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喜忧参半
[王向东办了停薪留职手续,专心地投入到生意上来,一面有大姐夫的帮助和大罗的效忠,又得了老前辈夏四姐的提携,顺风顺水中除了大步前进还能如何?不料无巧不成书,正在意气风发时,偏因见财起意在四姐脚下栽了跟头,一时埋下隐患。后来王向东如愿地撤摊进店了,已经吃透了经商甜头的大罗借机单干去了,王向东又来了一个叫许凤的新帮手。战斗英雄李爱国转业到公安系统了,老友聚会当然难免,只缺了一个正在坐牢的丰子杰,而正以刷盘子为业的何迁在老朋友面前也不能不心生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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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大姐、二姐两家子来串亲,正赶上光棍儿秦得利也来拜年,秦得利先还了王向东一部分欠款,给老爷子买了礼物,净说好听的。王老成也不好太烦他了,只教导他好好做买卖,别弄邪的歪的,本分一生安。秦得利深表同意,顺便告诉王向东:韩三给枪毙了,其他几个一块南下的,也凿了两个,其余的都送大西北了,刑期没有掉下十年的。
秦得利心有余悸地说:“这一折腾我算看出来了,发财遇好友,倒霉遇勾手啊。我算拣了条小命啊,腿快是好,人不机灵不成。”王向东问:“他们干了啥事儿,给弄那么重?”“打成流氓团伙了,最厉害的一回,把一个倒水果的老板脚筋给挑了。”王老成在旁愤怒道:“得杀!这样的祸害得杀!还得多杀!”秦得利兴奋地说:“您还别说,这么一抓一杀,天下还真太平了不少。——老三,还记得警备大院那个朱子吗?跟韩三在西郊开战那个——也凿啦!”王向东说意料之中,那小子人事不干,早该凿。王老成也说活该,乱世用重典的话又搬了出来。王向东不想跟他爹争论,只跟秦得利聊买卖上的事儿,问他卖烟的利润怎样。秦得利笑道:“开始也不摸门儿,后来找着路子了,越干越顺当。”然后凑他耳朵边道:“全是假烟。”王向东就笑。
送走了秦得利,王老成问:“刚才他凑你耳朵根儿底下嘀咕什么?”王向东笑道:“你咋那么爱操心?”“哼,我就琢磨着没好事,这小子也就三天半老实气,等风头一过,他就该欢啦,你跟他还是少拉拢好。”
大姐夫高学良是区委干部,王老成高看一眼,就让他说说自己讲的是不是有道理。高学良笑道:“人都是会变化的,尤其那些可左可右的不稳定因素,我们的政策更是先教育帮助,努力使他们确立正确的人生观世界观,象刚才那个小伙子,就属于这种情况。咱不能不给人家机会,一棒子打死和一刀切的事情是中央都在批判的。”王向东笑道:“看了么,还是大姐夫水平高。”老爷子道:“你有机会多跟你姐夫学学。两个姐夫哪个都比你强。”
王向东说:“大姐夫,我在滨江道有个小货摊,你知道吧?”“听你姐念叨了,不错嘛,不过不要旷工太多啊。”“呵,那是,咱的觉悟你放心。”
在王老成的哼声里,他继续套近乎:“滨江道归你们中区管,有啥事儿你可得多照应。”王老成道:“别上脸子给人家找麻烦,你能有啥事儿?卖几件破衣服还用的着区委的干部给你当保护伞咋着?”高学良笑道:“保护伞咱不能当,姐夫也没那个实力——三弟,只要你不违法乱纪就成。”
“咱依法经营照章纳税,比谁都积极。不过工商所那帮办事太罗嗦,你要跟他们能说上话,将来有什么用的着的地方,也方便不是?”“这倒不难,只要不违反政策就成。老三啊,现在国家政策鼓励个体经营,你算个头脑灵活的,比我强,我得向你学习呢。”
王向东笑起来:“得了吧,现在谁看得起个体户?不行咱俩换换?”
大姐慕清招呼道:“别吹啦,老三把你的好酒拿出来,都准备吃饭啦。”
一晃出了正月,春天的气息还没冒头,王家就先添了个大胖小子。王老成两口子乐得快崩溃了,举家庆贺大摆宴席是不可少的。林芷惠提前办了内退,在家照顾孙子,也是心甘情愿。王向东初为人父,欢喜满心,整天看着儿子爱不够的爱,偶尔会想起当初林红霞也怀过孕的事,不免就有些耿耿于怀,恨自己当初还不知当爹的乐趣。
王老成给孙子取名天赐,王向东嫌俗,改叫家辉,自然有希望他辉耀门庭之意,爷俩争论不下,最后各退一步,天赐是乳名,家辉是学名。
家辉出了满月,王向东就背着父母,办理了停薪留职的手续。木已成舟,王老成干发火也没了办法。那边大罗也“停留”了,一脱离单位的管束,三个人看摊子确实有些浪费,王向东也不着急,把摊子让他们俩照顾着,自己闲了就满市场狂溜,有时一连气要走上好几个来回,老板们都笑他,以为他消化食哪。王向东光笑不说,他心里有谱儿。
他在“考察”。看看各个摊子都卖什么货,看哪个摊子前面热闹,就多留一下心,看到哪个摊子特别冷清,就更要上前搭讪,跟人家一起哀叹生意越来越不好做,还不如早交了执照去拣废品来钱。过了些日子,王向东给高学良打电话,说自己想再弄个摊位,先要在市场管理处排队,要他提前给透个话过去。高学良一口答应。王向东愈发得意,觉得这个大姐夫倒是满灵活的。
没出俩月,王向东就租下一个空出来的摊位,把所有的积蓄都添了进去。生生地把大罗和李爱华分开,让他们各守一摊,自己还是跑货,平时就在两个摊子间照应,哪里需要哪里去。
这下王老成又紧张了,专门把高学良叫来,给王向东开家庭会议,他说王向东这一往大处搞,弄不好就要出事儿,这不慢慢就成资本家了吗?现在又开了一摊儿,还雇了俩人,这不明摆着是剥削吗?有剥削,就有压迫,那就肯定不是社会主义道路啦。
高学良慎重地说:“应该没问题吧,别说两个人了,就是雇佣七八个人甚至更多劳动力的,邓小平都表态了,说有个别雇工超过了国务院的规定,这冲击不了社会主义。只要方向正确,头脑清醒,这个问题容易解决。十年、八年以后解决也来得及,没有什么危险。他说先看一看,不要动他们,要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林芷惠啧啧叹道:“瞧学良这政策学的,多透!”
王老成白她一眼,粗声说:“你们糊涂啊,什么叫先看一看,先不动他们?那以后呢?以后动不动?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三儿你这个买卖赶紧给我收敛收敛,当个小家家过着玩儿就成了,我们谁也不指望你给我们挣个十万紫金。黄金不贵,安乐值钱呀!”
王向东冲高学良道:“他就是叫运动给折腾怕了。”“我怕?不做亏心事,才不怕鬼敲门。我是为你好,你这么搞下去,我能不担心嘛!”
高学良安慰道:“您老不用急,我接触上面的政策要比你们快,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我能不及时通知三弟?不过就目前情况看,三弟这么搞没有出格的地方。您就放心吧。”
听姑爷一番话,王老成也只好无奈地沉吟道:“有你给他掌握政策,我这心里还稍微塌实些。”
转天,高学良下班后来看内弟的摊子,然后一起吃饭。王向东豪气满怀,说将来还要大干,日积月累步步为营。高学良笑道:“其实不用那么辛苦,现在讲究的是借鸡下蛋,你可以向银行贷款啊。”
“好贷吗?”“政策很宽。有单位或者居委会证明,再有项目,基本就没多大问题了,关键是到时候我还可以帮你一把,银行的信贷主任跟我关系很好。”
王向东兴奋起来,一边又嘀咕道:“这向国家借钱干买卖,还真没想过。不是高利贷吧?”高学良喝了口酒,不急不缓地说:“我在区委宣传部,中央精神学得多了,你不要光看滨江道热闹了,我们从中央的指挥棒里看到的是全国,现在全国象你这样的个体户有六百多万,比整个九河市的人口还多,你说厉害不厉害?中央态度鲜明地支持和从正面鼓励个体经济的发展,银行表态了,说从今年开始,对个体经济的贷款利率是一个月千分之七多一点点——算算,合适不?”“喝,划算啊,好歹卖条裤子就赚出来了。一次能贷多少?”
“你想贷多少?”“怎么也得来两万吧,有了两万块的流动资金,我就可以撤摊进店了,那样也值当得去南方进货了,进得越多利润越大。”
高学良说:“两万块也不少了,你想好了,真想贷就回去准备手续,然后听我消息,再有什么难处咱一块儿解决。”王向东赶紧敬酒,赞叹道:“我就爱跟有学问的人呆着,他真让你长见识啊!”
没出半个月,银行的钱就到了他的存折上,让他随便花,真是痛快得叫人吃惊。十几年后王向东再回忆那段往事,自己都不太相信似的:那时候国家的钱怎么那么好糊弄呢?
王向东拿到了钱,先跟管理处打了招呼,说想要个门脸房转摊入室,然后揣着钱坐硬席,吃五毛钱的盒饭,南下广州,没费什么周折,就找到了批发服装的老祖宗。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五章-喜忧参半-02
(更新时间:2005-4-8 23:32:00 本章字数:2999)
王向东这次南下,是受了 “瞎四姐”的指点。
“瞎四姐”姓夏,是第一批进驻滨江道的女老板。四姐以前是文革红闯将,她的一只眼瞎了,也是文革时留下的祸害,因为九河口音里瞎夏谐音,所以大伙就音和意会地叫她“瞎四姐”了。
瞎四姐瘦、丑并且勇猛,在滨江道靠着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与天斗地斗人斗,渐渐算立稳了脚根,早已经从地摊搬进了铺面。凡是在周围做服装的,没有不给她几分面子的。所以哪里出了争端,只要四姐去了,胡骂几句,就是你把握着真理也不敢言声了,得罪了瞎四姐,就得罪了大伙,大伙会觉得你这个人不知好歹,不“开面儿”。但瞎四姐爽快,男儿脾气,跟人掐一把踢一脚都不在话下,只道心里干净。王向东慢慢知道了四姐的名声,少不了找机会亲近,赶上四姐正喜欢这样乖觉义气的,一来二去,就把他当弟弟待了。
四姐问他货物的来源,王向东也不隐瞒,他知道自己没有四姐路数野。四姐听他说了,就笑:“亏了,这么干亏了,你是小生意,找人加工不合算。而且你有些服装从二道贩子手里拿,活活叫人扒层皮不是?”王向东说:“以前我挂着班上呢,没时间开拓呀,现在想干,一下子也摸不着准门。”四姐爽快地说:“有话就直给,你小子跟姐姐还绕什么?我给你几个地方,你自己跑去吧,包你赚死。”
那时候虽然也有竞争,可满地的钱,靠一个两个人也搜刮不过来,商业秘密还不太讲究,而且四姐也是江湖气重,自己的弟弟不帮还帮谁?有四姐一言,王向东如获至宝,收拾一下就下了江南。
王向东二十几年来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一路上算饱了眼福。车厢里人倒不很多,随便聊聊,除了出公差的,几乎都是个体户,天南的地北的也不戒备,一边凑手打牌一边交流着生意经,王向东听了个痛快,发现这世界上能人还真不少,都不比他老三差几分。进了广东境内,就想到了韩三,不觉唏嘘。其实有那么多正道可走,何必铤而走险?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出了广州站,天色还早,先去吃了早点,按四姐给的地址,跟饭摊上的人问清了路,原来就在火车站咫尺之遥的地方,叫流花,又下意识摸摸裤腰,一打硬邦邦的钞票还在,这才塌实下来。
四姐说跟南蛮子打交道要小心,比咱们北方人精滑。所以他这次也不准备找别人,只找四姐介绍的一个姓朱的老板,据说这家伙在广州发服装很厉害。
王向东找了个有公用电话的小卖店,先卖了盒好烟,又掏出朱老板的电话号码。这个号码叫寻呼号,王向东没用过,不过四姐已经教给他打寻呼的方法了。先拨了前面的号码,有个女声跟他问了两遍好,先用广东话后用普通话,特甜,王向东就说:“你好……劳驾给找一下朱老板。”
“先生您的电话?”
王向东愣一下,赶紧问小铺老板电话号码。说过了,那边呱嗒一声撂了,王向东有些迷惘地听了几下忙音,犹豫着放了电话,然后按四姐说的在原地儿等。
没多会儿,电话铃响。响。小铺老板说:“接呀?找你啦~~”王向东赶紧抓起电话,果然是朱老板,对方问了情况,很热情,叫他等着,不一会儿就来了个小伙子,骑着摩托接他去流花市场找朱老板。王向东不觉对传呼机这玩意暗暗称奇。
朱老板的门面是个零售店,背后做批发。店壁上挂着一幅字:“凡是辛勤劳动,为国家为人民做了贡献的劳动者,都是光彩的”。下面落款是胡耀邦。王向东看得晕了一下。朱老板笑道:“这是新讲话,题目叫《怎样划分光彩和不光彩》,给咱个体户脸上贴金的,我从人民日报上摘下来的。”王向东说回去我也挂一幅,这玩意镇邪啊,让那些看不起个体户的家伙们也看看中央精神。
朱老板人过中年,很精神,矮而胖,不象印象里的广东人,待人接物一派豪爽,倒很有北方大汉的做派,叫王向东喜欢。朱老板说既然是四姐的兄弟,你来跟她来一样,我给你最好的货最低的价,王向东说我先看看货再说吧,朱老板说好好好,先看货,不满意可以不要嘛,买卖不做没关系,交个朋友总可以。
说着话,朱老板腰间嘟嘟地响,在王向东好奇的注视下,朱老板掏出个小巧的黑盒子,看了两眼,吩咐小伙计去火车站接人。
“又来客户了,忙。”
王向东笑道:“这个就是寻呼机?太方便啦。”朱老板把寻呼机递到他手上,叫他看稀罕,一边笑道:“买卖成了,我送你一个玩,可惜你们九河还没有寻呼台,用不了。”“落后,落后啊。”
朱老板笑笑,招呼另一个伙计:“待会来了客户,你先招呼着,我领王先生去库房看看。”
一路向幽暗的胡同里走,王向东问:“大哥你雇了两个人?忙得过来吗?”“两个?哈,现在连服装制作,二十几个啦!”“嚯!行吗这样?听我姐夫说,国家对雇工人数可有限制啊,七八个就挺敏感了。”“听他的还发财?以前还不准雇人哪,咱做大生意的就得把脚步赶到时代前头去,政策看准了,出不了事儿。”朱老板回一下头,诡秘地一笑,继续说:“咱也不能傻干,你象我吧,这二十个人可不是扎一堆儿给我忙活,都灵活作战,领了料回家做去,还有一个招数呢,呵呵——我们亲哥仨姐俩各起一摊儿,做活的做活,批发的批发,追查起来,我们是五家,一家雇三五个人,不触动政策的警戒线。”
“高人。”王向东真心赞叹着。
所谓库房,其实就是一间民居,进去后,先看到一个佛龛,里面供着赵公明师傅,朱老板看他诧异,就说:“我知道你们北方人不信这个,我可信,财神爷啊,怎能不信?”
“不是我不信,是我们那里不叫信。”“咳,我这里不也是偷偷地供嘛,什么叫不叫信?就在一颗心,心诚则灵——我先上了香再看货。”
朱老板上香的工夫,王向东已经在浏览他的库房了,摸摸牛仔,看看西装,感觉很不错。看朱老板随过来,问了价钱,也吓一跳,比九河贩子给的低一大截。朱老板补充道:“不过我这里发货,最低一包起,50件。”
王向东想了想,说没问题,我能消化,然后挑选了五六款尼龙绸夹克和风衣、衬衫,每种定了一包。朱老板一指货架:“我还有点儿硬货,你要不?”“啥硬货?”“皮尔·卡丹,西服领带全套的,可以拆卖。现在社会进步了,服装从卖御寒到卖装饰和品味啦,咱得跟上时代了。”
“真的假的?”王向东抚摩着他递过来的样品,笑着问。朱老板道:“真的能在我这里吗?”
“什么价?”“一件比普通西服贵5块,你卖的时候随便加,这个牌子可是世界名牌,现在我们这里假名牌最好卖。”
“我们那里也一样。可是零售价也不能乱喊啊,还是老规矩,三三一,不能贵得邪乎,要不人家干嘛买咱的假名牌?”“呵呵,怎么卖我就不管你了,我只能包你赚钱。怎么样?来多少?”“两包。领带来二百条,你叫伙计把颜色给我搭配得杂一些。”
“毛毛雨啦。”朱老板一边说,一边把他要的款式一一装了,记上数目:“交了款,后面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我直接给你发到九河,不过运费要咱哥俩均摊,朋友是朋友,生意是生意,亲兄弟也不在钱上弄含糊。”王向东没有二话,先随朱老板去前面结了货款,收了字据,朱老板留他一起吃饭,王向东看看时间还早,而且他又有别的主顾,迟疑一下就推辞了,朱老板也不深留。
离开朱老板的店,王向东只说去买车票,一折身,奔了货场深处,连访了几家,价钱都比朱老板的高一些,这才放心地向火车站走去。看来这这老板还真是看了瞎四姐的面子没有抬他的价呢。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五章-喜忧参半-03
(更新时间:2005-4-9 18:26:00 本章字数:4106)
王向东的两个摊子火了。
虽然人们还很穷,可毕竟比以前知道爱美了,而且溜滨江道的,也没几个连温饱都没解决的贫民,大家的生意还算好做。折腾到年底,赚了个盆钵乱满,除去给大罗李爱华的抽红,也不算摊子上压的货,这一年他净剩了毛两万。用惯了五元一张贴花储蓄存折的王老成,看着儿子盘腿坐在床上点钱的样子,有些眼晕。现在儿子的收入已经不再交给他和林芷惠保管了,他也不问他赚了多少钱,虽然他很想知道。
王向东说:“爸,干脆你也退休算了,帮我看摊儿去,要不还得找别人。”
“想得美丽?我才不受你剥削!”其实王老成再有半年多也该退了,他还想好好享孙儿绕膝的天伦之乐呢,去给儿子到自由市场站摊儿?叫什么事!
王向东用无所谓的语气问:“您要退休了,单位分房子还轮得上咱家吗?”“你真是贪心不足。”“我在厂子那个宿舍没叫别人占领吧?”“不知道,我又不是你的管家。”“抓空我得去看看了,不行就租出去,赚一个是一个。”“你眼里除了钱还有别的不?”
王向东不说话了,晃下头重新数钱,刚才跟老爷子一打岔,忘记数目了。他现在没心思跟老爷子争论了,除了逗弄家辉之外,他们实在没有什么共同语言。瞧瞧,厂子那间宿舍的事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顺口开句玩笑,老爷子还就当了真,又开始批判了。
家辉长得很可爱,一家人比着宠,王向东每天回来都要捎点儿吃的或者小玩具给他,家里已经摆得象儿童乐园了,大家都怨他浪费,他说:我小时侯没过过的好日子,一定要让我儿子过上。王老成就感慨,说:这话耳熟呀,当初生你的时候,你爹我也这么说来着。“最后呢?”王向东一摊手:“最后这好日子不还得我自己闯荡?”王老成说那是你命贱,我孙子命贵啊,生出来就衣食不愁。
陈永红说你们不要太宠他,将来太娇贵了,吃不了苦还怎么健康成长?王向东信心十足地说:“有他爹我在呢,根本就不可能让他吃上苦。”虽然陈永红不满地笑他,却不耽误王向东继续对将来充满向往。人走时气马走膘,他发现这些日子他真是大顺特顺,生意扩张了,进货渠道也畅通了,而且最近的一次进货,他又认识了几个新的批发商,每个人都有些拿手货,做事也都爽快,好象是老天爷安排他们来帮助自己发财的。
又是春来,天气渐暖,交季时衣服正好销,王向东不敢怠慢,又临时找了个邻居帮忙,一起照顾摊子,生意果然好,滨江道真的不比虹桥的跳蚤市场啊,听说跳蚤市场已经关了,只给开放夜市,大都是卖小百货的,没前途。王向东不禁暗暗佩服自己当年的英明决断。
这天傍晚,要收摊了,大罗忽然从另一个摊位急急地跑过来,把王向东拉到旁边,神秘地说要跟他商量点儿事。
“啥事儿?搞得跟做贼似的?”“刚才我一同事拿来两件西装,都是双排扣的路易·威登,虽然是假的,可做工挺棒,问咱要不要。”
“准是二道贩子,你理他呢!”“不是,我那同事还上班呢,不搞服装。我估计这小子这货来得有猫腻,不说价,只说叫咱们看着给,差不离就成。”
“操,甭问了,偷的!”“——那咱要不?”
“他人呢?有多少件?”“五十件,人还在那边等着哪。”“叫他过来。”
一会儿,大罗领着个贼眉鼠眼的老头来了,介绍过,王向东也看了样品,问:“都这样的?”“都这样,整包的,老板要有心气就给个价。”王向东内行地抖抖衣服:“你上当了,这不是路易,假的!看我这个‘皮尔卡’了嘛,才是真货。” 老头生怕王向东不理这个生意,紧说:“那就按假的卖吧。”“十块钱一件,我全包。”老头咧嘴道:“少点儿了吧,您再给撩撩。”“行。有发货票吗?有票给你加两块。”“票啊……不方便开呀,我也是一小生意……”“那就十一,看大罗面子,再加一块撑死了,你要愿意的话,咱就财神爷操小鬼,现钱给!我就喜欢痛快的,行不行吧。”小老头苦涩地看一眼大罗,咬牙道:“那就定了,你们来个人跟我去拉货,我没三轮儿。”
当晚,大罗就把一包西装压在货物底下拉了回去,转天就开卖。王向东算了算,这五十件要全出了手,至少能赚两三千,真是人不得外财不富。开始还担心惹麻烦,又一琢磨,到时候就装糊涂,或者来个死不认帐,谁也不能把他如何。
半个月过去了,也没出事儿,这就算安全了。王向东只是偷笑,说自己拣了大便宜。
不过,中间就听说瞎四姐的门脸叫人给偷了,散件没动,所以当时也没发觉,到准备开包取货时才看出丢了一整包路易·威登。大罗就很紧张,跑来告诉王向东,王向东也是一惊,琢磨了半晌,还是没有去找四姐,这个事儿不好开口呀。就算是误会,四姐也饶不了大罗那个同事,左右是苦着面子,而且他王老三收赃的事要传出去也不好听。还不如将来有机会给四姐见点亮儿,还落个人情呢。
王向东心里忐忑着,只盼望手里这些西装赶紧出手,所以告诉大罗那边,只要价钱差不离就甩吧,别放在手里堵心了。
眼看着西装就剩了十几件了,四姐突然来溜弯儿,到摊前定住,眨巴着独眼笑道:“喝,三弟这里够火。”王向东赶忙应道:“还不是靠姐姐照应?赶个好日子回头弟弟请你。”
瞎四姐摸摸眼前的西装,赞叹道:“你够敢干呀,地摊也卖路易·威登?销得动么?”“将就玩呗。一共就这几件,好几天没动静了。”
四姐压低声音问:“谁的货?”王向东心里一紧,勉强笑道:“老朱的。”“不对吧——老朱的西装只做皮尔卡呀?又加项目了?”“……其实是老朱一邻居。”王向东觉得瞎四姐的眼神有些怪异了,心里开始发毛,他知道广州这些批发商,没一个她不熟悉的,自己骗她,真是找错了人。
“还是姐姐告诉你吧,这个牌子,只有石狮候扒皮那里有!九河除了姐姐我,还没看第二家有卖哪!你是头一份,而且把价压得贼死,我说我那里怎么不见动静了?弟弟你比我狠。”瞎四姐声音不高,阴阳怪气地说完,扭头走了,诚心冷笑一声,给王向东听得清楚。
王向东心里明白,他已经栽了,不觉脸上发烧,恨自己一念之差把事情搞砸了。其实开始要是亮亮堂堂地跟四姐把事情挑明了,大家的关系只会更亲密,以后在这里也更好混。这下得罪了瞎四,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吃了她的冷箭啊,即使不用怕她,毕竟自己这个事叫她一宣扬,还不定添油加醋地变成什么样呢。晚上跟大罗核计这个事儿,大罗也是一脸无奈,只总结说以后不能贪小便宜了。王向东看他拿不出主意,也不追究了,只自己发闷,想了半宿,终于决定转天晚上请四姐出来把事情说明了,自己绝对不能背这个黑锅,不然以后还怎么在滨江道营生啊?至于大罗那个同事,管他死活!
第二天先跟大罗交了底,大罗也咧嘴唏嘘,说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咱不能一错再错了,至少四姐还是有义气的,又帮过咱,咱不能亏心太多。商量好了,两个人各自去守摊位。眼看着中午时分了,王向东刚跟卖盒饭的“娃娃脸”要了午餐,还没吃,忽然来了几个人穿白制服的公安,押着一个拷着的,正是偷四姐西装的老头,王向东一看就傻了,脑袋嗡地一响,赶紧把盒饭撂下。
“是这个摊子吗?”
老头撩王向东一眼,说“是”。
“你!”一个公安指了指王向东:“认识他吗?”王向东苦恼地摇了摇头:“没印象。”
老头很积极地指了一下面前的西装:“就是这种衣服,他说叫什么登。”
王向东没想到事情弄到这种地步,心情一下阴暗,也不说话了,听从他们的吩咐,准备先去派出所交代问题,没忘记告诉邻居转告大罗他们分出个人来照顾摊子。没想到大罗先急赶过来,立刻也被老头指认了,警察笑道:“自投罗网啊,一块走!”
旁边看热闹的围了一遭又一遭,王向东真想扎个地方死了算了。路过瞎四姐的店面,一抬头,正跟她打个照面,四姐也是一脸诧异,不自觉地喊道:“三儿,咋啦?”王向东听着,只觉得她在尖刻地嘲笑自己。这时他注意到四姐的门脸里也有个警察,还拿个本子在记录什么。他以为是四姐报过案,这个贼老头才被抓住的。后来王向东才知道这老头原来是在别处做案给抓了,到里面一打,竹筒倒豆子,交代了一大串。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到了市场派出所,王向东坚决不承认自己销赃,一口咬定不知道那些西装是偷来的。大罗也叫屈。警察问老头,老头说:“我没告诉他们是偷的。”
“没告诉也不成,”闻风跟来的市场管理处的一个人说:“你私自买卖没有发票的服装,也违反国家政策了,你这是投机倒把!”
王向东一看,这个瓦刀脸的还是以前跟高学良他们一起喝过酒的,还收过他的礼,是管理处的副处长,姓焦。王向东一看他胳膊肘往外扭,不觉心里不快,顶撞道:“投机倒把这罪名得人家公安同志才能定。”话一出口,脑袋上立刻挨了一巴掌,一个警察道:“说你投机倒把你还不服?”王向东梗了下脖子,没接话。他知道外面有个说法,叫“投机倒把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警察要说你投机倒把,那就是投机倒把了,越不服气越“投机倒把”。
焦处长一边给警察撒烟一边笑道:“这小子平时挺规矩的,我们还准备今年评他个文明摊位呢,咋弄出这么个臭事来?我一听说就赶紧追过来了,意外啊,这么好一青年怎么就堕落了呢?估计真是不知情吧。”警察道:“甭管知情不知情,就冲他这态度,先拘留半拉月都够啦。”
“咳,拘留是给他个教训,也应该!不过咱还是教育帮助为主嘛。”焦处长在一个老警察耳朵边上嘀咕了几句,老警察冲小警察挥了挥手:“抓紧给他们做笔录,除了这老家伙,别人要没问题就放了吧,里边也没地方装他们了。”
大罗先笑起来,王向东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了地,赶紧感激地看了一眼焦处长,心说刚才错怪他了,唉,还是有后台好玩呀。
做完了笔录,给王向东的结论是“上当受骗”,不过投机倒把还是沾上一点儿边,老警察说:“焦处长,赃款赃物我们要追回,你那里怎么处罚我不管,受害商户的损失不能少补,那个瞎逼四姐也不是好油,不给她填补平了她一准没完,我们都烦她。”王向东抢话道:“大爷您放心吧,一个钱少不了他的。”焦处长横他一眼道:“没你说话的地方!现在就给我去管理处,准备接受处罚!”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五章-喜忧参半-04
(更新时间:2005-4-10 12:20:00 本章字数:3188)
王向东好好地请管理处的同志喝了两次,事情才算平息。焦处长说:“小王啊,以后多长点儿心眼吧,要不是你姐夫关照过,这次非得罚你个四脚朝天。”王向东只有好话连篇应酬着,最后,焦处长吩咐道:“瞎子那边儿,你自己去摆平吧,别叫她再找到我头上,我也烦她。”王向东说没问题。
王向东规规矩矩地把剩下的西装给四姐送回去,连卖掉的钱一起带上:“弟弟给卖亏了,你要嫌少,就说个实在价吧。”瞎四姐说:“我还真不指望那点儿钱发财,姐姐不是没见过世面的。”王向东一脸倒霉透顶的悔恨,说自己上贼人当了,要知道是从四姐这里偷去的,别说买他的东西了,当时不砸废了他!四姐冷笑着,把路易·威登往柜台上一撂,道:“河里没鱼事(市)儿上见,你姐姐可不是涂脂抹粉儿没经过场面的小丫头片子,这个事来的明白去的也明白,我不说什么了,你心里装住这个茬就得啦。怎么说我也稀罕过你,现在咱姐俩要闹个翻江倒海,你不嫌逊,我脸还不知道往哪搁哪。”
瞎四姐一把软刀子在王向东心口窝里磨蹭来磨蹭去,直把他窘迫得无地可容,最后憋急了,顿足道:“四姐你要还认这个弟弟,就当给我个机会行不?就算我知道这是你的西装,我错了还不成?更何况我真不知道啊!”四姐苦笑道:“算了,我也不知道你哪句真哪句假了,以后的路还长着哪,咱慢慢体会。”
别了瞎四姐,王向东有种虚脱的感觉,仿佛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他觉得一个闪失,已经把自己的形象全给毁了。现在看那些商户,他们的眼神似乎都有些意味深长了,使他无法释怀。
晚上收了摊子,心里不舒服,回家放好了货,就拉大罗去喝酒。路上,大罗也是唉声叹气,一个劲抱怨自己给老三找了麻烦。王向东说:“打哪跌倒了再打哪爬起来吧,不能看一时,得看一世,时间还长呢,咱这面子早晚能圆上。”
互相安慰着,进了人民公园附近的一家老菜馆“鸿来顺”,刚找个旮旯坐下,刚点了几个菜,大罗一扭头,突然笑了:“那不是何迁嘛。”何迁正从一个单间出来,端着一托盘剩饭剩菜,王向东也乐了:“跑堂呢?”然后招呼道:“何迁!”
何迁吃了一惊,看见这边的老同学,赶紧红着脸点头,先把托盘送到后面,又跑回来,摩挲一把工作服,苦笑道:“巧啊。”
“咋穿上这身了?”“没辙了,自谋生路呗,我想干买卖又没资金,也不能总在家里闲着呀,我奶奶看着我也难受不是?”王向东说:“干这个也没啥,是劳动就光荣。”何迁还红着脸,勉强笑道:“我也没觉的丢份,要不我死活不过来打这个招呼。”
随便聊了几句,王向东问:“以后有啥打算?”何迁看看左右,生意很忙,先敷衍道:“以后?骑马找马吧——你们喝着,我得干活了。”说完匆匆走掉了。大罗感叹一声。王向东也是摇头:“何迁咋落魄成这样?唉,当年数他牛逼似的。”
两个人喝着酒,再也没见何迁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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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节那天,大罗和李爱华结婚了。请客的时候,单选了一天照顾市场里相熟的摊贩们,顺便捧了捧四姐,力图把西装事件的隔阂弥补一下,四姐嘻嘻哈哈地打岔,似乎已不在意,又好象在表示自己永远不会忘记一般,王向东不知道一向爽快的瞎四姐在这个事上为什么一点也不明朗,是不是她做为女人的小脾气犯了?
过了些日子,天正热着,市场管理处的焦处长找他,说前面准备盖新门脸,可以给他安排一间,不过得预交一万块的租金。
“一万?”“一万不多,照这样发展下去,将来升到三五万也有可能。”
王向东踌躇着:“我是真想退摊进店,到时候就能上上档次了,也不用整天倒腾来倒腾去的烦了,不过租金还是贵些。”“一视同仁啊,一共盖六间,不是关系户还挨不上边呢。”“我先定下一间!租金的事……回头咱先喝酒!”
焦处长就笑,说:“喝酒不能光请我一个呀?我们那里可是一个团结战斗的集体。”王向东当然毫不含糊。过几天请了客,焦处长叫他写个困难申请上来:“国家有政策,在各种费用上,对个体工商户能照顾的就要照顾,我们研究过了,你就交八千吧——别看我,不能再少了,再喝多少酒也不成,要不群众该有意见了。”
焦处长一锤定音,三个月后,王向东开始装修他的门脸了,还请人写了对联:新长征起步春光明媚,现代化开端金鼓欢腾。门面的名字想了许多,都俗,最后参照“四姐服装店”的套路,就以自己儿子的名字命名啦,叫“家辉服装总汇”。当时“总汇”两个字费了好大劲才琢磨出来,报批的时候叫工商所给枪毙了,只许叫“家辉服装店”。本来想效仿广州的朱老板,也把《人民日报》上那段关于“光彩”的话贴到墙上,后来一摆货,就没地方挂字了,只好作罢,算个遗憾。
开张那天,王向东正给录音机里的磁带翻面儿,焦处长来找他,谈另外两个摊位的事,王向东就耍赖了,说什么也不肯把摊位交出来。焦处长急道:“当初不是说好了你进门脸就把摊位让给别人吗?后面排了二里多路的队哪,我也应了两个主顾了,你小子不能叫我坐蜡呀!”
当天没有谈拢,王向东是死了心不想交摊位的,他算计好了,只要还能贷款下来,就是再有几个摊位几个门脸,他也敢干,现在抢个位置多不易啊,手里攥着的底牌还能眨巴眨巴眼就奉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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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晚上正看电视,大罗跑来了,说有正事跟他商量。
王向东说你哪那么多正事?“你现在不是有门脸了吗?还有两个摊位,是不是得雇人啦?”
“当然,你有人?”“不是,我是说……你要雇人最好多雇俩。”
“你嫌累……不对吧,你到底啥意思?”大罗通红了脸,急道:“我嘴笨,就是表达不清。”王向东急道:“咱俩谁跟谁?你有屁就放吧,还捏着干嘛!”
“我觉得不老对得起你的……”大罗先铺了一句,终于鼓气道:“小华我们俩想单干!”
这倒出乎王向东的意外,他看着大罗,深吸了口烟:“我没亏待你们吧?”
“哪的话?你的恩情比海深。”
“……我明白了,准是小华的主意,看我挣钱她憋不住劲了。这老娘们就是干不出好事来,哥们弟兄情义都是叫她们给破坏的。”
陈永红在旁道:“你别乱栽赃啊——我看光荣他们想单干,也没什么不对,谁没有点志向啊。”王向东一掉头:“你也是,一结婚就俗了。”王老成横了一杠子:“我看大罗媳妇做的对,干个夫妻店多自在。人家还能在你一棵树上吊死?
大罗说:“其实我一直就不同意,小华整天在我耳朵边烦,正好有今天这样的机会,我才来跟你商量,要是你不愿意,就算了,我还接着帮你。”
王向东沉吟一下,说:“其实我真不想你们离开,毕竟自己弟兄在一起干着塌实。不过你们有这个想法,老三我绝对得支持,有什么难处我还得帮你们呢对不?不过你们打算干点儿啥呢?”
“也干服装呗,跟你这段时间混的,我们也懂了点儿门路,干别的不摸门儿呀。”“也好,以后我的渠道就是你的渠道,你们也不用摸索了,驾轻就熟,比我当初干的时候要顺当得多。不过你们上哪干?大街上撂摊儿去?”
大罗不安地晃荡了一下身子:“我想跟你商量啊。看样子你那两个摊位不交一个是不行了……”
王向东脑子快啊,马上就明白大罗要说什么了,他干脆抢过话来说:“是不是想弄个摊位?”大罗轻松了:“对。”
“好啊,要是给别人我还真不死心,你有这个心气我没话说。咱肥水不流外人田,明天就请姓焦的喝酒!你再准备两条好烟吧,轰炸之。”
“可能他已经答应别人了吧。”“咳!我不是说过轰炸之了嘛!”
大罗嘿嘿笑了。
转天,叫上姐夫高学良一起请焦处长出来,把话直接挑明,焦处长连连叫苦,说了千难万阻,最后还是应了,不过有个条件:王向东必须同时把两个摊位都上交。王向东挣扎一番,趁着酒劲一拍大罗肩膀:“为了哥们儿,我牺牲啦!”
[10月22晚修改至此]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五章-喜忧参半-05
(更新时间:2005-4-11 0:52:00 本章字数:3172)
大罗接了王向东原来的一个摊位,另起了执照,法人代表写的是他哥哥的名字,大罗的哥哥是个残疾,不用上税,先省下一笔。王向东第一次佩服了一回这个傻哥们儿。
大罗新开业,王向东心里只别扭几天,就想开了,看他的摊子上生意清冷,赶紧拿了些货叫他先赊卖,而且把自己拉货的旧三轮也送给他们用了,现在他有了店面,用不着每天倒腾货了。大罗跟李爱华看他这样豪爽,自己先都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样一分离出来,有拆台之嫌。
“家辉服装店”里新雇了女孩,叫许凤,是焦处长介绍来的,焦处长跟王向东说“是咱表妹”,王向东正要招人,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而且这许凤也是个干净利落的,在服装店里一站,也抬色。
开张伊始,生意不是很红火,不过比在地摊时候还是强。王向东跑了趟石狮、广州,先跟朱老板订了批上档次的假名牌,又找到四姐说的侯扒皮,看了他的货,也交了款,不过没要他的路易·威登。回来后还专门对四姐说了,四姐笑道:“你尽管卖,你不卖将来别人也要卖,反正我一个人拢不住整个九河的市场。不如咱俩合伙先把市场顶住,再关照候扒皮不给别人发货,以后咱姐俩就做他的专卖。有了进货量说话才硬气。”王向东感慨万端,深感四姐一个女流真是比自己心胸还要开阔,却没注意瞎四姐说话时暗暗发冷的眼光。
没几天,瞎四姐过生日,邀请大家喝酒,王向东破费一千多块钱给四姐买了条金项链做礼物,希望一下子就把以前的隔阂一笔勾销。四姐嫌礼太贵,不收,旁边的人玩笑道:“老三你不是要向四姐求婚吧。”
四姐乱骂,周围乱笑。
四姐一直没结婚,倒是先认了两个干儿子,都是这条街上摊主的小孩,前些天王向东还想让家辉也叫她干妈,四姐笑道:“名额满了。我可不敢乱收了,将来更没人敢要我。”干儿子没收,不过最后项链还是收下了,王向东少不了叫四姐多敬上几杯,当晚喝得大醉,不过心里高兴,以为从此又可以在滨江道挺直腰杆做人了。那个西装事件一直压在心头,叫他想起来就气闷。
吐了一路,回到家已经清醒了不少,少不了挨数落,王向东也不顶撞,只喝了几口醋,洗了脸,醉醺醺逗起儿子来。林芷惠忍不住说:“晚上我们看电视了。”
“有啥希奇,哪天不看?”
“你猜谁上了电视?”“谁?陈永红?嘿嘿。”
陈永红说你别拿我找乐儿,是你们一同学,听妈说,是小华的哥哥。
“——李爱国?咋了,捐躯了?”王向东瞪大了眼问。王老成骂道:“臭嘴!人家做报告哪,上了英模报告团啦。”“跟越南不打了,咱赢啦。人家国子现在当上连长了,还火线入了党,多出息!”林芷惠也不由得赞叹。
王向东笑道:“想不到啊,一不留神叫这小子给摇起来了。”
转天大罗跑过来,先把前面赊欠的服装款给他结清,然后问他看电视了没有,王向东说不就你大舅子上镜头了嘛,大罗说是啊,昨天小华激动得一晚上睡不塌实呢,呵呵,我妈说了,咱这帮发小的朋友,就数李爱国有本事,现在全国人民都向他学习呢。
“没搞错吧。”
大罗笑,说反正人家现在带着一连人马呢,咱俩没法比。王向东说在什么岗位上劳动都光荣,行行出状元,咱俩将来未必比他差——你那边的买卖最近咋样?
“慢慢好起来了。”
“比给我打工干着更来劲吧?”
大罗就嘿嘿地笑。然后说:“你还不清楚吗?地摊不比你这门脸啊,上档次的衣服也要不上价去,只能甩大路货。我跟小华核计了,这里有我一个人盯着就成了,她准备找俩人帮忙,回去干老本行。”
“啥老本行?”“自己做衣服啊——摊上的衣服批发来的,怎么也不如自己仿做利润高不是?”
“差不了几个钱,你还费那个劲?”“差点儿是点儿啊。”
“以前没看出来,敢情你比我更财迷。”
大罗说:“现在跟在单位吃大锅饭不一样啦,那时一个个提起来都是吃饭拣大盆干活没精神,现在给自己干,当然得手脑齐动啦。”然后又是嘿嘿嘿地一脸傻气。
大罗走了,王向东看一眼旁边的许凤说:“我这哥们儿以前象你一样,是给我帮忙的,现在也有了自己的买卖,当老板了。你跟三哥好好干吧,你比他机灵多了,将来弄好了也能发达。”许凤笑道:“三哥真是好心眼,他不跟你干了,你还那么帮他。”
王向东不肯放过表白自己的机会:“我这人就是热心肠,直筒子脾气,别人对我有一点的好,我就得回报他一片的情,象这个大罗,他们两口子当初都是没活路了才找到我,我能不管吗?管到他们翅膀硬了,我也不拴着人家。到底当初人家实打实地给我卖过力气。话说回来,当初要不是他们跟我世心地干,后来我也不会那么奉献,做人讲究的就是个将心比心。”许凤听了,心里明白,赶紧说:“三哥你放心,我在你这里绝对不会比他们差,而且我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王向东看许凤机灵,心里也喜欢,一面鼓励她好好干,一面觉得当老板就是舒坦,也能指挥别人了,呵呵。
听焦处长讲,这个许凤家里很困难,一直没有工作,所以才请他帮忙在市场给找个事情做,好歹贴补些家用。不过看许凤这样子,倒不象贫苦人家出来的,每天打扮得清爽,腕子上还戴着手镯,远看象翡翠的那种劣质玉石做的,脖子上也象那些时髦的女孩一样挂着项链,王向东不用问也知道是镀金的,因为他以前就卖过这玩意。几天过来,王向东就看出这个女孩是那种爱慕虚荣的类型,不过这倒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影响到做生意,一个售货员并不需要一定要有高尚的情操。
许凤看王向东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赶紧去招呼刚进门的的两个顾客,一转身的瞬间,带过一阵淡淡的香气,王向东心里一振,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知道这应该是许凤抹了化妆品的缘故。王向东忽然有些发愣,皱着眉头一阵惆怅,这样的香气很熟悉似的,熟悉到让他一下子想不起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永红除了和他们一样擦一些牡蛎油雪花膏,几乎不用任何化妆品,所以王向东对女人身上的化妆品味道很敏感——他想刚才自己那么发着愣,可能就是对化妆品敏感的缘故吧。一时也没心思追究。
这一天的生意不太好,关键是过了上午忽然多云,零星地还洒了几点雨,惊散了不少逛街的人。傍晚上,天阴得更重,大罗急忙把服装寄存在“家辉”,先登着三轮跑了。王向东看看天,对许凤说:“咱也落门吧,一会免得你挨淋。”
好象天跟人叫劲是的,说着话,雨就来了,急急地,路上的人都往两边的店里跑,王向东一看,倒也不急了,说:“反正走不了了,呆会儿吧。”许凤就站在门口往着外面的雨幕发呆,又好象在孩子般欣赏雨景,王向东不理她,自己挨着门抽烟,一边望着急窜的人流微笑。
时间不长,就看见前面有人抱着整捆的雨伞当街兜售,王向东笑道:“又是一能人。”许凤说:“我去买把伞吧。”王向东说不用,这是阵雨,闹得欢,一会儿准停,咱不上那个当。他见许凤一个劲儿看天,就笑道:“你不用急,雨要停的晚,我骑摩托送你回去,明天你坐公交车来,晚一点儿没关系。”许凤就甜甜地笑:“谢谢三哥了。”
让王向东说准了,果然一会儿雨就停了,看云,也稀松了下来,估计是没有力气再下雨了。王向东拍拍手站起来,笑道:“好啦,你快回家吧,我来关门。”
许凤有些惆怅似的笑笑,一边出去开自行车缩,一边道:“以为能坐坐摩托呢。”“呵,摩托有什么好坐?”
许凤红一下脸,笑道:“我从来没有坐过,你不信?”王向东也笑起来:“好啊,等哪天得空,我带你去兜风。”
“真的?”“这点小要求还不好满足?”
许凤咯咯笑着,推起自行车上了便道,挥了挥手:“三哥,明儿见。”“慢骑吧。”王向东摆了摆手,回身拉下了卷帘门。再回头,许凤已经骑上车子走出一段,好看的身材在街上孤单地微微扭动着,红沙巾很显眼。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五章-喜忧参半-06
(更新时间:2005-4-11 19:56:00 本章字数:3065)
进了秋季,王向东约上四姐等几个摊主,一起去南方进了次货。一路上只是乱谈,看样子四姐已经“忘记”那次不愉快的“西装事件”。
王向东问四姐:“虽然弟弟也干了两年了,可是对这些南蛮子的脾性还是没把握牢靠,你觉得哪几家够板,多给我介绍几个主顾啊。”四姐笑道:“这得看缘分,我看着可靠的,未必适合你。关系都是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干咱这行的很少有不上点儿小当的,不过只要做事规矩,不破人家财路,就没人害你,大家都是要发财的嘛,你是给他们送钱的,欢迎还欢迎不过来呢。这里面门道说大就大,说小就小,小路弯路走得多了,慢慢连起来,也能铺成金光大道。你慢慢体会吧,只要你是做生意的料子,早晚都会弄明白,不然,就是教你一千一万,也是白搭。”
“姐姐你还是不肯让我省事啊。”“告诉你捷径就等于害你,只有自己闯出来的道儿走着才塌实。”王向东说:姐姐高见。
其实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愿意给瞎四姐一个当前辈的机会,哄她个高兴罢了。时间长了,他渐渐觉得瞎四也不过如此,并没有传说中的威风八面,毕竟是个女流,不过是仗着比别人早进几天滨江道而已。只要假以时日,将来能在这里对后来人说三道四指点江山的也许就是他王老三,什么四姐,靠边凉快着吧。
忙活几日,回了九河,许凤赶紧把这些天的帐目一五一十地对老板报告,王向东看看帐本,又扫一眼货架上的衣服,很满意,当即说:“妹子干得挺好,三哥放心了,天儿也慢慢凉了,三哥这里的羊绒衫你随便挑一件,算奖金吧。”
许凤兴奋地谦虚:“这是我应该做的,三哥你太客气。”“甭跟我客气,在这里我就把你当我亲妹子看待,只要把摊子盯住了,三哥没有慢待你的时候——我的话可是落地为死,羊绒衫啊,随你喜欢拣样儿挑,一时半会儿还挑不软你三哥。”许凤也欢喜着不再推辞。
没多大工夫,大罗就拿跑来了,先问王向东进了些什么货,看看有什么适合匀给他几件的,王向东应了。大罗一边笑,一边从塑料兜里拿了几件西服,王向东先笑:“又是哪个同事给你推销的?”大罗当然明白王向东的所指,当即笑道: “一年被蛇咬你还十年怕井绳啦?这是咱自己家出的,你看看咋样?”
“李爱华做的?”王向东接过一件西服铺在柜台上看了看,赞许说:“不错嘛,缝上个标签,当‘皮尔卡’卖都有人信。”
“你要看好就留两件,帮我卖卖。”
“喝,当上贩子啦。真是李爱华的手艺?”
大罗憨笑道:“你还看不出来吗?她也就扎个喇叭裤还就乎,上档次的玩不转,我们请了俩师傅。”王向东笑道:“又走我的老路子。直接去南边进货多省事,一看你就是个小农水平,还玩自产自销哪。”“我也是家里有那个闲人,别说李爱华了,连我哥都能靠床上给划个尺寸什么的,弄点儿事忙活着,他也塌实啊。”王向东感慨道:“那倒是,等你挣了钱,给你哥弄个轮椅吧。”“计划着哪。”
大罗走了,王向东吩咐许凤把那几件西装挂在显眼地方。许凤提醒道:“回头你怎么给罗哥结帐啊,咱不能白卖吧?” 王向东说:“人家也是请人做的,跟他对半分利吧。”“那咱可有点亏。”王向东白她一眼:“我们哥们儿弟兄之间,哪讲什么亏了赚了的。”许凤倒是机灵,一看王向东的眼色,就不多嘴了。
转天,许凤就穿了胸前绣红花的白绒衣来上工,问王向东可好看。王向东说好,妹子你就是一衣服架,什么衣服穿你身上都能给它挑起来,有你往店里一站,我还省了广告费呢。
“三哥你净会取笑人。”许凤脸一红,从他身边向里走去,一种熟悉的化妆品味道淡淡地飘过,王向东闻得很舒坦,脑子里恍惚记起些什么,又追踪不清,愣了一愣,突然脑子一炸:米彩儿!
原来她身上的化妆品味道正是淡漠的茉莉花的香气,米彩儿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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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很久了,他不曾专注地想到过米彩儿,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对那段最初的浪漫耿耿于怀。他开始想象如果当年娶了米彩儿,生活是不是会更美好?他想应该是吧。也是在这时,他才突然意识到,陈永红在他的生命里似乎从没有重要过,她只是和他一起在结婚证上合了影女人,他儿子的母亲,一个偶尔会给他讲讲党的政策企图指引一下道路的朋友,而不是他的爱,不是他的激情和浪漫。他说不出陈永红有什么不好,他也不能拿她跟米彩儿比较,她们是两种类型的女人,况且,在他心里,彩儿依旧是个美丽清纯的女学生的模样,他记得她的茉莉花般淡淡的清香,记得她娇羞又热烈的身体,记得她的笑。陈永红几乎没有一点东西可以使他联想到彩儿,陈永红以完全不同的姿态侵略了他的生活,甚至覆盖了他的回忆,彩儿在她的身影里几乎是完全地被掩藏了。
可今天,一阵仿佛的香气,使这一切突然苏醒。苏醒后是无法遮掩的惆怅。
他从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小资产阶级情调。和彩儿在一起的时候,还太小,只知道偷偷的愉悦,只知道豪言壮语山盟海誓,却不知道生命里还有一种东西叫哀伤和细腻,以前他以为这种东西是不适合自己的,他以为自己只会狂野、激动和大鸣大放。
许凤在他身边整理着被顾客弄散的衣服,他轻轻地吸了口气,让她身上的气息刺激着自己的嗅觉,忽然觉得面前的这个女孩比以往多了几分亲近。他下意识一般告诉自己以后要对她好些。甚至,他真的开始希望自己能有这样一个妹妹,一个有着淡漠的茉莉清香的妹妹,让他爱和宠,以及悄悄地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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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一,买卖稀。王向东早早就招呼许凤落门:“歇了,信着劲儿干没个完,走,我带你骑摩托兜风去。”
“真的?咋这么好心情?”“我答应过你,忘了?”
许凤欢喜地把自行车推进店里,随王向东出了市场,到存车处把摩托推出来,慢慢骑着出了闹市口,一上大马路就开始撒欢。许凤在后面尖叫起来,一把攥住王向东的衣服。
“没关系,你尽管抱着我。”“——你是没关系……”王向东笑道:“你还怕碰见熟人咋着?都啥年代了,还那么封建。”
许凤试探着把他的腰轻轻抱住,王向东问:“想去哪?”“看海去吧。”“你以为这是飞机啊,到了海边天就黑了,我带你看看西郊大空场去,听说那里建了个大市场。”许凤说好啊,然后又笑起来:“三哥你就知道做生意,带人家兜风也要去市场。”王向东笑道:“那咱就乱转吧,反正你就是想坐摩托。”
许凤咯咯笑得甜美。
顺着清水河跑了一大截,一直是狂奔,许凤在后面欢快地乱喊,王向东也一路乐着。最后,王向东把摩托停在一座桥边,回头问:“怎么样?还过瘾吗?”许凤散乱着头发笑道:“太好玩啦!”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搂着老板的腰,赶紧松手,脸也飞红了。
王向东只看得一呆,脱口问:“你抹的什么化妆品?很好闻。”许凤努嘴道:“没牌子。”
王向东长出一口气,望着汤汤东去的肮脏的清水河,感慨道:“好几年没来这里游泳了,忙。”“我真纳闷你们男孩子,这么脏的水也敢下去?还不越洗越脏?”“你信不信,等哪天三哥有了大钱,就把清水河给它抽干了换成山泉。”许凤只是笑,她当然不相信。
王向东说完了也笑,他是被自己的远大志向感染的。听到许凤的笑声,他就说:“跟着三哥好好干吧,将来有你好日子过。”
“只要你不嫌弃,我跟定你了。”许凤话一出口,自己先笑,红着脸在背后推王向东一下,补充道:“我是说给你卖衣服啊。”
“我也没往别处想啊。”王向东笑道。他不知道有多久没这么轻松过了,生意生意,整天就是生意,他从没烦过,也没感觉疲惫,只是忘记了生活还有这样一种轻松的过法。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五章-喜忧参半-07
(更新时间:2005-4-12 12:30:00 本章字数:3352)
入冬了。这天风大,生意不是很好。王向东正坐在门后修指甲,卖盒饭的“娃娃脸”跑来了,喊三哥。
王向东跟他不是很熟,只是每天要吃他盒饭,才混得脸亲,其他交往倒没有过。王向东看他一脸亲密,就笑道:“兄弟坐,今天人少,买卖都不旺,你那里也不行吧。”“差着行事啦。”“娃娃脸”边说边把手里的盒饭放下,“三哥,这个送你的。”“呵,年底吃结余啦?”“哪呀?别人我看他脸白!”
王向东把指甲刀往柜上一放,先打开盒饭看看,鸡腿米饭,然后笑道:“说吧兄弟,有啥要三哥帮忙的?”“娃娃脸”一挺身子,笑起来:“为什么我高看你一眼,三哥你到底是心明眼亮,我要啥也不说就走,你还得别扭不是?”
“别扭。”
“那我就说了——还真有事求你。”
王向东把盒饭一盖,往“娃娃脸”跟前推了一下,笑道:“要是解放台湾这么大的事儿你可别求我啊,这个盒饭我也吃不起。”
“瞧你说的,纯私事儿——高学良你认识吧?”“只要没有重名重姓的,就算认识,那是咱姐夫,干啥?找他搞指标可没有,他就是一小干部,没实权。”“三哥你一张口就是远大的,透着档次高——我一卖盒饭的要啥指标?又不想买空卖空。跟你说实话吧,我跟高学丽搞对象呢。”
王向东了啦:“嘿,这你得找民政局啊,现在又不搞成分论,卖盒饭的咋啦?高学历的姑娘就不能追求?……”“三哥你听拧啦,这高学丽她是高学良的妹妹。”
“操,你说清楚了呀。”王向东又笑起来,“咱哥们儿有这层关系,咋不早来认亲?怕我白吃你盒饭?”“娃娃脸”委屈道:“以前我真不知道自己还有个亲戚潜伏在这里。”
王向东点着“娃娃脸”的脑壳道:“你怎么跟大罗一德行,追人家妹妹还走哥哥路线,学国民党曲线救国咋着?”“不是,我跟学丽搞了三年了,都私定终身了,过几天我得去他家接受审查去,别的倒不怕,就是她哥叫我憷头,国家干部啊,我晕。”
“高学丽好象在奶粉厂吧?”“没错,我们就是在那儿认识的,后来我不是不尊重领导嘛,给开除了,妈的提起来就恼火……”王向东说行了,这个忙我帮,今明两天我就找我姐夫给你吹牛去,要是成了好事你免费给许凤我们俩送一个月盒饭啊。
“娃娃脸”瞄一眼在里面笑的许凤,拍了下胸脯:“你们俩后半生的饭辙就冲我说吧!”“打住,我可不想吃一辈子盒饭。”
王向东说了就做,转天就找大姐夫去了。
高学良说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呢。王向东说啥事?
“贷款的事儿,你现在有没有能力还贷?”“两份我也还得起,不过咱不急,不是还没到日子呢吗?国家的钱用着方便,不催急了我不给她。”
高学良一晃脑袋,说你咋有这想法呢?不对呀。你还是适可而止吧,困难时期不是已经过去了吗?现在就塌实地做买卖,稳扎稳打地走,塌实。
“是不是政策有什么波动?”
高学良说:“没有。实话跟你说吧,我们部长找我谈话了,说有人反映我给自己亲戚担保贷款的事了,在区委的影响很不好……”“行了,姐夫我明白了,我不给你的政治前途制造障碍,这钱咱不贷了,弟弟也真不缺它支持了,我还得存点儿钱支援国家建设哪。”“这就好,你姐还说你是犟头呢,我看三弟你最明白事理。”
王向东说:“我就是认一个理儿:你帮我,我就不能害你。”然后说了前一段跟瞎四姐的别扭:“我当时是一个念头没转过来,结果把事儿给弄砸了。”高学良说:“这事我听说了,你呀,你这叫利令智昏哩,不管跟那个什么瞎四有没有关系,来路不明的东西也不能沾。当时我一听这事儿也上火啊,不过后来看你们处理得挺好,也就没再过问。”王向东撇嘴道:“我就知道那个姓焦的准跟你卖弄去。”
高学良说:“官场嘛,大家不一定什么时候就得求到谁,别人的好处咱要记得。”“当然了,要不我凭啥让他表妹到我那里看摊呀?”
高学良嘱咐道:“你可得长个心眼,别当着他表妹的面儿口无遮拦……”“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没问题,现在他表妹跟我的关系比跟他还亲哪。”高学良笑道:“你可得小心呀?别出啥故事。”王向东说你想哪去啦?说完,心里也是有些后悔:不该跟高学良乱说的,万一大姐回家念叨,把话再传歪了,可不好料理。其实他跟许凤还真是越来越亲近,许凤整天三哥长三哥短地,比叫自己亲哥哥还上瘾,他也乐得消受,平时的服装有什么好看的款式,只要适合她的,就要她穿着,值当展览呢,穿够了就上架卖,反正也不脏不破不耽误赚钱,还哄得许凤一个高兴,自己也赚个心旷神怡。
王向东怕高学良来了兴趣再打探许凤的事儿,就赶紧拉到正题上,提起“娃娃脸”的事情来。没想到高学良只简单问了问“娃娃脸”的情况,就不多管,反而笑道:“我那妹妹也是个好吃懒做的,就是脸蛋漂亮,银样蜡枪头啊,能有人要她我就高兴,还挑挑拣拣做什么?——不过这话你别跟小金说去。”
小金就是“娃娃脸”,全名叫金水旺。
金水旺原来在奶品厂当警卫,因为打架斗殴被开除的,不过对外人,他只说是因为梗直遭人弃。王向东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真相,不过那时真相已经不重要,金水旺已经不再隐瞒历史,他谁也不怕了——这都是后事了。
说着话,一年就翻了过去,新日历牌又撕去一半的时候,娃娃脸和高学丽也结了婚,王向东并没有真的享受每天吃白饭的待遇,不过金水旺两口子对他的态度绝对没的挑,热情百倍。这时候,“好吃懒做”的高学丽也办了“停薪留职”,跟金水旺一起卖盒饭,在滨江道市场的两个进出口各支了个摊子,听说高学丽干起自己的买卖来,精神头也上来了,除了喜欢打扮,好吃懒做的恶习倒是改掉了。到了饭口,金水旺还要蹬着三轮给摊主们送货上门,小生意也干得红火。
相对来说,王向东的生意并没有什么大变化,每天银子稳赚,出来腰包日鼓别无长进。倒是家里装新了平房,电冰箱、洗衣机都齐了,小日子叫街坊邻居羡慕得眼红。王老成也退休了,每天跟老伴儿在家里哄孙子,享受着万元户儿子给自己带来的“现代化”生活,渐感知足,对儿子选择的道路也不再说三道四。
这个夏天刚火起来的时候,李爱国在第八次“大裁军”(1985年)[注1]中转业了,直接分到九河市公安局,没多久就到北区刑警队当了副队长。
老同学当然要聚会,连何迁都找到,只是少了丰子杰,说了原委,李爱国难免感叹。李爱国说:“本来我该去看他,可是现在我刚到公安口儿,还没站稳,不方便进出劳改队这种地方,回头我先写封信,鼓励鼓励他吧,浪子回头金不换,不管怎样,将来出来了,我们这些老同学也不会不管他,你们也要多鼓励他,让他多看光明的一面。”
何迁就不胜感慨,说爱国你当了几年兵,觉悟真的高不少啊,要不是因为我爷爷的问题,我也上前线了,就是让越南鬼子打死也光荣啊,总不至于现在给人刷盘子,这帮同学里我最落魄了,都不好意思来见你。李爱国少不了又鼓励何迁几句。王向东笑道:“要不是因为咱哥们儿一块玩尿泥长大的,还真看出你以前是个小地痞呢,装,接着装,我看你有多大板劲?”
大伙就笑,说王向东不会讲话,容不得别人进步。李爱国打他一拳,大声笑道:“人不能叫历史给绊住了脚啊,谁知道自己将来能变成啥?我要知道自己能当兵,还犯得着满街抢军帽去?”
提起军帽,大家就笑大罗,大罗不忿地说:“你们这帮孙子,当初净撺掇我抢,抢到了给你们,你们夸我几句有风格我还挺美,一旦失手叫人家逮住,我挨臭扁的时候你们早撒丫子啦。操,越想你们越不可交!”王向东指着李爱国笑道:“第一个跑的总是你大舅哥。”何迁说:“现在就不同啦,该轮到别人跑他狂追了,人民给的权利啊。”
“不是权利,是职责。”李爱国纠正道。
王向东笑问:“要是有一天我们几个出了屁,在前面跑,你追不?”李爱国沉吟一下道:“但愿不要有这个局面。”王向东立刻大笑,说李爱国你他妈真深沉假深沉啊,还“但愿”?老三我能有叫你追的那一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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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第八次大裁军。建国后50多年中,解放军以“精兵简政、精简整编”的方式一共进行了10次裁军。前8次分别是1950年、1952年、1953年、1957年、1975年、1980年、1982年、1985年。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六章-大旗纷举-01
(更新时间:2005-4-13 10:24:00 本章字数:45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