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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不务正业

《《黑马甲》》

[1979年,改革开放发轫之初,王向东跟秦得利搭伙,混迹“跳蚤市场”开始了自己的经商历史,当时,在普通人眼里,这还有些不务正业的色彩,所以王老成的态度是:反对。这期间,王向东和林红霞的奸情也始于乱终于散了。]

1,

现在,躺在看守所铺板上的王向东虽然满心愁苦,可一想到从前,他总是觉得自己一向是走在时代前列的英雄好汉。至少,他会说:中国第一批个体户的名单里要记上咱老三一号呢。

那还是1979年的时候,刚上了一段塌实班的王向东又被秦得利勾搭活了。秦得利被工厂开除后,胡混了些日子,就让改革开放的春风给吹去练摊儿赚钱了。王向东也是见钱眼开,三言两语就被秦得利拉下了水,开始跟有一起趸了裤衩袜子劳保手套毛巾口罩什么的,支起摊子来。

他们练摊儿的地方叫虹桥。虹桥原是个废弃的体育场,空了好多年,最近社会上“拨乱反正”了,这里倒突然乱腾起来,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儿,一下子就变成了杂货地,略有一夜春风来的感觉。因为没有固定摊位,也没有统一管理,大伙都管那里叫跳蚤市场。好多待业青年跟郊区的农民都喜欢往那里扎,象王向东这种有工作还去凑事的被叫做“不务正业”。因为怕家里知道,王向东的货就存在秦得利那里。秦得利的货都是小零碎,从打火机项链到烟嘴儿指甲刀掏耳勺,乱七八糟不厌其烦。秦得利天天出摊儿,只有钢厂歇班时,才把王向东的东西一并拉来,两人挨肩摆了,也图个互相照应。在市场里摆摊儿的,每天走时都在当地做好记号,或者撬起跑道牙子上的砖头围住,或者干脆就用硬物划个圈,也有钉块木版,上面写上某某之位的,乍看象个灵牌。因为王向东不常出摊儿,秦得利还得霸占着两个位置,就引来一些争论,好在秦得利是个耍惯混横的痞子,在市场里打了几次架,也就没几个人愿意招惹他,不然想在那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练摊儿,要有个固定的位子还真不是简单事。

这一天两个人来得有些迟了,别处都已经挤得粘稠,他们的位子还规规矩矩空着呢。秦得利望着虾米酱一般混乱的市场总结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要在社会上立足,就不能跟任何人装软蛋。”王向东没接话,抓紧支摊子招呼客人。秦得利说你也够贱,东西都在那摆着呢,谁爱要不要呗,你看人家国营商店的服务员多牛,问三声应你一声算你脸白。王向东说:“要是卖了钱能塞她自己裤裆里,你看她不追门外头拉客去!”然后又教育秦得利:“不是弟弟扒扯你,就你这操行的还真不适合做买卖,老话说和气生财和气生财,要挣钱就先得舍得出脸来,嘴得甜蜜,万一碰上那脸皮儿薄的,就能叫你说得不好意思不掏钱了。

“有那工夫我还不如直接抢呢!”秦得利说完,眼神一错,突然蹦了起来,骂句脏话就跳出摊位,一把抓住一个刚转过身去的小伙子:“给钱了吗?!”小伙子长得挺白净,被秦得利一抓一喊,脸色猛地红胀起来,慌不择口地说:“大哥我嘛也没拿。”

王向东起身问;“咋了?”“项链,这孙子偷咱项链!”秦得利两三把翻过,没找出东西来,一下子更火了:“说,刚才你看那项链藏哪了?”小伙子看周围的闲人聚上来看热闹,更慌,没做贼也开始心虚起来,只连说项链放回原处了,自己真的真的没偷东西。王向东看看货架勾上的项链,数了数,不象缺的,就也挤进去。这时秦得利已经把那人拧着腕子按得佝偻成一只虾米了,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旁边有人起哄;“臭贼,没别的,就一个打!”有的惟恐别人不倒霉地建议着:“送派出所,送派出所!”

王向东捅一下秦得利,使个眼色:“让他滚吧。”意思是东西没丢。秦得利稍一挣扎,横着脖子道:“不成,找不出项链来,就得罚款!”

“大哥我没钱。”“没钱有后不?操,有后我还不干呢,没那爱好,钱!”

渐渐地围的人更多,后来的只听说前面抓了小偷,都往前挤,惟恐看不清楚。被秦得利抓住的小伙子也不知是被拧疼了,还是羞惭难当,眼眶子里竟弥散开泪花来。秦得利干脆地说:“大伙时间都宝贵,我也不为难你,我那项链十块钱,你就当买了吧,下次让我逮住再好好罚你!”旁边的说:“还是这大哥有涵养,小子快掏钱吧,换了我,非打出你满月里喝的奶水来!”

大家一撺掇,小伙子在绝路上也说不出二话来了,最后羞愤怒无奈地凑了八块多零钱,被秦得利劈手夺去,塞进兜里,手一松,放他去了。围观的人也慢慢散去,后来的没有看见精彩处,脸色明显的有些惆怅。

王向东等秦得利坐定,凑近了说:“没丢。”“我知道。”“那你他妈挤兑人家干嘛?”“我看他来气。弄条项链来回摆弄有半拉钟头了,金色都给摩挲掉了,他又不要,没事人儿似的想走,行吗?”王向东笑道:“看出你是个纯流氓了。”秦得利也笑,欣赏地说:“你好啊,你以为自己还有点儿好心眼呢,可在我眼里,你也就算从我们这坏人堆里摘出来的好人。”

多年以后想起来,王向东才逐渐醒悟,其实从那时候起他就跟秦得利这种人不该在一个槽子里拱食儿,档次就不一样嘛——秦得利不仅做生意的头脑不够用,偏偏又是那种见了钱就瞎眼瞎心的主儿,六亲不认不择手段,而他王老三多少还有些良心,虽然天人交战的结果往往还是人做了钱的孙子,不过在生意经上,他坚信自己还是要比秦得利这个半流氓半傻冒儿的家伙念得熟也用得随心。不过那都是后话了,说到家,他还是要承认秦得利是自己最早的领路人。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一章-不务正业-02

(更新时间:2005-3-15 22:26:00 本章字数:2270)

不论什么时候回忆起来,在跳蚤市场练摊儿的日子,大抵还是快活的。王向东还记得他曾经从秦得利的摊子上拿了条镀金项链送给林红霞,美得林红霞阳光灿烂的。关键是那个只有周末才开张的小买卖给王向东带来了比偷盗钢材更多的也更鲜亮的“活钱”,一个月下来,居然超过了自己的工资!那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快乐是后来赚到几十万上百万的时候也很少再有的了。

可惜这种隐秘的快乐很快就受到了打击。

那天,王向东陪丰娘去探视过劳教的丰子杰,先骑车送丰娘回了家,又赶紧去虹桥市场跟秦得利忙买卖去了。正跟秦得利说着丰子杰在里面又结交了多少流氓混混的话,一只大脚突然落在杂乱摊上,踩得一打袜子突突乱颤。秦得利一个激灵就蹦了起来:“喝!哪个老不死——哎呦王师傅啊!”

猛一抬头,王向东这一惊可比秦得利受的刺激大多了,愣着眼居然说不出话来。面前站的正是王老成。王向东心里一阵儿抓瞎,只想:完了。

王老成威严地说;“起来,跟我回家!”

秦得利赔笑道:“王师傅,礼拜日忙,我叫老三给我帮个小忙。”王向东省过神来,也赶紧否认这是自己的摊子。王老成喝道:“你们少跟我演双簧!刚消停两天你又跑这里折腾来了!你看看,这里都是什么人?有正儿八经的职工做小买卖的吗?”王向东嘟囔道:“做小买卖咋了,中央允许的。”王老成刚要发火,秦得利赶紧推王向东:“别跟老爷子顶嘴。中央允许的咋了?中央允许的咱也不干,工人阶级能混同于我们这些无业游民吗?回家回家,跟老爷子回家。”王向东窝了满腔的怨气,推起自行车跟在王老成后面向外走,一边回头看,指了指货摊儿,秦得利挥挥手:“有我呢。”

一路上,爷俩都闷着口不说话,各生各气。

快到家门时,突然后面有人喊:“王向东!”

是何迁。何迁穿得挺干净,骑了辆没有大梁的旧“二六”车,瞅着就不象个爷们儿,不过面相甚喜,象刚当了新郎官的。

“干啥?”王向东正闷得难受,说出话来也没好味儿。何迁多少有些尴尬,说:“没事儿,好久不见了啊。”

“你干啥呢?上班了没?”“就算上了吧,给韩老师代课呢,他得了癌了。”王向东笑道:“就你还教书?行吗?别糟践人家孩子了。”“就你行!”王老成喝道。何迁倒不在意,笑道;“我也感觉自己有差距,这不每天都去上夜校嘛,咱上学时候都没好好学,现在真后悔了。” 王向东说有前途,好好学吧,没准你还是科学家的苗子呢。何迁听出他在损自己,只是笑,然后客气两句,先走了。

王老成说:“你瞧瞧人家,一个个都知道上进,你倒好!”王向东懊恼地望一眼何迁消瘦的背影,哼了一声,腿一支,骑上车先奔了家门。

进了屋,王老成就露出了凶相。林芷惠也抱怨王向东不叫大人省心。王向东压不住了,终于说:“我都多大了?还没点人身自由怎么着?”“屁自由!养不教、父之过,就是将来结了婚,你有离谱的事儿,我照样管你!你要不服,你早生五十年给我当老子去呀!”

林芷惠说老成你又说那没边儿的,又转向王向东说:“你爸我们就是不想让你跟那个秦得利来往,社会多复杂,近墨者黑啊。”王老成道:“没错,跟什么人学什么人,跟王二奶奶跳大神儿,跟秦得利能学出好来?你看看人家罗小二,从小鼻涕拉撒的,现在整天得奖状;再看看何迁,都当上人民教师了,你还有脸挖苦人家?就你好!再不管你,你还要疯呢!”

“我知道什么好什么坏。”

王老成跳起脚来:“我就知道你不服气!你想让老王家败在你这一辈儿咋着?”“我没那么大力量。”“少贫嘴!给你规定啊,以后下了班就回家,钻研钻研技术,看看书,思想上也多跟人家陈永红交流交流,人家比你进步!还有那个秦得利,从今以后就绝交了,就是小杰子出来以后,你也少跟他来往,都不是什么好油!”

林芷惠见王向东气哼哼不言语,就顺着王老成的话说;“三儿啊,最近小陈跟你常见面不?”王向东望着窗户,没好气儿地说:“没怎么见。”

“咋了,闹别扭了?”“没有,都忙呗。”

王老成还在发挥着余怒:“人家忙是有正事,你忙个啥?就忙着卖裤头摇资本主义小尾巴?”王向东皱紧了眉头道:“没告诉您那是中央允许的嘛。”

“放屁!中央把文件发你手里了?甭跟我拽文,党的政策我吃的比你透!你能跟秦得利那种人比吗?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你可是国家正式职工,哪能务正业往那种地方扎?你知道什么时候刷拉又下来什么文件?到时候整得你连屁都没地方放就老实了!”

林芷惠赶紧两头劝:“他爸,孩子还年轻,不懂事儿,知错能改就成,以后咱多给他把着点儿大方向就成了——三儿你也是,有什么事多跟家里念叨念叨,家里还能害你?别跟社会上那些人胡混,在厂子里也要看清好赖人,别跟你爸那么傻实诚,最后叫人卖了都不知道。”

王老成说我叫谁卖啦?林芷惠说你算算你这个月替人值了多少班?到时候加班费却划到那些人头上去。你这还不是叫人给卖了?王老成“哼”一声道:“这还叫个事?吃亏是福。再说了,加个班又累不死我,那么多力气留着有啥用?好人啥时候都有好报……”林芷惠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瞧,正说着三儿的事呢,怎么倒弄得咱俩斗起嘴来了?”王老成也笑起来,转头又对王向东的后背道:“你小子要有你爸一半的素质就成了。”王向东赌气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老黄历跟不上新社会了,将来我不一定比您差。”

王老成可能没料到儿子冒出这几句来,突然打个愣,恨恨地点头道:“行,我看着你呢,只要我不死,到时候我上祖宗坟前放鞭炮去!”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一章-不务正业-03

(更新时间:2005-3-17 10:18:00 本章字数:3181)

后来几日,王老成开始履行做父亲的责任,一天到晚对王向东实行力所能及的监控,就连已经调动到后勤的刘师傅,也被王老成利用起来,时不时过来敲打他几句,弄得王向东从头烦到脚。

刘师傅还单独提醒了下王向东,要他以后注意点儿影响,别跟林红霞搞得太热火。王向东心里紧张一下,马上狡赖。刘师傅说:“你甭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无风不起浪,你跟那胖娘们儿到底有没有越岗的事儿?”王向东当然死不认帐。看着徒弟一脸无辜的样子,刘师傅说:虽说身正不怕影斜,可这人嘴它是两片刀啊,你还是跟她疏远点儿好,别再叫罗瘸子黑上你;再有,冲着小陈那边,你也不能给我弄出邪的歪的来。王向东说行了,以后我跟林胖子势不两立还不成吗?刘师傅说同志之间的友谊还是要保留的,有个分寸就成,也堵堵那些人的臭嘴。

老刘一走,王向东心里蒸了只活兔子似的扑腾乱跳:跟林红霞这个事儿还真不是闹着玩儿的,虽然他们俩的行动十分诡秘,可没想到群众的眼睛真的那么雪亮,好就好在没叫人给捉奸在床。不过,既然这流言的虫子能钻老刘耳朵里去,就难保老爷子和姓罗的听不见一星的响动,真折腾起来,没面子的还是他王老三。想想,当断不断其后必乱,还是跟林红霞结束了吧,毕竟快活事小面子事大啊。

正想找个机会去跟林红霞表明利害,林红霞倒先来找他了。

鬼祟地钻进库房,林红霞急掩了门,王向东反手把门拉开,说:“你害我也别这么害呀,那帮人没事还给咱瞎安排呢,大白天的你关什么门。”

“怕个鸟!”林红霞脸冒红光,兴奋地望一眼库门,轻声道:“想晚上告诉你的,实在憋不住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还晚上?以后没有晚上了,你不知道现在形势多紧张是吧?”

林红霞耳朵长锈一般地不理他的话,继续笑,怀揣了宝贝似的:“好消息,——看看。”林红霞指了指肚子,满足地笑着:“有啥变化呗?”“切,比以前更肥了呗,你这贼婆喝凉水都长肉,倒是能给社会主义增光。”放在平日,王向东肯定要上去抓一把那柔软肥硕的肚皮,今天全免了,有危机感啊。

林红霞不恼,石破天惊一句:“傻儿子,直接告诉你吧,我怀了你的种了。”

“——啥?”王向东直眼了。这问题这后果他还真没想过,光知道当时好玩儿了,一时也顾不得影响了,迫不及待地把门关上,急扯白脸地说:“快想办法啊!”“想啥办法?——嘻嘻,你小子那心思我明白,怕我讹上你不是?”“你是不是找死啊,叫厂子知道了,咱俩都得开除!”“知道?他们知道什么?小媳妇老娘们儿养活孩子没见过?”

王向东说你他妈真是疯魔了,不管怎么说,这事儿必须得解决掉。林红霞泰然一笑:“门儿也没有。再给你透个底吧,今天晚上我就让姓罗的知道。”

“啥?”王向东的心都要凉成冰疙瘩了,同时又有一股火往起燃烧着。

“瞧你那个松样!王老三你把心放肚子里,我不会把你扯进来。我跟姓罗的说,这孩子要我生下来,接着姓罗,他到死也甭想知道是谁的种。不行就离婚,哼,谁怕谁?”

“呸,你这样的,带个肚子离婚,谁还要你?”“呵,你是干嘛吃的,到时候敢提起裤子不认帐?占便宜时候有你,算帐时候你想拍屁股走人?”

王向东急了,一把揪住林红霞的头发:“咱俩谁占谁便宜啦?到头来你想害我?告诉你,我王老三也是个不怕事的,只要是我惹的祸,天塌下来我也不带弯腰躲一下的,可你这么玩儿我不成,我他妈最恨的就是这种使蔫绊子的!”林红霞也急了,开始咧着嘴骂歪街,说王老三你再不松手我就喊人了,告你强奸你信不信?王向东脑子一热,大嘴巴就过去了,把林红霞打出去两米多远,撞在墙上。林红霞叫起来:“你要坏了我的孩子我跟你玩命!”

“咋了,咋了?”外面有人喊。王向东惊了一下,清醒好多,身上的每根神经都绷紧了。

外面喊的是库管老房。老房推门进来时,林红霞也不闹了,摸把脸说:“没事,王老三这混蛋又拿我找乐儿来了。”老房干笑一声就不多话。王向东恨恨地看一眼林红霞,林红霞以大无畏的表情回敬了他。

心乱如麻地出了库房,王向东觉得天都黑了,走着路,也是一脚深一脚浅,一步步象踩在云彩上,好象一不留神就有掉进深渊的感觉。王老成总说的“报应”应该就是这种吧。悔呀,要不是自己一时意志薄弱,又加上有些病急乱投医,就林红霞这样的,倒贴俩钱儿也不入眼啊。又上坏人当了,上当了!思来想去,还是两个字:报应。报应这个东西厉害呀,你在外面欢快够了,深夜回家的时候,它兴许就蹲在门口等你呢。

痛心疾首一番,王向东一屁股在叉车的大钢牙上坐下,脑子还是昏沉沉的,理不出个头绪来,好象刚吃了苍蝇又挨一闷棍似的,恶心又恼火,还没处去发脾气。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又耗了几分钟,没见林红霞出来,细想也拿不准想跟她再说什么,一咬牙,跨上自行车奔了大门。反正明天他歇班,先得过且过吧。

到了自家的平房区,半路上遇见李爱国的妹妹,先聊了几句,听说李爱国刚来了信,报喜,在前线立了二等功了。李爱国的妹妹说,哥哥在信里还提起他呢,要她转告王向东,祝他思想进步、工作顺利,告戒他不能吃老本,要再立新功。王向东笑道:“我还吃老本?”顺手要了李爱国的部队番号,说过几天也给他写封信。看着李爱国妹妹以哥哥为荣的骄傲表情,王向东多少自惭了一下,觉得自己跟人家比起来真的没有可取之处了。

到了家门口,先看见一辆飞鸽女车,认得,是陈永红来了。王向东皱了皱眉,心里先打个疙瘩。这个陈永红,思想太进步,王向东跟她谈话总是累,三两天还好伪装,要是经常在一起,难免不有矛盾,所以一跟陈永红约会他就千方百计拉她去看电影,往电影院里一坐,话自然就少了。

还没进屋,就听见林芷惠正跟陈永红聊得热闹。进去打了招呼,林芷惠赶紧夸奖陈永红,一边抖着一件的确良衬衫道:“看人家永红,比你还知道关心我,这不,刚给我买了件衬衫,正宗的上海货呢。”陈永红笑道:“也不是专门去买的,正好单位派我们几个代表去上海衬衫厂参观,我就用出厂价买了几件,刘师傅家里也送了两件,向东,还有你一件。”

林芷惠继续追捧道:“看看,永红多会办事!”然后说:“刚才我们娘俩刚聊完上海的西洋景,正说着你小时侯的淘气事呢,你就回来了,也好,你们呆着,我去准备晚饭,今天就在这里吃!正好他爸加班,我们三个倒更自在。”陈永红忙说不用麻烦,王向东说就在这里吃吧,我去市场买点菜。林芷惠嗔怪地把儿子推回来,自己提个篮子,喜洋洋地出去了。

王向东说:“提前怎么不往厂里打个电话?万一我加班咋办?”陈永红笑道:“你不在家我就不能来了?怕我打听你小时候的事?”“我小时侯老实着呢,街坊邻居没有不夸的。”陈永红笑:“听说你小时候嘴特馋,一次吃面条,你偷着把一小瓶香油都倒碗里了,结果咽不下去,偷着倒厕所了,被王伯打了一顿?哈哈,你是不是以为香油越多越香啊?想不到你小时候那么好玩儿。”

王向东也笑,心里放松了一大块,他说:“打那以后知道了,好东西也不是越多越好,人不能太贪,要懂得适可而止,要不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呢。”陈红霞说想不到你还有见微知著的思维能力,那么一件小事,你也能上升到理论高度啊。

“损我?”“不是,我是真的又发现你一个闪光点。”

王向东半真半假地说:“你别把我看得太好,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个满身污点的人,会失望的,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你看,说说的你还讲得越来越有哲理了。”

看着陈永红欣赏的目光,王向东忽然觉得自己很卑鄙,这样一个思想进步、精神纯洁甚至高尚的姑娘,自己怎么配得上人家?在一瞬间,他暗暗地下了个决心:一定要努力工作,至少要让自己身上已经被她发现的优点更加闪光,而且那些低级下流的勾当再不能有。

[10月19日上午修改至此]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一章-不务正业-04

(更新时间:2005-3-18 9:16:00 本章字数:1726)

转天上午,王向东正在家里听盗版邓丽君,小卖部的大娘在门外有些不耐烦地喊他接电话。是秦得利。秦得利说咱们斜对面又冒出一卖劳保用品的,你再不盯摊儿,非叫他给顶黄了不可!王向东说:“管他呢,跟风的人都没什么本事,咱不怕他折腾。”“我那意思啊,干脆叫韩三他们派俩弟兄给娘的搅跑了算了。”王向东说用不着,我现在正想着新路子呢,劳保用品那块儿,咱给他来个大甩卖,保本儿就成,你看新来那个他还受得了不?跟我叫板?秦得利说嘛新路子?陪本赚吆喝的事咱可不干。

“笨了吧?现在流行什么?上海货!皮鞋衬衫手表袜子,只要是上海牌子,准畅销。有档次的人谁还买劳保?甭管啥时候,跟紧了潮流准没亏吃。”

秦得利说你小嘴吧嗒吧嗒说得容易,咱哪进货去?王向东说:“要不说你干不成大事,先定方向再想措施嘛,只要咱哥俩意见统一了,立马就开始折腾!操,狠干它三两年,日本电视机就往家开搬!邓大爷不是说让一小撮人先富起来嘛,咱还等着谁呀?”

秦得利被他描绘的美好前景感染了,不觉笑道:“你这么弄,王师傅不跟你断绝父子关系呀?”王向东不屑地说:“他是叫文化大革命给运动怕了,现在就是提倡搞资本主义,你不搞,别人搞,老这么夹着尾巴,咱穷人什么时候能翻身啊?”然后又得意道:“昨天我探我对象的话了,她说搞点自由经济没有错误,这是党中央提倡的嘛,南方都开始建设经济特区了,这次全国人民要大干呢。我就问她了:我要搞小经济呢?她说那也没错,不过就是不能影响本职工作。啧!以前还真把她看扁了,原来不是那种马列老太太的坯子,嘿嘿。”

其实,王向东突然想卖上海货,还是受了陈永红的启发,不过这话他不能跟秦得利透露。

当天就找到陈永红,说她给自己的衬衫叫同事们羡慕死了,问能不能通过关系多弄点儿,一定要出厂价的。陈永红很得意似的,答应转天就帮他联系。

这里谈妥了,王向东才心情愉快地跟陈永红告别。到了家,父母已经吃完饭,王向东这才想起自己还空着肚子,又不敢说破,只好苦忍了一晚,躺下睡时,忽然想到林红霞: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怀孕了,更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把这消息告诉了姓罗的。想起来难免烦躁,加上肚子咕噜地叫,一夜没怎么睡塌实。

早上起得积极,抓紧出去买了早点吃,总算把一肚子委屈都安抚住。看看表,还早,就慢悠悠向厂子方向骑。将近八点钟的时候,王向东终于夹在上班族的自行车阵里,晃进厂门口去。突然警卫室里一声暴喝:“王向东!”

“干啥?”王向东把脚支在地上,停住车问。一边觉得今天罗副科长的脸色象糊了狗屎一般丧气,不过眼睛却瞪得老大。罗副科长整齐凛然地说:“装什么蒜?厂子有规定不知道吗?”

“啥规定?”“进厂门不许骑车!”

听他这么一吼,旁边几个正在车上的赶紧下来,笑着往里走去。王向东“嘿”了一声,不忿地说:“大科长,吃什么药儿啦?那么多人跟我一样,你怎么不管?”

“王向东你甭咬边儿,这就叫树典型!先说我管你对不对吧!”“对对对,不过这典型抓得没有说服力,不叫骑咱推着走不得了吗?我腿又没毛病,走几步路累不着。”路过的就笑,说老三你节约两句吧,上班去吧。罗副科长被王向东损了一句,又不能急,只能恨恨地说:“行,王向东,我给你记着,按规定一次警告,两次罚款,我不信等不着你下回!”

王向东一边向前走,一边冷笑道:“骑个破车算蛋,什么时候我偷煤你抓一回,也叫个成绩啊。”走两步放开心怀,唱起了《何日君再来》,不管姓罗的在后面怎样瞪眼目送着了。其实他是假乐观,心里扑腾扑腾地乱着呢。放好了车,远看一眼库房,不禁嘀咕:姓罗的跟我这么叫劲,肯定是为了他老婆的肚子呗,莫非那个泼妇把底细都撂了?按理这家伙应该找我拼命才对呀,可能林红霞没把自己交代出来吧,所以姓罗的也只能发暗气,哼。

开着叉车忙活了一阵儿,一直没见林红霞露面,里里外外就见房老头一个人忙活着。抓个空挡过去轻问道:“老房,你那胖秘书呢。”老房困惑地晃了下脑袋:“没见着,说是请假了。”

“啥事?”老房谨慎地苦笑着说:“咱哪知道啊,又不是领导。”

王向东默默地走开了,心里有些空荡,又很迷惘似的。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一章-不务正业-05

(更新时间:2005-3-19 10:47:00 本章字数:3740)

林红霞连歇了三天,还没有露面,王向东有些坐不住了,心里越来越没底,不知道她弄的是哪出,又不能去跟罗瘸子打探。这天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确定姓罗的要连值后,王向东一出厂门,就奔了林红霞的家。敲了半天门,林红霞才出来,一见王向东,顺手就要关门,被王向东一把顶住,挤了进去。

“咋不上班呢?”“用你管?你是厂长还是书记啊。”

王向东在《奇袭白虎团》的连环墙画前一屁股坐下,掏出烟来点上,望了一眼林红霞,发现几天不见,她居然憔悴了许多。就问:“真病啦?”“假的。”林红霞话一出口,泪就下来了,大把地往下揩鼻涕,顺手抹在鞋帮子上,伤心得不行。

王向过把烟往脚下一扔,心虚地威胁:“你别弄这手儿行不?冷不丁来个串门的,还以为我把你咋样了呢。”林红霞听他一说,一下坐在床上,哭得更猛烈,边哭边说:“王老三,你对我到底是啥态度?”“啥态度?什么啥态度啊?你要说什么?”林红霞仰起脸道:“离婚,我要离婚!”

“你什么意思?”“我要真离了,你能娶我不?”

王向东一下站起来,急迫地说:“林红霞你别刺激我啊!”林红霞忽然冷笑起来,断然说:“我就图你一个干脆,你要不娶我,我就不离了。”

“你别一惊一诈的,看我心脏好不是?到底怎回事?”

林红霞说能是怎么回事,那天晚上我跟瘸子摊牌了,说我怀上了,他就知道是我外面有了人,问我是谁我不说,就打起来了,给了我一脚,踢在肚子上——说着,泪又来了:“当晚去医院,人家说孩子完了,给流了——呜呜,没想到他一个瘸腿还有那么大劲。”

孩子流了?王向东忽然感觉一阵莫名的轻松,又完全地高兴不起来。他仔细地看了看林红霞,心里又气又怜,一时竟没有话。

林红霞继续说:“他猜到是你了,不过我没认帐。”语气中虽然并没有邀功的意思,王向东多少是有些感激的,他叹了口气,也没有把前几天罗瘸子在厂门口向他发威的事说出来。

林红霞说:“你猜怎么着?一看孩子没了,他居然有些后悔,说不如留住呢。哼,我明白他的心思,他那玩意不行,也怕别人甩闲话,倒不如好歹让我挺着肚子给他装回面子呢——你说他还叫个男人吗?”

王向东问:“你现在打算怎办吧。”林红霞道:“还能咋办?你也不敢要我,我还能离婚?丢不起那个寒碜啊。唉,我认命。在气头上的时候我也喊离婚了,结果把姓罗的镇住了,给我跪下了,他栽不起这个面子,男人一那样就彻底完了。不管怎么着,我一辈子也不能原谅他这一脚丫子。”王向东愣了下神,说:“行了,我这绿帽子也给他戴得够缺德了,以后你们两口子安心过日子吧,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还找我老三,我照样给你们出力。”

“那——哪天我想当妈了,再找你帮忙行不?”

王向东皱着眉还没说话,林红霞先冷笑着“哼”了一声,有些凄凉地说:“算了吧,跟你穷找乐呢。这两天我也想了,咱俩早就注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与其闹得里外都不是人,还不如好说好散,以后见了面也少个尴尬。老三,说心里话,我从没指望你能怎样,今天你能来看姐姐,我也就知足了,我不会为难你。再说了,这事真传大了,别人也得说是我勾引你王老三,毕竟我是个过来人啊。唉,我就是这么个命,有苦说不出啊。”王向东被他说得沉闷,低头拣起被踩灭的烟,接着点上了,闷闷地吸起来。他没想到林红霞这等泼妇在关键时刻还能识得大体,庆幸之时,不由得也高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既没了厮混的情趣,又出了这样的事,一起坐着就想不起话来,王向东最受不了这种气氛,强压着抽完半棵烟,起身道:“你好好歇几天,有事言声,只要我能办的,一准帮你。”

林红霞看他走两步,突然说:“老三。”王向东站住,看着她。

“以后啊,对你媳妇好点儿,在这事上啊,你算欠人家的。”

王向东没说话,开门出去了。

接连几天,一到厂子门口,王向东就少有地规矩,提早下了车,溜边儿推了走。他知道姓罗的兴许就在什么地方监视着他呢。他不想跟姓罗的交锋,没意思。而且他自己也先觉得亏心。不过有时候,他又突然会生出一股无明火来,要主动找姓罗的打上一架!虽然林红霞肚子里的没成形的孩子并不叫他觉得何等亲切,可也不能这么就叫姓罗的给消灭了啊,想起来,不由得憋屈。

一个礼拜后,林红霞还没来厂子,王向东倒没怎么嘀咕,倒是瘦猴沉不住气了,叫住他问怎么回事,王向东说:“她又没别我裤腰上,我怎知道?”

“噫,你们不是亲密战友吗?怎么你都不知道?”

王向东立刻就急了:“我跟你妈还亲密战友呢!”

“嘿,你他妈受哪门子病啦?”瘦猴不忿地斜他一眼,溜达到别处去了。王向东这才感觉失态,想解释两句,又觉无趣,也就由他去了。

王向东这两天的确不怎么上心林红霞的事了,虹桥市场那边的生意已经开始上新台阶了,上海那边的衬衫到了,批发皮鞋的地方也终于找到了,又凑了几样小电器,新焊了货架子,往市场里一戳,一下子档次就上来了。

原来的小百货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因为薄利多销的缘故,赚得钱也不算少。可是苦了跟他们争主顾的家伙,渐渐已经支撑不起。王向东当机立断,把上海衬衫上了架,还用红布写了条幅,挂在车上曰:“要想摇起来,穿戴上海牌”!

当场就围上很多人来,秦得利和王向东乐得连屁眼子上的褶子全开了,过了十几分钟,秦得利就有些烦,怎么这些人光看不买呀?王向东说你怎么养活孩子不等毛儿干,心急吃的了热豆腐吗?咱这是大买卖,得沉得住气,别把自己弄得跟小市民似的没水准。秦得利说我就小市民咋了?王向东不屑地说:“除了当流氓,我看你也没别的前途!”

秦得利得意地笑起来。

这一天只卖了点儿零碎,王向东也有些不甘心,表面上还不好露出来,不然秦得利那嘴就更闲不住了。

三天后,秦得利可就急眼了。直接把电话追到厂子里:“老三你把我坑苦了,这几天连饭钱也没挣出来!上海牌,鸡巴呀!一件也没卖出去,全是看摆设的,没有掏钱的呀。”王向东压低声音道:“别急,万事开头难嘛,再坚持两天,我歇班时候去救场。”不容分说先挂了电话。

旁边的问:“谁呀?”“我干儿子。”

“听着象秦得利呀。”“那你耳朵该住院了。”

心不在焉地上着班,王向东的脑子可没闲着,下班钱终于想出妙计来,喜洋洋奔市场找秦得利去了。俩人眯边上一阵嘀咕,秦得利乐得直抓耳朵。

到摊上没一会儿,秦得利嘴就开始碎起来:“哎,这哥们儿,摸多半天啦?摸脏了别人还怎么要?”碰上一个不省事的,眉毛一跳说:“做买卖还怕看咋得?又不是生孩子。”

王向东拉一把正要上火的秦得利,笑道:“给个面子,你们俩都省两句——不过这哥们儿也别怨我嘴臭,这上海牌还就是金贵,您要有心,就瞧准了挑,不然还真给我们哥俩在意着点儿,我们可指这个吃饭呢。”“耶,听你这么一说,是瞧不起我了?看我不象用得起上海货的?”

“就你?”秦得利的嘴快撇到体育场外头去了。

“切!别说你这么个狗烂摊儿,就是百货大楼,哥们儿我要来了脾气,也买得起?”

秦得利鼓励道:“吹,吹,接着吹啊,趁着风小赶紧吹,一会儿扇了舌头别跟我们讹药费啊。”王向东则继续赔笑:“兄弟你要真有那本事就现一把,先把我这摊买了去,我放鞭炮给你送行。”

“骂我?”

秦得利说你买不起就别废话了,我们这是高档次的,谁想摸两把就摸两把不成,臭要饭的样儿,也用得起上海货?年轻人脖子一横道:“就冲你看不起劳动人民这意思,哥们儿就得灭灭你的威风,衬衫皮鞋,给我配个全套的!不就钱嘛!”

王向东一边忙不迭地给他找匹配的号码,一边恶狠狠瞪一眼秦得利:“狗眼看人低了吧?赶紧给这兄弟包好了吧!”秦得利忍着笑闷头找东西,年轻人仰首道:“不用包,我就直接装备上了,一会儿把我身上这套给来个袋子装上就成啦。”一边就点钱,当场把钱夹里的零钱都算上了,好歹没栽面,还真凑齐了,一手交了钱,一边还不服气:“今天是出来随便转悠转悠,没带那么多银子,要不我把你摊子全包了!哼,我就看不起那些看不起别人的!”

王向东一边伺候这位穿戴着,一边捧他;“还就是,人不可貌相。兄弟你今天算给他上一大课了,他还就欠这么栽!不撅他一回面子他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那人穿上衬衫,又把袖子挽起来,晃着胳膊不可一世地走了,后面的秦得利早坐在地上,揉着肚子一个劲喊“抽筋了抽筋了”。

王向东回过神来,呵呵两声,抖抖一把票子道:“比卖打火机跟袜子过瘾吧?”

“过瘾,过瘾,哈哈,要都这么卖,更他妈过瘾啦,哎呦,老三你说全九河得有多少这样的傻冒?够咱赚几年了,哈!跟你一块儿做买卖真他妈好玩儿,你个混蛋是怎么想出来的?”秦得利边笑边跺着脚。

“激将法,这叫激将法懂不?”

“哪个高人带你上道的呀?够邪!”“切,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干什么事你只要肯往里扎,琢磨来琢磨去就出彩儿了,勤劳致富嘛——光靠手脚勤劳还不成,脑袋也得勤劳啊。”

王向东不知道,他这一勤劳,没出俩礼拜,可就给秦哥的脑袋勤劳出病来了。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一章-不务正业-06

(更新时间:2005-3-20 11:02:00 本章字数:3619)

这个周末,大女儿回来了,家里割了肉,王老成还特许老三上桌跟他喝了两盅,本来是欢喜事,最后却弄得全家都不愉快——关键是为了大姐的将来惹出了闲话。

林芷惠先关心,说:“清儿你的岁数可不小了,连超儿都结婚了,三儿的亲也定局了,爸妈心里装的就是你了。”“对呀,有啥打算?村里那个还纠缠你不?”王老成咋吧口酒,插话道。

慕清说您也甭操心了,我们早断了,是人家不理我了,说不想拖累我。

“真的?”王老成沉吟一下,点头道:“倒是个明白事儿的,不错。”

王向东说;“既然您都觉得不错,就让大姐跟了他呗,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姻啊。”立刻被王老成吓唬了一句,酒也不让喝了。

林芷惠说正好有个老姐们也惦记着慕清的事呢,下次回来我带你去趟她家——“人家给你提了门亲事,是政府里面的,那孩子我见了,挺好,就是文革时候因为成分问题给耽误了,一晃也三十好几了,一直遇不到合适的。”

一提“成分”,王向东猛地就想起了米彩儿,嘟囔道:“现在又不兴成分了,当初你们可是死看不上人家彩儿呢。”王老成说你瞎搅和啥呀,小陈不比米彩儿强天上去了?大人说正事呢,你少插嘴。又对女儿说:“就下礼拜吧,你抓工夫赶回来,见见。”

“我不去,我的事不用你们管。”林慕清倔强地一转头,望着墙壁。王老成刚要发火,林芷惠赶紧问:“自己有合适的了?”王老成不屑地说:“自己能找到什么样的?婚姻大事是过家家呢?” 一来二去局面就僵住了,王向东本来想溜出去奔虹桥卖“上海牌”,一看家里气氛紧张,也不敢贸然行动了,正在边上忍着,外面喊他接电话。

又是秦得利。

“今天怎么样?”“操,演砸了。”秦得利唉声叹气。

“咋了?”“你就惦记买卖,也不问问我在哪?”

“你还能在哪?又进派出所了?”“骨科医院!”

“妈的怎么了?你等我啊,我过去再说吧!”“甭来了,去我家吧,我这就回去了,三哥他们在这呢。”

王向东一溜烟跑回去,推出自行车,回头喊一声“大罗找我有点事”,骑上就跑了。见了秦得利的面,吃了一惊,这小子脑袋上缠满了绷带,胳膊还打了夹板,伤兵似的。韩三和另外几个东区的混混都在,正义愤填膺地议论着什么。一打听,敢情秦得利今天在市场用激将法“激”上了一个痞子,人家听他满嘴吹泡泡,一怒之下号召几个弟兄把摊子砸了,东西抢了,秦得利拼死相争,最后落这么一结局。

“谁干的?”王向东急了。韩三说:“要知道谁干的,我们能饶了他吗?已经叫虹桥的哥们儿给扫听着了,跑不了他!”

秦得利懊丧地说:“老三你这激将法整个一馊主意啊。”王向东说赖我没交代清,这招不是跟谁都灵,得会看人。秦得利说算了,我不跟你探讨这个了,我现在就想逮住那帮孙子,要是一时逮不着他们,我后半生也不干别的了,这就是我一生的理想了。韩三说瞧你这点成色,哪个流氓没挨过黑?跌倒了再爬起来!

秦得利说我本来都不想当流氓了,他们逼我啊,表哥,以后我还跟你混得了。韩三说不行,叫二姨知道了又该跟我要死要活了,你妈死看不上我,你也甭给我添不素净。你还是跟老三做买卖吧,我看他是个料子,比你强。

王向东说:“三哥,这个忙你一定得帮,看利子这造型我心疼啊。那些货都是我们哥俩的心血啊——当然啦,货不重要,主要得找回这口冤枉气来!”

韩三说你们都甭管了,一个礼拜不出成绩,你们的货我赔!

王向东又客气几句,寒暄着出了门,一路往家里骑,心里很别扭,又不知道跟谁急去。这些天除了运用“激将法”成交了几笔象样的生意,再没有什么快乐事,家里家外地烦。估计家里那几口子还在闷着气,王向东从门口顿了顿,没下车,继续往前骑,漫无目的地闲溜达。街上是一派新气象了,大红横幅写满了“建设四化齐奔小康”的标语,只是秋意渐深,树木正纷纷落着黄黄的叶子,和王向东的心情倒有不谋而合的意味,一时,更觉得惆怅。这心情一直持续着,直到几天后韩三打来电话,说虹桥市场的烂事摆平了,王向东脸上才又见了笑容。

韩三说没费什么劲就找到那些人了,都是道儿上的,做事也爽快,约了以后喝酒。王向东说:“我请客。”韩三说那就傻了,他打了咱的人,得叫他们请客才有面子,过些日子等利子的伤不碍大事了,你们先接着出摊儿,以后再没有人敢砸你们的场,不过你哪个激将法还是少用吧,就是真流氓,也得讲点道理不是?别欺人太甚了。王向东笑,说三哥你放心吧,吸取教训了,我正琢磨新方案呢。

韩三说不就是比着蔫坏损吗?还跟我方案方案的,唬我没上过学?王向东说:“那不叫蔫坏损,那叫脑系。”“甭管用啥法子,能套来钱就是本事,老三你就大撒把折腾吧,出了事我给你托着。”

王向东说自己正琢磨新方案,并没有胡说。这几天他琢磨了,如果除掉用激将法榨取来的几个主顾,他们这一段的“上海牌”战略基本没成绩,什么原因?问题不是出在牌子上,而是出在虹桥市场这块地方上,来这里的人都是土百姓,除了看热闹的都是贪便宜的。上海名牌能有销路吗?

咋办?上百货大楼里租摊位去?那时候也不允许啊。不卖了?他不甘心,这么好一点子不就糟践了吗,还得卖,卖什么?——还是上海牌子,不过不能再到厂家进货了。王向东路过一个裁缝店时灵光突现:前几天不是有个家伙怀疑地说:“你们这衬衫是真的吗?”这一问,不就是“市场”吗?就让裁缝店给自己加工“上海衬衫”!

样子是现成的,裁缝看了,说没问题,只许比这个好不许比这个次。王向东说:比它好也不成,就照这个款式来。长期合作,价钱好商量不?裁缝说那太好商量啦!

主意一定,王向东豁然开朗。跟秦得利说了,秦得利却愁眉不展地说:那也卖不动啊,上海牌的东西太贵了。王向东说你智商可能真有问题了,咱卖的是冒牌的,当然价格要便宜,比正品的利润还高呢!咱卖什么?不是衬衫,是一牌子!那些穷人穿不起名牌,还好虚荣,咱这物美价廉地一开张,想不火都不成啊,财神爷算赖上咱们了。秦得利愣了愣,大嘴就咧开了。说王老三你他妈不得好死啊!

没多少日子,虹桥体育场的跳蚤摊里,就多了个“名牌货,大路价”的摊子,生意红火得叫人愤怒。秦得利托着夹板胳膊,用一只手麻利地收着钱,笑逐颜开,态度也不由得好了许多,象个生意人了。这就叫人逢喜事精神爽。

多年以后王向东还会为这个灵感无比骄傲:那时候,中国人还没有现在这么精,实在着呢,除了阶级斗争不懂别的花活,至少在虹桥,他是第一个卖假名牌的。

高兴之余,也有乱事。

先是林红霞默默地调动了工作,这倒没让王向东咋样,想起来倒算个好事。不过慢慢就有了传言,说林红霞有妇科病,不能生养,可罗副科长还能不离不弃的,真不简单了。王向东先是诧异,一思量,也就猜到肯定是罗瘸子“无意间”放的风了,于是无限地鄙夷,觉得做男人做到这种份上,简直就是大便了,让人连踩他一脚的热情都没有了。

罗瘸子放歪风,那还不算什么,顶多落一堵心,还是替林红霞堵的。真正让王向东恼火的是乱事追上自己头来——忽然有一天,他们的摊子前来了几个“红轧”的同事,见了面,大惊小怪一通寒暄,转天厂办主任就找他谈话,说他最近请假太多了。王向东说以后注意吧。主任说工友们反映了,说你在上班时间去卖衬衫?王向东说没有啊,给朋友帮忙来着,况且那是业余爱好啊,上班时间别人也看不见我啊,除非他们也旷工了;再说了,政策也鼓励大家在工余时间搞活经济嘛。主任说咋了,你比我还懂政策咋了?哪家的政策这么说了?还鼓励!?王向东说:“总而言之一句话,只要不耽误工作,下了班我干啥谁也管不着?”

“喝,你违法乱纪也不许管?”“这话没水平啊,不打幡你怎么抬杠呢?这不侮辱我人格吗?什么叫违法乱纪?响应党的号召叫违法乱纪?你一个大主任,什么理论水平?”“因为你是有前科的,做为厂领导,我有义务监督帮助你,别以为我们不掌握你离厂后都跟什么人交往,保卫科的同志都是吃闲饭的?”

“嘿——”王向东脖子一扭,望向窗外,赶巧罗副科长正在楼下给党委书记点烟呢,不由得火往上撞,顺口就骂了句污蔑人家祖宗的脏话。

王向东跟厂办主任谈得糟糕,最后怒冲冲摔门而去。没多大会儿,王老成就跑到车间把他臭卷了一顿,看得工友们直乐。

王向东冲天干骂了几句,总结说:“嫉妒,就是他妈的嫉妒!我还不怕了,哥们儿姐们儿们,我还就是下了班去跳蚤市场练摊儿呢,卖上海名牌啊,就是爽!有捧场的没有?告诉我尺码,明天我给你们带来几件名牌, 一律批发价,我一分钱不赚你们的,就混一朋友道儿。”

居然很多人来签单,好象不是想占便宜,而是要表明自己不嫉妒别人发财一样,有的还撺掇:“老三,也不能叫你白忙活,好歹加点儿钱啊。”王向东大义凛然:“说不加就不加!”

其实能不加么。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二章-三剑同匣-01

(更新时间:2005-3-20 23:54:00 本章字数:2502)

[劳教期满的丰子杰回来后,也加入了王向东、秦得利的生意伙,王向东只知仗义,却叫小心眼的秦得利跟丰子杰心生罅隙。王老成少不了对儿子讲些人生大道理,王向东却因为突然知道米彩儿离开自己的原因而对老爷子大为抵触。]

1,

1980年代到来的前几个星期里,很普通的一个日子,丰子杰从劳教队回来了。人黑瘦了些,却精壮,一条胳膊的二头肌上还刺了一个乌黑蹩脚的“忍”字。大冬天的,丰子杰也不吝啬,非扒了棉袄给王向东欣赏一下不可。

新朋旧友的少不了聚起来摆酒接风,地点就在大家早先去过的群英楼,热热闹闹,弄得英雄凯旋一般。

丰子杰说“一年两年逛花园”,里面没啥可怕的。韩三说:“对,就当镀金去了,以后更好混了,吃过见过了嘛。”一群真假流氓们就附和,一起喝酒,乌烟瘴气豪情满怀。

当着众人的面,王向东问丰子杰以后有啥打算,丰子杰说:“打算?班也没了,我能有啥打算?跟韩三哥先折腾着呗。”韩三笑道:“我们这些人都是馋懒油滑蹭的主儿,再分有条活路甭往这里扎。”王向东看一眼秦得利,又把目光转向丰子杰:“我看这样,我跟利子不是有个摊儿嘛,我有单位扯后腿,就靠利子一个人在前面冲锋陷阵了,现在忙得屁眼儿都插了电滚子啦。你歇足了就跟我们一起忙活吧,三一三十一,咱哥仨平分利润,也不用你投资了。”秦得利说这样最好,我就快累残了。

“不合适吧?”丰子杰笑道:“你们帮我也别这么帮啊,干脆我算你们长工算了,给我开工资咋样?”王向东不悦起来:“怎么说话哪?是哥们儿弟兄不?这时候不见点儿真情还什么机会见去!就算你一股了,在座的弟兄们给见证!”

“够意思!”大家都说老三够意思。秦得利不满道:“我就不够意思了?”韩三说要没有老三你连热屁都闻不上,王向东说:“要没三哥你们帮忙追那批货,利子我们哥俩现在就是一文不名啊。说句到家话,一个好汉得三个帮,功劳是大家的。”一时互相吹捧,越说越热乎,就差歃血为盟誓同生死了。

晚上回了家,王老成问起,王向东说:“我的主意,叫小杰跟秦得利搭伙卖衬衫去,大小算条生路,省得在社会上惹娄子。”王老成点头道:“你这事做得还算帮了个正忙。”然后话头一转说:“其实你也甭瞒我了,你小子一直就没误去跳蚤市场,要不是你妈劝着,我早砸了你的摊子啦。这回好了,有了小杰,你就甭跟着掺和了,塌实上你的班吧。”“哎。”王向东口是心非的应着。

王老成明察秋毫地说:“你以为我真反对你卖个东西咋了?年轻人谁也不是木头疙瘩,闲不住,我理解。我比你还小的时候,为嘛跑城里来?一是饿的,乡下没了活路,二也是心思野啊,这点你倒随我,哼。”王向东听得笑起来,精神放松许多。

王老成接着说:“我担心的是你搂不住火候。我听的见的多了,搭伙做生意没几个长久的,十个有八个最后得反目成仇。古语说了:酒中不语真君子,财上分明大丈夫。可你们年轻人就是意气用事,到头来难免出矛盾,没个好结果!——你要干,就自己干,小打小闹混个乐呵,也甭指望发洋财,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那搭伙计的买卖趁早别想!”王向东自是不服,嘴上也不争论,哼哼哈哈遮掩过去。

没过三天,丰子杰就“上班”了,跟秦得利一呼一应,把个摊子照顾得热闹圆满。王向东下了班就直奔裁缝店,裁缝店的老板见了亲爹似的热情,财神爷啊。王向东说:“喇叭裤,从明年开春开始,喇叭裤也得做了,一天先来个七八条。”

“忙不过来啊。”“死脑筋。有生意不做?要不你抓紧多上俩伙计,要不我把钱送别处去。”“放心吧弟弟,千难万难我克服,绝不耽误你事。”

这里安排妥当了,赶紧奔市场,看情形,似乎没有往常红火,秦得利恨恨地说:“老三,咱撞鬼了咋的?前面又出来一戗行的,人家不仅卖上海衬衫,还卖防寒服跟军大衣。”

“呵,比我还牛逼?甭担心,老天有眼,我也刚定了这两样货了,明天就拉来。往后啊,这品种还得丰富呢,流行什么咱就上什么!”

“那也不行。”“啥不行?”

“前面那家伙肯定是跟咱们学的呗,看咱生意火了,他跟屁啊。”

丰子杰干脆地说:“呆会就砸了逼的摊子!”

王向东说:“那不好,总这么折腾,以后咱在这块儿也甭混了,你知道哪天不留神撞枪口上?天外有天啊。”秦得利被点中要害,摸摸额头上的疤瘌,郁闷地说:“那也不能叫别人抢了饭碗啊。”

“不是有你表哥呢吗?这事儿还用咱明着出头?”

秦得利会意,嘿嘿笑起来。

丰子杰提醒道:“我在里面呆两年,也明白些道上的规矩。这个忙不能总叫人家白帮,大家都得吃饭嘛。” 王向东忙说:“对,差点忽略了,越是熟人越得讲究。利子,这事就你办吧,给三哥的弟兄们把烟酒钱开出来,别太小气,得有做大事的气派。”“操,卖个衬衫还做大事!”秦得利笑着,还是答应了。

王向东又嘱咐道:“目的是搅他生意,不是打人啊。别弄出没屁眼子的糗事来。”

转天那个服装摊前面就热闹了,一帮小青年围着挑衣服,左边搭讪着,右边就顺手牵了羊。真想买衣服的反而挤不进去,只好往前溜达,看见王向东他们的摊子后才喜上眉梢。

秦得利假装问:“前面咋那么多人?”王向东说:“咳,昨天卖衣服糊弄人家了呗,现在找回来算帐的。这做生意啊,就讲究一个信誉。”买衣服的看他说得真诚,心里也就多了几分赞许,直觉得不支持他一把都于心不忍了。

一来二去,前面服装摊的主人可能也看出路数来了,悄无声息地转移了阵地,王向东等人的生意也愈加红火。

丰子杰因为有个正事儿拴住,整天也精神抖擞的,见了胡同里的大爷大妈也敢朗声招呼了,不象那些从牢里出来的,一个个臊眉塌眼象拉了秧的黄瓜似的,仿佛一进过牢房,就永远有罪于人民了。为了丰子杰能有可喜的精神面貌,丰娘还专门跑来跟王老成念叨,说亏了三儿帮忙,要不杰子出来以后咋办呀。

丰娘说三儿将来是个出息的——丰娘再三强调她的眼就是秤,一两一钱不带错的。王老成谦虚着,心里也是美。再见了儿子,就忽然觉得顺眼了许多。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二章-三剑同匣-02

(更新时间:2005-3-21 19:44:00 本章字数:3407)

这一天天色有些阴沉,可能要下雪了。几个人看市场里有些冷清,不约而同地准备提前收了,顺便去喝几口庆功酒,然后好好歇歇。王向东正闷头整理服装,丰子杰突然喊了一嗓子:“三儿,那个不是那谁吗?”

王向东一抬头,顺着丰子杰的手一望,立刻蹦了起来,直追过去。前面匆匆走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向体育场外面去。

“彩儿!?”王向东跑近了,终于确定地喊出来。

米彩儿猛一回头,看见王向东已经追到近前,不由得又惊又喜:“怎么是你?”

“是啊,你怎么在这?”“我问你呢。”

王向东回手一指:“那个,是我跟丰子杰的。”

“你不上班了?”“上呢,搞点儿外快,嘿嘿。”王向东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终于问:“这几年你跑哪去了?”

米彩儿的脸一红,笑容也没了,叹口气道:“能跑哪去?还在九河呗。文革后我们一家一直住博物馆的宿舍楼。”

“你爸平反了。”“平反了。”“那就好,平反了好啊。”

米彩儿轻笑道:“老三,你还好吧。”“一般。”

“……结婚了没?”“还没——你呢?”

“快了。”米彩儿把目光向旁边移了移,努力地回避着什么似的。

王向东懊恼了,用几乎是忍无可忍的口气追问:“当初你为什么不辞而别?就留了那么一封信?”“过去的事了,我不想提。你现在挺好就成了。”“什么叫过去的事?在你是过去了,我这心里可想起来就别扭!成不成你倒是撂个痛快话呀,蔫哒地就走了,你知道我咋找你吗?”

米彩儿忽然有些气愤了:“你以为我就好受吗?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有用,我就想知道原因,心里亮堂。”米彩儿咬着嘴唇不说话。她比以前憔悴了许多,还是美丽着,只是没有了往日的娇艳。

王向东说你说话啊,我也不能把你怎样,就是想落个明白。米彩儿眼里荡漾起泪花来,最后恨恨地甩了句:“回家问你爸去吧!”扭头就跑。王向东高喊两声,没有叫住,就那样愣愣地看她奔出了体育场的大门。

当晚醉醺醺回了家,王老成皱着眉头,少不了一通罗嗦。王向东突然说:“傍晚上我看见个人?”“看见鬼也不新鲜!见了酒比见你爹还亲!”

“是米彩儿。”

“米……你咋碰见她啦?”

“缘分哪!”

“放屁!你们都说啥了?”

王向东猛灌了一碗凉水,抹了下嘴头子问:“爸,她让我问您!当初是咋回事?当初!她为嘛不理我了?”

“废话,喝点儿狗尿就胡说八道,我怎么知道!”

“这里肯定有事,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明天我找她去,非问清楚了不可!这醋打哪酸,盐打哪……”林芷惠赶紧过来扶他坐下,气咻咻道:“喝成这样!以后你们爷俩都给我戒酒!”

王向东迷离着眼问:“妈,您知道不?为嘛她不理我?这里面有文章!”不等林芷惠说话,他就嚷嚷起来:“天下文章一大抄!你们不说我也猜得到,都是老套子,你们找人家米彩儿来着,叫她离我远点!”林芷惠又气又笑,说你哪那么多歪词?

“哼,你们不就是看人家成分不好吗?告诉你们,现在人家平反啦!比咱们家还干净!”王向东话一出口,王老成终于吼起来:“知道就好,你现在是高攀不上人家啦!不管什么时候,你跟她都不是一路人,死了这份心吧!”

王向东往床上一仰,迷糊着说:“随便说你的,我明天就找陈永红去,退亲!”王老成刚要咆哮,林芷惠拦住道:“孩子说醉话呢,睡醒一觉就好了,什么都忘了。”

大姐林慕清这时候已经放了寒假,几个人争吵时,她就在旁坐着,一言不发,偶尔会凄然地冷笑一声。晚上王向东吐酒的时候,她倒是起来照顾得细致,还在弟弟的床头坐了一会儿,轻轻地叹气。

林芷惠说得有道理,这喝酒的人就是没成色,晚上一通折腾后,王向东再睁开眼,果然不再提米彩儿和退亲的事,一骨碌爬起来,塞了两口早点,急急火火先去上班了。不是他积极,而是路上总要耽搁一会儿到裁缝店里验货。

做完了这批货,也该过年了,他们准备歇几天再开张。

转眼到年头了,王向东先给家里来了个惊喜,冷不丁搬回一台14英寸的索尼电视机来,虽然是黑白的,也在小胡同里轰动了一下。街坊邻居都跑来看新鲜,林芷惠忙里忙外心甘情愿地给大伙倒水上烟,王老成坐在凳子上,看着儿子撅个屁股摆弄室内天线的专业架势,有些愣神儿了。

三十晚上,王向东跟丰子杰又买了几十挂鞭炮,一挂挂连了,在胡同里来回折叠了,劈劈啪啪放了个惊天动地。王老成开始还乐,后来鞭炮声没个完,他就烦了,说王向东他们是穷人乍富挺胸凸肚,没什么大出息!嘟囔一句,回屋看电视了,学着儿子的样子摆弄了几下天线,骂道:“妈的,这个玩意是先进,还小日本造的呢。”

这段时间,平房区的邻居们也都知道丰子杰和王家老三做买卖的事了,虽然不屑,看人家挣钱,却也羡慕,偶尔会有直接找到家里的,要老三给挑件象样的衬衫、裤子,当然是想图个便宜。

那时候“个体户”还是个“贬义词”,王老成虽然不赞成儿子的业余爱好,渐渐也不再深管,毕竟下了班去做个小买卖总比闲得难受去惹是生非划算。有时候看见儿子跟街坊邻居做交易能做得敞亮,不斤斤计较,也觉得这小子还算懂得人情世故,心里也是高兴。后来王老三明目张胆地就把衣服带回来,招呼邻居过来挑,王老成插不上话,只有给人家让烟的份。

王老成也知道老三那些名牌衬衫都是仿冒的,儿子跟他也直说了。不过他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嘱咐儿子说:“要做得尽量跟人家的一样哩,料子也不能糊弄,做生意不能黑心啊。”王老成到死也没机会知道这世上还有“侵犯商标权”的说法,一直以为自己的儿子心灵手巧呢。

初二是北方的“姑爷节”。二女儿林慕超也跟丈夫程乃器一起来拜年了。慕超的肚子已经挺得老高,据说下个月就要生了,说时一脸的幸福,王老成和林芷惠都看得心欢,顺便就教训王向东:“看看你二姐这一家子,多美满!搞对象不让老人给把关行吗?西院那个小子自己倒是找了漂亮的,现在当组奶奶供着呢,好吃懒做还狗松脾气,崴泥啦!”

林慕超说:“爸,抓紧给老三把事办了吧,现在可不象我们那时候了,才几年啊,结婚的档次就上去了,张口就要电视机啊,真敢说话!”王向东说:“我给她个老母鸡就不赖了,跟我讲条件?不成就拉倒,谁稀罕谁呀?没了狗肉还不成席了哪!”王老成说大过年的你甭找挨骂,王向东被大姐拉了一下,不再言语,小心翼翼地藏好自己的反骨,给姐夫上了棵好烟。

程乃器道:“可以啊,三儿,抽上红塔山了。”

“就过年弄两盒,玩玩造型。”

王老成愤愤地说:“败家子!”

一家人吃着饭,林慕林芷惠忍不住就又提起大女儿的亲事来,林慕清烦不过,最后招了,说她在学校自己处着对象呢,再问,就不肯说了,林芷惠只当女儿害羞,便不勉强。王老成说:“早晚得带家来见见面吧,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啊,我跟你妈也好给你把把关不是?”王向东不忿地说:“是您搞对象还是人家搞对象啊?”三言两语就又谈崩了,王向东在老爸的一通骂声里,愤怒地离桌而去,二姐夫站起来去追,被王老成喝住:“甭理他!牲口蛋子,缺调教!都是他妈从小惯坏的。”林芷惠也不分辨,只招呼大家吃饭,努力不让一团难得的喜气就这样破散了。

再说王向东出了家门,骑车乱溜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就奔博物馆方向下去。

九河博物馆在文革后翻了新,其实就是重新砌了台阶,门窗墙壁都过了遍漆而已,王向东到了门前,才发现春节期间已经闭了馆,一时惆怅。绕了两遭,也没找到博物馆的宿舍楼在哪。忽然就觉得自己很没劲,事已至此,还找人家做什么?而且人家也快结婚了啊。说不定彩儿现在的对象要比自己强上几倍呢,应该是有学历又有体面的工作吧,或许米彩儿也正庆幸当初没有留下来跟他王老三同甘共苦呢。

王向东最后看一眼博物馆紧闭的大门,恨恨地吐了口唾沫,百无聊赖地往回骑。正是吃饭时间,一路上绝少行人。路边的树木都光秃秃的,空气倒是新鲜,只感觉着风寒了。

快到家门的时候,突然就觉得大姐其实也挺苦的,现在,他倒真希望大姐在乡下搞的那个对象能找上门来,他一定拼力地成全他们,说什么也不会叫老爷子得逞了;而且他也希望大姐能突然刁蛮起来,偏要嫁个乡巴姥给老爷子来点儿颜色染,最好能闹它个天翻地覆慨而慷,才解气!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二章-三剑同匣-03

(更新时间:2005-3-22 12:42:00 本章字数:1841)

这天晚上丰子杰跑来了,先扯几句淡,忽然说:“刚才我见着李爱华了。”

“那有啥新鲜?一胡同住着,哪天不见两遭?”

李爱华就是革命军人李爱国的妹妹,曾跟丰子杰有过那么一点儿意思,丰娘嫌她看上去太娇气,不象个能持家过日子的,一棒子给打散了。现在形势不同了,丰子杰成了两劳释放人员,反过来又高攀不起人家了。丰娘是个好强的,所以有时路过李家门口,都是闷头快走,生怕人家姑娘出来给她几句好话听。

丰子杰接着说:“李爱华一直没上班呢。”“知道,怨谁?当初分她去环卫,她嫌工作不好,没去。现在悔了?”

“人家是个爱干净的,就想找个体体面面的事也没啥错吧。”“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哪?你没告诉她下回看准了门牌号码再投胎吗?”

“你说话咋这么损呢?”“我瞧那些好吃懒做娇生惯养的就来脾气。”

丰子杰讥诮道:“米彩儿好?”王向东看一眼王老成说:“在这别提米彩儿啊,她是我们家阶级敌人。”王老成哼一声,转过头去抽烟看电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儿子在家里说话也有了几两分量了,妈的,翅膀要硬啦。

丰子杰咳嗽一声,道:“跟你直说吧,李爱华跟我说,她会缝纫,想帮咱扎衣服。”王向东还没说话,王老成扭头说:“就用她了,谁干不是干?肥水不流外人田。”王向东说您以为我们搓泥球过家家呢,谁干都成?

丰子杰急道:“你不同意?我可都应了人家了,街坊邻居住着,要回你回她去,我不栽那个面儿。”王向东说:“我没说不行,就是一点:得把活儿给咱应住了。”

“放心吧,小华的手艺我有根!当初咱打架去,弄破了衣服不敢回家,我就找她给缝补,嘿,比原样还好,连针脚都看不出来。”一直在旁边做针线活的林芷惠不禁笑道:“这就有些吹了,她不成孙悟空了?噗,一口气给你变的吧。”

丰子杰也笑起来,王向东说:“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先给她送几米布料去,让她出个成活咱也验验,要是不过关,就不能怪咱不讲情面了,咱做买卖可别最后改成学雷锋。”

说过这个事,王老成认真起来:“杰子啊,买卖的事我看你们也别图大,三儿上班忙,你跟那个秦得利就多忙活些。”丰子杰说那是一定了。

“还有三儿,你得注意了。”

“我又咋了?”

“你现在根本不把心思用在班上,厂里有意见呢,前两天厂长找我谈了,说要不是看在我曾经是他师父的份上,早不容你啦。”“缺他?”

“混蛋劲又上来了不是?人家这是为你好!已经有还几个人提议把你调到车间去了,到时候看你还有这么闲不?”“都谁这么缺德啊?让我知道了,我找他们家后门去!”

王老成怒道:“你就知道挑人家的不是,什么时候也找找自己?一个工人,不把本职工作做好,你还有理了?”

丰子杰看爷俩都有些上火,赶紧劝两句,趁气氛缓和的空挡,告辞溜掉了。王老成听外面的关门声过去,又开始教诲儿子。王向东闷闷地抽了几口烟,终于说:“老爸你甭操心了,这个事儿我三天之内摆平。”

王向东相信一个真理:厂长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就得讲究个脸面情分。厂子是国家的,他王老三的工资又不从厂长的口袋里掏,谁那么死硬,放着河水不洗船?

转天晚上,提了象样的烟酒,到厂长家做了个短程拜访,佯称是老爷子的意思,厂长就连说消受不起,毕竟当年还做过老王的徒弟。王向东说我岁数小,贪玩,没少给您添麻烦。厂长说:向东啊,群众对你的反映的确不太好,我一直是本着给年轻人机会的态度来看待你的问题的,又有王师傅的面子,我对你更是关心爱护多于指责批评啊。王向东说:“体会到了,一直没机会感谢您啊。”临了,厂长又语重心长地鼓励几句。两个人一直都没提做小买卖的事,不过王向东心里塌实多了,他知道有些话不必点破的。

没几天,叉车工序又添了个小青年,点明了是给王向东当徒弟的。

小青年刚参加工作,很乖,虽然跟王向东年龄仿佛,一声声师父也叫得紧密。王向东不藏艺,认真地教小青年上了手,自己也能得到更多的清闲了,暗暗地就明白是厂长给他方便呢。得意之余,又想到厂长说的“群众对你的反映”那话,心里就打个结,思来想去,觉得这“群众”可能非罗瘸子莫属了,至少他是个主力——于是一边加着小心,一边也恨恨地黑上了姓罗的。

眼瞄着警卫室,一时就想起林红霞来,恍惚间居然有些怀念。

晚上又走得早,从警卫室门口过时,王向东诚心亮着嗓子高歌着,让里面眼睁睁看着他出去。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二章-三剑同匣-04

(更新时间:2005-3-23 11:27:00 本章字数:2350)

今天不能直接去市场了,上班时接了陈永红的电话,说要和他谈谈,问谈什么,陈永红说只能见面说,听语气好象还挺严肃。

到了棉麻厂门口时,正赶上下班,陈永红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陈永红一笑,说:“我们去对面的公园里坐会儿。”

“啥事啊?”“没事不能找你?你心里就有那个小买卖吧?”

王向东嘿嘿笑道:“刘师傅跟你说的?”“刘姨说的,还跟我夸你,说你有头脑,有魄力。”陈永红说到后一句,不易觉察地撇了下嘴。

王向东心里舒坦,嘴上谦虚道:“做个小买卖就有魄力了?人家干大事业的往哪放?”

说着话进了公园,选一张椅子坐下,陈永红说:“向东,你也知道,我不是思想落后的人,我从来就不反对你做小生意,不过我也从来没支持过你。”“没事儿,你现在支持也不晚。”

陈永红白他一眼,继续说:“向东,咱们现在也定亲了,有什么话都可以摆在明面上说了。我们两个人,不论谁做什么事,都已经不再是孤立的事情,它涉及到我们共同的未来。”

“没错啊,我这么干就是为了我们将来能活得比上一代幸福嘛。”

“那你说,幸福的概念是什么?”

王向东苦笑道:“这还用问?吃好喝好,论起什么来,都不比别人次,不就幸福了嘛——你以为还是什么?非等全世界那三分之二受苦人都幸福了,咱才一块儿幸福?现在就是谁有本事谁先往前蹦达着,等有了富裕,再给亚非拉的同志们分分,让大伙都有饭吃,咱看着就特有成就感,就幸福之上更加幸福,呵呵。”

陈永红愣了下神,眨巴着眼说:“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大的抱负,乱讲呢吧?不过叫你这么一白话,把我的思路也给打断了。”

“那你找我究竟有啥指示?不是给我开团会吧。”

陈永红沉吟一下道:“……我们厂有个职工,也在外面做买卖,经常旷工,最近被开除了。”“旷工不好。”王向东一脸诚恳,“做买卖就是一业余爱好,不能耽误本职工作,你说对吧?”“对,你能有这觉悟我就放心了。”陈永红一边点头,一边微微地皱起了眉,她不明白自己的思路怎么一下子就顺着他的话走起来,一时显得自己还没他境界高了似的。本来是想帮助他进步的,这下有些被动了。

王向东看她一眼,笑道:“呵呵,怕我给你的形象抹黑吧。”陈永红笑着否定,王向东说:“其实我做买卖也是为了咱俩好,将来结婚的时候,咱不能靠老人,得靠自己的力量。”“好啊,和我想的一样。”

“而且,咱靠自己还得把婚事搞得够场面,也给工人阶级挣个脸。”王向东说着有些兴奋了,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好象自己要干的是一项伟大高尚的事业。陈永红笑道:“我倒没这么想过,我计划中的婚礼应该是简单、朴素的,咱不跟社会上的人攀比排场,那种思想不健康。”“甭信那个,有钱就健康!咱一辈子不就结这一回婚嘛,咱自己不能委屈自己。”

陈永红又宽和地笑起来,她虽然不同意王向东“有钱就健康”的说法,却又让一句“咱不能委屈自己”弄得漾起一些温暖的感觉。其实,因为“政治面貌”的问题,她对王向东的看法曾经有过动摇,要不是父母及刘师傅两口子做工作,她可能早就提出分手了。后来,随着这两年社会的突变,她的心思也慢慢活动了,渐渐觉得王向东这样种重感情又头脑灵活的男人,还是可以信赖的。如果在政策和思想上再有自己给把把关,几乎可以说臻于完美了。

出了公园,王向东看看渐暗下来的天色,问:“晚上没啥安排?看电影不?”

“没跟家里打招呼,他们要担心了。”

王向东也不纠缠,只约了下周见面的时间,两人分头回家。

丰子杰已经收了摊儿,正跟李爱华在王家等他。王向东进屋先汇报:“接受团支书思想教育去了。”然后看着铺头的两件衬衫,问:“扎好了?”李爱华说:“你看看吧,行不?”

王向东仔细看过,皱着眉头说:“样式还可以,针脚太大了,一看就是残次品。还有这个‘上海’俩字的刺绣,太松。”李爱华红了脸紧说拿去再改。旁边的丰子杰明显不悦起来:“老三,咱又不是给‘上海’搞加工,凑合卖吧,那些老坦儿懂什么?”

“咱这不是自己砸自己招牌吗?不行!”王向东脖子梗着道,“越是自己人,咱越不能将就,最后还不是糊弄自己?咱图个啥呢?”丰子杰尴尬地怒道:“你不图啥,你以为我就图啥了?还不是看华子待业在家不好受,想拉她一把吗?”王向东果断地说:“不管怎么着,质量不过关就不能用。”

王老成在一旁也急了,蹦起来道:“喝!你以为你是大老板咋的?买卖是三个人的,就你一张嘴就给人枪毙了?中央还讲究个政治协商呢!你还想搞独裁咋着?”

“咳,您就别跟着搅乱啦。哪挨哪呀?”

“放屁!我搅乱?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天南地北的事儿什么不比你懂?刚扑腾二尺高就以为自己是海底蛟龙啦?”

李爱华早红胀了脸起身,说:“你们别为了我伤和气,我抓紧改一下就是了,不怨三哥急,确实是我的手艺不过关。”丰子杰懊恼道:“算了,你也不用做了,这两件衬衫就算我的,到时候扣我分红不得了吗?”王向东耸了下鼻子,说:“杰子你又弄那没劲的,有意思吗?小华这事咱一定要帮忙,可不是这么个帮法。”

丰子杰一横脖子道:“算了吧,这一水我就看透了!你以为自己是共产党大救星咋的?小华,咱也甭求他了,走!我就不信邪了,离了他地球就不转了咋的,谁的棉袄不过冬?”说完,拉起李爱华的手就向外走,李爱华不愿,还是没收住脚,只回头歉意地望了一眼屋里的人。林芷惠喊了一声,丰子杰也没搭理,“咣”地摔门去了。王向东怒喊起来:“丰子杰,我操你大爷!你他妈跟谁摔打哪?”

王老成一屁股坐下,气哼哼奚落道:“这回行了,我叫你喘牛气!”

[10月20日上午修改至此]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二章-三剑同匣-05

(更新时间:2005-3-24 11:34:00 本章字数:3682)

王向东憋了一肚子闷气,一夜没睡好。丰子杰的脾气他当然了解,但没想到他在李爱华这件事上表现得这么不义气,细想,估计这小子还是想讨好李爱华,然后跟人家重修旧好吧。即便如此,也该敞开天窗跟他事先通好气啊,就那么脖子一横摔门而去,太不地道。而且这事一出,家里没人站在他一面,都数落他的不是,尤其是王老成,更是气得没个好脸色,好象他老三是个没情面的畜生。

王向东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转天早上起来,看王老成还耷拉着脸,也就不多话,好歹扒拉几口饭,骑车去了厂子,到班上先为一点儿小事把新徒弟吓唬了一顿,然后自己开着叉车往车间送料,干得卖力,似乎想通过紧张的劳动把乱心的事暂时抛开。

完了活儿,王向东坐下抽烟,还是觉得烦躁。又把昨天的事颠倒来颠倒去地想了几遍,刚有了点眉目,秦得利的电话就追到厂子来,问他丰子杰怎么没来:“我这里都忙翻啦!”王向东说:“你先顶住吧,小杰那家伙昨晚上跟我斗气来着。”

“咋着,他不干了?你们这都演的哪出啊?丰子杰也太有谱儿了吧?咱这么对他,他还挑肥拣瘦咋着?”“打住吧先,蛋子上盘子,你也不是啥好丸子。别听个风就是雨,杰子也没说什么出格儿的,他就那脾气,我不计较。回头我找他,叫他接着干就得了。”“我说也是嘛,都是穿一条腿裤子长大的,还能真掰了,到底为了啥呀?”“回头再说吧,先挂了啊。”

秦得利急喊:“慢!还有正事哪——咱那货架子要断了,回头你从厂子弄截一米半的角钢来吧,市场门口就有电焊。”“行了,下午见。”

放了电话,王向东就让徒弟带了盒烟去找车间里相好的工友,没多久,就拎了一截割断的角钢回来。

“师父,干嘛用?”

“打听那么细做啥?一会儿瞧见没人的时候,从排水口塞墙外头去。”看小徒弟有些犹豫,王向东一瞪眼道:“这么点儿屁事还用我亲自出马?”

自从进入跳蚤市场后,王向东真的已经很少从厂子往外“捎”东西了,他觉得没必要再做那种苟且之事,甚至开始看不起那些鬼鬼祟祟揩些小油的工友,不过一旦有“需要”,他还是会很“自然”地重操旧业,顺手一牵。他知道这样不对,但自始至终,他却没有半点觉得这有什么可耻,大家都在做,就很平常了嘛。就象那些在工友间肆无忌惮开玩笑的场面,谁也不会因此觉得这些人是流氓团伙,反过来,要是大家都绅士淑女一般,冷不丁冒出一个满嘴跑生殖器的,他准被公举为下流坯不可。街上都是老鼠了,谁演那个喊打的,准要被群殴不可。

在厂子晃荡了一天,终于下班了,王向东骑车绕到厂子侧面,过去把角钢提出来,刚要上车,突然听见一声喝:“王向东!干啥呢?”

是罗瘸子。

王向东猛吃一惊,很快镇定下来,他知道罗瘸子是诚心找茬,不定已经“标”了他多少天了,真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亏他想得起这样一句来。)

罗瘸子喝道:“直什么眼?问你呢,手里啥东西?”王向东冷笑一下,举了举角钢,罗瘸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王向东说:“亏你还是轧钢厂的职工,这个不认识?”“少跟我玩悬乎套,哪来的?”“嘿,能轻易告诉你吗?回头你也拣去了。”“——拣的?天还没黑哪,瞎话来得倒快!带着赃物跟我回厂!”

王向东一抬腿跨上自行车,把半截角钢朝肩膀上一搭,笑道:“老弟还就不给你这面子,下了班了,谁还认识你是谁呀?你管得再宽也管不到别人拣废品吧,小白菜咱明儿见吧!”刚要蹬走,不妨罗瘸子一个垫步斜蹿上来,死死抓住了后车架,厉声叫他下来。王向东心头火起,不假思索地一回脚,“通”地踹在罗瘸子怀里,罗副科长壮志在胸,居然没有松手,一边还冲厂门口那边高喊:“抓贼啦!抓贼!啦!”

“找扁是吧?我他妈帮你!”王向东把车一扔,腾出手来就是一拳,罗副科长一个趔趄,险些跌倒。王向东吼道:“再给我起腻,小心你那条狗腿!”回手去扶车,不料罗副科长真的威武不屈,一把又将他拽住:“我最恨挖社会主义墙角的人,你偷国家财产,我绝不能放你走!”

“你还成刘文学[注1]了是吗?去你妈的!”一角钢斜扫下去,正拍在罗副科长的大腿根上,只听“哎呦”一声暴叫,罗副科长松了手。王向东一眼也不多看,跨上车风驰而去。

到了虹桥体育场的摊子前,放下角钢,先说了打罗瘸子的事,秦得利一边笑,一边幻想道:“妈的当个芝麻官儿就压不住威啦?要是碰上我,把他大腿小腿全干残!喀嚓,一条大腿!喀嚓,一条小腿!哈哈!”王向东说罗瘸子的小腿不用你干,自己早就残了。秦得利兴趣大增,紧着追问,王向东自知言多语失,随便敷衍过去了,只跟他核计收摊后去焊货架子的事。

秦得利转了话题问:“丰子杰怎么回事?”

“咳,也没啥。”王向东无所谓地说,“就为我们一邻居给咱加工衬衫的事。”然后简单学了学昨晚的故事。秦得利批评道:“老三这就是你不对了,看那意思,丰子杰是想借机勾搭那丫头啊,咱哥们儿应该给一块儿使劲,要是能用几件破衬衫给丰子杰糊弄一老婆来,也是功德无量嘛。”

王向东先笑,然后说:“这衬衫是咱的牌子货,不能玩笑,我白天想了,也有我的不是,我他妈脾气也是忒躁,没有我对象那循循善诱的耐心——循循善诱这词你懂吧?”秦得利说你就别拽了,你到底想出啥路数来了?

“除了娇生惯养,这小华总体上还是个好姑娘,即使没有丰子杰这一段儿,我也得帮她。衬衫做不好,咱可以给她喇叭裤啊,喇叭裤好糊弄,有那么个样子就成。弄好了,咱一个月也能给她开个百十块钱,比上班还强。”“嘿,我服你了,到头来这好人还得让你做。”“放心,我不抢功,回头叫丰子杰跟她单线联系。”

有主顾了,两人住了口,招呼生意。

收摊后一起去焊好了货架,王向东拿了两条喇叭裤,准备给李爱华做样板用,然后跟秦得利分手,回去先找丰子杰,丰娘诧异道:“没跟你们在一起吗?一大早就出去了呀。”王向东没多解释,只说等小杰回来叫他去找自己,心里纳着闷儿,先回家了。

吃过晚饭,丰子杰来了,说白天去韩三那边了,王向东心里不快,估计丰子杰肯定要跟韩三说自己的不是,也不好追问,只顺势抓过喇叭裤,说了自己的打算。

丰子杰可能是有些意外了,愣了下神儿才笑道:“昨天咋不说呢?”王向东说:“不是想把机会留给你吗?”丰子杰揭露道:“拉倒吧,昨天你根本就没这想法,瞧你当时那个样子,好象人家小华要来跟你抢家产似的。”

林芷惠在旁笑道:“杰子,是不是对小华有点儿意思啊?”丰子杰微红了脸笑,没有答话。林芷惠继续说:“要真这样,抓机会我给你们撮合撮合。”王老成立刻咳嗽一声,林芷惠侧目看他一眼,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冷了一会儿场,丰子杰出跟王向东说:“韩三他们几个准备去南边看看,想带我一起走。”王向东急道:“别介呀!咱这里干好好的,你跟他们掺和啥?”

王老成又是咳。王向东不理会他。

丰子杰说:“韩三说南边开放,应该比这里好混。”

“你答应他了?”“当时是答应了。”“是不是因为昨晚上的事,你一时别扭啊?”“不是。咱哥们儿之间还能那么小气?”丰子杰笑得不是很自然。

王向东说:“你要改了主意也不丢人,口头一应,又不是签了生死状呢。要是你下决心要去了,我也不拦你,人各有志嘛。”

“人各有志,人各有志。”王老成附和道。

丰子杰说:“我得再考虑考虑,明天我还去虹桥,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什么时候韩三再找我了,我就给他也给你一个准话。”

送走了丰子杰,王老成话匣子就打开了,先说林芷惠:“你脑子有水咋着?小杰刚从里面出来,能给人家小华撮合吗?小华又不是发愁嫁不掉,到时候李家还以为咱拿人家闺女找乐儿哪。你愿把闺女嫁给劳改犯?”林芷惠悔道:“忘记这个茬儿了。”

王向东刚替丰子杰道了句不平,王老成就掉转枪口道:“你也是没边儿!他要去南方,你拦人家做啥?跟你合伙干?你能保人家荣华富贵咋着?哪天再出了矛盾,不恨你一辈子?你们这大人孩子做事怎么都这么不成熟?我在旁边听着就替你们着急。”

王向东抢白说:“您不是总说人各有命嘛,您跟着着急管什么用?”“——嘿!你还学会拿我的巴掌打我嘴了是吧?我这辈子就是操心的命,虽说是有苗不愁长,可我这不给你们勤侍弄着点儿,保不准长成什么歪瓜劣枣哪。”

絮絮叨叨又是一个晚上,王向东听得早烦躁不安了,又没地方逃避,最后只好装哑巴,给俩耳朵受着,直到王老成教训够了,才各自去睡。躺下来,还放不下丰子杰的事,不知他要是真的撒手一去,秦得利会不会忙得乱套?本来以为买卖可以逐渐干得红火,不料又出了这么个转折,郁闷。倒是傍晚打罗瘸子的事,几乎没有再去回想,他以为这个事也就这么过去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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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刘文学: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小学课本里,曾有一篇关于少年英雄刘文学的课文——1959年某日晚,为了保护集体财产,四川某小学四年级学生刘文学在与盗窃集体农田里的辣椒的“老地主”的斗争中,被地主用红领巾活活勒死。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二章-三剑同匣-06

(更新时间:2005-3-25 13:25:00 本章字数:3281)

王向东一进厂,就被喊到保卫科去了。

娄、罗两位科长都在,王向东一看罗瘸子恶狠狠的目光,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先抢一步说:“呦,今天派出所的没来?”娄科长虎着脸说:“王向东,你小子也是个聪明的,昨天到底咋回事儿?”王向东盯一眼罗瘸子,佯怒道:“娄科长,您不说我也知道:这位肯定又来了个恶人先告状。您不会接着来个官官相护吧?”罗瘸子一拍铺板:“王老三,你别太嚣张!到了这里你还叫花子打狗耍穷横咋着?”王向东破口笑道:“这里咋了,不是工人阶级的家了?我一个堂堂正正的职工,在自己厂子里怕什么?我又没犯路线错误打砸抢去,我又没把国家的大煤块儿往自己家里搬,我个臭叫花子打个狗怎么了?值当得兴师动众?这文化大革命又要回来了咋着?”

王向东白话的时候,看一眼罗瘸子,看一眼娄科长。他见娄科长没有阻拦他的表示,才一个劲罗嗦下来。他知道在保卫科里,娄科长也是死讨厌罗瘸子。罗瘸子在旁听得心惊肉跳,恶血奔腾,恨不能立刻扑上去掐死王向东。

娄科长还是说话了,语气勉强强硬着:“行啦行啦王向东,瞧瞧你的态度!这里还没说清问题呢,你就乱放一通炮,你是跟谁有意见啊?”

“咳,我就这狗松脾气,您老担待啊,呵呵。今天找我到底啥事儿啊?”

罗瘸子终于忍无可忍:“王老三!别给你面子你当鞋垫子!你盗窃国家财产,还把保卫科的干部给打了,今天就要解决你的问题!一会儿我们还要把情况向厂里汇报,我们绝不能容忍你这种害群之马!”娄科长也正色道:“王向东,罗副科长没说错吧?当然我不会听一面之词,出于对你负责的态度,才向你了解情况,不然直接报到厂里,结果如何你也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你好好说。”

王向东诚恳地说:“娄科长,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您也知道我在外面有着小买卖,这一个月下来,好歹再挣份工资,您说我傻疯了怎么着?能冒着被处分的危险偷半根角钢去卖?他说的出口,我还做不出来哪——我丢不起那个人啊。要放在文化大革命那时候,我刚进厂子,素质差,家里又困难,还真动过这歪脑筋,可现在,您打死我我也不上那个道啊。别说自己偷了,就是看见别人动集体财产,我都跟他急!”

“好啦。”娄科长不禁笑起来,“老三你也别往自己那黑脸上贴金啦,扯那么远干什么?再不拦你,你还不聊到抗日战争去?就说昨天那角钢!”王向东腰杆一拔,道:“拣的。”没等罗瘸子反击,他立刻接着说,“其实后来我想了,可能是谁扔出去想偷走换钱的,我就是拣一便宜,让那家伙最后干吃一哑巴亏,闹个鸡孵鸭子白忙活——可我也有错啊,应该直接给送回厂子来,唉,还是觉悟不到家。”罗瘸子脸都气白了,哭笑不得地说:“不要连的我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还真是稀罕!好好!我不追究这个了,那你为嘛打我?我管你有错吗?”说着一拉裤腰,露出大腿根展览着:“看看——都看看,乌青的一条子,罪证啊!”

“是我打的吗?你刚才不说是叫花子打的吗?”

几个警卫笑起来。罗瘸子一瞪眼,大家都不敢出声了,连刚露出笑意的娄科长也赶紧严肃起来:“王向东,你下手也太黑啦,赶上文革时候武斗了。”王向东望一眼罗瘸子的腿,谦虚道:“没有武斗厉害。”罗瘸子下意识地把武斗时被打残的腿向回收了收,恨恨地说:“不管怎么样,不能叫你白打,我可是为了集体利益啊。”后面的语气就有些悲怆。

王向东说:“那是下班以后,又是在厂外,跟工作没关系,你还想讹诈国家咋着?”娄科长瞪起眼道:“罗科长是保卫科的干部,你又是厂子职工,这个问题必须解决!我说个意见啊:王向东你至少得道歉,至于是不是给罗科长卖点营养品,就看你懂不懂人情世态了。”

罗副科长梗直地一皱眉:“我不缺他的营养品!”王向东晃了晃裤裆,笑道:“是啊,他补也是白补。我就道个歉吧,咋道?”罗瘸子气得发昏了。娄科长也有些烦,说:“王向东你还想不想去上班?说句人话就那么难?”

“行!”王向东退后一步,抄起门后一根罗纹钢,“罗大科长,干脆你也给我来一家伙,咱两不相欠。以后你好好当你的官发你的财,我规矩地做我的小工人,咱井水不犯河水。”娄科长一拍桌子站起来:“王向东少跟我面前弄那些痞子做派!老子也是当过兵打过仗的,什么没见过?看我太温柔不是?给你阳光太多啦!”王向东一看玩得大了点儿,让娄科长给走火了,也不想再纠缠,赶紧把钢筋棍儿一放,赔笑道:“娄大爷您消消气儿,我可不是冲您,您对我有恩啊,我敬着您还怕敬不到位哪。好好,我这就给罗科道歉——对不起啦您,我这给您鞠躬啦。”

一鞠躬,二鞠躬……

罗瘸子气恼地喊道:“行啦!赶紧他妈滚蛋!以后别叫我抓住你!”

出了保卫科,王向东一溜小跑着奔了库房那边,春风得意马蹄疾。到了工人堆里,先学了刚才的故事,惹得大伙一通乱笑,瘦猴钻进来撺掇道:“老三,你小子发财了,是不是该出点血啦?”

“对啊,老三该请客啦。”

“请!”王向东说,“国庆节前一天,你们挑地方。”

提起请客,王向东脑子猛地一闪,又开始琢磨起“正事”来。

他发现除了厂长给他安排了个帮手外,现在他在厂里总是不怎么顺,罗瘸子黑上他了自不必说,就是那些大大小小管得上他的官儿们,平时也是能刁难就不给他方便,甚至连车间里记考勤的那小丫头片子也势利眼,总是跟他过不去,弄得到月底他的奖金总是比别人少。要是放在以前,哪个职工半路上溜个号儿,只要不直接影响生产,谁也不多半句嘴。

现在这是怎么了?

嫉妒,就是嫉妒,妈的。

以前他还真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嫉妒就叫他们嫉妒去吧,气死俩关他啥事?可今天瘦猴一提“请客”俩字,他突然豁然开朗——厂长都那么轻易就摆平了,封他们的臭嘴还不好办吗? 这些家伙混得好的,一个月连工资带奖金也不过百十来块,好歹就哄美了他们。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哼!

当日再无闲事,傍晚去了市场,见丰子杰如约来了,心里也高兴。丰子杰从摊底下抽出一条喇叭裤:“老三看看,小华连夜做的,下午就给咱送市场来了,这效率!”王向东看了看,笑道:“不赖嘛,以后就是她了。”

“工钱咋给人家算呀?”“指她一个人这两条裤子咱也发不了财,咱不是还得在别处加工呢吗?我看小华这里咱就当给她代销呢,卖完了,钱都给她,咱不贪污,做好人嘛,咱就做到底得了。”

丰子杰说你这事做得还算漂亮。

“我冲谁呀?老邻居不提,李爱国那层关系也不提,冲你也得帮她啊,嘿嘿。”

秦得利在旁道:“咱图个啥?一锅元宵全白玩(丸)儿呀!”丰子杰看一眼王向东,不言语了。王向东咂巴下嘴,打圆场道:“咱这不是帮杰子嘛。”秦得利只好仗义道:“行,那我愿意奉献,熟人就得多吃二两豆腐。不过这事最后要是成全了,丰子杰你得单独请我。”一时打着哈哈,事情也就定下。

回家的路上,丰子杰有些不安地说:“老三,利子是不是不太高兴啊。”“没事儿,都是哥们儿,哪那么多穷讲究?”

“要不少给小华点钱,咱也收个过路费,别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伤了咱哥仨的和气。”“用不着,都讲好的事了再变卦,反叫秦得利多想,以为咱俩在背后嘀咕这事来着。”

丰子杰揭发道:“利子就是爱算计这鸡零狗碎的事儿,上午还跟我念叨哪,说咱这买卖干的,老三整个一甩手大掌柜啊,咱哥俩成他打工的了。”王向东猛皱着眉头,追问:“真这么说来着?”“咳,他也是玩笑着说的,你别当真。”

说是玩笑,王向东心里依然别扭。本来他们这个买卖就合伙得有些特别,他就担心谁有个别的想法,不挣钱还好说,一见了钱儿,就该争功论赏了,人这个东西真的是可以共患难不能同享福吗?这刚见了几滴油水,秦得利就开始不平衡了?

丰子杰说你想什么哪?

“没啥。我觉得你还是留下来吧,跟韩三去南边也不一定如何,再说,你这一走,小华的事还不泡汤?”

丰子杰笑道:“已经想好了,不去了,以后咱哥俩绑一起干!”

“哥仨。”

“……对,哥仨。”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三章:内忧外乱-01

(更新时间:2005-3-26 15:54:00 本章字数:18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