好我有个不错的朋友,她的弟弟也在棉麻,我掂量过了,想给你们介绍一下做个朋友咋样?”

许凤立刻红了脸,说:“谢谢嫂子啊,我已经有了男朋友了。”

“是嘛,那王向东说你没有对象——王向东,你怎么说来着?”

王向东看一眼许凤,笑道:“我那是推测,这事儿我还真没跟许凤探讨过,生意瞎忙,哪有工夫聊闲篇?”

一会儿陈永红拎着西装走了,许凤说:“嫂子怎么想起给我找对象来啦?”“关心你呗。”王向东笑道:“你真有男朋友了?咋没跟我说过?”许凤红一下脸,笑起来:“我骗她呢——我现在还没心思找对象。”

“也对,现在国家也提倡晚婚嘛,早结婚早受罪,年轻人谁不想多玩儿几年?不过提前也得物色着啊,太迟了好人都给挑净了。你有没有个标准?呵呵,说吧,啥标准?别说除了市长儿子你不嫁啊。”

“标准?”许凤顿一下,看着他笑道:“至少得象三哥这样吧。”

“嘿嘿,我又没有弟弟。”“讨厌——我是说的象你这样有事业心的,人品得好,不能象秦得利那种。”王向东听得心里舒服,连连笑道:“这条件也不算高,不过也不算好找。回头我叫你嫂子给多留神吧,我周围还真没这么优秀的。”

他这里调侃着,许凤倒认真起来,轻叹一声说:“唉,嫂子真是好命,把你这么优秀的男人给笼住了。”“呵呵,听这意思,要是没有她,你还能嫁给我咋着?”

许凤红了脸笑道:“不新鲜。”撩他一眼,扭身走开了,心里又是惆怅又是甜蜜。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七章-情迷势乱-02

(更新时间:2005-4-19 10:03:00 本章字数:4753)

这天早上,大罗骑着三轮过来,先不去码摊,进了“家辉服装店”说:“老三,你们家又住人了咋着?”“废话。”

“我是说你们家那两间等拆的平房。”“没有吧。”

“喝。”大罗一缩脖子:“那就是闹鬼啦。”“怎么呢?”

“昨天晚上我恍惚看见里面点着灯呢,伸了伸脖子,还有人影儿。”

王向东来了精神:“肯定没住人,就快拆了,不可能再分给别人啊。还真见鬼了?”“不信咱晚上一块儿去看看不得了吗?”“好——晚上许凤跟我们一起抓鬼去?”

“我可不敢。”“有三哥哪。”

许凤笑道:“要是有狐狸精,你可不能扔下我一个人跑啊。”“嘿嘿,要很有狐狸精,我还跑?找还找不来哪。”“哼,花心都花到鬼身上去啦。”许凤笑着,不觉得心里竟有了奇妙的醋意。

白天无事,热热闹闹地天就擦黑了,大罗拉着货过来招呼老三,王向东赶紧关门,一边叮嘱许凤不要走。许凤笑着在外面等,心里也充满了好奇。

大罗说:“现在还早,咱不如先去吃饭吧。”

几个人塌实地吃过饭,王向东看看天黑下来,才说:“大罗蹬三轮先走,我们俩这就赶上来。我得让许凤给家里打个电话,省得担心。”许凤心里又是一阵温暖,这样的小事他都替她想得周全啊。

三个人各怀了兴奋的心情,很快来到那片平房区,王向东一给油门,先跑到前面去,在车上就直起身向里观望,一屁股又坐下来:“黑咕隆咚的,连个鬼火也没有啊。”“——你们家以前常有鬼火?”许凤打趣道。

大罗加油追上来,问情况,王向东说你浪费我们感情啊。大罗指的星星发誓,说昨天晚上真看见里面有灯影来着,也许咱来得早?或者昨天是赶巧了吧,没准儿谁家孩子跑里面淘气呢。王向东道:“我看你小子打一开始就是拿我找乐儿呢,你是挣了俩臭钱开始追求精神生活啦。”说着连踹两脚,摩托一响,带着许凤向前蹿去:“傻小子,明天我歇班啦,叫你的货也在我那里睡一天!”大罗在后面喊:“别介呀老三!”王向东笑着不理他,很快钻出胡同上了大马路。大罗自然知道老三同学在开玩笑,回头看一眼王家的旧居,嘟囔一声也回了家。

王向东带着许凤沿着平房区的外沿跑了一阵,一边给许凤回忆着自己上学时的趣事,逗得许凤在后面一个劲儿笑。兜了一遭,王向东又把车头掉了回去,许凤说咋又回去啦?

“反正也跟家里打过招呼了,我们再看看有没有鬼,然后去跳舞吧。”

“去跳舞吧,鬼有什么好看?”“一看你就没见过鬼,一个个都青面獠牙的,眼珠子跟红煤球赛的,舌头比裤腰带还长?”“你想吓唬我?跟你在一块儿,我什么也不怕。”搂着王向东的腰,许凤的语气有些耍娇一般,王向东的心也美妙地忽悠一下。

说着话,又回到了王家老房的门前,看样子里面还是没人。王向东支好摩托车,走到门前,用打火机在门环前一晃,马上说:“还真有人进去过,大罗没诳我。”

“你怎么知道?”“这个门是我关的,走的时候把锁拿走了,我用铁丝给缠上了,现在这个缠法显然不是我的手法。”一边说一边就解放着纠缠的铁丝。许凤说做什么呀?“进去看看,是不是叫台湾特务把这里当根据地啦?弄巧了还能找到个发报机假头套什么的,咱可就立功了。”许凤笑:“神经!”

王向东笑着往里走,小院子里黑黢黢的,许凤不自主地拉住了王向东的手。进了里屋,王向东打着了打火机,晃了一下说:“确实有人进来过。”许凤一抻他的手,心虚地说:“可能是小偷吧,以为能捞一笔呢。咱走吧。”

“等等。”王向东把打火机向窗台上凑去:“这里有根蜡哎,谁放的?”一边说,一边点上了。烛光晃荡了一下,渐渐由微弱变得明亮,近前的情景都看得清楚了。王向东抬了一下脚,骂道:“谁这么缺德?扔了满地的瓜子皮,还有卫生纸。”看一遭,忽然笑起来:“妈的,谁家的小子这么会找地方?准是上这里搞瞎扒来了。”

许凤看着地上散扔着的卫生纸团团,皱起了眉头,又拉王向东:“三哥,咱快走吧,这里又不是你家了,管它呢!”王向东还沉浸在侦破案情的遐想中:“估计是谁家孩子想结婚没房子,先借这里履行了一下仪式吧,嘿嘿,大家都不易啊,咱也不跟人家叫劲了,走吧。”

许凤已经明白这里曾经发生什么事了,脸红起来,心里打鼓,真是一秒钟也不想在这里逗留了。听王向东一说走,立刻就往外撤步。王向东在后吹灭了蜡烛,突然惊叫一声:“鬼呀!”许凤浑身一颤,也叫一声,折身就撞进王向东的怀里,死死地搂住了。王向东忽然大笑,一边把她撑开一边说:“敢情还是怕鬼呀!”

许凤知道上当,又急又恼地捶打着王向东的胸脯,嘴里连说“你好坏”一类,正报复着,冷不丁就被王向东抓住了手腕,稍一停顿,即拉在怀里。两人就在黑暗里拥立着,胸腔里传出澎湃的鼓噪,互相撞击着,谁也不敢先动一动,任何一个小小的动作都可能引爆积压的欲望,目前的局面将会一下子燃烧或者被破坏。

许凤已经没有推委的意志,她只在他的怀抱里享受瞬间的热烈的幸福,王向东的大手开始抚摩她的脊背,她的头发,她感到那只手仿佛一把芭蕉扇,正在她热烈的身体旁扇动着,她觉得自己就要开始燃烧了。而她的身体又好象变成了水,温软地不能站立,如果不是被王向东拥着,她恐怕已经瘫倒。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这样亲近这样热烈地拥抱过她,幸福来得突然,铺天盖地,使她快要崩溃,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了。

两人都不说话,甚至连呼吸也各自压制着,一切都在安静地压抑着,只有王向东的拥抱和抚摩使许凤在黑暗里感觉着某种存在。王向东的大脑空虚起来,他说不清在刚才的一瞬间怎么就由玩笑变成了这样,他只知道他的身体对这个女孩充满了渴求,这种渴求在很多天来一直悄悄地孕育着不敢爆发,这使他有很多时间想象几乎所有的细节,有时他觉得他只是企图在许凤身上找回一个新的米彩儿,有时他对她只是抱有单纯的欲望,那种雄性动物对雌性动物的单纯的欲望。

所以,当看了那些媾和的遗留物后,他的心已经开始不安分,不过他并没有想怎样,他还是在控制自己,他不想惹出麻烦来。当蜡烛熄灭时,他喊“有鬼”的时候,只是因为突然萌发了孩子气的恶作剧的念头,而许凤折回来扎进他怀里捶打他的时候,才猛然敲击出了他的欲火。他感觉自己已经不能不燃烧。他从许凤的笨拙的屈从里,看到了更大的希望,他知道这个夜晚注定要发生一件事了,这将是一件需要他慢慢来收拾残局的大事。可他已经想不了太长远,欲望就在当下,现在只有肉体才是真实的美妙的。

王向东就要剥开这美妙的真实的外衣了。突然,外面的门哗哒一响,声音简短,却仿佛一声霹雳,王向东立刻警觉地放松了许凤,许凤完全沉浸在他的热情里,根本没听到外面的响动,一时有些诧异,身体还在微微地颤抖着。

“有人……”王向东小声说。

许凤这才一机灵,从心底里泛滥起一股恐惧来,脑子突然就清醒一大块,她的心狂跳着,她不知道要是被人发现他们这样孤男寡女挤在一个黑屋子里,会惹起什么翻天覆地的风潮。

外面静得可怕。隔了一会儿,院门突然又响了一下,开了一条缝,黑暗里探进一个脑袋来,谨慎地张望着里面,许凤甚至觉得那个黑影已经注意到他们,心都要跳出来,她只能紧紧地抓着王向东的手,眼巴巴望着窗外,几乎窒息。门外好象还有人,嘀嘀咕咕地说了两句什么,探进门里的那个脑袋犹豫着缩了回去,然后听见一男一女在外面低声争论着,很快就踏起杂乱的脚步跑远了。

王向东一拉许凤,开门就往外走,到了院门口,贼觑几眼,一脚跨了出去,门也不关,径直奔向墙旮旯的摩托,打起火来,许凤急忙坐在后面,车子一响,向大街上冲去。整个过程,两个人一言未发。刚才那对男女,显然就是在屋里借住的一对,这时的王向东和许凤,当然没有任何心情去讨论他们。许凤伏在王向东的背上,脑子里还有些迷蒙着,象上次在“新青年”舞厅一样,她发觉自己又开始怀疑刚才的一切是否真实了。她在等王向东开口,给她一个交代。

王向东忽然说:“许凤,我送你回家吧。”

“不是要去舞厅吗?”许凤不想就这样糊涂过去,那么明天见了面,大家依旧象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地相处吗?她希望能跟他多呆一会儿,她告诉自己今天一定要他说出对自己的态度,她要听他亲口说出他是不是爱她,至于其他,她还没想那么远,她觉得首先有爱的承诺,她就能无限满足了,这样也不枉她默默地一往情深。

于是她又要求道:“三哥,还是去舞厅吧。”

“还是先去吃饭吧。”许凤笑道:“我们已经吃过饭了啊。”她想王向东可能也叫刚才的事情给闹迷糊了,一下又觉得他好可爱。

去“新青年”的路上,不断看见零星的情侣模样的人在树下依偎着说话,偶尔也有三五成群的小青年在闲逛,起哄、打口哨,尖刻嘹亮的口哨声在夜晚显得尤其刺耳,王向东笑道:“放在七几年,这帮家伙弄巧了就得当流氓抓起来,文化大革命那阵儿可不管这套。”

许凤笑道:“我出生的时候,文革都结束了。”

“呵呵,那咱俩还是两代人啊,这世界就这么奇妙,有时候差了一天,就差了一个时代,今天的人可能永远也理解不了昨天发生的事了。”

“你占我便宜!”许凤在他腰里掐了一下,王向东一挺身子,笑起来。

一会儿到了“新青年”,电影早开场了,院子里空落落的,两个人拉着手进了礼堂后身的舞厅,适应了一下灯光后,王向东转了转,没看见秦得利,就笑道:“秦得利没来哎,这小子今天咋学好了?”许凤嗔怪道:“那我们都是不学好的了?”从路上王向东说“两代人”的话起,许凤就有些别扭呢。

喝了几口饮料,一曲开始,两个人不约而同站起来,混进人群。走了几步,又不约而同地轻拥在一起,不过这一次,许凤的心里有些空落似的。

王向东也不是很自在,一路上他一直在检讨自己在黑屋子里的行经,既懊恼又惆怅:是不是太过了?而许凤居然没有抗拒的表示——他知道这当然不是许凤风流下贱的缘故,她是喜欢自己的,就象自己喜欢她一样,可他不知道她的确切的想法。至于他自己,只是渴望用身体的方式倾诉一下而已,一个男人如果真的喜欢一个女人,最终都不会仅仅满足于言语的交流上,男人是渴望以身体表达感情的动物,他不知道女人会不会不同。不过他绝对不想把事情搞砸,林红霞给他的教训他还没忘干净。

他希望能在适当的时候跟许凤探讨一下这个问题,他不喜欢长久的暧昧,他想:既然两个人险些就进入实质了,也就到了该把事情挑明的时候了。他希望许凤能跟他好下去,一直地无限地好下去,但也仅此而已。他要让她知道,他们相好了,并不就代表着谁要绑谁的票,两个人会有着各自的自由,谁不喜欢这样了,就好和好散,两不相伤。就象前一阵子那些知识分子曾宣扬的那样:自由,而且民主。虽然现在那些家伙都挨了批判,说是搞“资产阶级自由化”了,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和许凤吸收借鉴他们的思想。

王向东正琢磨着如何开口,许凤先说话了:“三哥。”“恩?”

“你……你觉得我这人咋样?”“没说的。”

“到底好不好嘛?”“好,我很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许凤追问道:“只是喜欢?”女人在这种细节问题上总能爆发出她们穷诘不休的天赋。王向东并没有料到她会先发问,便笑着迂回道:“至少是喜欢。”然后不等她再问,就赶紧说:“那么你对三哥是啥想法?”

许凤把头在他怀里靠紧一些,轻声说:“你还不知道吗?”“你说啥?”

“装聋!”许凤笑着提高了些声音。王向东笑道:“音乐太吵,我真没听清,你再说一遍啊。”

许凤刚要开口,突然,哐哐几声巨响,舞厅的两扇门都被踢开了,从前后各冲进许多人来,大喊着:“都蹲在原地儿!派出所的!”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七章-情迷势乱-03

(更新时间:2005-4-19 19:43:00 本章字数:4223)

一群“臭流氓”被押上电影院外面的警车里,男一车,女一车,都塞得满满的,王向东听见旁边车里传出女人羞愤慌乱的哭声,心里也一阵压抑,一时想不出个道道来,只有暗叫倒霉的份了。

警车有了收获,一路上叫得欢畅,很快到了一堵大墙外面,王向东一直斜着眼向窗外瞟着,这里的地形有些熟悉,当他在车灯下看到墙上的标语时,就明白是到了东区看守所了。墙上的标语写着:“投案自首是犯罪”。什么叫“投案自首是犯罪”呀!死活也想不通。

警车在院子里停下来,一声吆喝,车里的舞蹈爱好者们纷纷往下跳,都老老实实地按口令面向墙根蹲了下去,双手抱头。院子里的大灯已经打开。王向东谨慎地侧了一下脸,没看见许凤。

“一共多少头?”一个声音问。

“三十八头,十八个母的。”

“有脸儿熟的吗?”

“这个周国栋!投机倒把回来的,比以前还肥啦。”随即,王向东旁边一个胖子“哎呦”一声向前栽去,脑袋“吭”地撞在墙上,显然是叫人在后面踹了一家伙。

“哎呦,政府您轻点儿。”

最先问话的那个声音说:“算啦,先登记,一律先关小拘,回头挨个审。”

“可够塞的啦,河沿派出所跟牙床子老街刚送来十多个。”

“你干几年啦?这叫困难吗?左右不能把我宿舍给他们腾出来吧?利索点儿吧弟兄们,马上还得走哪,今天说什么也得凑个整数,不能叫兄弟单位给比下去!”

“得令,肖队您就瞧好儿吧——都立起来!排好队跟我走!”

那边也出来两个女警察,吆喝女人们站起来,嘴里还冷嘲热讽着。王向东望过去,正看见许凤在绝望地哭泣,不觉长叹了一声——饺子没吃着还弄嘴大燎泡,这叫啥事?

这一队人马随着年轻警察逐个登记,姓名年龄单位家庭住址一一登记完毕就给签了拘留证,带到后面去。王向东头脑昏昏地被推进一间屋子,随后进来的是个胖子,就是刚才在外面被踹的“投机倒把”的那位,周国栋。

这是一间十几平米的狭长房间,除了灯泡孤零零在上面亮着,下面密麻麻都是人,象个火柴盒。屋子里充满了混沌的生肉味儿,混合尿骚和臭汗臭鞋窠的味道,使人头昏脑胀。王向东看看面前的环境,刚努力冷静下来的神智一下子又有些蒙了。

那些先来的都看着新进来的两位乐,王向东正有些无措,投机倒把的胖子先冲靠里面的方向点了下头:“打搅了,大哥多担待。”大家就笑,说这胖子还挺有礼貌,别是他妈知识分子吧。

躺在“铺头”的一个秃子懒洋洋地说:“咋折的?哥俩一道儿的?”胖子看一眼王向东,说:“一道儿的,在舞厅给猴儿过来的。”“操,跳光屁股舞了吧?”“哪呀?要那样也不冤了,交际舞,国标。”

“关!”秃子皱眉道:“跟我拽什么拽?还你妈国标?国标是你跳的吗?你以为你家住在中南海呀!”大家笑过,胖子不易觉察地捅一下王向东,脸依旧冲“铺头”笑着:“咳,大哥也是明白人,进这个号儿的,谁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都是碰巧倒霉啊。大哥看看给安排个睡觉地儿吧。”“你眼瘸呀?没看见马桶边上还蹲着仨呢嘛,打地铺都轮不上你们,这里讲究个先来后到。”“对,对。”胖子拉王向东一把,指指铺板边上的水泥地:“咱哥俩就这里眯着吧。”秃子喊道:“咳咳!你倒会充大个的!马桶那里去!”

王向东已经省过神来,被秃子一喊,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吼道:“你谁呀你!?大鸡巴穿西装,你跟谁冒充人头?”秃子猛拍铺板,大叫起来:“跟我牛逼是吗?”旁边的两个人也仰起头来,吼道:“你小子不想看明天日出了吧?”王向东横着脖子鼓励道:“吹!接着吹!”

胖子拿肩膀靠一下王向东,呵呵笑着:“哥几个甭上火,我们哥俩也不是头回进来,在这里面就过个面子活儿,谁也甭跟谁扛着。我猜你们几个没两天就该出去了吧,要有心气跟我们一块儿从小拘转刑拘咱就可劲儿折腾,如今世界谁怕谁呀!”

胖子的话绵中带刚,脸上一直是笑嘻嘻的,王向东攥紧的拳头不由得松了一扣,心说这哥们儿倒是满有风度。秃子已经站起来,被胖子一说,看看旁边两人,脸上的怒气收敛了些,这边的许多人也劝,说还能呆几天?大家别那么大火气啦,本来就倒霉,别再给自己找病了。

胖子看一眼王向东,一摆头说:“溜铺边坐吧,能睡就睡,现在想啥也没用了,身子都掉井里了,靠耳朵还能挂住?”王向东在铺沿上一坐,原来躺在那里的一个人立刻往里缩了缩,友好地说:“大哥往里坐吧。”

王向东摸摸兜,才想起刚才登记时已经把烟没收了,胖子一伸手,从裤裆里掏出半盒烟,乍看象“希尔顿”,其实是“良友”,打火机也在烟盒里塞着。胖子给了他一支烟,又往秃子那边甩了几根,秃子等人立刻来了精神,也不恼他了,连说谢谢。

胖子给王向东点上烟,然后凑近耳根小声说:“把心撂实了兄弟,这是小拘,都是鸟屁,没啥新鲜的,用不了一天,咱就能混整了。要是在刑拘号这么折腾,咱哥俩早就给砸粪坑里去啦。”王向东冷笑道:“在哪也不能尿。”胖子轻笑起来:“兄弟,我打包票你是头一回进这种地方,只要没有人托着,皇上二大爷进来也牛逼不起来,在这里不含糊的,也就亮个相,好汉过不去三分钟,准劈!一时说一时话啊,不按规矩出牌,在哪也是个拉稀。”

王向东并没留意他的话,一心只想着自己和许凤的处境,胸中乱麻缠绞一般。两个人突然因为这种事被关进看守所,说不清道不白啊,怎么跟家里交代?怎么跟许凤的表哥交代?以后这个家还过得好?这个买卖还干得顺利?

抽了根烟,胖子往下一溜,坐在地上,把头往铺沿上一靠说:“兄弟迷瞪着吧,啥也甭想,既来之则安之吧,我是先睡了。”说着眯上了眼,长长地出了口气。

王向东把烟嘬到过滤嘴才扔掉,看看胖子,没好意思再要烟。这家伙怎么睡得着?真是一神人啊。

转天早上强吃了半拉窝头,王向东晃了下腰,苦恼地说:“操,还有没有王法了?不就跳个舞吗?搂搂抱抱又咋了,抱的又不是他媳妇,真他妈不许有一点儿个人爱好了咋着?”周胖子有些轻蔑地笑了一下:“你冤枉?我不更得死了?上次我不就轮番排队多买了几米呢子料吗?就抓了投机倒把,四年啊!”

“呵呵,你也搞服装这块儿?”“屁服装,我什么都搞,只要是国家紧缺的,我逮着机会就倒,我有俩哥们儿能给我弄到供应票,光那假户口本,我就一打。”

王向东笑道:“那你四年算轻了,没赶上严打吧?”“严打之前我就进去啦。哼,山不转水转,胖哥我不是又出来了?教训没长,经验更丰富了,这监狱就是他妈锻炼人,里面全是人精啊。”

“你出来以后发哪行财呢?”“老本行,吃熟了道儿了,舍不得扔啊,现在玩大的了,钢材、汽车都折腾,柴米油盐不紧张了,咱不就得想旁的招数?这叫紧跟时代步伐。”

王向东无所谓地笑了一下,他想起昨天晚上胖子掏出的“良友”香烟来了,真折腾得那么大,能抽那个?看来也是个拿吹牛当饭吃的。

王向东跟胖子聊得正欢,一个小管教溜达过来了。王向东赶紧凑过去,拜托人家给北区的李爱国李队长打个电话,让他来证明一下自己是良民。管教说李队长是你爸呀?以为认识俩人就能横行了?

王向东拧脾气一下就上来了:“你们跟我来什么劲?去年东区抢银行那案子都没看你们这么上心过。”小警察脸色一下就阴下去,刚要发火,周国栋呵斥道:“兄弟你咋说话呢?你这心情我理解,可警察同志们付出了多少辛苦你知道吗?你每天的幸福生活是靠谁维护着呢?这么伤人心的话亏你也说的出口——陈同志您甭搭理他,这小子是我一哥们儿,特实在,就是不会说话,跟他爹都这样。”小警察晃了晃脑袋,道:“这里可不是你们家!要不是有纪律,我一脚踢你海南岛去!”

这工夫,外面有人喊:“小陈!把那个叫王向东的领过来!”

陈警察应一声开门进来,瞪王向东一眼,说:“小子,我叫你牛,八成是你们西区的档案调来了,外面飞着案呢吧?”王向东呲牙咧嘴地直一下腰,嘟囔道:“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陈警察踹了他一脚,道:“甭在这臭嘴,看我一会儿怎么教育你!走!”

王向东出了门,随陈警察进了前楼的队长室,一下就乐了——李爱国正跟刑警队的肖队长互相敬烟呢。

一说话,才知道是家里找的李爱国。

……半个小时后,王向东带着许凤一起走出了看守所的大门,临别时在滞留室外面喊了声“周哥我先去也”,心里好舒坦。

许凤一直垂着头不说话,王向东却感觉到了获得自由的喜悦,他大吼了一声,狠劲地向起一跳,和看守所的大墙比了比高矮,落下身时,正站在墙角的“罪”字前面,一时又起了疑惑,退后两步,重新审视了一遍墙上的标语:“投案自首是犯罪”,赶紧转过墙角,看到另一面还有一半:“分子唯一的出路!”

“妈的,写这字的一定是个大喘气!这么个墙角,就把党的政策给歪曲啦!”

王向东快活地说完,突然发现许凤还是一脸愁惨惨的哭丧相,这才一下老实下来,走近前说:“妹子拖累你啦。”马上又愤慨:“你说咱咋这么倒霉?刚才我跟那小警察探讨了,你猜那家伙说啥?昨天晚上是专项整治,专门对付娱乐场所,咱早一天晚一天去都没事儿,你说咱倒霉不?”

许凤嘟囔说:“怨我,是我非去不可。”“咋这么说呢?要不是我教你跳舞,你也不会上瘾,都是我不好,让你到这种狗地方受委屈。”

许凤忽然就流下泪来:“你还说这些干啥?我现在最发愁的是咋跟家里交代?我们家多少辈儿也没有进过监狱的。”“这不是监狱。”王向东纠正了一句,又觉得这话很没有说服力,就赶紧说:“误会,你就说是误会,咱看别人打架来着,回头叫警察给抓进来了,现在事情查清楚了,转天不就放出来了?警察还一个劲儿给咱道歉呢,说抓错了好人——没错,你就这么跟你家里说吧。”

许凤“哧”一声,象笑又象哭,打他一下才说:“反正这事儿一闹腾,要是叫人知道了,我以后就成了烂菜瓜,那些人不定怎么编排我呢,我现在连死的心都有,你倒挺欢!”

王向东心里也是不忍,轻轻地揽住她的肩膀安慰道:“不管怎么说,三哥这事儿对不住你,到了啥时候,我都欠着你的了,许凤你放心,就是天塌下来,我头一个给你顶着!咱想事儿啊不能只看眼前,要放眼前方——”

王向东大手象征性地向前一指,当时就成了雕塑!

不远处的树下,陈永红正扶着小木兰摩托,直直地看着这里。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七章-情迷势乱-04

(更新时间:2005-4-20 14:44:00 本章字数:2513)

任王向东怎么叫,陈永红还是骑着摩托跑了。王向东懊丧地一拍脑袋:“操,我的摩托还在‘新青年’院儿里哪!”拉这许凤回到影院,哪还有摩托车的影子,王向东火往上撞,反过来还安慰许凤:“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丢就丢吧,这两天走背字,认了。”

正往外走,腰里传呼响,去回了电话,是秦得利。秦得利诡秘地说:“老三,这两天别往舞厅跑啊,听说搞文明达标呢,先从娱乐场所开始整,昨晚上就全市大行动啊,据说抓了好几百。”“我呸!”王向东啐一声就挂了电话。然后跟许凤去吃饭、坐公车,两个人说好了,都先回家,歇足了再开工,不能太委屈了自己。

许凤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满心的彷徨,不知道回去以后要怎么跟家里说。

王向东一边往家里走,心里也是乱嘀咕,跳舞的事儿怎么都好搪塞,可是刚才搂着许凤展望前方的情景,陈永红能容他解释吗?心里烦躁着,已经到了门口,掏钥匙开了门,家辉先跑过来喊爸,王向东把儿子举到头上擎着,嘻嘻哈哈往里走:手里有个孩子把握着,心里也塌实好多。孩子能分散大人的注意力,是化解矛盾的法宝。

林芷惠见儿子回来了,刚露出笑脸,王老成先喝道:“你把家辉给我放下,你也配抱孩子?接着去抱大闺女吧!”

“爸您这是哪的话?”王向东笑着打岔道:“您今天没上公园甩手去呀。”“都快弹弦子啦,还他妈甩手?你不把我气蹬腿儿了就好!”

王向东一边乱亲儿子的脸蛋儿,一边气愤地说:“肯定是那些警察跟您瞎说来着,我是被卷进去的,当时不管好坏人,一筢子横搂啊,回去再拿筛子筛,我这不是马上就给筛出来了吗?”林芷惠气得笑起来:“你这才纯粹叫坏人堆里摘出来的哪,你还乐?你知道我们三口子多急!”王老成负气地纠正道:“我可没急,跟他急犯不着。他也不是小孩了,走人道还是钻牲口棚该知道轻重了,死活都是他自己选的,自作自受。”

小家辉眨巴着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不笑了,突然问:“爸,你咋没回来睡觉?”“爸在店里看衣服啦,怕小偷给偷走啦,偷走了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就没法给你买好东西啦?”王老成把孙子拉过去,甩给儿子两个字:“缺你?”

王向东打个呵欠,揉揉眼说:“困死了,我得去睡会儿了。”

“站住!”王老成喝道:“你折腾得一家子鸡飞狗跳的,想睡?我们到现在还没合过眼哪!”

“睡吧,那赶紧都睡吧,昨天是场误会,过去就过去了。”

“少来!你那点油水我还不掌握?我警告你,以后少往那不干不净的地方跑,觉得自己有俩臭钱了就烧包不是?你这叫饱暖思淫欲!历朝历代多少英雄都栽在这个事上,亡国败家数不胜数,何况你一个小百姓!”

“您扯太远了吧?”“远?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王向东打着呵欠说:“我现在的近忧就是一个困!”“困你娘个头!你给我站住!”

林芷惠赶紧把家辉笼在怀里哄着。王老成把半截烟往地上一踩,瞪起眼睛道:“到底咋回事?昨天到底跟谁跳舞去啦?”“一帮滨江道的朋友。”

“有没有许凤?”“……有。有也没啥稀罕呀,去了好多人呢,又不是我们俩,都是陈永红瞎猜疑,刚过几天好日子她就闹心……”

“呸!永红是啥人我不清楚?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人家闺女能嫁给你图你个啥来着?你要不往好人道上走,老子就把你扫地出门,我们几口子照样过得蒸蒸日上!”“咳,从报纸上看俩词儿你老往咱家瞎安排啥呀?我以后不去跳舞了还不成吗?”

“那许凤咋办?”“咱别老往人家孩子身上扯行不?跟她根本没关系,人家也是一受害者,咱该多关心才对。”

林芷惠也说:“许凤那丫头看着不赖,不会有啥事儿吧。”王老成说你少掺和,怎么跟丰娘似的变的护犊子了?要是真有事儿,也是从三儿身上出的毛病,这小子现在是越来越混帐了。说完又喊:“永红,你也出来一下,咱开个家庭会议!”王向东烦道:“又弄啥玩意啊?搞那么大规格干啥?”说着,陈永红抹着眼泪出来,坐在婆婆旁边。

王老成点上棵烟,抽了一口,看看大家,说:“三儿这个事儿,对我们家来讲,不是小事情。不过事情已经出了,咱就得面对,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才是正确的路线……不过呢,他毕竟还没犯罪大恶极的错误,咱这日子也不能不过了,俗话说家和万事兴嘛,我的意见呢,就是给他个检讨改正的机会,看他今后的表现。”王向东连连点头:“您说的有道理,不能一棒子打死嘛,我还得猛劲学好呢,将来得好好过日子。你们现在误解我不要紧……”王老成说:“我还没说完呢。”

“您接着说。”

“你店里的那个许凤,回头好好跟她说说,让她先找个别的营生吧。毕竟呵责事儿一出,大家在一起也别扭。”

王向东皱眉道:“我说你们咋就认定我跟许凤有事儿了呢?这么着对人家太不公平了吧,人家可是黄花闺女,我不要脸,人家可还得活着呢。”陈永红终于忍无可忍,扭头揭发道:“你们还没事儿?我当时要是带相机了,准把你们搂在一起的照片带回来给爸妈看看,看你还说什么!”

“啥?”王老成猛一挺腰:“真有这事儿?你个王八犊子,还跟我坐在这里人模狗样地装蒜!”说着,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王向东似乎早有防备,急忙闪过,倒弄得王老成一个趔趄。王向东疼地跳到一边,咧着嘴抗议道:“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啦。”王老成一边扒鞋底子一边愤愤地说:“臭小子,我让你洗,让你洗。”被林芷惠拼命按住。

“气死我算一站。”王老成喘着粗气总结说。看老爷子真动了肝火,王向东棍儿似的戳在那里不动了。

王老成一指他:“明天把许凤给我辞了,行不行?”王向东不言语。

“到底辞不辞?”“……辞。可是我咋跟人家焦处长说啊?姓焦的可是她表哥,正管我啊。”

“他比你爸我还厉害?”“谁也没您厉害呀。他不就一破处长嘛,还副的,您就是总统啊,不过也只是咱家的。”

陈永红哭笑不得地说:“你甭气爸,不管你有啥困难,结果最重要,许凤到底辞不辞?你跟爸说个落实的。”

王向东把脸一扭:“我跟爸说?还不如跟您汇报呢,您现在就是我祖奶奶,我辞还不成吗?明天就辞,回头您抓紧视察去!”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七章-情迷势乱-05

(更新时间:2005-4-21 0:23:00 本章字数:2670)

王向东这回真犯了愁啦,许凤这个雇工就象缠在手指上的蜘蛛丝,不是随意就能甩脱的,又有市场管理处那个姓焦的罩着一层关系,在感情上、面子上他都无法决断。可是家里同仇敌忾般的态度,也叫他不能披件赖皮装聋作哑,他知道他已经无法妙嘴生花地哄骗他们。归根到底,这个屁股不擦还是不行的,敷衍是敷衍不过去了。一时又悔又恼,快三十岁的人了,刚知道愁字怎么写。

思来想去,他觉着还是先迂回一下,以关怀爱护的方式,让许凤先回家休息些日子,工资给她照发着,反正帐本在他手里,不至于漏风。等形势不那么紧张了,再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邀她出山,不过前提一定得先把陈永红哄得完全迷失了方向才成。计有千条,恐怕也只能先这么选择了,不然真的尴尬,万一许凤再来了小脾气,在市场里恶心恶心他,也是得不偿失,面子大大的没有,那是他绝对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想好了,骑着王老成的老“红旗”去开门,隔壁的问他昨天咋歇了,王向东特潇洒地说:“数了一天的钱,差点儿没累死。”

左等右等,许凤姗姗来迟,一脸的郁闷和无奈。

“先坐,吃早点了吗?”“没胃口。”

“唉”王向东叹口气,说:“我就担心你这样,你这样我不也看着不舒服嘛,振作起来先。”许凤幽幽地看他一眼:“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三哥,昨天嫂子跟你打架了吧?”“没事儿,她不敢跟我耍。”

“三哥……”

“有话说啊,跟我还吞吞吐吐的?”

许凤长长地出了口气,终于说:“我爸说了,不叫我再跟你干了。”

“——哦。”王向东心里突然轻松一大块,这他倒没料到:许凤的家长真是个明白人。

“可我偏要来!”许凤抬起头,一脸坚决:“我不是小孩子了,凭什么要把自己的命运交在别人手里?”

王向东真的一惊,赶紧说:“我想啊,这个事儿不能太任性,你爸肯定是为你好。说实话,我舍不得你走,可我不能因为这就让你们家里闹得乱营一般啊,那我也太自私了,将来你们全得恨我。”王向东说这话时感情很复杂,一半是希望她借此离开,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好,一半也是真的是发自内心的关怀。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又虚伪又真诚了。

许凤杏眼一挑说:“我不会,我选择的路我不后悔,更不会怨任何人。”

王向东急啊,赶紧拉把凳子在她对面坐下,耐心地劝导着,大意是要许凤先顾全大局,多尊重一下家长的感情,三哥这里呢,虽然离开她会面临许多困难,但他都会努力克服的,如果她跟家里闹崩了,三哥的心里也会不忍,不为别人,就是为了三哥的良心能安宁,许凤也不该太违拗家长,现在最好先委曲求全一下,等家里的气氛松动了,再回来发展不迟,总之三哥这里的门会一直敞开着等待她飞回来。

“不过再来的时候,一定不能象现在这样沉着脸,必须要心情舒畅满脸欢笑地回来帮三哥。”

许凤不言语了,眼泪汪汪的。

王向东一看如此,忙说:“这段时间你先好好休息,有合适的班呢,就上着,中间有啥困难,直接找三哥,我能办的万死不辞,不能办的也尽量努力……还有,这五百块钱你拿着,就是三哥一点儿意思,相处一场,我真舍不得你走啊。”

许凤的眼泪就下来了,死活不接钱。两人正来回推搡着,门口一声笑,瞎四姐跨进来了:“呦,哥俩干嘛呢?大早晨就扭秧歌?——喝,凤丫头咋哭啦,老三你欺负我妹子了吧?这钱是咋回事?”王向东脸上一热,赶紧笑道:“许凤他爸给找了个好班儿上,要走了,许凤跟我干得挺卖力,我怎么也得意思意思吧?”

四姐说应该应该。许凤叫声四姐,抹着泪儿赶紧把钱装了。

四姐倒没多问,只对王向东说:“老三过几天咱该走一趟了吧?”

“你不是说先不去吗?”“货要断了。没几件拿得出手的啦,我看你这里还凑合啊。”“一般吧。”

“这次咱奔温州咋样?”“温州?”

“不是真去温州,我得了路子了,现在(百货)大楼里三千块一套的全毛西装,从温州人手里拿才小二百一件。广州老朱的一个朋友就做,咱九河还没有搞的。”

“姐姐真够意思,又想跟我联手买断?”“什么好事儿我不带着你一块玩,这心里就空得慌,不过你小子良心不怎么好啊,跟姐姐可不象一百一的。”

“绝对错误!前几天我一倒腾假烟的哥们儿给我透露一信息,说南方正流行一种叫马海毛的东西,弄来了一准发财!我正准备跟你商量去呢。”

“海里的玩意?”

“不是,也不知道干嘛叫马海毛,其实是安哥拉山羊毛,那哥们儿过几天叫他朋友从南边给咱捎两把先见识见识,要是行咱就搞怎么样?”“切,管它谁的毛呢,能赚钱就成!就这么着,全毛西服跟马海毛咱一块儿弄,这次去南边多呆几天,回头记着把店里的事都安排好了啊。”

王向东皱了下眉,看一眼许凤,许凤说:“你甭管了,我给你盯着。”

王向东没接茬,犹豫着问瞎四姐:“三千多的西服他们发不到二百,靠得住吗?别叫人给坑了吧。”四姐笑道:“内行人咋说开外行话了?能真是全毛嘛!那帮家伙精啊,他们用的料子是三成毛七成纤的啥味呢代替的全毛,谁也看不出来是不是全毛的,而且老朱说了,式样绝对一流!那帮温州人都发啦,咱要能逮住他们,走顺了货,九河服装界还看别人玩儿?”

“行,姐姐咱抓紧,夜长梦多啊。”

“就月底吧,你准备准备。”

晚上回了家,王向东先主动说:“许凤已经辞定了,这下看我耍光杆吧,累死拉倒。”陈永红马上说:“人手我都给你联系好了,我们单位有个老工人,家里两个孩子都待业,回头你帮着解决一个啊,那俩孩子都特实在。”王向东白她一眼:“实在人做得好买卖吗?真是的,你把我这里当福利院还是劳动局啦,还管替你们单位分忧解难?”

王老成两口子也都替陈永红说话,看来他们是商量好了的。王向东闷头道:“那过两天带来我看看吧,闺女小子啊。”“闺女。”“长得别太夸张啊,要跟稻草人似的,还不把顾客都给我惊跑了?”

王老成冷笑道:“你就盼着七仙女下凡呢!人长的难看有什么错?心灵美就成!”陈永红赶紧说:“人家闺女长得也不叫多难看,一般人儿。”

王向东说:“随便吧,反正这个店将来非毁在你们手里不可,一帮外行要领导我一个内行啊。不过我得告诉你们,许凤三两天内还不能走,过些天我还得搭帮进货去呢,放个生手在店里,我能放心?至少得让许凤带带她。”

“哼,卖个服装还弄得跟研究火箭似的神秘,有什么可带的?”陈永红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你不就是舍不得那个狐狸精吗?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七章-情迷势乱-06

(更新时间:2005-4-21 23:08:00 本章字数:2218)

转天中午,王向东跟许凤正闷闷不乐地吃着盒饭,陈永红来了,后面还跟着个梳大辫子的姑娘,身材不错,就是小眼巴叉的,蹋鼻梁上还托个白光镜子。王向东想:“就是她了?”有些堵心。

许凤赶紧招呼一声嫂子,眼睛漂移着往别处看。陈永红先不理他们,跟那姑娘说:“小娟,看看这里的工作环境咋样?还满意不?”当时没把王向东气昏,闹了半天倒好象是她来选工作,而不是他找雇员了。

最后介绍了,这个叫李淑娟,名字也大众。李淑娟有些凄惨一般地笑着,跟老三、许凤打了招呼。王向东说:“那什么,这样吧,明天你就来上班,到时候跟许凤先学着——你这个眼镜是近视镜吗?”“近视镜。”“哦,没事儿,看着有学问,给我这里也提高了档次。”

陈永红回头撩一眼许凤,说:“小娟儿,我们先走吧,你要愿意来,明天八点半到这里就成了,记好了店名:家辉。”

两个人满足地走了。许凤强笑道:“这个倒塌实。你老婆真有眼光。”她忽然叫不出“嫂子”两字了,当他在小黑屋里被王向东抱紧了以后,再当着他的面喊陈永红“嫂子”,她自己在心里就有些莫名其妙的抗拒。

王向东遥望着陈永红和娟子的背影苦笑道:“她怕我找个漂亮的花心呢,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小气儿。”

“那……万一真来个漂亮的,你会不会花心?”

王向东一侧脸,许凤正含情脉脉地望着他,他把目光稍微收了一下,笑着说:“你三哥是那种花心大萝卜吗?”许凤忽然红了脸,轻声追问:“那你跟我算不算花心?”

王向东忽然觉得许凤有些难缠,非把事情弄那么清楚干啥?问题是你弄得清楚吗?女人就是会自作聪明,然后在自欺欺人的结局里空虚地满足着。

想冰吃下雹子。正说着话,何迁急急火火地来了:“老三,给我弄几套便宜又上档次的西装。”“干啥?不搞钢材了?”“搞,弄这个是给我的业务员当职业装的,公司形象啊。”“呵,还公司了?现在这人真是逮啥吹啥。”

何迁傲然地掏出个钛金名片盒,拉出张名片来:“你真不知道啊?我现在跟老毛联合起来了——看看,地址是不是你们厂的?”王向东把名片看看,道:“呦,还真是,东方贸易公司总经理?东方贸易是红轧的吗?忘了我是谁了?撞枪口上了吧?”

“你老了吧?时代发展多快呀!这是我给老毛出的点子,现在啥最来钱?贸易!无农不稳无商不富啊,工业夹在中间其实最难受也最有机会,红轧有那么好的背景,干嘛扎死胡同非靠生产一条路不可?你看现在哪个机关、工厂没有个贸易部?那些挂靠在单位的的皮包公司就更多啦!”

“那——你小子现在是红轧的职工了?”“谁要当他们职工?我不要工资,纯靠提成活着,不过老毛得负责提供一切我需要的证明材料,背靠大树好乘凉啊。嘿嘿。”

王向东听得有些发楞,心想:这小子没饭吃的时候,听说天天抱本《资本论》啃,居然啃出了结果?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都说人是猴子变的,这回信了。王向东把名片弹一下,说:“那你有好买卖可得拉三哥一把了,妈的总经理啊,呵呵。”“你还真会骂人。不过现在的贸易公司也真是不少,一年到头做不成一笔生意的贸易公司比耗子还多,甭看他们名字起得厉害,什么天宇、环球的,都是空壳,是人不是人夹个包就敢当总经理。老三你别分心了,塌实做你的买卖最好,现在搞贸易的都是什么人呀?都是丧家之犬,实在找不着食儿了才走上这条路;要不就是那些当官的掌权的,人家光倒卖批文就发财了,连钢材、汽车长啥模样人家都不带看一眼的,那叫高境界的贸易。”

神聊了一会儿,何迁的传呼开始乱响,急急忙忙地要走,王向东突然喊道:“何迁!”何迁转头道:“还有啥事儿?”

王向东看一眼许凤,说:“突然想起来的,你那里忙不?”“看看我这样,象闲的吗?”

“缺不缺人手?”“我已经有了两个业务员,都是老毛给安排的闲杂人员,屎货,弄得我头都大啦——对了,你啥意思?想给我安排个人?只要不是越帮越忙那种就成,贸易公司不怕人多,按效益拿工资,亏不了我。”

王向东说:“你看许凤咋样?”许凤撩他一眼说:“你还没问我愿意不愿意呢。”

何迁笑道:“这么机灵的姑娘我当然求之不得,不过人家好象还舍不得离开呢,难道你就舍得撒手?”王向东叹息道:“她爸可不犯什么病了,非不要她在市场里上班了,这不,再帮我几天忙,就走了,下一个工作还没找落呢。”

何迁向许凤笑道:“我欢迎,不过得你愿意去才成。”王向东撺掇道:“何迁是我铁哥们儿,到了他那里,你就跟在我这里一样,塌实干随便玩。”许凤说:“人家是做大买卖的,又不用站柜台,我能干什么?钢材是红的绿的我都不知道。”何迁说:“有你的事儿啊,你要不来,我也正核计着找个人呢,就给我看办公室,接个电话收拾一下材料,来了客户给招呼一声就成啦,我按月给你发工资,只比老三这里多,不比老三这里少。”王向东说少了我也不干呀,许凤就是我亲妹子,你给我照顾好了。

许凤笑着不说话了。王向东拍板儿道:“那就这么着啦,等我进货回来,许凤就过你那边去。我说你怎么也得给安排个职务吧。”

“办公室主任,咋样?”

“就主任了,可惜你那办公室就一个人,嘿嘿。”“不是起步阶段嘛,将来发展了,也许她还得管着几十号人哪。”

何迁腰里又响,赶紧敷衍一句,逃犯似的跑了。王向东心里一片塌实的感觉,回头看许凤,已经过去招呼客人了。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八章-祸乱始生-01

(更新时间:2005-4-24 10:15:00 本章字数:30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