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三章:内忧外乱

《《黑马甲》》

[“跳蚤市场”面临被取缔的危机,迫使王向东等人更上一层楼,准备向商业街进军了。在这期间,为了争取单位的福利房,王向东当机立断地领了结婚证。不过此时几个合伙人之间的矛盾也逐渐暴露,王向东只好先勉力维持着,一面也在心里嘀咕,恰好韩三从南方衣锦而归,顺手把眼热的秦得利带走了,这才不伤和气地了却一桩心事。]

1,

几个月后,虹桥体育场里流言飞舞,说体育场要开始恢复正常职能了,很快就不叫摆摊了。一时人心惶惶,乱腾腾浮躁着。

“完了,共产党的政策又要变啦。”秦得利洞若分明地说,一脸的沮丧茫然。

王向东说:“没变,昨天看新闻了,还要继续推进改革呢,农村都开始分地了,现在的农民啊,家家都是小地主啦。这说不定哪一天,城里的工厂也都得分给工人呢。”

“操,那社会主义不就散摊子了嘛。”秦得利瞪起眼珠子喊道。

旁边的丰子杰撇嘴,妄自菲薄地说:“散不散有你啥?你还把自己当娘家人呢?咱这样的,到什么时候都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甩货,只有靠自己挣业啦。”

王向东说不管怎么着,这里看来是不能久留了,咱光发愁没用,得想辙啊。

丰子杰道:“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所以嘛,别跟利子似的哭丧个脸,死了爹似的,象个爷们儿吗?大伙的事咱得一起想法子,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吧?”

丰子杰突然说:“不行咱就上滨江道撂摊儿去!”“啥?”秦得利吓了一跳:“哥们儿你真是什么大说什么,滨江道可不象虹桥,没执照摆野摊儿不成。再说咱好不容易挣俩钱,还不都叫工商税务给搜刮了?”

滨江道坐落在九河市中区,是九河最繁华的商业街,旧社会的资本家们给打了丰厚的底子,几家百年老店都在那里。解放后,资本家逃的逃降的降,人民政府在原来的基础上,建了几个大型的国营商厦,文革以后也是日渐繁荣。不过丰子杰说的“滨江道”,指的是繁华地段外延的棚户区夹道,和虹桥这边一样,那时也开始有自由市场了,不过在那里做买卖的,都要在工商所造册登记,管理费治安费,加上卫生、税务样样齐全。十几年后,九河市腰缠百万千万的个体户几乎都是从那里起家的。

当时丰子杰一吐口,王向东不禁笑道:“行,杰子,终于把你给逼出来了,实话告诉你吧,我早有这想法,也跑去问过了,现在滨江道已经不那么好进了,九河的人尖子都往里面扎啊,那小摊子摆的,筛子眼儿似的密!”

秦得利还是踌躇:“那里寸土寸金啊,咱玩儿的起吗?万一弄砸了,前功尽弃啊。”丰子杰批判道:“你这是典型的养活孩子怕逼疼。”王向东也说:“以前在厂子时,看你是个有气魄的啊,遇到真事儿尿了?整个一纸老虎!”秦得利摸着额头的伤疤笑道:“老三你甭给我也用激将法,激将法这招我算记在骨头缝里啦!我现在怕谁?光脚的怕你穿鞋的?就这么着吧,二比一通过,妈的,反正咱是拴在一条线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打住,你还别二比一,有保留咋着?说个死话,你到底同不同意?别等将来出了屁你又说闲话:当初就是二比一通过,我本来就是让你们赶鸭子上架——”

秦得利笑道:“得,你们就是党中央,我坚决拥护还不成吗?就是将来我穿着裤头从滨江道滚出来,也不带有半句怨言的!打死我都说社会主义好还不成吗?”几个人一起笑。

王向东说:“咱也就是先有个方向,能不能找到摊位还不好说呢,这里还得继续干着,不渗到警察进来清场咱都不撤。这工夫我再勤跑几趟滨江道,摸摸脉。”

流言虽然没有持久的体力,却善于短跑,在开始时总是能抢在真理的前面赢得掌声。关于虹桥清场的传说也渐渐稀声,跳蚤市场里虽然浮躁着,迁移的通告却迟迟未来。

王向东不想坐地等死,抓紧往滨江道方向活动了。

那时候还不时兴请客送礼,做什么事都讲究个章法,按规矩来,按政策走,明天能办的事就绝对不给你今天办。比如王向东他们想进军滨江道这码子事,一耗就是两个来月,什么单位介绍信、派出所或居委会的证明啦,都得开得齐全,人家可不缺一个不清不白的人进去繁荣市场;再加上工商所的申请,盖个章就得渗俩礼拜,不是这个不主事,就是那个开会去了,要不就推脱市场里还没空地方,让等机会。王向东又不能天天去,只能见缝插针地忙活,一路下来,求爷爷告奶奶地,一个好脸子也看不着,求他们办点儿事跟要饭差不离。

好在慢慢地也有了眉目,该盖的章基本上齐全了,说过了年就可以起执照。几个人都欢喜,展望未来是一片光明。厂子这边,先在国庆节前请了客,还了愿,也是皆大欢喜。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三章-内忧外乱-02

(更新时间:2005-3-27 19:19:00 本章字数:4465)

一晃到了阳历年,先按这里的老风俗接了陈永红来家里吃饭。介绍人刘师傅早几天已经给传了话,说女方家长要他们核计着转过年来是不是把婚事办了。

“关键是房子。”老刘说,“年前厂子的宿舍楼快分配了,老王你可盯紧啦。”王老成为难道:“比我们家困难的户太多了,轮得上吗?”“靠你发扬风格啊,这辈子也甭想挨上个儿。”

王向东说:“我们家三口全是厂子职工,劳苦功高,能不分咱房子?”

老刘说:“按往年的条件,老王你们两口子就该上榜,别在后面渗着啦。你还看不出来吗?现在是谁老实谁吃亏,没点儿拼命三郎的精神可挨不上边儿。”

“真要拼命的时候我上。”王向东笑道。

分房的事还只是风传,王向东并不急,倒是那些给他做小买卖制造障碍的头目们先要打点一下。王向东选了几个管事的,挨家去烧香,感谢领导们的支持。虽然拜年是早了些,不过大家还是欢迎的。

安抚了主要领导,王向东在厂里就顺当多了,再加上徒弟顶事,让他有了更多的时间照顾生意。这样一来,原来的小摊子,三个大男人看着,就有些小题大做,秦得利慢慢就看着丰子杰有些碍眼了,私下闲话,就埋怨王向东:“你当初干嘛非拦着小杰跟韩三走啊,听我大姨说,韩三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比咱们挣得还多,哪天小杰知道了,还不说你挡他财路?”

王向东说:“我档他财路?我谁的财路也不档。当初还不是为了让他有机会跟小华搭线儿嘛,再说那时候咱也是忙不开不是?”“切,那他跟小华咋样了?人家不还是不掸他?”“不是小华的事,她家里不同意。不过这事早晚得成,丰子杰这点事再弄不妥,还混什么混?”

一会儿丰子杰回来,王向东就审问他跟李爱华的进展,丰子杰笑道:“八字刚描了一撇,下一笔还不知道有没有戏呢,弄不好就给打成个叉。”秦得利道:“你别叫那丫头给玩儿了吧,是不是干靠着你,就哄着咱们给她代销喇叭裤啊!”丰子杰脸上一热,反目道:“利子你别把人看扁啦,人家再穷,也不至于琢磨咱们吧?你小子心也太脏。”

“嘿,乌鸦笑猪黑咋着?你心不脏!你心不脏拿老三我们哥俩卖人情?”“——操,哼唧了半天终于露出牙来啦,敢情你还是心疼那俩臭钱儿啊,哥们儿弟兄的情义还不值那俩钱儿?”

“你得了实惠了当然这么爽快啦,成天装傻冲愣,其实你心里比谁都精,一个子儿你也不少拿啊。”“不平衡了?嫌别扭你撤伙码单儿去呀?”

秦得利跳起来叫道:“丰子杰你忘记自己怎么回事了吧?当初你可是夹着一个鸡巴俩蛋子出来的,我们哥们儿不拉你一把,有你今天?现在好,老三你听了吗?开口闭口叫我走人!你也配!?”

王向东烦道:“你们俩有完吗?钱还没挣哪你们先内乱啦,买卖还干不?还混过流氓道儿哪,就这么点成色?”秦得利一摆手:“得,刚才算我嘴臭。”丰子杰也压了压火气,不出声了。

王向东说:“咱仨也是会凑,没一个顺溜脾气的,都是点火就着的主儿。我拜托了,你们别老戗茬儿好不好?人家说买卖不成还仁义在哪,咱亲近一场,最后要反目成仇了,落那笑话给谁看?”秦得利说:“没事儿,你还不知道我吗?什么事就图一嘴痛快,不藏着掖着,说出来就完,杰子也不是那斤斤计较的人啊,斗个嘴也就过去了,没有隔夜的冤家。”王向东说:“这我就放心了。后面这些日子,我可能来得少,厂子里正闹着分房子呢,我爸太实在,要是我不盯紧点儿,这拨咸带鱼准又给溜过去。”

丰子杰说那你得盯着,这里就少来吧,我跟利子全摆平了。

说到房子,丰子杰对王向东是满怀羡慕的,王家的条件毕竟要比他家强好多,而且现在还有机会在单位分房子,可他丰子杰呢,什么也指望不上了,爸爸和大哥所在的剧团刚分完房子,又没挤上,下一遭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丰娘跑到单位闹,骂得剧团领导不敢出屋又有啥用?没有房子,就根本别想结婚的美事。前几天约李爱华出来,李爱华对他还是有好感的,好象根本不计较他被劳教过,发愁的也就是一个房子,虽然李爱华没有明说,话里话外也影射到了。苦恼。

收摊回家。半路上,丰子杰说:“秦得利太不地道。”

“不象个干大事的,心眼子比针鼻儿还小。”王向东也不满意。

“干脆跟他分开算了,咱哥俩知根知底的,干起来也不互相猜忌,挣钱多少不说,先落个舒心。”

王向东说:“说散就散?哪那么容易。中间有个情面拦着哪。当初还不是他先拉扯我到虹桥练摊儿?没有他我也不会那么早上道。”然后又冷笑道:“不过要是没有我,他现在恐怕连裤衩也穿不上了。”

丰子杰不死心地说:“情面是得照顾,可要是被情面给拴住了手脚,等将来闹僵了再分开,那可是连个情面也留不住了啊。”

“再走两步看看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王向东表面上潇洒,其实心里也烦得很。秦得利没什么大能耐,还喜欢瞎算计。丰子杰来了以后,他只欢迎了几天,就开始嘀咕,怀疑王向东信不过他,怕他瞒报收入,才安排个丰子杰来监督——这些小心思,都是在聊天玩笑时不经意暴露的,真的让王向东很厌恶。王向东只是撂不下“面子”两字,才继续跟他在一起将就着,现在他最盼望的就是秦得利哪天先提出分伙,能不伤和气最好。

不过这话他没跟丰子杰提。

回了家,王向东问起房子的事,王老成说已经登记上了。林芷惠抱怨道:“登记管什么用,够条件的都登记了,咱哪年不登记?”

“就是狼多肉少,厂子也是困难。”“困难?”王向东不忿道:“最后困难谁了?还不是困难这些职工?他们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儿哪个不是楼房住着?”

“有本事你也当官呀!”“我还没那个瘾。”“那就甭说风凉话。厂子里那点事,我不比你看得明白?你跟我这里卖弄啥?”

林芷惠道:“你们两个不吵架不会讲话怎么着?到了一起就掐!指望你们还能探讨出真理来咋着?”

王向东说:“说一千道一万,拿到房子才是真理。”

“瞧你闹得欢,我倒要看看你咋给我弄个真理回来。”王老成斜了儿子一眼,不再搭理他,转脸去看新闻,电视里正报道着对越前线的情况,越南人被攻陷的阵地上,赫然散落着中国人民赠送给他们的大米,镜头在“中国”两字上磨蹭着,推出大特写,播音员愤慨地谴责着忘恩负义的越南侵略者。

“人得有良心。”王老成嘟囔道,似乎在谈感想,又似乎在教训王向东。

王向东也不理他,只盯着画面说:“会不会看见李爱国啊。”

“那么巧?”林芷惠笑道。

“这家伙是不是真上前线啦?别是吹牛吧。”

王老成说:“瞧人家出息了你嫉妒咋着?当初不如也送你去当兵了,锻炼锻炼好啊,也不会有这么多乱事了。”“哼,我还不稀罕呢,至少不用担心撞枪子。”

“哼!还用撞枪子?人要不走正道,家雀拉泡屎都能给砸死。”

林芷惠扇了扇嘴道:“他爸你忌点儿口啊,有这么咒孩子的吗?再说三儿就是干了点儿小买卖,有什么不走正道的。”

“哼,他前些日子拎着礼物干什么去了?听说串了不少门子呢,别的本事没有,搞不正之风你倒学得积极。你知道人家在背后说你什么?”“随便,嘴长在他们身上了,我管不着。他们那是气人有笑人无,我死看不起!”

“喝,你还以为自己多高尚哪?溜沟子拍马屁那一套,老子我一辈子也没弄过,我就知道靠自己两双手挣饭吃,社会主义什么最光荣?诚实劳动!”

“我拍马屁?我那是给他们脸呢。”

“丢人!”

林芷惠烦道:“又斗嘴!老三你少说两句成不?诚心气你爸?”王向东抬起屁股,说:“行,我不说了,没共同语言,这叫代沟。我也不烦您了,过几天我还接着给他们送脸去,我就不信拿不来房子。”

“来路不正的房子,下来了我也不去住!”

林芷惠笑道:“真分了房子,咱家这个平房就得交给国家了,你去哪住?睡车间?再说了,还是能有房子好啊,至少人家陈永红也不愿意跟咱挤这个乱窝不是?”王向东也说:“就是嘛,你们光知道让我结婚、结婚,到时候怎么住?”

“哼,人家陈永红没争过这个,那闺女的觉悟比你高了几层楼呢。”“几层楼?觉悟能当房子住?要是觉悟越低越能过好日子,我还就奔低处走了。”

王老成刚要发火,林芷惠急忙把儿子推走了。王向东进到里屋,一屁股坐在单人床上,看着逼仄的空间,眉头拧成个大疙瘩。

傍年根了,“红轧”的职工们为了分房都变成“红眼”了,象王老成家一样,这里很多人都是几代在轧钢厂上班,论起资格来,一个个都能谈得红光满面义愤填膺,好象再不给他们房子,社会主义就彻底没有优越性了。

房子成了密度最大的话题,和房子有关的小道消息在空气里飘荡着,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来,生怕遗漏了半点儿。逐渐地,人们谈论得少了,警惕性忽然都高起来,信息也不愿再共享,特殊时期里,平日里亲如一家的工友们开始变的谨慎起来,因为每一个人一下子都暂时变成了潜在的敌人。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象王老成说的:狼多肉少,有你没我。

这天回了家,王向东急急忙忙地说:“你们吃饭吧,我得找陈永红去!”

“啥事?”

“领结婚证。”王向东急噪地说:“没听说吧?这次争房子的太多,一半多家庭都够条件,所以又要出新规定,先照顾结婚没房子住的。”

“谁说的?”“保卫科那个娄。”

“人家爱你?咋没告诉我?”王老成有些不屑。王向东说:“嘿,我的酒他白喝?”

林芷惠疑虑道:“小陈那里,会不会觉得太突然?这事应该两家老人先沟通一下啊。”王向东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有啥突然的?房子就是真理,在真理面前谁都得屈服。”一脚跨出去,风风火火地骑车跑了。

到了陈家,也不敷衍,把情况摆桌面上一谈,陈永红的家长立刻就拍了板儿:“房子重要,抓紧办!”陈永红还有些犹豫,被两方面一撺掇,晓以厉害,勉强应了。王向东保证道:“只要领了证,这房子就灶王爷伸小手稳拿糖瓜啦。”

第二天两个人分头忙,把事情顺利地办好了。从民政局出来,王向东晃着结婚证一个劲笑,说这就是房子啊,没想到这个执照比滨江道摆摊儿的执照还好办。陈永红心里感觉怪怪的,在阳光下仔细看了结婚证的每一细节,还在疑惑:“这就叫结婚了?”

“还没呢,不轰轰烈烈办了婚礼,不叫结婚,我能委屈你?”王向东一边把红证收好,一边笑道:“不过,咱现在就是合法夫妻了。”陈永红脸上一热,看看左右道:“你真不知道害臊。”“呵,合法夫妻有啥害臊的,又不是搞破鞋。”

陈永红说:“不理你了,我还得回单位。”“不是请假了吗?”“没想到这么快就办完了,还能上两个小时班呢,你不去了?”“去,这就去。”

两个人分了手,望着陈永红急去的背影,王向东皱了皱眉头,也觉得有些别扭似的,就这个一个章,就合法了?那个开始汇进人流的女人,在那一瞬间就已经变成了他的老婆,好象有些不可思议似的。

王向东没再多想,骑车奔了虹桥市场。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三章-内忧外乱-03

(更新时间:2005-3-28 10:18:00 本章字数:3163)

又过年了,房子的事没有落实,说是要等到年后才能公布,可能是担心好多人过不好这个年吧——关键是:领导们想自己先过个消停年。

王向东跟几个消费过他的领导沟通过,要他们到关键时刻多帮忙,大家都说没问题,肯定加你一票,不过——大家又都说“不过”——“不过要是别的人都不提你的名,靠我一个人的力量也危险”。

在这关键时刻,给主要领导拜年就变得举足轻重起来。这天王向东一进厂长家的门,就碰见了瘦猴,几个人表面上互相热情着,心里都觉得尴尬。瘦猴聊了几句,先退了,王向东扯几句淡,就提起了房子,厂长温和地笑着:“职工们的困难我们当领导的心里有数,不过这厂里的困难,你们当职工的就未必理解啦。”

王向东说理解,怎么不理解?理解万岁啊!领导们都不容易呀,这么大一厂子,上千的职工,谁有了困难,您当厂长的能不惦记?我就服气您这样的领导。厂长说难得啊难得,王向东别看你岁数不大,在这些人里,还真就算觉悟不低了。咱们能互相理解了,在这个基础上,还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

“房子的事您还得照顾,我也是刚领了结婚证,可家里没法住啊,人家女方说了,没有房就吹!您怎么也不能眼看着晚辈落那么一下场吧?打着光棍,我这工作热情也受影响不是?”厂长就笑,说:“象你这样的情况也不是一个两个,哪个人我都不会不管,你就放心吧,让你家老爷子也塌实住了,过几天我还得单独找他谈谈呢。”

还没谈透,又有敲门的,居然是老房,王向东抓紧放下东西告辞,外面寒风凛冽,王向东的心却是热的。一路上顶风骑车,还顽强地歌唱着祖国,回到家时,后脊梁都湿透了。

王向东进门就吹,说厂长家一地酒瓶子,加起来也没有他一个人出血多。王老成闷哼一声,沉了会儿才说:“世道完啦,你说连老房那么老实的人都去送礼了?唉。”王向东不理他,哼着歌看电视,里面正播放着电影《被爱情遗忘的角落》,突然,一闪而过的女主角露胸的镜头把王向东的歌声阉割了,镜头眨眼工夫就没了,王向东失望地嘟囔道:“操,来真的啦。”

“什么玩意?”王老成瞪他一眼,闷头抽烟,转脸跟老伴儿嘀咕:“你说这个小毛子他就敢收人家东西?”小毛子就是毛厂长。

“是啊,当年他在车间的时候多实在啊,一般人给棵烟都不好意思接着。再说了,收了那么多人的礼,你能挨个地都给房子吗?”

王老成叹道:“听说这次就三十多套房子,够条件的职工有二百多号呢,论困难,咱家算小康呢,老房一家九口,四个光棍儿子,住的跟咱这里一样窄巴,真不知他是怎么住的。”王向东悲天悯人地说:“连咱都这样,那些帝国主义国家的老百姓还不都睡下水道啊。”

林芷惠苦笑一下,说:“你们两个别合着伙气我就行了,想着提醒我把被褥拿出去过过光,过两天慕清该回来了。”

“对呀,现在学校早该放假了,大姐怎么还不回来?”

“来信了,说是跟同学下乡搞社会调查,要写新农村改头换面的文章呢。”

王向东笑道:“我姐不会去她插队的地方了吧,您不怕那个老乡再跟她死灰复燃?”

王老成在旁先恼道:“管不了那么多了,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有命活着没命死。”林芷惠嗔怪道:“瞧你说的,咱能不管吗?慕清不是说已经在学校里交了男朋友嘛。唉,就是咱对人家不摸底,没有上次老姐给介绍的那个放心,毕竟婚姻是终身大事,不能有半点含糊啊。”

王向东想罗嗦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其实他也有些替大姐的婚事着急呢,偶尔陈永红的妈就要提起来大姐的事,好象因为前面有这样一个老姑娘挡路,后面弟妹们的婚姻就都要受影响了。典型的还是大罗家里,因为上面有个残疾哥哥打着光棍,大罗连谈了两个对象最后都吹了,当然,除了这个障碍,房子也是个问题,那两个对象都明确提出来不跟他父母、哥哥住在一起,大罗当然没条件满足她们,直愁得头发加速脱落,发了几回毒誓,说再也不搞对象了。

相对大罗和丰子杰,王向东觉得自己的现状简直太优越了。

两天后大姐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被林芷惠逼问得急了,才说这次下乡见到了以前的男朋友,人家已经结婚了。

林芷惠释然道:“这有什么好伤心的,你不是说你们早断了吗?还为他难过什么?这样更好,省得你再牵挂他。女人啊,苦就苦在一个痴情上,傻也傻在这两个字上了。”

王老成说:“你也是贱骨头,人家结了婚,你也有了新对象,还为他伤心个屁?以后各走各的路不更干净?”王慕清冷笑道:“我有什么对象?还不是烦你们总是问,随便编个谎话哄你们塌实?”

“你这是自己作践自己!”王老成恼恨起来。林芷惠倒是劝慰道:“有苗不愁长,有女不愁嫁。上次你回来,不是跟你提了个区政府的干部吗?前几天妈那个老姐们儿还说呢,那个男的至今也没对象,唉,也是条件高,不是大学生还不见呢。闹不懂你们,越是年龄大吧倒越是把自己当宝贝,反而比年轻人更挑剔。”

王向东笑道:“妈,我姐现在咋就不是年轻人了?”王慕清更是气得直喘粗气。林芷惠省过闷来,连说自己糊涂,又敦促女儿拿个意见:到底有没有心思见见那个干部?慕清说:“等毕业再说吧,还不知分到哪里呢。”王老成急道:“等分配?人家等你到分配再见面?你以为自己还是小姑娘呢?三十啦!你不急,我跟你妈还急呢!怎么越读书越糊涂了你?”老两口你一言我一语,烦得王慕清最后破罐破摔一般地说:“随便吧,你们愿意什么时候见面,我陪着就是了。”

一见女儿终于吐口,林芷惠当然高兴,转天就去找那个“老姐们儿”,生怕那个男人被别人抢了去似的。王慕清只是看着心冷,瞧母亲那样子,肯定是担心她嫁不出去了,好歹嫁了也罢,省得在家里占地方。

王老成也出去了,早就约定好了,厂领导今天要跟工龄超过三十年的老职工们开个茶话会,联欢一下,追昔抚今说说知心话。这一追一扶就是一整天,王老成傍晚回来时,脸色阴郁,进门也不说话,坐在铺头吧嗒吧嗒抽闷烟。林芷惠问了两句,王老成只说没事,累的。

王向东问:“茶话会上说房子的事了吗?”

“你脑子里除了大便就是房子,还有点别的正经东西不?”王老成瞪着眼叫完,一泄气,嘟囔道:“甭惦记啦,今年的房子没咱的。”“啥?!”王向东一下就从小板凳上蹿了起来,仿佛在裤裆里突然被人塞了一块大冰坨子。

王老成一虎脸:“你闹啥?轮得到你闹吗?毛厂长跟我单独谈了,说下一批肯定要给咱,这次实在是安排不开了,矛盾太大,我们这些老职工不互相谦让着点就没法弄啦。他是我徒弟,我能不支持他工作吗?”

“就把房子支持进去了?也不是这样谦让法啊,别人怎么不谦让您?”“不是瞎让!得凭良心。这二百来号要房子的,谁说起来不是满眼的泪花?都难。要让,就得让那更难的。说回来还是那句话:良心就是杆秤。”

林芷惠郁闷地说:“也好,下拨就下拨吧,反正老三也领了结婚证了,不急,早晚是那么回事。”王向东说:“下拨是啥时候?明年能共产主义不?”“你问谁?我又不是马克思。”

王向东咬牙切齿盯了一会儿电视画面,狠狠地哼一声:“你们脑袋都该控水了,热闹了半天,到头来敢情是老妈抱孩子,没自己一个呀!我还就不信那个邪,这个楼房我还住定了!”说完就奔了床铺,从上铺拉下被褥来,囫囵一卷,就往外走。林芷惠说:你又撒哪门子疯?

“我这就住楼房去,除非把我从楼上扔下去,我死活不搬走!”

王老成叫道:“你太出格啦!”

“名单不是还没公布呢吗?我就不信他们不给我改过来!”王向东一面说,已经跨出门去,林芷惠起身去追,哪里拦得住?王老成气恼地说:“叫他去!我不信一只蛤蟆还能吵翻了天!这小子心里只有自己没别人,再不让他长点教训他更不知道天高地厚啦!”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三章-内忧外乱-04

(更新时间:2005-3-29 9:23:00 本章字数:2932)

骑了半个多小时的自行车,王向东终于找到轧钢厂跟兄弟单位合建的宿舍楼。他事先已经知道哪几个楼口属“轧”字的了,随便选了一个,爬到二楼,看看房门都锁着,王向东也不迟疑,猛地一脚就踹开了一间,大步跨进去,先闻到一股尿骚,估计是建筑工应急时随地尿的,也顾不得了,先摸着瞎把铺盖撂下,找了半天才摸到灯绳,卡地一拉,没亮,仰头一看,还没装灯泡呢。

王向东赶紧下楼去买灯泡,顺路买了把大号的将军锁,改锥、门鼻儿也都齐了,回来一通鼓捣,都装备妥当了,才长出一口气,坐在铺盖卷上先点上一支烟。望着满地没有收尽的建筑垃圾,王向东逐渐塌实下来——慢慢地感觉冷了,出来得急,没穿棉大衣,屋里又没有炉子,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犀利地钻进来,好象是专门来对付他的。王向东狠劲地撮了撮手,骂句娘亲的,锁好门出去了。

先跑到丰子杰家,说了自己抢占宿舍楼的壮举,丰娘第一个赞成,还怪丰子杰没有老三的气魄。王向东看看丰家拘谨的住宅,知道晚上也不能象小时侯一样住这里了,只好披裹了丰子杰的大衣往回赶。

丰子杰说:“反正你现在也歇班了,明天利子咱们仨一块儿忙活,把房子整理好了,再弄个炉子买张床,不就齐了吗?”王向东进一步说:“咱的货就先存那里,不管什么时候,咱哥仨至少得有一个人驻扎着,今年就是出人命,这房子我也不撒手啦!我跟谁发扬风格呀!”

回到宿舍楼,王向东又搜索到几个破水泥袋子,也拿进屋去,在地上好歹铺了,展开铺盖卷,合衣而卧,囫囵着熬了一宿,早上起来鼻子就不通气了。

下楼吃早点的工夫,丰子杰跟秦得利都来了。秦得利说:“老三,今天咱也不出摊儿了,在你这里搞装修!”“摊儿照出,正好在市场弄回个炉子跟弹簧床来。”

“有煤吗?”“工地还没撤呢,木头随便烧。”

丰子杰说:“我晚上也跟你凑伴儿来,反正我家里也挤巴——被子都在车上拉着哪。”秦得利笑道:“晚上咱还有局儿呢,知道谁来了?”

“你二大爷?”

“你二大爷!是韩三。带着几个弟兄从广东回来了,操,那叫牛逼灿烂——脖子上都挂着金链子,九九金啊!”

“他在那边干什么?抢银行?”“瞧你说的,人家跟咱一样,做正经买卖,不过他们批发水果,具体情况我还没来得及细问。”

王向东说:“那晚上得喝喝。”

吃了早点,几个人一起去虹桥市场。这里忙活着买卖,王向东转悠了一遭,把炉子、烟囱跟行军床都选购好了,丰子杰说:“不是说好了我跟你先住着嘛。”王向东说我以为你吹泡泡呢,又赶紧去拉了一张床来。

傍晚回去,把东西都卸进屋里,就出去等韩三他们。没多会儿,韩三等人咋咋呼呼地来了,一看,果然象秦得利说的,一个个豪气冲天,走路横来,尤其是一律的黑皮甲克,看着就上档次。王向东笑道:“三哥看来真的是发财了。”韩三笑道:“毛毛雨啦。”还广东味儿的。

相拥着去了饭店,还没坐下,韩三就仰手大喊:“服务员!拣最贵的给我来一桌!”

王向东问:“你们在广东做啥买卖?满地都是黄金咋着?”“做买卖?哈!我象做买卖的人吗?”韩三环顾左右,得意地笑起来:“现在做买卖多费劲?跟要饭有什么区别?”

“那你们靠什么吃饭?”“骑驴。”韩三笑道,“我现在有个外号就叫韩扒皮,哈哈。”“怎么个骑法?”王向东真来了兴趣。

“不怕你抢我行事,干这个没有实力不成,你光知道规矩没用。这么说吧——我们几个在水果批发市场一带混,谁想在那里卖水果,得先经过我们检验,一筐抽他娘的三块五块钱的头——南边好啊,只要你敢干,弄根锄头把插土里都开花。”然后拍一下丰子杰的肩膀:“咋样?后悔了吧?当初我可是强烈邀请你啊。”看见韩三等人如此风光,丰子杰心里真的悔意萌生,当着王向东的面,又不能说别的,只能干笑。

韩三说:“这回过了年,我还准备多带几个弟兄过去,我琢磨了,咱九河的人得绑成一股绳让它成了气候。大好河山等着咱去建设啊。”

秦得利先憋不住劲了,表示愿随前往。韩三笑道:“二姨也不答应你跟我学坏呀。”秦得利撇嘴道:“咳,老黄历啦,昨天晚上她还说呢,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现在你三表哥也突然出息了。”韩三说:“还不是我给她买大戒指买活了心?——怎么,你这里的买卖不要了?”秦得利向王向东笑道:“我在这里也是小跑儿,其实有老三跟小杰就全料理啦,对不对老三?”

王向东听出他的不满,笑道:“没了你,我们哥俩还真有些抓瞎,不过人往高处走,你有跟三哥闯码头的理想,我能拦你?就是小杰想走我也不拦,大不了我这小买卖撂摊,在厂子混吃等死呗。”丰子杰说:“我还真有心思跟三哥去南边见识见识,可老三这里我不能不顾情面,当初是他帮我,现在我能拆他台?”

韩三说:“说的对。”又一偏头:“利子你就不太够意思了,到那边跟着我,弄不好也是三心二意吧。”秦得利说哪能呢?咱俩可是表兄弟,割了骨头还连着筋哪。

王向东正色道:“利子你还真想去咋着?”“你以为是酒话?”“那行,我也不能亏你,回头咱把帐拢拢,我把你那份开出来。”“用得着吗?不显得咱哥们儿之间生分了吗?”“拉倒吧,亲兄弟明算帐,再说,你这一走,我多少也得给你凑份路费不是?”韩三笑道:“路费我出。不过你们这帐要是算清了也好,省得以后弄那螺螺纲的乱事。”

丰子杰看一眼王向东,王向东说:“就这么定了吧。”心里倒先轻松一块,觉得能借这么个机会把秦得利刷掉,倒也完美。

当晚喝醉几个是难免的,王向东也是兴奋异常,死活拉了大伙去看他的新房,乱腾腾又折腾一会儿才散,留下丰子杰跟他做伴。丰子杰看着空荡荡的房筒子,羡慕地连连说好。

王向东一边在炉堂里引火,一边安慰他面包总会有的。丰子杰没有信心地叹气。

王向东问:“是不是有心思跟韩三去啊?你直说好了,我不拦你,这回跟上次的情况不同了,看来韩三去南边是去对了。”丰子杰只是踌躇,好久才说:“老三,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我是想去,可我放不下这边的事啊。一是你这里,二是小华那里。”

“我这里你不用管,小华要是同意你去呢?”“……那我暂时也不去了,我心里最不落忍的其实还是你,我一走,咱这买卖不就白折腾了吗?”

王向东沉吟了半晌,才说:“小杰,从开始到现在,我真是想拉你一把,这你也知道。既然我老三真心帮你,关键时刻就不会挡你的路,我也不落那个埋怨。从秦得利身上我也长教训了,你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你走我欢送,你留我欢迎,要是你真不去南方,咱俩就绑一块儿干,不过将来能怎样我不敢保证,万一落魄了,你别怪我耽误了你发财就成。”

“行。”

当晚两人借着酒气,谈得热乎,就差八拜结交了。

转天到市场,秦得利很晚才来。王向东也不废话,就拿个小木棍,在地上跟他算帐,算到最后,王向东说:“只能多给你,不能亏了你的,咱兄弟一场也算缘分。以后我有了什么难处求到你了,你小子别跟我装孙子就成。”

秦得利立刻把心口拍得山响,表现得特江湖。这时候,他当然不能相信在两年后,他再也没有力气去拍打自己的鸡胸脯了。

[10月21日修改至此]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三章-内忧外乱-05

(更新时间:2005-3-29 22:35:00 本章字数:3161)

这里说着狂话,王向东强占宿舍楼的事在厂里也暴光了,一时闹得沸沸扬扬。领导们当然要找他谈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都不起作用,毛厂长又去找王老成夫妇,爹妈少不了过来痛斥孽子,王向东只如铁了心的王八,任谁说出天花烂漫来,也不变节。王老成当众宣布:“我王老成没这个混帐儿,组织上爱咋处理就咋处理吧!毛厂长你也甭顾惜我的面子啦。”说罢,气冲冲回了车间。

毛领导等人先吃过王向东的好处,都有些顾虑他狗急跳墙当着大家的面胡沁,降低领导威信,本来想利用王老成这个老职工的高尚觉悟来震慑他一下,没想到倔老头抖了这么个臭包袱,一时都有些犯难。倒是罗瘸子一没吃他,二没拿他,心里干净得恶气横生,晃着身子大喊大叫,恨不能活剥了王向东的皮一般。

王向东虎着眼说:“你汪汪什么呀?你家敢情大楼房住上了,你他妈凭什么呀?就凭你是个鸡巴科长?当官的就得先为人民服务,有觉悟你跟我们换个房子住呀!”然后把头一晃:“缩头一刀,伸头也是一刀,事已至此,我今天还就不怕得罪人啦,不仅你罗瘸子,让大伙说说——我们这些工人活着容易吗?老一遭的干上几十年不就等分一回房吗?到时候还打得热窑似的,好朋友都恨不能动刀子。你们这些当官的倒是舒坦,早早地住进了楼房,电视冰箱都齐啦,还不知足?关键时刻还想掐巴我们咋着?”

不管他说得对错,围观的都听着解气,只要有人骂官儿,老百姓就爱听。毛厂长可不干了,脸一沉道:“王向东!你不要口无遮拦,我们已经对你仁至义尽了,你还要怎样?你知道你现在这种行为的恶劣性质吗?”

“少拿大帽子晃我。红轧的每根钢筋里都炼着我的血汗呢,现在我住的是应该属于我的房子。我又没占领中南海,有什么恶劣性质?就是有,也是一冤案!”

这里正乱腾着,罗瘸子忽然献媚般冲几位领导一笑:“咱不跟他着急,你们看,我已经叫人把他的破烂拉出来了。”王向东回头一看,厂门口,两个警卫正从车上往下扔铺盖跟弹簧床,那不是他的吗?

“我操你姥姥罗瘸子!”王向东大步向厂门口奔去,走两步,又刹住了,回头宣布道:“任你千变万化,我有一定之规!大伙都听清了,我现在住的是二门201号,除了我,谁敢住进去,我叫它变成谁家坟地!”罗瘸子说你吹牛逼。

王向东瞪起眼威胁道;“瘸逼,你信不信?你要是不把我铺盖送回去,我今天晚上就搬你家住去!我他妈跟你老婆挤一被窝去!”工人们暧昧地笑起来,罗瘸子咆哮道:“我铞你?你这是螳臂当车!我背后有党组织和一千名工人兄弟哪!”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声嘲讽的吆喝:“散了吧。”工人们果然笑着散开一些,毛厂长一面挥手吆喝其他人回车间了,一面叫王向东跟他去厂长室。王向东驻足道:“不当着大伙的面给我个交代,我啥也不跟你们谈。”然后冲罗副科长说:“你记住了,晚上下班前,规规矩矩把铺盖送回去,不然你就在家等我给你拜年去吧。”说完,昂首挺胸奔向自己的工作岗位。

就近的工人都笑,有的竖起大拇哥来。瘦猴说:“老三够摇!这就叫一将舍命、万夫不挡。妈的,我怎么没想到这一手?我今年也没分上房子,媳妇又得泡汤!我爸那老窝囊废,简直气死我也!”

有一个笑道:“本来明天准备公布分房名单了,这下估计要有好看的。”“嘿嘿,那201可不分给谁家了?”“别是给了老房吧,哈!”大家回头去看老房,老房拘谨地笑着,不搭言。

瘦猴说:“还别说,老房今年还真有房子,我爸开茶话会回来提了,说老房感动得都哭了,说厂长就是他们家活菩萨哪。”王向东一边给大伙散烟,一边说:“要说这房子有老房的份,我支持。老房家里比咱都困难。不过你们等着瞧,看看其他那些分了房的哪个不跟头头们沾亲带故?”

“就是嘛,哪年不是这样——不过也怪了,你老子以前可是老毛的师父啊,怎么不照顾?”“赖我爸,不紧着巴结呗。什么师徒父子的,一当了官儿,还念那个旧?除非用得上你了。都他妈势利眼!”

瘦猴突然说:“嘿,明天一张榜,如果你占的那房子果然是分给老房了,咋办?”王向东直视着老房,老房得脖子都红起来,在那里受了惊吓般眯着,半句话不敢搭讪了。王向东摇头道:“老房,你甭担心,我再混蛋不会跟老少爷们儿耍。”

“那你搬出来?”瘦猴似乎有些泄气了。王向东笑道:“孙子才搬。”然后冲老房说:“这房子他们要真敢分给你,也是诚心琢磨你,就是想转化矛盾,让你跟我掐。到时候你也甭跟我哭丧脸儿,你就领着老婆孩子上老毛家门口集体上吊去,不信他不给你解决。咱工人阶级除了斗争,还有别的高招吗?”

老房长叹一声,拖拉着步子走进库房去了。

旁边一个老工人说:“老房可是排了快十年队了,每次都叫人给挤下去,大前年那次好不容易内定了,又叫罗瘸子顶掉,老房媳妇那次可是喝了药寻死的。这次老三你要是抢了老房的房子,可就真缺德了。” “哪会那么巧?”王向东望着缓缓关闭的库房门,愣了下神,底气不足地说:“现在这行情你们又不是看不出来,不缺德能有实惠吗?”

大家感慨一番,也就散了。

下午领导们都去开会,最后娄科长过来喊王向东去厂长室,路上对他说:“老三你可太霸道,领导们都气坏了,要不是毛厂长念你父母在场子是老职工,信着罗科长的性子,下午就把你送派出所了。”

“什么大他吹什么是吧?最后咋决定的吧?”“废话也甭说了,一会儿厂长跟你讲。我就警告你一次,领导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你别太过了,差不离就找个台阶下完了。”王向东一下站住,横着脖子道:“娄大爷您也甭说了,我听出来了,还是叫我搬啊!那还谈什么谈?我不去!”

娄科长厉声道:“混蛋小子,冲着咱爷俩投脾气,我才多说你两句,告诉你吧,刚才领导班子会议上已经通过了,如果你执意不让出房子来,就开除你的工职!你以为跟你闹着玩呢?这么大一厂子,能由着你一个人折腾?你也太天真啦。要是依了你,以后还不定跳出什么妖魔鬼怪来哪!”

“喝!开除?凭什么开除我?厂子是他们家开的?”“屁话,按厂规厂纪开除你还新鲜?这是给你机会呢,别不珍惜。”“操,以为我真稀罕咋着?还别拿这个威胁我。您告诉姓毛的去,我不搬!他爱咋咋地!”

娄科长说你他妈混蛋!开除了你还能再分房子?有你这么一水,以后你老子老娘分房子都成问题!你跟谁斗气?你斗得过单位吗?最后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别你妈的犯傻啦,快跟我找毛厂长服个软儿去,把这关给过了不得了嘛。

“不行,我宁折不弯!”

“不管你了,你个不知死的鬼!”娄科长急火上升,一甩手上楼回令去了。王向东恨恨地冲办公楼吐了口唾沫,晃荡回休息室,把刚才的话跟大伙学了,几个老工人难免要劝他,年轻的都不服气,一致觉得王向东做得对,堪称榜样。

王向东慷慨激昂一番,出门推上自行车就往厂子外面走,到门口,在警卫室边上停住,望着自己的睡觉家伙喊:“哥几个,谁干的?”

里面出来一个带笑脸的:“老三,谁愿意干呀,还不是为吃这口饭?没有罗科长的令,我们得罪你干嘛?”“行,我理解,咱到什么时候都没冤没仇。回头你们转告瘸子,晚上我回宿舍楼的时候,要是这些东西还没送回去,我直接就奔他们家住去!”一个老些的警卫探出头来,笑道:“老三,悠着点儿,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头啊。”“谢了大爷,我还就跟他们斗争到底啦。困难象弹簧,咱软它就强啊,这些狗东西,都是纸老虎,专拣软柿子捏。不给他们来二两颜色看看,还真把咱工人兄弟当卖白菜的啦!”

王向东骑着车,潇洒地出了厂门。老警卫不屑地笑道:“你给谁颜色看?以为自己是开染坊的?”另一个说:“老三够牛!象罗瘸子那样的,早该有个这样的混蛋治他了。看老三够不够种吧,弄好了晚上有好戏看啦,嘿嘿。”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三章-内忧外乱-06

(更新时间:2005-3-30 10:09:00 本章字数:3555)

秦得利还没走,闲得难受,继续来跟着看摊儿。虹桥的市儿一散,王向东等三人就拉着货奔了红轧新宿舍,201的门已经换了锁,又被王向东一脚踹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破水泥袋子还在。

丰子杰先急了:“妈的,连我的被子也给弄走啦!”秦得利估计又想起了和罗副科长的宿怨,尤其兴奋,蹦达着说:“走,这就上罗瘸子家里去!闹他个天翻地覆慨而慷!”

王向东对这局面早有准备,先点上一棵烟道:“不急,把东西放这里,咱先吃饭去,消停地跟他们斗,我就不信好容易到手的胜利果实能这么快丢了。”

“就是,咱哥们儿是谁呀?”

收拾好东西,用一把链子锁把门锁上,几个人去吃了饭,少不了又是一片豪言壮语。然后,一起奔了罗瘸子家。

上楼就砸门,里面叫道:“谁呀?闹土匪啦?”是林红霞的声音,泼辣急噪。王向东心里别扭一下,闷声应道:“我,老三。”愣了一会儿,门开了,罗瘸子先歪拉过来,看看外面的人影,拦住问:“你们有啥事?”秦得利在后面嚷嚷道:“还认得我不?给你送拐来啦。”

罗瘸子伸脖子看的工夫,王向东一挤,就钻进门去,后面的两个也冲进来。罗瘸子喊道:“你们想干啥?秦得利有你啥事?后面这哥们儿谁呀?”

林红霞拉一把王向东,气哼哼问:“你们这是干啥?”王向东说:“姐,没你事,我今天找他。”“怎么没我事?这里是我的家。”“是你的家也没办法,谁让你摊上这么一爷们儿哪。我今天就睡你家了。”

罗瘸子急道:“王老三你别给我耍地痞流氓那一套,我不怕!”

“到底嘛事?”林红霞也急了。

王向东一屁股坐下,把事情简单一说,林红霞更急了,指着王向东道:“王老三,亏你还是个爷们儿,算我瞎眼了!分房子是他说了算吗?厂子里那么都大猫二猫你不找,倒找上一个屁保卫科的副科长,算什么事?有种你搬老毛家里去呀!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嘛!”

罗瘸子说:“王向东,你拍拍胸脯说,咱俩有仇没仇?没有!我还不是为厂子?从大局出发办事总难免考虑不周,你要真明白事理,也不能把火气撒我一个人头上啊?”王向东扫一眼林红霞,然后望着他道:“我是跟你没仇,谁知道你为什么黑上了我?今天我冲红霞姐的面子上,按理是不该给你们添腻,可我们那睡觉家伙明明是你下令给搬厂子去的呀,你叫我上哪睡去?睡厂子大门口?”丰子杰脖子一横:“要睡你睡去!要是我的铺盖不给我送回去,我就认定这里了,看着就温暖。”

罗瘸子一瞪眼:“你谁呀你?土豆插根棍就跟我这里冒充大人头儿咋着?”丰子杰欺进一步,点着罗瘸子的鼻子尖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我铺盖卷给扫荡了!”“嘿!真是撞了鬼了,这都哪来的邪性?”罗瘸子一脸的茫然和愤怒。

林红霞一拍大腿,道:“废话少说,姑奶奶的脾气秉性你们也清楚!今天你们想跟我这里搅和到什么时候吧?”王向东冲落瘸子一扭脸:“下楼去打电话,让你那帮够腿子麻利儿地把东西给我送回去,我立马就撤!”罗瘸子直一会儿眼,笑道:“得,王老三,今天我服回软,这就给您打电话去。”

罗瘸子拐着腿出去了,林红霞无奈地骂道:“王老三你可混蛋到家了。你给我留点好印象就不成?非叫我恨你不可?”王向东赔笑道:“不是冲你来啊。”

“拉倒吧。”林红霞摆了摆手,转头问秦得利:“你怎么变成王老三一条狗了?他叫你咬谁就咬谁?”秦得利笑道:“我这是打抱不平,坚持真理是我的一贯作风。”“呸!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变的?”看样子,倒也不很生气了。

王向东问:“新单位咋样?我老想看看你去呢。”“你还是省省吧。”

秦得利并不知这两人之间的猫腻,在旁调侃起罗瘸子来,一个劲替林红霞抱屈。王向东也差一点就把罗瘸子在单位散布她不能生养的谣言告诉她,话到嘴边,强忍了。说起房子,林红霞鼓动道:“你就得这么闹,要不等排队轮到你,儿子都耽搁啦。”

正说着,外面脚步杂沓,罗瘸子推门进来,冷笑道:“我给你们找到睡觉地方了。”一闪身,进来一老一少俩警察。

秦得利说:“嘿,罗科长真有你的啊。”王向东一下站起来:“怎么着?警察来了咋的?你以为三弟是吓大的?”

年轻警察喝了他一句,问情况。王向东添油加醋诉了半天苦,边上的老警察教训说:“这事你不能到领导家里闹啊,有问题回单位解决。”秦得利笑道:“他还领导?跟你们吹了吧?他连我这帽儿也领导不了啊。”

“严肃点儿!”

“行,严肃。”

警察一来,没得说,敷衍着磨蹭了几下,王向东他们不能不出去了。

林红霞送出来,捅一下王向东,嘱咐道:“狗脾气,差不离就见好收吧。”王向东回头笑道:“甭担心,我有分寸,倒是你别太委屈自己,在新单位有嘛不顺心的事就找弟弟。”“行啦,有你这话就成了。”说着话分了手,没想到,和林红霞这一别就是十年,十年后,偶然见面时,林红霞已经跟罗瘸子离婚,跟一个货车司机超生了两个孩子,活得不咸不淡的样子,王向东还记得两人见面后只热闹了几句就分手了,谁也没提在“红轧”时的风流旧事。这是后话了。

当时几个人出了楼口,秦得利首先不平道:“就这么算了?”王向东说:“回头见!小杰,咱先去厂子拉铺盖吧,没人敢拦咱们。明天下了榜,要是真没我,再接着折腾!”秦得利说到时候我把韩三他们全叫上,到老毛家里给你助威去,不把你送进新房,我们就不下江南了,这么点事儿摆不平,还上南边混什么混?

几个人愤愤地回厂取了铺盖,秦得利回家,王向东、丰子杰又住回了“201”。一夜无话。

转天上班,没多长时间王向东就被喊到办公室,王老成林芷惠和刘师傅都在,刚进屋,老刘就开骂,说王向东混蛋一类。林芷惠正向办公室主任赔着笑,王老成则铁青着脸,闷头抽烟。

王向东自然不服。老刘怒道:“要不是我们几个老家伙说情,今天就宣布开除了你个臭小子!就这,也得严重警告!”“开除怕什么?我还呆腻了哪!”

“混蛋!”王老成终于发威。

厂办主任拦住道:“老王你甭着急。”又向王向东说:“年轻人啊,不要以为凭一股子热情就能干好事,要那样不早实现共产主义了?你要向你爸跟你师父学习啊,工人阶级就要有工人阶级的觉悟嘛,你看看,一千名职工呢,为什么就你羊群里出骆驼?”“枪打出头鸟!”老刘愤愤地提醒道。

王向东坚定地说:“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我生来就不信邪。”王老成说你换个屁,毛主席的诗是你瞎引用的吗?

厂办主任还是笑,对王向东说:“小王啊,你也别固执了,你的困难领导不是没考虑,只是僧多粥少啊。听说你前些天还跟毛厂长喊理解万岁来着?呵呵。按理说厂里有困难要大家一起克服才对,但是我们对老工人还是要多照顾的。刚才我已经把厂委会的决定跟老王传达了,你们回去核计一下,要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我们也实在是尽力了。毛厂长可是真急啦,你不要再给他火上浇油了。”

“啥决定?要是没房子,啥决定到我这里也是没用!”

老刘踢了他一脚道:“还犯混?厂里给你个人一间宿舍行不?”

“对,先给你一间单身宿舍,就是结婚也够用了嘛。下一批宿舍楼马上就要开始建设,这一次一定会给你们安排。”

“你是说厂里的单身宿舍?”

王老成说:“你还想要个大车间咋着?”

林芷惠开腔道:“三儿你就知足吧,象咱家这样条件的,在厂里已经算好的,你又能单独分一间宿舍,还闹啥闹?非把你爸我们俩老的气死不成?”

几个人一说,王向东动摇了,想一想,单身宿舍也算不错了,虽然只摆得下几张单人床,也总比被开除然后弄个竹篮打水一场空好吧。单位的集体宿舍在厂子后身,孤零零的一排平房,虽然寒酸些,却也不是谁都挤得进去的,住的基本上都是家在外地的单身职工,三四个人一间。

看王向东不言语,厂办主任赶紧圆场,跟老王等人互相说着拜年话,一起送了出来。路上,刘师傅先笑道:“傻儿子可以嘛,这一闹腾还真有收获。”

“哼,最后还是没算计过他们。”

王老成恼道:“住嘴!你算把我几十年的老脸全丢光了。”

“嘿,我就不信真闹腾下一套房子来,您会不高兴。”“高兴个屁,要是真把老房那样的给挤下来,我住着能舒坦?这和伤天害理有啥区别?”

“放心,我还缺德不到那个份上。要伤天害理,我也找罗瘸子那样的去。”王向东不想听他爹罗嗦,大步走开了。

回去跟工友们一念叨,大家都祝贺,说总算没白闹,瘦猴一边后悔自己没有闹,一边批评王向东闹得不彻底,被小恩小惠给收买了。王向东一走开,好多人又都不忿,骂厂领导欺软怕硬。只有老房脸上的笑容倒是真实的。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四章-好事多磨-01

(更新时间:2005-3-31 10:45:00 本章字数:3005)

[王向东跟丰子杰的货摊终于从跳蚤市场转进了商业街,王向东也赶潮流结了婚,正欢喜着,搭档丰子杰在“严打”期间又进了监狱。成了孤家寡人的王向东很快又有了一个帮手:大罗,大罗是乘丰子杰退出的机会打着李爱华的算盘来的。不论怎样,生意还是坚持了下来,而且越来越好,谁知几家欢乐几家愁,这时候老同学何迁的状况却是落魄不堪,苦闷难耐。]

1,

秦得利跟着韩三走了。

王向东占了间集体宿舍,感觉也是差强人意,尤其陈永红一家对这结果很不满,好象上了王向东一当似的,当然婚事是暂时放下了。房子没到手,陈永红嘴上说无所谓,心里也是别扭,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不能免俗的。

在单位宿舍住了没几日,王向东干脆拉丰子杰一起住,顺势把货也拉进来。开始还有闲言碎语,王向东眼一楞楞:“这是我的房子,我的家,我愿意咋住就咋住?”大家一想,也确实是这个理,就不再多话。而且,为分房子的事一闹腾,王向东的形象也开始明朗起来:就是一混不吝,轻易不好惹的。现在连厂里的领导对他都睁一眼闭一眼,普通职工谁跟他找不素净?加上王向东只要不流氓的时候就很热情义气,不少人也愿意跟他套套近乎,混个好来好往。

王老成对儿子的事也不太过问了,只跟林芷惠自嘲说:倒落个耳根清净。

出了正月,王向东他们终于搬进了滨江道,在拥挤的路边市场里有了一个不足两米长的摊位,两头是市场管理处给修的水泥墩子,上面搭块木版就是货摊了。比“虹桥”正规的是这里的货架标准统一,上面都搭了石棉瓦的遮阳罩,更正规的是:这里得上税。

原以为进了滨江道会有一番惊险苦战,没想到这里的钱那么好拣,遍地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表面上比虹桥的跳蚤市场里竞争激烈多了,实际上这里的客流也汹涌,挤在一起的买卖人一面明争暗斗,一面也是互相在捧场,共同把滨江道的人气给炒热了。

刚干了没几日,意外地又遇见个老面孔。

这天王向东正跟一个主顾划价,丰子杰突然喊道:“老三,那个眼熟啊!”

“哪个?”“蹬三轮那个。”

王向东一看,一个中年汉子正一边吆喝着“蹭油啦蹭油啦”,一边磨蹭着往前蹬着三轮车,车上码着一大摞柳条筐。一看那家伙的脸,王向东就乐了,直接吆喝道:“喂,哥们儿!叫你哪——蹬三轮那个!”

蹬三轮的一扭头,困惑道:“叫我?” 赫然一张大扁嘴。

“对,不认识啦?”

大扁嘴愣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你们俩啊,这么巧!”

扁嘴这位师傅正是几年前在环卫队叫丰子杰拿火药枪打了一下那个——林虎,居然在这里碰见。不过时过境迁,王向东在心里对他早没有看法,男人之间打架,只要不是因为多深刻的冤仇引起,打过了爽过了也就完了。

“过来呆会儿?”

林虎迟疑着笑道:“不是打架吧?”“瞧你那点成色,打架你怕?”

看王向东一脸的笑,林虎放松下来,把车往边上靠了靠,挨到近旁道:“你们在这里摆摊啊,刚进来吧。”

“哎,有俩月了。现在还记恨我们哥几个不?呵呵,咱那场架打的,越琢磨越没意思。就是他妈年轻,碰火就着,架不住哥们儿义气几个字,三亲六故也不管了,就一猛子打啊。”“可不是咋着,当时你们也太生啦。”“嘿嘿,我们一直还记着你呢,是条能屈能伸的汉子——你现在干嘛呢?”

林虎转头向丰子杰笑道:“还问?我后来又把你干舅子给收拾了一顿,打得那小子半拉月没上班,单位顶不住了,把我给开啦。”丰子杰笑道:“你活该。”

“你好,打完我还不是把对象给吹了?人家不领情,以为我们不知道?嘿嘿!”“何止吹了个对象,我他妈还坐了两年牢哪!”丰子杰说完,被李爱华抻了下胳膊,赶紧压低了声音:“我不比你倒霉?”

林虎笑起来:“甭说了,咱哥们儿全是受害者。”林虎一边接过王向东递过来的烟,一边说:“不过咱现在混得也都不赖,前面路口有个水果摊儿,我的!”

“不错嘛,比扫大街强。以前咱为了不相干的人成了冤家,不值!今天在这碰见了,就是缘分,以后有嘛事互相多照应。”

“没说的,这条街上的人多少还给我几层面子。”

王向东看看天色,渐渐有些晚了,就说:“相请不如巧遇,晚上一起喝酒?”

“不啦,前面还有买卖呢,我得盯夜市,多赚一个是一个,谁跟钱有够呀!哥俩儿有事说话,我得走了先。”大扁嘴林虎蹬上三轮车,高喊着“蹭油啦蹭油啦”,又向前挤去。

丰子杰笑道:“真邪门啦,啥事都有。”“这就叫常赶集没有碰不到亲家的。”

李爱华问清了情况,埋怨道:“东哥,杰哥,你们也太马虎,这种人你们跟他拉拢什么?躲还躲不起呢。”丰子杰说:“怕什么?他就是真老虎又能咋的,就算不是武松,老哥我一碗酒下肚,也浑身是胆雄赳赳啊。”

王向东笑道:“小华你们女孩家想事情就没有我们大气。一来呢,咱是不怕,二来,冤仇宜解不宜结。是真爷们儿的,不打不成交,什么事儿只要说开了,就算过去,弄好了还能多个朋友。我爹早说过:这叫冤家路窄一笑宽。爷们儿就得有爷们儿的肚量。” 丰子杰笑道:“话是拦路虎,老三这嘴是横竖使的欢快,死人都叫他给白话活了。” “你也不赖啊,要是放头几年,看见大扁嘴你还不直接扑上去咬?”“没错,咱变得都比以前深沉了。”

李爱华在旁边偷笑,然后瞪了一眼丰子杰,丰子杰笑道:“没事儿,都是以前的朋友,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可咱光是说笑,又不跟他们掺和闲事。”

王向东批评李爱华:“还没结婚就想把小杰管死?”李爱华红了脸道:“谁说跟他结婚了?”丰唉杰在旁呵呵笑起来,脸上居然起了一片薄薄的红润。

王向东他们这一年的生意很好做。

这时侯,李爱华也不在家里做喇叭裤了,开始正式来摊儿上帮忙,吃工资,一个月一百五,比她爸爸在工厂挣得还多,一家人满足得不行。不过,李家老人对闺女和丰子杰的关系,一时还在犹豫着不肯表态。

另一边,大罗的对象又吹了两个,很郁闷,经常哭穷,只好拼命加班,据说一个月能多挣二三十块的奖金呢。王向东说你也甭辛苦了,抓空就给我们帮忙吧,一天给你十块八块的。大罗说不行,做买卖我不在行,别给你卖亏了,王向东说你就给我看着小偷就成了。大罗觉得自己这个钱拿得气不壮,总是敷衍着不来。

王向东他们的服装,这时也已经不局限于衬衫、喇叭裤,现在的策略是“什么赚钱卖什么”。加上市场管理得也松懈,只要按时缴费,一些“超范围经营”的摊位也风平浪静。这不?王向东他们居然连磁带都捎带着卖起来,主要是邓丽君,火得烫人,中国人憋坏了,好久没听过这种卖骚一般的歌声了。当然,都是翻录的,翻得也够味儿。

不仅王向东丰子杰他们,这一年全中国的老百姓心情似乎都不错。“四人帮”被正式宣判了,华国锋主席也向后来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交了权,“文化大革命”每六、七年就要搞一次的说法被否定了,党的富民政策让人觉得更塌实了些;入了冬,咱的女排又得了个世界冠军,把资本主义国家都给打尿了裤,全国人民欢欣鼓舞,各行各业都在学习“女排精神”,准备创造数不清的辉煌。

王老成家这一年过了个好年,除了借老三买卖发达的光,大女儿慕清也终于让老两口子放心了。王慕清已经和中区区委的那个大龄小干部确立了恋爱关系,就等明年毕业结婚了。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四章-好事多磨-02

(更新时间:2005-3-31 23:22:00 本章字数:2968)

过了1982年春节,王向东就把自行车给了大姐,自己换了坐骑,买了一辆“幸福50”摩托车,耀武扬威地骑着,当年在工厂里算是招摇的。

罗瘸子被分房的事一折腾,本来已经不管王向东骑车进厂的细节,这时又开始看他不忿,进厂门时喊他下车,王向东奚落道:“知道么,这叫机动车,厂规里没写机动车不许开进来。你要管,先从毛厂长管起,只要他能推着‘上海轿’进厂子,我准跟他来个有样学样。”娄科长在旁笑道:“快滚吧,臭小子!”王向东吭吭猛踩油门,甩下一路青烟,向厂里窜去。剩下罗副科长在那里喘粗气,斜着被时代摧残过的身体,象一根在风雨中欲坠的老旗杆。

存好车,王向东乐呵呵去了库房边上的休息室,招呼徒弟跟几个工友抽时间帮自己装修房子去,说是要结婚了。大家都感意外,怪王向东提前不说话。王向东说就连他自己也是刚接到通知哪。

王向东还真没扯谎。两天前,陈永红突然找他,说她们单位提倡移风易俗,准备在青年节那天搞一场集体婚礼,她这个团支书还是组织者呢,所以想趁这个机会也移回风易把俗。王向东一百个不乐意,说还是等下批房子到手咱办个轰轰烈烈的吧,陈永红很固执,坚持要新事新办。

王向东把情况跟凑过来打探的几个工友一说,瘦猴急道:“那你还悠闲个啥,赶紧操持着刷房子置办家具啊。”老三说:“上班打一照我就走。”

王向东果不食言,只在厂子游荡了半个钟头,就溜了。

跑到“棉麻”,叫出陈永红,问她还有什么条件。陈永红笑道:“啥条件不条件的?有张床就成了呗,你告诉二老甭费心,我妈那里也急呢,说没时间做陪嫁的被子啦,我说也用不了八床被子啊,有两床就够了,急什么急?”

王向东说你要图省事,一床就够了。

陈永红红了脸,看左右没人,使劲拧了他一把。

棉麻厂的集体婚礼搞得很热闹,新娘子都比着穿红,一个个象刚从油漆桶里捞出来的,十对新人百年好和。不少职工都把国家限量供应的奶糖和花生瓜子奉献出来[注1],领导讲话的时候下面就一片劈卜的响乱。厂子也卖了力气,还请了电视台的同志来录象,当晚就给播放了,作为一个移风易俗的新气象来宣传。可惜王向东没看到。听陈永红说,电视里还有一个他的特写镜头,笑得特傻特幸福,满脸向往新生活的阳光,后来想起来,王向东还悔恨那时候家里没有录象机,连个纪念也没留下,可能以后再也没有那种傻而阳光的笑容了。

电视里播放集体婚礼新闻的时候,王向东正在饭店请客,摆了八桌,有厂领导、工友和老邻居,还有在滨江道做生意的几个脸熟的,大扁嘴林虎当然也叫到了,还慷慨地随了二十块钱的份子,算是大手笔了。

本来陈永红不同意再请客,她说这样一来集体婚礼的意义就丧失了,王向东说你还把那棒槌当真(针)呀?咱就是响应一下号召罢了,谁跟他们“集体”去?过日子能搞群居吗?而且厂里这些人不请,也过不了关,至少毛厂长还给咱解决了一张彩电票呢,让人家白奉献,咱比谁牙齐是咋的?请。

王向东玩够了排场,晚上喝得烂醉,被邻居架了回去,王老成忍不住低声咒骂。瘦猴等人红着眼,歪拉着身子追来本来想闹洞房的,看王向东进了屋就平拍在床上,也没了情绪,只跟陈永红胡乱玩笑了几句,就都撤了,咋呼得满胡同闹了贼一般。

自打陈永红进了王家的门,王老成和林芷惠的嘴就没怎么合上过,美的。

陈永红工作忙,在家里下厨做饭的机会不多,林芷惠毫不挑剔,每天都把几口人的饭伺候得好好的。陈永红回来了,左一声爸右一声妈叫得亲热,说出话来也都是体贴人的,两个老人没有不知足的道理。

倒是王向东渐渐地被孤立起来,他发现自己的行动坐卧都不入陈永红的眼,王老成也顺着媳妇的嘴数落他,说他没规矩,哪有进了门就哈巴床上看电视的?而且,陈永红跟他一亲密接触,发现他居然经常旷工,就更少不了给他上思想课,王老成夫妇也帮腔批判儿子,支持儿媳妇管教他。

王向东说我又没胡跑乱颠去,不是有正经买卖嘛,我不捞点儿外快,咱家凭什么大彩电看着?陈永红说我不爱钱,只要你塌实地工作,就好。买卖可以做,业余时间谁都可以有点儿个人爱好嘛,做买卖又不是低级趣味,我不反对,但不能耽误工作啊。王向东说左右理都叫你一个人占了,看出是个搞政工的了。王老成也说永红说的有道理,钱是什么好东西?没钱了社会主义还能看着你饿死?够花就成了。

王向东嘴上左右抵挡着,心里却觉得滋润,这样也好,一家子都团结起来帮助他,总比婆媳不和让他受夹板气好上几层楼啊。况且,他也挺想跟陈永红好好过日子的。他是个在感情上有“前科”的人,总觉得不太对得起媳妇的。从米彩儿到林红霞,再到陈永红,他惊讶于女人和女人居然会有那么大的差异,太阳地里不一样,拉了灯也不同的,从精神到肉体都不同。总的来说,陈永红在男女间的那事上有些古板,使他略感惆怅,偶尔会怀念从前的感受,但他不想再出什么风流事——男人和男孩是不同的,男人得讲究点儿责任了。

家里局势已定,王向东他们在生意上却没有更大的突破,只是维持着现状,每天有钱赚闲了有酒喝,大家也都满足着。王向东做买卖更多的是出于爱好,他并不知道将来的社会会怎样,只想趁年轻多赚些银子,等老了辛苦不起的时候依旧能比别人活得潇洒。

丰子杰则一边数着钞票笑,一边也心烦,他不能跟王向东比,王向东有工职,心里没压力,他不成。因为家庭条件以及被劳教过的历史,他跟李爱华的关系至今还是暧昧着,李爱华的家里已经给她说了几次对象,她都不同意,明显地对丰子杰还有着矛盾的感情,一时不能割舍,又下不了决心跟着他赴汤蹈火。李爱华是个现实的女孩。

丰子杰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家里分下房子来,那样就可以大胆地向李家挑战了。不过,看来希望渺茫。丰娘呆的毛纺厂,有两千多职工,等房子的已经排到下世纪了;丰子杰的父兄所在的剧团,十几年都没分过房子了,一直说要分了要分了,后来追究起来,大部分都是职工们的梦话。

现在他倒是住着王向东在轧钢厂的宿舍,躺在床上时,不止一次地幻想过自己要是有这样一间宿舍多好啊,那样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搞对象结婚了。虽然王向东说过那房子就给他结婚用了,可他知道,王家一有了新房,这宿舍就得交还厂子了,到时候他不成了丧家犬?所以有时候说起闲话,丰子杰最赞成党的计划生育政策,一家只有一个孩子的话,房子就没这么紧张了。王向东说那你们家第一个被计划掉的就是你,你还美什么美?丰子杰忧伤起来:“第一个被计划掉的应该是我二哥。”王向东就拍拍他的肩膀,不再说话,同时又暗想:丰子杰的二哥要不是被牲口棚砸死,现在也是苦恼。

“还是得他妈有钱!”——丰子杰总结出来了,“有钱就送得起礼,就能把领导给砸蒙了,房子就到手了。”王向东说那你好好攒钱吧,咱的钱都不乱花了,等丰娘单位分房的时候,我帮你合伙砸她们领导去,不信砸不晕他!

丰子杰的眼睛亮起来,似乎已经看见海市蜃楼般的房子在袅袅地飘来。

他不知道,那飘来的不是房子,而是一场改变他一生的灾难。

/

[注1]文革后直到80年代初中期,城镇居民生活所需的许多日常消费品依旧实行供给制,凭居民户口本和副食供应证一类按定量购买,尤其是逢年过节,物资更是紧缺。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四章-好事多磨-03

(更新时间:2005-4-2 13:31:00 本章字数:3918)

这天是个礼拜天儿,滨江道市场又到了繁华期,王向东他们三个都在摊子前照应着。傍晚时,准备收摊了,一个烫着爆炸头的小青年在磁带盒前面晃了一遭,刚想走,就被丰子杰叫住了:“哥们儿,磁带放错地方了吧?”爆炸头一惊,勉强笑道:“什么意思你?”“左边兜里,自己摸摸。”

爆炸头摸了把口袋,皱着眉头说:“怎么了?我身上不能有磁带?前边买的。”丰子杰道:“跟我玩这个,你还嫩点儿,罗大佑吧?我有透视眼。”王向东也走近前去,皱了眉道:“掏出来,掏,看看是不是罗大佑。”

爆炸头看周围上来几个看热闹的,脸上一热,掏出磁带往摊上一扔,说声“我认栽”,掉头就走,被王向东在后面一把揪住。左右摊位的主家都喊打!说着话,已经蹿过来一位,一个眼炮就给上了,爆炸头叫一声向旁歪去,被王向东狠劲一甩,倒在便道上。丰子杰也不落后,先告诉李爱华看好摊子,一脚跨上便道,上去就砸。

这里刚一乱,人群里就钻出几个戴红袖标的协警,先喊停,简单问了情况,不容分说,就把爆炸头死劲制住,一边说:“谁的摊儿,拿上赃物,跟我们去派出所做个口供。”王向东说我去吧。丰子杰不屑地说:“一盒破磁带,做什么口供?现场罚点钱不完了嘛,咱不管那么多,给钱就成。”

一个协警严肃地说:“破磁带?你不当回事,我们还得重视呢,知道现在什么形势吗?全国严打啦!”“严打啥?”“一看你就不关心国家大事,这种违法分子严重干扰社会主义建设,要从重从快一网打尽!”

“没错,可抓可不抓的要抓,可杀可不杀的要杀!到时候,社会上剩下的都是好人了,你们也能消停地做买卖赚大钱了。”另一个协警一把抓住小偷的爆炸头,狠狠一拉:“瞧见这德行的就得圈起来!”随着声嘶力竭地一声喊,一绺卷屈的头发已经落了下来。

王向东随着协警走了。丰子杰在后面喊道:“老三,想着把磁带拿回来呀!”王向东回头说:“你们先收吧,我要回来晚,你也甭等了。”丰子杰看看市场人流渐渐稀落,就对李爱华说:“咱收了。”

回到轧钢厂宿舍把货放好了,丰子杰点上棵烟,跟旁边住宿的职工们扯了会儿闲篇儿,就溜达着去坐公交车回家吃饭。

等车的人很多,好不容易来了一辆,丰子杰立刻勇猛地冲上去,死塞活塞总算挤了进去,车厢里一股人肉味儿,也习惯了。

售票员举着票夹子慢慢磨蹭着:“新上来的,买票!都准备零钱啊,大票找不开,理解一下,理解一下。”丰子杰摸摸兜,没捏到硬币,等售票员挤过来了,就说:“大姐,下站买吧,没零钱。”

“记得买啊,逃票加倍罚款。”“嘿,你瞧我象逃票的吗?要不放心你现在找我钱不得了吗?十块的。”“逃票可不看长相,昨天我还逮了一个戴眼镜的哪。下一位,到哪?”丰子杰本来想给她两句,一看人家根本没拿正眼撩他,也就忍了。他最忌讳别人挖苦他。

四站地很快就到了,丰子杰早蹭到门口了,等车门一开,回头说:“姐姐怎么着?有零钱了不?”售票员被挤在人堆里,烦躁地说:“下去吧,下车补吧。”

丰子杰蹦下车,先点上棵烟,悠闲地吸了一口,车下正有人挨个检票。这些检票员也是流动的,随机守个站口,逮着谁算谁。

“票。”

丰子杰说:“没零钱,在上面没打。补吧,四站地,五分对不?”

检票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当时把丰子杰冷看两眼,嘴角一撇:“你倒乖,逮住了就编瞎话补票,逮不着就算赚了,想得美!罚款5毛!”

“嘿!不信你问——”丰子杰一回头,车已经开走了。

“我问谁呀我问?年轻人,你问问自己良心吧,指那5分钱你还能娶个媳妇咋着?一点儿社会公德没有——交钱!”“我交你个脑袋!”丰子杰气哼哼就走,一边说:“别说5毛,5块50块我也给得起你,可支援国家建设也不能这么干呀!操,这回5分你都甭想要!”

“站住!”大嫂怒气冲冲追上两步,一把拉紧丰子杰的胳膊。丰子杰猛一甩臂,把大嫂给轮了个大趔趄:“给你脸你还上劲了是吗?别等我脾气上来!”大嫂毫不退缩,当街喊道:“臭小子,你敢跟我耍流氓?你以为胳膊上刺个字儿你就牛逼啦!奶奶我也不是吃素的,这回涨一块了,不掏罚款你休想溜!”

丰子杰才不理她,抖抖手继续走他的,大嫂勇气横生,大步追赶,丰子杰听到动静,猛一回头,一把推在大嫂前胸:“臭娘们,你有完没完?真缺钱花你进窑子铺卖去呀!”大嫂人格突受侮辱,当即大怒,撒泼般拦住去路,向路人宣布这小子耍流氓,丰子杰恶从心头起,“呸”地一口啐过去,掏出五块前一摔:“给你!给你妈买孝袍子去吧!”

大嫂吼一声,披头散发地扑上来,非要丰子杰说自己是哪个单位的,还要向领导去反映他,丰子杰看围观者众,早已压不住火气,一脚把检票员踹倒,骂骂咧咧就想走。人群里忽然有人大喊一声:“臭流氓!别叫他跑啦!”

一人站起来,大家的勇气就都来了,当时把丰子杰团团围住,要送他去派出所。丰子杰恼笑道:“瞧你们一个个那操行,谁动我一个手指头试试?老子也不是没进去过,怕你们个鸟!都他妈滚开!”群众被他一叫,也软了一批,但更多的人反而被激发了斗志,也不时谁先咋呼一声,呼啦扑上几个人,一起把丰子杰给按住了。

“人民群众能让一个小流氓给吓住?”

“送派出所!”

“走!”

丰子杰一路狂骂,不觉间被人乱乱打着,就近送去了派出所。进了派出所院子,丰子杰还在叫骂,追随来的市民们义愤填膺,纷纷要求政府严惩这个无赖,当时过来一个民警,抄起木棍就是一通暴砸,群众高喊痛快!

王向东转天中午才知道丰子杰被抓的消息,一时也有些抓瞎,急忙到班上撂个口话,骑上摩托先奔了滨江道市场。

李爱华正六神无主地坐在空荡荡的摊子前张望,见他过来,忙上前叫住。王向东急问怎么了。李爱华说:“我早上过来就等,一直不见丰子杰拉货来,等不急了才给他家里打电话,他大嫂出来接的,告诉我小杰又出事了,拘留了。”再具体的情况,她也说不清了。

“算了,你先等会儿吧。”王向东边说边走:“我去扫听扫听。”

先去市场口的打了公用电话,丰子杰的嫂子跟他说了情况,王向东才塌实了些,说这个事大不了,拘留都委屈他了,教育教育就行了嘛。

放了电话,溜达回自己的摊位,先说了丰子杰事儿不大的推测,李爱华突然说:“忘记告诉你了,早上有个叫秦得利的找过你,急急火火的。他说傍晚上再来,叫你等他。”“他怎么回来了呀?”王向东不觉有些纳闷。

王向东先跑回厂子去拉货,跟李爱华两个人看着。市场外的不断传来野蛮的警车叫声,李爱华好几次嘀咕起丰子杰来,王向东都快烦了,只是告诉她不用毛躁,这点儿小事马上就解决了,兴许现在丰子杰正被押着去公交公司给人家道歉呢,弄好了收摊前就能回来了。

日头慢慢落了,丰子杰没回来,倒是秦得利如约而至,这小子穿了身黑色双开叉西服,因为没有压过领肩,看上去有一种新式马褂的感觉,袖口上的商标还小心地留着,脚上赫然一双椭圆口的老布鞋,还戴着蛤蟆镜,一身精神满脸晦气。

王向东说:“倒霉德行,咋了?”

“出事儿啦。”秦得利显得有些仓皇,边说边左右逡巡着。

王向东说你把那个镜子给我摘了吧,跟你妈地下党似的,太阳都没了还戴墨镜玩啥造型?秦得利苦笑一下,顺从地摘了墨镜,王向东立刻惊讶道:“操,你这眼怎么啦?”

“叫人给毁容了,要不说倒霉呢。”秦得利摸一把眼角那个新添的紫红的大疤,晃了下脑袋说:“南边也不好混啊,政策变了。”“变了?我怎么不知道?”“唉,跟你没关系,严打了,韩三我们这一行没饭辙了——我算机灵的,撒丫子颠了回来,韩三他们就惨了,几乎全军覆没啊。”

“不是我口冷,秦得利你们也是活该,不靠本分吃饭,早晚得锛。”听王向东一说,秦得利懊丧道:“就赖我运气不好,当初要是不跟韩三走就对了,你看你们,现在弄得也挺好,至少还落个稳当呢。”

“算了,事情出了就得扛着。你以后有啥打算?”“就是来跟你探讨这事儿的,你说我干点啥好呢?”“只要不怕吃苦,干啥都养人。”“你这不是敷衍我吗?我这具体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既不吃苦又不耐劳啊。”“卖屁眼儿省事,还不用领执照,你干不?”

两个人正打岔,前面一阵乱,正在落市的人流纷纷避让,林虎拎着把水果刀疯狂地跑着,一边挥舞着刀子喊:“让开,让开!”

正诧异着,林虎已经冲了过去,后面是几个警察,都追得呼哧带喘的,看前面,林虎往边上一拐,钻了胡同。

“逮不住了,”秦得利说:“警察都没有流氓体力好——不过这小子犯哪档了?”“你追过去问问。”

秦得利把头扭过来,说:“管他呢,咱说咱的,其实我计划好了,想在家门口弄个烟摊儿。”“挺好。”

“就是手头有点紧……”“——就知道你有事儿,早说啊,绕什么圈子?你紧我还紧呢,刚结婚,花得毛干爪净。再说你小子会没攒下钱,摆烟摊又用不了百八十万。”

秦得利一脸懊丧:“跟你说实话吧,我在南边还真攒了几千块,这回跑得急,一个子儿也没带回来,坐火车还是逃票呢,三毛钱的盒饭都吃不起,回家都饿成瘪臭虫了。”王向东呵呵笑,说:“你有今天啊。得了,我存折上一共还有两千多,回头你看着支去吧,有富裕就给我规矩地送回来。”

秦得利喜上眉梢,连说谢谢。定了取存折的时间,秦得利先走了,王向东也招呼李爱华收摊儿。李爱华望望渐黑下来的天色,又看一眼开始空荡的市场,担忧道:“不知道杰哥回来了没有。”

“肯定回来了,现在应该在家门口喝冰镇汽水呢。”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四章-好事多磨-04

(更新时间:2005-4-3 10:21:00 本章字数:3334)

三天了,丰子杰还没有任何消息,王向东忙得乱蹦,厂子、市场两头跑,猴急得屁股快冒烟了。

家里谁也帮不上他的忙,基本上也没人关心他的业余事业,全家都在积极地筹备老姑娘慕清的婚礼。慕清的对象在形象上并不怎么高大,勉强和她站个平头,不过工作很好,现在已经是区委组织部的一个科长,就是凭他的关系,王慕清大学毕业后才顺利地进了一家电器厂,没有下车间锻炼,直接就放在工会了,按大学生待遇,一个月有近六十块的基本工资。在周围提起来也是人人羡慕。

对这门婚事,她表面上也是满足着,心里的积郁慢慢也消解了许多。自从上次下乡后,她再没探听过乡下男友的消息,她希望自己能逐渐地忘记他,开始新的生活,虽然这很难,初恋的伤疤是最不容易被磨平的,王慕清只是希望自己能努力多看将来,也许过去的云烟会在将来明媚的天空下显得轻淡浅薄些吧。

这一年的国庆节,王慕清结婚了,王老成和林芷惠都长出了一口气,以为此生圆满,从今以后可以阳光普照了。

也就在国庆前夕,九河市搞了两次大规模的公审公判大会,干净利落地枪毙了一批刑事要犯,很多地痞流氓小偷小摸等社会不安定因素也都受到了严惩,那些守法的良民们自然拍手称快。

丰子杰是第二批被宣判的罪犯,又是流氓罪,不过这次不是劳教,而是被判处了5年有期徒刑。知情者都很吃惊,说没想到这么重,难免唏嘘。丰家自然是一片哀声,丰娘也不张扬了,走路时总是郁闷疾行,身子也似乎比别人矮下三分。王向东这里也彻底慌了神,长此以往,买卖怎么办?亮一天摊位就损失一天的租金等费用啊,亏不起。李爱华一个人肯定是盯不过来的,他又不能全天候旷工,要他收摊不干更是不可能,心有大大的不甘啊。没办法,只能起早贪晚地干,平时能迟到早退就绝不含糊,反正厂子也不是谁家开的,直管的几个领导都装糊涂,没有人第一个跳出来得罪他,加上王向东送礼送得及时,一时也还勉强支持得住,只是比以前紧张好多。

更添彩的是,陈永红偏偏在这个时候怀了孕。林芷惠美得不行,一再督促儿子多回家照顾媳妇,王老成更是严厉要求他把买卖盘出去:“等孩子大了,你想干再干呗——哼,怕那个时候你也收了心了。”

陈永红倒是不觉得自己多金贵,要丈夫不用操心她。现在她也觉得有个买卖不错了,至少厂里的姐妹都羡慕她有个这么能钻挤的男人,每次回娘家,王向东也是大把地花钱,让很好面子的岳母笑得眼都没缝儿了,结婚时的简朴寒酸给她带来的不快早已被抛向九霄云外。现在,姑爷就是她骄傲的门面。

王向东依旧上紧了发条的电动狗一般乱忙,因为年轻以及热烈的激情,他倒不觉得怎样疲惫,只是不知道这样下去,能不能一直顺利,毕竟市场的竞争很激烈,在滨江道这种人精荟粹的宝地,只把生意当做副业来做的人,是不会有前途的。他曾经动过辞职下海的念头,不过很快就打消了,家里要反对是肯定的,再说他自己对党的政策也不是很放心,说不定啥时候一变天,他就成了待业青年,再找工作可就没那么容易了。现在他只是想借着还有机会捞钱抓紧捞而已,真要他破釜沉舟丢了工职去当个地位不高的个体户,还没逼到那个地步。

好在天不绝人,很快他又有了新帮手。

这一天,王向东刚收了摊儿回家,大罗就来了,笑眯眯要他出去说话。

王向东嘟囔着,很不情愿地出了屋,大罗先把前几天拿去卖的几件夹克的钱塞给他,就站在那里干笑,被王向东一骂脏话,才掏出封信来,兴奋地说:“老三,爱国的信,你给参谋参谋。”

“李爱国给你写信了?还在前线呢?”王向东抄过信来看,一边批评道:“这小子的字比我写得还臭,呸,英勇杀敌是那个‘永’吗?他还‘英永’呢,电台里说那个孤胆英雄不是他吧?”“你快看,看最后面。”大罗有些急噪。

李爱国在最后一段写道:“光荣同志,我给你们寄来了猫耳洞外面包着弹壳的石块儿,下次来信给我寄一小包清水河边的泥土吧。想念家乡,想念你们,顺问老三、小杰他们好,你们在后方要努力建设和平的新中国,放心吧,我们不会放一个越南鬼子进去的,等着我凯旋而归吧!顺致崇高的敬礼。”

王向东说:“咋了?不就给他寄点河泥巴吗?这也要我给参谋?”大罗红了脸道:“你咋这么笨?上面那段!”王向东扫一眼,就乐啦:“嘿!什么李爱国给你来信了,是你先给人家去信的吧?想不到你小子还会玩这手蔫的。”大罗的脸更红,只是傻笑。

李爱国在信里说:“既然你对小华有意,就大胆地追求吧,我也给小华写了信,说你是个好青年,人老实,工作又认真。我能做的也就这些,革命军人是不会干涉妹妹的恋爱自由的,怎么发展就看你的努力了,哈。阿米尔,冲!”

“操,还把他妹妹当古兰丹姆[注1]啦。”王向东笑过,侧目问一脸期盼的大罗:“你对小华真有意思?”“惦记着不是一时半会儿啦,以前不是没有机会嘛。”

“操,罗光荣你真行,挖朋友墙角你有一套啊。敢情小杰这一进去,你抄他后路来啦。”王向东只是说,并没真恼,他知道李爱华跟丰子杰的关系到此早已结束了,丰子杰这一劳改,一辈子算完蛋了。李爱华那么实际的女孩,不可能在他这棵树上吊死。

“兄弟你可想好了,李爱华可不是好掐的花儿,你家里那情况,谁也甭瞒谁,李爱华他妈那一管就不好过,那老太太就认识钱,再仗着自己是军属,就更觉着自己闺女得找个象样的了。”“唉,说白了,我一个正式工,要娶她还委屈呢,不就是咱家条件太差,才……”

王向东说:“拉倒吧,你也甭说了,想要我帮啥忙吧,我可是整天跟你那梦中情人在一起,好话坏话我说起来可都在行,你要不把我哄美了,休想得手。”大罗讨好地笑道:“老三你能不帮我吗?我想好了,我每礼拜有两天轮休,我也不加班了,都给你们帮忙去,你就塌实上班吧。”

“要工钱不?”“不要,多给我创造机会就成。”

王向东笑起来:“放心吧,西瓜芝麻我都让你拣着,一个月我给你的工钱好歹比破手表厂的加班费多!前些日子你不是说要攒钱盖间倒房吗?我先借你一千,估计材料费差不离了,以后从工钱里慢慢扣,不扣清了你别想晾我的台。”

大罗激动地拥抱了一下王向东,顿足道:“老三你真够哥们儿!我不借你的钱,我慢慢攒。”王向东笑道:“我不是帮助你先弄出些响动来嘛,到时候也叫李爱华她妈看看,老罗家不是穷皮,盖得起新房呢!这也是策略。”

王老成在里面喊:“你们俩在外面嘀咕啥呀?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咋着?进来看电视吧,一会儿还有公判大会哪!”大罗一边说不看了,一边把李爱国的信叠好,珍藏起来,喜洋洋告辞了。

王向东回了屋,把大罗的事儿简单一说,王老成分析:“这么着倒也不错,两家知根知底,娶的嫁的都放心。这罗家是困难些,可除了那个瘫子,都是正式工,李家那丫头也不是多优秀,没工作,还吃不了大苦,嫁个官宦人家合适,可人家看得上她?要是天仙还成。瘸驴配破磨,倒也不委屈了谁。”

两周后,罗光荣的家里放了鞭炮,两间小倒房上梁了,大罗的父母在胡同里跑来跑去地发糖,一脸翻身得解放的灿烂笑容。一群孩子抢过糖,立刻扎进还没散尽的硝烟里拣着憋死的鞭炮,一时也办了大喜事一般热闹。

大罗歇班时来滨江道“上工”了。见了李爱华,两人都腼腆地回避着笑容。李爱华也已经接到哥哥的火线来信,信里说了罗光荣许多优点,还暗示罗光荣对她很有好感。女孩子即使平时并没把谁放在心上,一旦知道对方居然对自己有好感,也会看他顺眼许多,大抵是虚荣心的作用。在李爱华眼里,大罗一直还保留着鼻涕泡小哥的悲惨造型,现在一看竟然是眼前一亮。大罗因为自有居心,所以来时穿得干净利落,头发也梳理得光鲜,整个一个国家干部的形象,在自由市场里一戳,很突出。

没想到,这个男人一直对自己有好感?

李爱华心里美孜孜地害着羞,跟大罗说话也温柔起来,大罗自然彬彬有礼,心里却乱跳。两人各怀心腹事,比着拿姿态,守了一天摊子下来,收场时都疲惫得不行。

/

[注1]古兰丹姆,电影《冰山上的来客》中的女主角。男主角阿米尔一个边卡哨兵。“阿米尔,冲!”是杨排长鼓励阿米尔追求古兰丹姆时喊出的台词。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四章-好事多磨-05

(更新时间:2005-4-4 本章字数:2034)

大罗和李爱华都感激王老三,在服装摊上也卖起力气来,大罗往摊子前一站,居然找到了感觉,一个劲说做买卖比上班有意思,再加上好不容易又找到了“爱情的方向”,怎能不精神抖擞。

过了一段儿,王向东从别的服装摊取了经,跟俩人说:“以后我就管进货一项了,摊子可全交给你们啦,我也不给你们开工钱了,我就给个底价,你们甩开了卖,多卖的就你们装起来。”李爱华不吭声,大罗暗暗核计一下,笑道:“行啊老三,就这么办吧,咱都省心,你还省得防备我们。”

“嘿!你他妈心咋这么脏?我还不是为了叫你们多挣点儿?”

大罗笑,说我就是跟你开玩笑,我多晚儿坑过你呀?小时侯抢了军帽都是先给你戴,你忘了?王向东说你别净提那没成色的事儿,要放现在,逮住了没准儿就凿了你啦。

说着话,想起大扁嘴林虎来,不觉问旁边的老板:“这些日子林虎没出摊儿,是不是给‘鼻儿’起来了?”“没有吧,前些天不是跑了嘛,一直没回来。”

“小子犯的嘛事儿?”“好说不好听,强奸啊。”

“嚯,没看出来这人这么操蛋!逮住就是一粒儿黑枣啊。”“咳,也是该他倒霉,听说本来是通奸,叫女的爷们儿给逮住了,那女的反咬一口,说他强奸。”

“那也是活该,勾搭人家有夫之妇干什么?”王向东嘴上愤慨着,心里也是扑腾,想当初自己要是叫罗瘸子堵在林红霞的被窝里,未必不也落个这种下场,搞不好小命就没了,后怕。

正寒噤着,来了个小青年,叫他“三哥”,一看原来是胡同里的孩子,还上学呢。王向东说咋了小军?

小军哭丧着脸从书包里掏出一卷衣服:“三哥你给退了吧,换别的也行。”“穿着不合适? ”“不是,穿着特爽快!就是学校不叫穿喇叭裤,老师在校门口拎着大剪刀,逮住就给铰一截去,缺死德啦。”

“要疯?谁是你们班主任啊。”“何老师。”

“哪个何?”“何……迁——老师。”

王向东眼睛一瞪:“敢情是那个王八蛋啊!明摆着是跟我作对!裤子你拿回去,明天我找你们校长去,什么何迁,他在我手里屁泥!”

小军死活央求,李爱华说给换了吧,运动裤怎么样?梅花牌的,穿出去死盖!王向东看小军欢天喜地走了,心里窝火。李爱华说:“三哥你生啥气?何迁哪里会是冲你来的?再说他也未必知道这裤子是打你这买的呀,要是明天他连运动裤也不叫小军穿,你再找他说话不迟。”王向东说:“你们都甭管了,我看他个谷上蚤有些不知远近了,半夜摘茄子他不分老及嫩啦,不把话给他说到位,他不知道自己排行老几啦。”

王向东是有屁憋不住的主,当晚就去找何迁,何迁奶奶说孙子去上夜校了。王向东愤愤道:“那就让孙子等着,我明天去学校找他!”转天头上班,王向东在门口小摊上喝了碗馄饨,就去了学校。远远就看何迁正站在校门口,手里果然抓个剪刀,眼睛在进校的学生身上扫视着,王向东火气上来了,刚要喊他,突然见何迁冲一个男生一指点,男生乖乖地下了车。

何迁白话两句什么,就拉那学生的脑袋。学生也不是个好油条,一拨愣头就跑了,一路跑还叫着:“何老师我可不用你剪,还不如狗啃的哪。”

王向东高声赞道:“石迁!够拽!”何迁一偏头,笑道:“向东啊,咋还没上班?”又抱怨道:“当着学生的面,别乱叫外号。”

王向东说你干嘛哪,拿个破剪刀搞计划生育呢?这么点儿孩子你也不放过?何迁笑道:“臭嘴!我清污呢。”“淘下水道也不用剪刀啊,你清个鸟污?”

何迁向旁边挪了两步,让开校门说:“什么下水道,拿哥哥找乐?清除精神污染呀!你不在教育战线上工作不知道啊,10月份邓大爷发令‘清污’,学校当然要保住纯净的阵地,不能叫资产阶级生活风气给污染了。学校规定了,学生不许穿奇装异服,男生不准留长发,女生不许烫卷毛,我们提出个口号叫‘上剪长发下剪裤脚’,那些公办教师不愿意管,这倒霉差事就交给我了。”

中央号召反对精神污染的事,王向东倒是从电视广播里知道些,可没想到闹得这么轰轰烈烈,他笑道:“你们有点过了吧,这么一搞,我们摊子上那些喇叭裤都给谁去?”何迁说没办法,现在的领导都给运动怕了,宁左勿右啊。

“你这个老师当得也没意思,哪天来运动了,准第一个挨瘪,转正还没信儿吧?”何迁道:“别提转正,上火!”

王向东拍拍何迁的肩膀:“得啦,老同学,本来我想揍你一顿来着,看你也不易,抓时间再喝顿酒吧,打毕业都没聚过呢。”“就是,你结婚都没告诉我,看不起老同学吧?”“你别得便宜卖乖,还省了随礼哪。”

王向东说声“接着剪吧”,骑上车先走了。一路上想着这何迁一家也是悲惨,老爷子闹了半生革命还是叫政府把命给革没了,又弄个大地震,好好的爹妈都完了,就剩下个老奶子守这么个活宝,要钱没钱,要门路没门路,好歹当上了人民教师,还是个民办的,转正都让别人挤兑,真是没什么前途了。好在他们从来不是一个战壕的,要不,看朋友混到这个份上,说什么也得拉一把啊。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四章-好事多磨-06

(更新时间:2005-4-5 9:02:00 本章字数:2460)

一晃眼到了八三年底,陈永红的肚子也不小了,官僚机构般昂扬膨胀着,说不准哪天就生了,所以暂时歇了假。王向东要当爹了,天天美得不知所以,摊位也基本上撒了手,放心地让大罗小华两人照应,只有紧张时才去站摊,平时得了空就跑回家跟老婆聊天,陈永红也是知足。

大年三十晚上,王老成家里挤满了来看电视的邻居,王向东赶紧把老婆转移到里间屋保护起来,怕挤了撞了,而且外屋烟气缭绕,也让陈永红有苦难言。

王向东在里屋摸了一会儿老婆的肚皮,就被外面一浪高过一浪的笑声勾引得坐不住了,陈永红说:“你也去看电视吧,有联欢会。”

王向东出去,已经没了座位,就站在两间屋的门框间看,王景愚正百折不挠地“吃鸡”,生拉死扯最后连锤子都用上了,大伙笑得暴乱,一片喘不上气的老年咳嗽声。这是建国以来第一届现场直播的春节晚会,老少爷们儿们算开了眼了,敢情人家北京的官们年年都偷着乐呵呀。

大伙的屁股都粘住了,电视冒出雪花之前谁也不舍得离开,后半夜终于出“再见”俩字了,街坊们满足地纷纷散去,大罗刹后一步,又点了棵烟道:“老三,我过了年准备不上班了。”

“扯臊吧?”“真的,办停薪留职,自己想干啥干啥去,单位除了不发工资,工龄什么的都给计着,啥时候想回去了,就接着上班,还算正式工。”

王向东猛一回头,冲里屋喊:“孩儿他妈,有这事儿吗?”陈永红正迷糊着,睁开眼道:“电视还没完?”王向东接着问:“你是领导,消息肯定灵通,现在厂子真的可以不上班还不开除了?——哎大罗,那词叫什么?”“停薪留职。”

陈永红懒懒地说:“有啊,有文件,允许职工自谋职业。”王老成正打扫满地的垃圾,抬头道:“什么大事?咱厂子开会也说过了,你参加过哪个会来着?一开会你就溜,啥重要精神你也收不着?”

王向东受了天大委屈一般抱怨:“您也是,怎么不告诉我呀?”“咋?你还想办那个咋着?”“这还用问吗?多好的机会呀!”王老成横道:“哼,文件精神都没吃透,你就想瞎来?在停薪留职那段时间,不但不给升级,连津贴、补贴和劳保福利样样都给掐啦,你还当拣了便宜?要是便宜,也轮不到你拣啊,厂子那些人早抢疯啦!你还是老老实实上你的班吧。”

林芷惠直起腰说:“罗光荣,你也是,好好的班不上,干嘛要停薪留职?刚搞了对象,你咋跟人家交代?”“小华支持我哩。”大罗一脸骄傲。王向东说:“瞧瞧人家,多开通!”

王老成立刻说:“她那叫头发长见识短,你们年轻人都是没挨过磕碰的,要不也不这么张狂。你不上班,工厂还给你留着岗位?现实吗?等你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想回来就回来了?你以为国家工厂是废品站咋着?叫我分析啊,现在是工人过剩,好多有门路的都不好往里挤了,所以才出这么一个高招,让那些思想不坚定的家伙充分暴露出来,等你们一出厂,就听后面咣当一声啊,再想回来,没门!当初老毛搞什么百家争鸣,让知识分子提意见,知识分子就来劲了,争着白话,后来咋样?暴露了吧?谁也没得好下场!你们这帮小娃娃,不懂历史啊,净等着吃亏上当吧。”林芷惠也语重心长地说:“光荣啊,这事你可得思量好了,不是过家家哪。”

王向东热血沸腾,哪里还听得进不同意见?他一推罗光荣:“快天亮了,回去睡吧。甭想那么多,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媳妇抓不住流氓。”王老成喝道:“你小子别给我害人害己!”

回了屋,王向东还兴奋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陈永红说:“你真打算办那个手续?”“你同意不?”“不同意,可我不会拦你高兴。我是团支书,党的精神比你吃得透,我看这政策是好的,不会害人。”“——老天爷咋这爱人儿,叫我摊上这么个好老婆。”王向东精神大振,仰起身把耳朵贴在陈永红肚皮上,呵呵笑。

“你又撒什么神经?还不快睡?”“我再征求一下我儿子的意见,呦,踹我哪——就是坚决鼓励啊!嘿嘿!”

陈永红笑过,问:“你咋知道肯定是儿子?要是丫头你爱不?”“是我的种咋不爱?”“要是头胎是丫头,咱还要不?”“要,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陈永红似乎不安地动了下身子,小声说:“我支持你,你也要支持我。谁要二胎我也不能要,我不是一般群众,不能起这样的带头作用。”王向东现在有媳妇支持停薪留职,心里真的暂时什么也不留意了,听她一说,就笑道:“行啊,回头我先敲锣打鼓做手术去,街上的标语不是说一人结扎、全家光荣嘛。”陈永红笑打他一下:“捣蛋鬼,没一句好话。”王向东得意地一笑,把身子往床上一仰,望着顶棚发起呆来。陈永红看他一眼,禁不住困意,先闭了眼,很快就睡着了。

王向东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却越发地没有睡意。他在展望自己的未来。

一旦停薪留职了,他就可以全身投入到买卖中,如果顺利的话,也许很快就能再撑起一个摊子,或者干脆退摊进店,在滨江道租间象样的门脸儿,将来如果有机会,还可以扩展其他的渠道,总之生意肯定要滚雪球似的越干越大,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王向东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在他眼里,到处都是钱,只要有办法,就能把那些银子搂进自己兜里。他眨巴着眼算了算,从跳蚤市场开始,把买黑白电视摩托车、结婚以及借给秦得利大罗的钱都加起来,嚯!挣了有两万多了!王向东忽地坐起来,重新算了一遍,还是一万多!妈的,顶他在厂子上班几十年的收入啦。这帐要给王老成他们细算起来,不吓他们一大跳才怪。

还是做生意来劲,还是做生意来劲。王向东兴奋地嘀咕着,嘿嘿笑了两声,更坚定了停薪留职滚打商海的意志。又想到大罗,这小子之所以突然间这么生猛,肯定也是看出生意场上的光辉来了——大罗跟丰子杰一样,才真正是穷怕了的,一穷误终身啊。以前还好,大家比着穷,越穷越光荣,不穷还危险呢,穷人过日子塌实。现在不同了,虽然有几个钱的人心里还是犯嘀咕,不知啥工夫天光就晴转了阴,可穷人更难受啊。

还是有钱好,舒服一会儿是一会儿。党给你过好日子的机会不抓紧过,还等什么?等哪天不叫你过了,还不后悔死?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四章-好事多磨-07

(更新时间:2005-4-6 9:59:00 本章字数:2201)

王向东一通兴奋跟着另一通兴奋,也不知什么时辰才迷瞪过去。突然一阵晃荡,王向东被粗暴地推醒了。王老成正站在床前:“起来,都过晌午啦,以为你过阴了哪!”

“又不上班,叫我多睡会儿。”王向东不情愿地嘟囔着,又把身子缩进被口。王老成一把把被子掀开:“快起来,何奶奶找你有事!何迁丢啦,快帮忙去找找!”“啥?挺大老爷们还迷路啦?您编个有说服力的理由。”

王老成刚要开口,何迁的奶奶撩帘子进来了,急迫地说:“三儿呀,快跟哥几个一块儿找找小迁子去吧,一晚上也没回家,都到现在了还不见影儿,急死我啦。”

王向东这才坐起来,忙忙地穿衣服,边问:“到底咋了?跟您怄气来着?”“他可不气我,孝顺着哪。唉,就是昨天晚上,吃了饺子,发了会儿呆就出去了,说是去看电视,就没回来,急得我呀……”

“行啦奶奶,您甭急,不定在哪家喝过了头,给睡着呢,我这就跟您提他去。”

“周围邻居都找遍啦,没有,要不我也不麻烦你们几个,老罗家的小子也叫我烦动啦,已经出去找啦。”

王向东已经下了地,到外间屋抓了几个温暾饺子塞进嘴里,含糊着说:“您老就在我家歇着吧,我找他去,咱有摩托,现代化交通工具啊,五湖四海天涯海角跑不了他。”王老成说你哪那么多废话,赶紧去吧!

西区邻接音乐厅的居民区和学校已经叫王向东转遍了,都没有何迁的影子,王向东骂着,把棉帽子的系带在下巴底下紧了紧,骑着摩托又一通狂溜,希望能突然看见何迁醉倒在哪个垃圾堆上。最后就出了居民区,顺着清水河岸边的窄路徐行。

清水河是九河市的主河道,其他几条支流都汇聚到此,一起经由九河的腹地东流入海。九河市区也正是按几条河道的勾勒划分出东南西北中几大区的。此时,河面已经结冰,一些没来得及收拾的垃圾就被冻结在河沿上,成为凝固的肮脏。如果不是大年初一,河面上应该会有一些凿冰眼钓鱼的人,他们很会搞,并不用钓竿,只把一个小篮子垂进水去,然后就去岸边结伙聊天打牌,过些时候来破一下冰,过些时候再破,总之不要冰眼被封死,估计时间差不离了,就提起篮子来看看有无斩获,通常是可以看见有一两尾鱼卧在篮子里的。他们管那叫栽花篮。据说鱼儿是因为贪图冰眼处的氧气口,又见篮子很舒服,才上当的,这世上奸诈的果然是人。

王向东望望一马平川的冰面,奔了临近的一坐浮桥,把车停住,掏出烟来点上,远处传来放鞭炮的声音,忽而稀落忽而绵密,然后看见了几个人在前面的解放桥下面烧了纸,匆匆地走了,估计是偷着来祭奠先人的吧。王向东对这些迷信的东西并不感冒,也就不很留心,继续抽烟,一边琢磨着何迁能有什么地方可去。

突然,他下意识扫了一眼解放桥对面,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缓慢地站起来,然后定在桥下呆望着冰面。

何迁!

王向东一给油门,向前窜去。

几分钟后来到解放桥头,王向东蹦下拦河堰,骂道:“石迁!你他妈作死哪!”何迁吃了一惊,然后苦笑道:“老三啊,你咋来了?”“操你妈的,溜了你半拉城市啦,回去给我加满油啊。”

何迁的脚下一片烟屁。王向东心软了一下,问:“在这呆了一晚上?”

“那还不冻死?”何迁笑道:“早上来的,昨天看电视太晚,睡学校值班室了。你也看晚会了吧,挺好。”“好你妈的脑袋,你折腾多少人陪你闹心知道吗?”

何迁叹息一声,说:“我也是烦。”

“烦啥?瞧你那倒霉德行,没个爷们儿样。有嘛烦心事儿能把咱哥们儿压跨了?亚非拉人民不比你苦?也没看人家怎么闹心来着。”“放寒假的时候,学校说开学以后不用我再上班了。我奶奶还不知道。”“——这就烦?此地不养爷,自有养爷处。”

何迁望着远处说:“我也是这么想,这一上午我就琢磨呢:究竟哪里才是养爷处呢?总得找个活路吧。”“想好了?”

“没有!”何迁踢了一脚杂乱的烟屁,咬牙道:“不过我就知道我死不了,死不了就得活。”“这就对啦。”

“我担心的是我奶奶。我怎么折腾都成,我奶奶受不了啦,那么大岁数就我一个亲人了,她这辈子算是一天好日子没过上呢。”

“找你爷爷他们单位去呀,他不是给落实政策了吗?”“管屁用。他们单位自己还没活路呢,找工作的都打破脑袋了。”“操,你也跟他们打去呀!等天上掉大馅饼呢?这日子口谁跟谁客气?你让他他不让你啊。”“不是客气,是根本就没机会。”

王向东拍拍何迁的肩膀,说:“到啥时候都记住一句老话: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操,这都几句啦?”何迁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自己先糊弄自己呗,怎么着也得活下去呀。”“对嘛,你这两年当知识分子了,思想境界应该比我高才对。”

何迁笑道:“咱先回去吧,我可能呆得太久了,我奶奶急坏了吧。”“你还知道?”王向东掉头上了桥,发动摩托,打了好几下才起火,天冷。何迁一跨腿坐在后面,说:“老三这两年你算混整了。”

“瞎混。”王向东启动了摩托,向回开。

何迁在后面说:“我就是从你身上看见了我的希望。”“怎么讲?”

“说了你别生气,我想连你这样的都发达了,我能次的了?”

王向东心里别扭一下,还是笑道:“人要给逼急了,什么招儿都憋得出来,别小看了自己,也别小瞧了别人,人这玩意他潜力大着哪!”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五章-喜忧参半-01

(更新时间:2005-4-8 0:28:00 本章字数:3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