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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混乱少年

《《黑马甲》》

[王向东们所接受过的学校教育,实际是一场玷污童贞的污染,不过他们混乱着也快活着。王向东有了自己的朋友和敌人,也有了自己的“爱情”——懵懂却热烈、单纯且惆怅的爱情——这场黯然断裂的爱情线索,冥冥中将成为一种潜伏着的宿命。]

1,

他记得很清楚,从家到学校,要穿过一栋阴暗的筒子楼,他的不少同学就住在筒子楼里。筒子楼的孩子似乎天生就有一种优越感,整天都是伙来伙往,即使顺路,也不屑跟平房区的孩子一起走;平房区的孩子单有自己的队伍,谁也说不清这种可笑的地域观念和等级意识是怎样形成的,或许真的就是人以群居吧。

当他背着松垮垮的绿挎包在平房区、筒子楼和学校之间穿梭的时候,“文化大革命”的浪潮已经席卷到九河,从胡同口一直到学校的墙壁,都贴满了一层层的标语和大字报,装饰得城市象个潦草包扎过的伤兵。他戴上用鲜血染成的红领巾后没几天,大姐慕清随着“上山下乡”的队伍离开城市,仰着向日葵花一般光荣灿烂的脸庞,到广阔天地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去了,一起走的还有丰子杰的二哥。他们那一批知识青年,后来被叫做“老三届”,王向东总喜欢解释自己这个老三和“他们”那个老三不一样——“王老三”只是“老三届”的弟弟。

给大姐送行的时候,他早已知道比他大十几岁的大姐和他并非一母所生,大姐的生母是在老家病死的。父亲解放初就来九河谋生,成了红旗轧钢厂的工人后才娶了林芷惠,他们共同制造了二女儿慕超和宝贝蛋王老三——父母一直叫他“老三”,直到他结婚生子,还这样叫着,弄得儿子也喊他“老三爸爸”,好象那孩子有好几个爹似的。

父亲从单位回来说:这社会乱了,朋友互相残杀,连儿子都不认爹妈啦。王向东就说;“老爸你放心,到多晚我都认你这个爹。”王老成吧嗒一口旱烟说:好儿子,只有咱老百姓家才生得出这样磁实的娃,千经万典,孝义为先,好!

王老成说不管这社会怎么乱,不管别人怎么撩蹦,自己这心里得亮堂着,什么叫好人?谁也说不清了,你就记住一点:人心换人心,受人点水,报人涌泉,谁对咱好,咱就得塌实地记着,想着报答人家,就算这人成千夫指万人恨了,咱也得先报了恩再吐唾沫,咱是老百姓,就说老百姓的理儿,老王家的人从来都行得正走得端,甭跟社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掺乎,人渣,全是人渣!

人渣——王向东睁开眼,扫视了一遭监舍里的人,嗤地轻笑了一声:全他妈是人渣,连我一起。

乱马卷一:荒唐岁月(1958-1978) 第一章-混乱少年-02

(更新时间:2005-3-3 10:18:00 本章字数:1182)

王向东稀里糊涂就上完了小学,除了几首至今没有忘干净的“语录歌”,他真不知道自己还学了什么玩意儿。对小学的更多温暖的印象,其实还是来自看小人书、滚铁环、掏鸟窝和抓特务一类的游戏。

上了初中,基本没有正经课,大部分时间在追着看斗争会和游街的节目,偶尔免不了带上弹弓、板儿带、砖头瓦片的跟筒子楼里的孩子开上一仗,闲暇时也结伙去学校附近的音乐厅门口转悠,等看电影的人们散场,起个流氓哄,瞅冷子再抢个军帽什么的,王向东喜欢那样的日子,比阳光还灿烂,为所欲为啊。

作为平房区的孩子,他逐渐发现自己更有理由比别人把腰杆儿挺得直直的,这些孩子的家庭背景一水儿的干净,不象筒子楼里那些家伙,时不时蹦出个坏分子叫人给挂上牌子。筒子楼里挨整最出名的是个叫何贵均的瘦老头儿,何老头整天穿个中山装,精神矍铄,听说是个副营级的干部,不过参加革命前还被国民党抓过壮丁,后来投诚了,跟着林彪的队伍干革命,手里还有林副主席亲手颁发的奖章,“九一三”事变后,很快就查清那老头儿的很多历史问题,斗争了几次,就死了,选择的是自绝于人民的道路。批斗时,王向东跟一个叫丰子杰的同学去砍过砖头,不记得打中过,只有那个叫李爱国的同学弹弓使得好,叫何贵均脑袋上起了几个质量很高的包。

之所以记住了那个瘦老头的名字,是因为何迁的缘故。何迁是瘦老头儿的孙子,跟丰子杰、王向东他们一班。象他爷爷一样,何迁也是瘦瘦的,除了一双眼鬼精灵,通体有些干巴,仿佛脱水的旱萝卜。王向东他们叫他“石迁”。何迁在他爷爷倒霉之前,也是筒子楼学生团伙里有名有号的人物,筒子楼里有红卫兵,但何迁年龄太小,人家不带他玩,于是他就组织了自己的队伍,叫什么“井冈山战斗队”,他不当队长,竟然给自己封了个教导员,不伦不类。每场对平房区学生的伏击战,很少见他冲锋陷阵,丰子杰说何迁就是个狗头军师,在后面鼓捣坏点子呢,早晚得修理修理他。丰子杰是平房区的孩子头儿,个子不高,却很有心计,打架手特黑,丰子杰说要修理谁,就一定能落到实处。

世态炎凉的真理并不绕开孩子,何贵军被揪出来后,何迁的地位就一落千丈了。丰子杰和王向东等人终于逮个机会,把何迁堵在筒子楼的死角里臭揍了一顿。

“石迁,你个反动派的狗腿子,我叫你牛逼!”王向东学着丰子杰的样子一脚丫子踏住何迁的小肩膀,挥舞着铁拳喝斥:“练好铁脚板,打击帝修反——这回知道无产阶级专政的厉害了吧?”

何迁搂着脑袋,蜷缩在旮旯,猫儿似的连连说:“知道了知道了,我认罪。”

何迁的叫声凄凉无助,多年以后想起时,王向东总是笑了又笑,尤其在何迁冷不丁成了他生命里的贵人后,他更是忍不住要回忆那个场面。成年后的何迁说那叫光棍不吃眼前亏,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而已。王向动就安慰他说:全国有好几十万人都低头了,多你一个不寒碜。

乱马卷一:荒唐岁月(1958-1978) 第一章-混乱少年-03

(更新时间:2005-3-4 18:58:00 本章字数:3165)

王向东热衷于要修理何迁,还有一个隐蔽的缘故,是为了一个叫米彩儿的长辫子女生。

米彩儿住筒子楼,跟王向东同桌,是他们的学习委员。彩儿的名字水灵,人长得更水灵,一双大眼睛象后来在儿子家辉收藏的日本卡通画里看见的那般夸张地迷人,扑闪扑闪地很能煽动人心,至少王向东着了迷——在开始梦遗之前,他就已经开始对异性有强烈的向往。可惜那时候男女生势若水火,不仅尿尿不在一个坑儿里,平时连说句话都稀罕,更别提在一起游戏玩耍了。王向东一心要跟米彩儿搭讪,米彩儿坐在旁边,整天一副阶级斗争脸儿,激励得王向东越是艰险越想向前,最后终于探索出一条名正言顺的道路来——王向东装弱智,叫米彩儿辅导功课,米彩儿羞怯地热情着,小心翼翼地偏过身给他讲解,她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漠的花粉味道,细闻会品出一些茉莉花的味道,可他觉得那不该是茉莉花,米彩儿因该用更好的化妆品才对。

有一天他忽然就问:“米彩儿,你抹的啥化妆品?”

米彩儿当即红起脸,象犯了错误似的狡辩道:“我从来不抹化妆品。”那时候,抹化妆品在他们心目中还属于小资产阶级情调,似乎抹了化妆品的人就不纯洁就不革命了。王向东赶紧笑道;“抹化妆品怎么啦?我们全家都抹,牡蛎油凡士林什么的。”然后又讨好地搭讪着:“可能是你身上自己就有香味儿吧。”此言一出,米彩儿身子马上惊慌地向外挪去,脸上刚退却的红色又腾起来,长睫毛一呼打,气气地说;“王老三你流氓!”

第二天,他的课桌上就出现了一条“三八线”,米彩儿刻的。

“假正经。”王向东在心里默默嘟囔一句,满怀失落。

两天后,他开始给米彩儿写纸条,道歉,澄清事实,向毛主席发誓,希望继续和她保持健康的革命友谊,米彩儿终于又有了笑容,又开始辅导王向东学习,那是个不愿与人为难更不愿与人为敌的女孩儿,有些象王向东的母亲,他喜欢。

好花不常开,在何迁爷还没被打倒之前,彩儿家里已经出了事,他爸爸被打成了反动学术权威。米彩儿说自己的父母在单位都被揪斗了,家也给抄了,她再也没有化妆品了。王向东说:“不就化妆品嘛。”转天他就塞给她两盒“万紫千红”,是丰子杰从家里偷来的,丰子杰的爸爸是文工团拉二胡的,他大哥也在团里管灯光,估计是从团里牵回来给丰子杰的姐姐用的,让王向东做了二手人情。

米彩儿当然不是单纯地为了化妆品掉眼泪疙瘩,爸爸一被打成右派,她原来那点儿骄傲劲儿一下子也全被打掉了,在学校里来来去去象个被夹断了尾巴的小老鼠一般,灰溜溜蔫巴巴的。王向东在这时候并没有象其他同学那样鄙夷她,反而在心底里觉得和她的距离更接近了,米彩儿难免不感激,再为他辅导功课的时候,就有了些报恩的色彩。

后来有一天,王向东约她一起去看电影《火红的年代》,米彩儿居然没有拒绝,可把王向东给美坏了,不过半路上就叫筒子楼那帮家伙给截住,为首的就是爷爷还没被揭发出来的何迁。王向东是背着平房区的孩子出来的,这时候走了单,心里也有些毛,可他不会在女孩子面前掉架儿,当时把米彩儿往上身后一藏,气宇轩昂地说:“不用怕,有我呢。”然后挺起胸脯傲视着何迁说:“我是工人阶级后代,你们想怎样?想造工人阶级的反吗?”在那个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年代,王向东的话还是应该很有震慑力的,没想到筒子楼的小家伙没有觉悟,结果气势磅礴的王向东给狂扁了一通,半扇槽牙都松动了。让他欣慰的是,米彩儿竟然勇敢地护卫着他,一副不惜和筒子楼决裂的气概。何迁骂王老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时,米彩儿居然愤怒地宣告:“我就愿意叫他吃!”直到王向东这次被抓进来的前几天,他还和彩儿拿这事开过玩笑呢,王向东说;“那一刻,我他妈骄傲啊!我就发誓这辈子非你不娶了。”彩儿依在他怀里说:我当时就是逆反,其实并没有真看上你,瞧你黑不溜秋的样儿吧。

最激动人心的还是后来的一天傍晚,丰子杰拉王向东去他爸爸的团里看排练,看得没趣了,王向东就先溜了,直接奔了筒子楼,在贴满大字报和标语的楼体下面喊“彩儿”。很快,米彩儿家的窗户就推开了,彩儿在二楼招手,王向东谨慎地溜了上去,进了屋,米彩儿说:“我爸妈不在家。”

“又开夜场哪?”

“恩。”米彩儿脸色阴郁地答道,“前天就斗到后半夜。”

王向东放松了,先把米家的房间视察了一遭,相对于自己那个狭隘局促的家,这个两居室的套房实在太奢侈了,米彩儿能够单独有自己的房间,真不错,而他王老三只能睡在父母的上铺,好多夜晚他都睡不好,虽然下面只是小心地动作着,他也能猜测到他们在干什么,他在黑暗里望着二姐的铺,估计她也未必就睡了,他开始无师自通地玩弄自己的身体,谨慎又热烈地快活着。

米家的地板也干爽,不象他家的屋子总是散发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潮气。他看着米彩儿的床,在干净的素花床单前犹豫了一下,最后在靠墙的一张条凳上坐下,看一眼落寞的米彩儿,就开始居高临下悲天悯人地安慰她:你爸的问题会查清楚的,我看他不象坏人。彩儿激动地说:他本来就不是坏人。王向东说你爸我不熟,不敢保证啊。看米彩儿要急,他赶紧说:管他呢,只要他对你好就成。米彩儿说他敢情对我好啦。王向东挥挥手说:那就行了,他应该没问题。

米彩儿郁闷地嘟囔道;你要是造反派多好,就不会斗我爸妈了。王向东一拍凳子道:“我现在就是造反派啊,反正在学校里谁也甭想欺负你!不管咋样,你不用怕,有我呢!”米彩儿就很安全很幸福地笑了。

没电,他们点了煤油灯继续聊,中间米彩儿去热了两块红薯和他分着吃,王向东学着父亲的口气感慨着:“中国现在乱啦,连林秃子都叛国了——你将来有什么打算?”然后不等米彩儿说话就给她安排道:“跟我一起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下乡插队吧,就到我老家,我姐来信了,说那里的革命形势一片大好,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啊。” 米彩儿被他的革命热情一感染,似乎也动了心,又说还要和家里商量一下。王老三说商量个屁呀,谁敢阻拦你干革命去?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王向东倒一下子迟疑了,挠挠头说:“我还得跟我爸说一声。”

其实关于乡下的情况,他更多的消息来源是丰子杰的二哥,据说知青的生活很浪漫,平时偷鸡摸狗搞联欢搞破鞋,热闹得很,还有夜场的露天影院和漫不见边的苞谷地小树林,有无限的活动余地和想象空间。

谈了一会儿理想,王向东盯着米彩儿微鼓的胸脯说:“咱俩交换个东西吧,大小算个信物。”米彩儿突然红了脸,嗔怪道:“什么信物,你也说得出口?”王向东嘿嘿一笑,指着她的胸说;“就这个,我这个给你,以后我们俩就一颗红心永向党了。”米彩儿依旧红着脸,却没有反对,自己先动手摘下胸前的领袖像章,王向动一把抓过去:“还犹豫啥啊?”顺手别上了,又摘下自己的像章,讪笑道:“我给你戴上。”米彩儿拂一下他的手:“去,讨厌,我又不是没手。”王向东笑一声,没有放弃,继续凑过去,说我这是关心你啊。米彩儿就不动,热着脸看他在自己胸前小心地动作。

帮米彩儿别好了像章,王向东迟钝了一下,没有马上闪开,米彩儿的胸脯轻轻起伏着,就在离他鼻子尖几公分的地方起伏着,他感觉到自己砰然的心跳,象把家里的老电匣子凑在耳边上那种感受,电流似乎直接刺激到心坎上,他的手还停留在她的胸襟上,只要向旁边有意无意地一溜达,就能触摸到那个奇异的开关,他感觉着自己的手和嘴都冒出汗水来。

米彩儿僵硬地坐在那里,空气似乎也凝固了,只有煤油灯在忽悠着昏黄的火焰,两个人突然都听到了对方吞咽唾液的轰鸣声,米彩儿窘迫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种局面终于坚持不住,她刚要轰王向东闪开,身子就被抱住,她咿呀地抗拒了两下,就浑身软塌着被王向东欺压住了。

那一天是王向东15岁的生日,家里没钱吃捞面,只给老三煮了个红皮鸡蛋。

乱马卷一:荒唐岁月(1958-1978) 第一章-混乱少年-04

(更新时间:2005-3-6 10:07:00 本章字数:3270)

社会和学校还是连续地混乱,王向东享受着这种混乱,以及由混乱带来的自由和放纵,日子过得五颜六色七零八碎乱了频道,米彩儿则是他生活里最美妙的节目。

时间不长,大姐慕清回了趟家,除了给三弟捎了几本“红宝书”,就只带回两汪子眼泪,说呆得久了,就发现农村根本没有宣传的那么美好,连电都没有,蚊子臭虫的怕什么有什么,虱子跳蚤抓也抓不完,住的差,吃不饱,大半夜的村里还敲锣打鼓接最高指示,弄得连个安稳觉都混不上。林芷惠摩挲着女儿粗糙的双手,也眼泪汪汪的,一口一个“都还是十几岁的孩子啊”,王老成先是叹气,后又鼓励闺女要有排除万难的精神,归根到底一句话:“别人家的孩子能坚持,我王老成的闺女就绝不当逃兵!”

送走生离死别般的大姐,王向东打消了对广阔天地的向往,又开始和丰子杰李爱国他们混课游街,满处找乐子,偶尔会结帮去打架,丰子杰以他的心黑手辣逐渐闻名,王向东虽然有的是力气和热情,却时刻要提防着被人告状,王老成的鞋底子可不是好消受的,所以在外面的表现也就难免拘谨。

跟他们凑帮的,有个叫大罗的,憨头憨脑,鼻子下面经年累月挂着鼻涕泡,俩袖管也总是亮晶晶硬邦邦的,象连环画封面上古代将军的铠甲,平时冲女孩子吹口哨、跑步抢军帽的勾当就都交给他了,大罗很义气,抢了军帽总是先给其他弟兄戴,吹口哨时挨了骂也不推卸责任,就在人堆里红头涨脸地背着黑锅傻笑。

王向东是第二批混上有军帽戴的,当时精神就抖擞起来,但他还不能跟丰子杰比,丰子杰还有一条洗得发白的草绿色军裤,屁股上补着两片桃形补丁。接着,可能王向东至死也不会忘记他兴冲冲戴着绿帽子回家的那个夜晚。

“革命军人一定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王向东一路唱着,气宇轩昂地进了屋,电灯懒洋洋亮着,母亲正就着灯光补衣服,房间里弥漫着一片烟气。

“呦喝,三儿今天够精神啊。”王老成把烟屁落到脚下一碾,眉毛就皱巴起来了:“哪来的?”王向东感觉良好地正了正帽檐,目光炯炯地汇报:“大罗给的。”母亲先抬起头笑道:“大罗啊,他哪里来的军帽?”王向东说管他呢,给我就要呗。

正躺在铺角看书的二姐撇了下嘴揭发:“肯定是抢人家的,我听丰子杰的姐姐说了,他们净撺掇大罗干坏事,上礼拜还偷看过人家刘婶洗澡哪,回头叫刘婶给追家里一通好骂,嘿嘿。”王向东刚要分辨,王老成先急了,一拍桌子道:“有你没?”“没有!绝对没我!”王向东横起脖子喊着,又下意识扶了扶军帽,好象那顶绿帽子能代表自己的清白。

王老成一伸手:“拿来,帽子!”

“干什么?”王向东警惕地后退半步,脚指头在条绒布鞋里紧张地抓挠着,随时准备逃跑。

王老成瞪着眼:“拿来!”林芷惠小声说:“他爸,先给他讲道理,别楞呵呵地吓着孩子。”王老成怒道:“你看他象怕的么?他胆儿肥了啊,打家劫舍啊!再不整治他就成地痞啦——听见了没有?帽子拿来!你不配戴!”王向东不服气地嘟囔着:“我怎么不配戴了?”

“还犟嘴?革命军人有你这样的吗?你这叫土匪!把帽子拿来!”王老成是出了名的暴脾气,一家人都怕他,他一发火,二女儿眨巴着眼也不敢插言了,心里忽然有些后悔告弟弟的状,原来还想趁火打劫地揭发关于老三和米彩儿的暧昧传言,这下也打住了念头。林芷惠则赶紧起身;“三儿啊,今儿咋这么倔?快把帽子给你爸。”说着来摘儿子的军帽,王向东一把抓紧帽子,死不撒手——混顶军帽容易吗?那时候戴军帽可比二十年后浑身皮尔·卡丹还帅气啊。

王老成一步跨过去,劈手夺过帽子,猛一叫力,喀嚓一声,绿军帽就给撕成了屁帘子,那一把,正好比撕扯了王向东的心肝,他惨叫着扑过去抢夺,王老成一抡胳膊,把儿子甩到门上,又把军帽朝地上一摔,额头上青筋暴突,大脚丫子连扁下去:“我叫你臭美!我叫你抢!”王向东红了眼,气急败坏地冲过去,趴在地上从父亲的脚下抢救军帽,冷不丁被正在火头上的父亲踢了个滚儿,还没爬起来,王老成已经抄起笤帚打下来,啪,啪!王向东的屁股连叫了两声,疼得他也顾不得军帽了,一溜烟逃出门口。

王老成在里面喊:“滚蛋!不反思彻底了别进这个家!”王向东义愤填膺啊,当即跳着脚叫嚣:“王老成——我跟你决裂,划清界限!”说完,马上向胡同深处跑去,因为王老成咆哮着追了出来。

王向东在墙旮旯坐了十几分钟,看看灰蒙蒙的天,揉揉屁股,去了丰子杰家,丰子杰的妈待他比亲儿子还好,他知道去了那里比在自己家里舒服。果然,丰娘一看老三那副倒霉德行,立刻就骂开了王老成,说他是个生儿子没屁眼的,断子绝孙的玩意,王向东在旁听得很舒坦。丰娘鼓励说:“三儿,以后不回家啦,就给我当儿子!”丰娘是个泼辣的,在住家这一片地界也是说话有音的主儿,著名的护犊子,混横不讲理。丰子杰的爸爸嘟囔道:“你们这些孩子也是不省事。”说着出了门,去知会王老成一声,免得他一家子挂念。

转过天来,大老早的,林芷惠就跑过来看儿子,顺手塞给他一顶军帽,王向东看了一眼,气愤地说:“缝得再好,也看得出印儿来!我不要!”林芷惠哄道:“妈费了一晚上劲,实在不能缝得再好了,赶明儿叫你爸给你买个新的。”“我没有爸,我也不要他的帽子!”“别胡说。你爸打你是恨铁不成钢,他自己也心疼呢,放了学抓紧回家啊,别叫我们担心。”林芷惠摸了把儿子的头,给他把军帽戴好,谢了丰娘,赶紧到单位去了。

喝了碗稀粥,王向东跟丰子杰背上书包出了门,犹豫来犹豫去,还是把缝补好的军帽戴上了,有总比没有好。丰子杰安慰他,说出不了三天,包准给他再弄顶新的来。

米彩儿在筒子楼下面站着,远远看他们过来,先乐,丰子杰说:“我越看这米彩儿越象糖衣炮弹。”王向东说我就喜欢她向我开炮。丰子杰一边走近米彩儿一边恨恨地说:“回去我们开始找材料,下一步就进攻筒子楼,筒子楼是资产阶级的据点!”大罗在旁边跳脚支持。王向东安慰有些不安的米彩儿说:“不用怕,到时候你是内应,算我们的人。”然后他们开始核计,说至少要给石迁挂上三块牌子:小特务、阴谋家,还有就是林彪反党集团的孝子贤孙,要用铁牌子,下面再拴上几块砖头,白帽子要做那种至少一米高的——提起白帽子,王向东就想笑,文化大革命刚开始那会儿,看见被游街的人顶个硕大的尖筒帽子,很好玩儿,回家就拿报纸糊了一个,罩在头上兴奋地招摇,结果被王老成一顿好骂,说要学那唱戏的做官儿的,甭学那拉屎做尖儿的。王家虽有旧私塾的老底子,毕竟荒废了,王老成该不会知道当年有个叫屈原的能人,就以戴着“冠切云之崔巍”的高帽子为无上光荣呢,可惜高帽子这样的好东西被中国人逐步改造得扑朔迷离起来,都是糟蹋传统的能手。

围攻筒子楼的计划设计得越来越严谨丰富了,三天后,王向东被丰娘护卫着回了趟家,按着头跟王老成认了个错,王老成从铺头拿起个绿军帽,掸掸上面并不存在的“尘土”,有板有眼地说:“小子,人,不管穷富贵贱,活着就得有志气。记住了,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做贼,缺什么跟老子说,再给我外头胡搞去,我就真不叫你进这个家门啦。”丰娘挥挥手道:“行啦老成,你也太死硬,人非圣贤,谁能没错?孩子小鸡鸡还没毛儿呢,长大了自然就懂事了。”

王向东的旧军帽藏在丰家了,但爸爸能给他弄来个新军帽,又实在意外,当时他心里的恨怨一下子就烟消了,戴上军帽的时候居然有些羞愧和扭捏起来。二十多年后,王向东想起那军帽来,还要感慨不断,说日子久了,尤其是当了别人的爹以后,才慢慢体会出父亲对孩子的感情,唉。

当日在家吃了午饭,耗到父母都上班去,王向东赶紧一通搜索,终于找到父亲的武装带,囫囵系上就跑了出去,他这次回家,为的就是这件事。明天,平房区的三十几个孩子就要对筒子楼发起进攻了。丰子杰说了:平房区的红卫兵不是不带我们闹革命吗?我们就自己组织起来,踢开绊脚石,自己闹革命!我们的组织就叫“永向党战斗队”。

还没等“永向党”开始行动,筒子楼就沦陷了,因为夜里发生了大地震。这一天,是1976年的7月28号。

乱马卷一:荒唐岁月(1958-1978) 第一章-混乱少年-05

(更新时间:2005-3-7 10:08:00 本章字数:2829)

大地震这天清晨,去上夜班的林芷惠跑回来,蓬头涨脸地在混乱的平房区里转悠来转悠去,总算找到了慕超和王老三,当时他们正在丰子杰家的简易窝棚里大眼瞪小眼呆着,象一对被黄鼠狼吓惊了小鸡。丰娘赶紧问王老成,林芷惠长出一口气说;“没事,在厂子里抢救国家财产呢。”“抢救个屁呀,连儿子都不要啦?”

那工夫余震还没有消,满街都是裂缝,有的地方还在翻沙冒水的,林芷惠告诉两个孩子不要乱跑,自己奔了家,王向东一蹶屁股追了上去。路上不断地有哭声,是谁家的人被砸死了。王老成的家倒得很有水平,四面墙分崩离析,房顶平扑下来,把一个家盖得严实。王向东只暗自庆幸提前捞了条武装带出来。

丰子杰和他大哥也过来了,帮忙撬起单薄的房檩,按林芷惠的指点,从乱摊子里摸索出半袋子玉米面。一路叹着,回了丰家的窝棚,林芷惠一坐下就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丰娘安慰了几句,林芷惠才说:“以后怎么都好过,党中央毛主席不会忘记我们……可是,不知道慕清那孩子怎样了呢,万一有个好歹,将来怎么跟她亲娘交代啊。”丰娘也直楞起眼,念叨说:“我们家老二也在乡下呢,唉,谁不惦记?”两个女人对着脸流起眼泪来。

丰子杰一捅王向东,搭伴儿溜了出去。

在残垣瓦砾中晃荡了一会儿,王向东忽然想起米彩儿来,说一声,立刻和丰子杰一起奔了筒子楼,鼻涕泡大罗和擅打弹弓的李爱国吼着嗓子也追上来,几个人兴奋一下,大有劫后余生的感觉。远看筒子楼,已经塌了大半,王向东头里一沉,不觉加快了脚步。

“石迁!”大罗突然喝道。

果然,何迁正斜背着军挎书包在筒子楼下面转悠着,仿佛丢了钱包正在搜索的样子,听见喊,转头犹豫一下,终于没有逃跑,一直等他们近了,才说:“我们家没了,就剩我跟我奶了。”泪花开放了一会儿,才汇聚成水决出眼眶来。看何迁蹲下身越哭越厉害,丰子杰咂吧一下嘴,突然说:“哭个鸡巴,没事儿,饿不死你,到我们家吃去!这个时候得发扬革命人道主义精神了。”大罗抹把鼻涕,慷慨激昂地说:“没错,这回也叫你感受一下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温暖。”何迁哭得更凶了,估计是被感化的。

王向东最后望一眼筒子楼,米彩儿家的山墙被撕裂了一个大缝,仿佛一刀切开的,心里动一下,关心地问:“你们筒子楼的人呢?”何迁敷衍地一扬手:“在学校操场呢。”然后又明察秋毫地补充道;“米彩儿没死。”王向东塌实了,晃了下脑袋说:“我主要是关心大伙儿,咱班里的同学都没事吧?”何迁说了几个名字,说除了他们都没事。王向东的心居然幽暗一下,别看平时跟筒子楼的同学势不两立,真听说谁“扑”地一下就死了,也很难接受,那时他还不懂什么生命无常,却偷偷地开始怀疑人定胜天的豪言了。

乱溜了一遭,到处都是死亡和破败的气息,心里无趣,早早地回去了。那边王老成已经带几个工友紧挨着丰家简单地搭了个窝棚,也算有了个安身处。天慢慢黑了,家长们都笼络着孩子,不叫满处乱跑。窝棚里有些挤,王向东说要去和丰子杰呆着,然后钻出窝棚,晃了一下就溜边出平房区,向学校操场跑去。

操场上也是塞满了各种规格的三角棚,好不容易找到米彩儿,两个人就近在窝棚边上聊了几句,王向东塞给她一个杂面窝头,说了句“有事儿就找我”,赶紧蛇行着跑回去,因为米彩儿的妈妈开始往外拔头观察了。

后来的日子就过得很无聊,晃来晃去的,也不知怎么就算初中毕业了。那时候大学停止招生了,很多学校的高中部都没了,他们那里的居然还半死不活地开着课。米彩儿准备继续读高中,来问王向东,王向东说:“我爸他们厂招工呢,我爸已经给我报名了。”

“你不想上学啦?”米彩儿有些惆怅。王向东说:“知识越多越反动,这是历史的经验教训。现在国家建设需要人才啊,我不能再等了,再说了,我爸说啦:过了这村没这店。我看你也赶紧去上班吧,找学校革委会,让他们给安排啊。”

彩儿的脸阴下去,这才说了实话。原来,正是因为她爸爸有思想问题,组织上才不给她安排工作的,要她先在学校等,不想上学了可以先回家去。王向东心里也有些别扭,不过这出身问题也没辙,没有纯正的血统组织上怎么能放心让她参加社会主义建设呢?别说添砖加瓦了,那些人没事还憋着挖社会主义墙角呢,不是正经的劳动人民出身还真叫人不放心。而且说心里话,他也看出米彩儿和胡同里那些女孩子就是不一样,一看就不象无产阶级后代,无产阶级有这么细皮嫩肉的吗?他也问过自己是不是思想不健康,可他就是喜欢这样的,没办法。

敏感细腻的米彩儿终于洞察了他的心思似的,垂眼揪着自己的衣角,红了脸憋了半晌,突然冒出一句:“老三,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好了?”王向东猛一拍胸脯道:“谁说啦!我这辈子都不会撇下你。”米彩儿灿烂地一笑,马上又坚定地说;“如果你怕我耽误你的前程,我不会拖累你。”王向东就受不了这个,女孩子都这么义气,他还能咋样?他说我都跟你那样了,我能不负责任吗?我王老三大小也是个爷们儿。米彩儿终于哭了,一下软在王向东的肩头,喜极而泣地说:“算我没看错人,这些追我的,就你最象个男人。”

“还有谁追你?”王向东说完,不待回答就明白过来了,不由得恨恨道;“石迁吧,他也配?”他虽然觉得何迁多少也算可怜的,可他还是以为那些反动派的子女是没有资格谈恋爱的,尤其没资格和他王老三共同角逐同一个女孩。

米彩儿还有顾虑,问他王伯伯是否会同意他们的事儿,王向东倔强地说:“我的事儿我做主!”其实他是瘦驴拉硬屎,他这样说的时候已经开始心虚,他知道他老子就是南霸天,娶媳妇这么大的事他自己能做主?王向东不太相信。可现在只能先这么撑着,他不能叫米彩儿也没了信心。

半个月后,王向东就坐着王老成的车去了轧钢厂,成了国家工厂的正式职工,被安排着跟一位姓刘的师傅学开叉车。刘师傅人很好,有个外号叫“破水管子”,老(流)刘嘛。

王向东一摸叉车,才发现自己原来心灵手巧,三两下就掌握了,没半天工夫,就开始开着叉车跑车间外头兜风了,正体验着当家做主人的快活,就让刘师傅大吼着熊了一顿,说要不看你是王老成的儿子,我直接就踹你大炉里去!王向东嘿嘿笑,刘师傅评价说:就这一笑,还透着点儿你爹的憨厚劲。

工厂里的一切都叫他感觉着新鲜,看哪里都充满了活力,王向东虽然还不足18岁,身体却发育得壮实,激情饱满精力旺盛。工友们也都很热情,思想简单,满嘴跑火车,尤其是那几个疯扯的女职工,开起玩笑来更是惊天动地,逮啥说啥,管你荤素!王向东小小地不适应了一下,很快就欢天喜地地融合进这个集体里去。

这期间,丰子杰也上了班,是个很清闲的单位,叫东方红五金合作社,说是组织上照顾他家的,因为不久前丰家在乡下插队的二儿子的骨灰盒运回来了,在地震中砸死的,据说是为了抢救生产队的牲口料才英勇献身的,生得伟大,傻得光荣。丰娘抱着骨灰盒哭得天昏地暗,说我精了一辈子咋生了你这么一个傻儿呀,牲口料啊!

乱马卷一:荒唐岁月(1958-1978) 第一章-混乱少年-06

(更新时间:2005-3-8 10:02:00 本章字数:2991)

半个月后,王向东有了平生第一辆28寸的“永久”自行车,几乎透支了他半年的工资,就这,还是靠老刘师傅给争取的指标,送了礼才拿到车票的。王向东珍惜啊,苦练了两天,终于掌握了驾驶技巧。

这天上午,下了夜班的王向东没在单位耗闲事儿,骑车出了厂,半路上先在丰子杰刚上班的合作社晃了一圈,聊几句闲话,主要是让丰子杰看看他的坐骑,然后直接冲向学校,闯进去,先在操场兜了一遭,双手脱把还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受足了孩子们羡慕的眼光,这时银铃般一声喊,他立刻一抓把,拧头向米彩儿的方向骑去。

先观赏了一遍自行车,米彩儿欢喜地告诉他:“我的工作也要有着落啦。”“是吗?我说过天无绝人之路嘛,嘛单位?”“副食店,就学校边上那个永红副食店。”对女孩子来说,副食店可是不错了。

王向东刚要高兴,米彩儿又说:“不过还没定死,黄主任说有一大帮人想往里钻呢,而且还要挨个审查呢。”黄主任是校“革委会”的领导。看王向东脸色有些沉,她又赶紧补充道:“黄主任说了,这次不看家庭出身,主要是审查个人的思想觉悟。”王向东放心了,说那你没问题,这几天再突击看看毛主席的书吧。

米彩儿汇报说;“咱们班一共就剩四个人没分配了,连大罗都去了环卫,李爱国参军了,最光荣。”王向东不服地说:“到哪都是建设新中国,当兵上班都一样。”米彩儿说我这些天天天失眠,真怕通不过审查啊。王向东说你就树立排除万难的思想,一定能过关,古代的老太婆还能把铁棍儿给磨成绣花针呢。我看黄主任的水平也高不到哪去,他还未必能难倒你呢。米彩儿受了鼓舞,笑得灿烂。

不到一礼拜,米彩儿就去了副食店,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告诉王向东,他还是先听丰子杰说的。丰子杰说老三你跟米彩儿散了吧,我早就告诉过你,资产阶级阵营里的人信不住,为了上班,米彩儿楞跟黄主任睡了觉,你说这样的女人还能要吗?

“你他妈看见啦?!”丰子杰的领口一下子被王向东抓在手里,王向东的眼睛里喷射出愤怒的火焰来。丰子杰惊诧一下,一把把王向东推开,抻了一下脖领子骂道:“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我没看见又咋啦?你真傻假傻呀,你也不想想,那么好的工作,凭什么就轮上她了?我哥还为革命献身了哪,她凭啥?”

王向东懵了,心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一时理不出个头绪来。愣了几秒钟,气急败坏地跨上自行车,向副食店飞去。

找到米彩儿,只几句话就谈崩了。

王向东奋力把“永久”一支,直视着米彩儿追问道:“黄主任那流氓是怎么审查你的?为什么这个岗位不给别人单给了你?”米彩儿突然一愣,脸腾地就涨红了,大眼睛扑闪一下,洋溢着泪花道:“好啊王老三,亏你想得出来!我算瞎了眼啦!”说完猛一转身跑了进去,王向东大叫起来:“你给我站住!不说清楚了别想走!”“我跟你说不着!就算我是右派的闺女,也轮不到你来审判我,你可以看不起我,你不能侮辱我的人格!王老三,我跟你一刀两断!”“你敢!”王向东脖子一横,猛地一蹲车把,咆哮道:“一刀两断也得先把问题交代清楚!”

转头王向东就奔了五金合作社,告诉丰子杰这事儿没完,晚上就掏姓黄的老窝去,醋打哪酸盐打哪咸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丰子杰说为个女的,值吗?王向东说你干不干吧。

干。丰子杰说,脸上带着一种茫然又神圣的光彩。

晚上,王向东是十点钟的班,吃了饭就开始等丰子杰,外面一喊,就去了,一看还有个大罗,王向东说够意思。几个人摸到黄主任家门口,喊两声,黄主任出来了,还没过话,就让丰子杰给封了眼。几个人一咋呼,黄主任有些傻,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啊,黑咕隆咚地挨了扁也真是没辙,心思一动,忙问:你们是哪一派的,别打了自己人啊。王向东一拽脖领子,把黄主任拉进旁边空闲的危房里,摸着黑先踹倒,才告诉他:“我们是井冈山战斗队的!”——提前他们就商量好了,要用筒子楼的名义审黄主任。

黄主任说我听着声音耳熟啊,你别是王老成家的三儿吧。王向东又是一脚,说我他妈还就是王老成呢,你长的什么鸡巴耳朵?丰子杰说崩废话了,谈正事:“说吧,为什么把副食店的指标给米彩儿?她给了你什么好处?”“人家政治上要求进步,考核过关了啊,你们……”大罗捣过去一拳道:“甭说我们,说你!你是不是把米彩儿给睡了?”

黄主任努力挺一下腰板说:“胡说!我能那么没觉悟吗?妈的你们也甭装神弄鬼啦,我听出来了,你不就是罗小二吗?你一吸溜鼻子我就听出来啦!滚!我这就找你们家大人去!”黄主任发疯般一通扒拉,从几个人的拉扯里突围出去,丰子杰踢了大罗一脚:“关键时刻你他妈吸溜哪家子鼻涕!”“都快流嘴里去啦!”大罗无辜地争辩道。王向东却在黑暗里一阵彷徨,看来,米彩儿这个事还真不好说清呢,弄不好就冤枉了她。正踌躇着,王老成雷鸣般的叫声在黑暗里爆炸起来;“老三!老三!”

王向东溜出小黑屋,仓皇地跟另两个家伙道了别,三拐两拐,摸到家门口,悄悄开了车锁,高喊一声“我加班去啦”,窜上自行车一路狂奔,把王老成的叫骂声越甩越远。

转天早上,王向东正在车间的休息室里打盹,就让刘师傅给踹了起来,一仰脸,王老成正在门口站着,铁青着脸。刘师傅道:“又惹你老子生气啦,锛哪块儿啦?”王向东谨慎地向后挪一步,交代说:“我把学校的革委会主任给揍了。”

王老成阴沉着脸,当着老刘的面问:“废话少说,你跟老米家那闺女是咋回事儿?”王向东刚要狡辩,王老成喝道:“甭拽词儿,小杰子和鼻涕泡儿全交代啦!好啊你,背着我闹革命啊?”王向东挣扎道:“他们瞎掰呢,我就是打抱不平,看姓黄的做事不地道。”王老成大手一挥:“给我打住!跟你爹我玩造型是吗?不地道的人多啦,你管过几个?要不是碍了你筋骨儿,你能出头?姓黄的该不该打我先不管,这个事算过去,不过你以后少跟米家闺女往一堆凑,叫我堵上我打折你腿!”

老刘一看外面有人拔头,先劝王老成去上班,回过头来笑道:“臭小子,玩上自由恋爱了?婚姻大事啊,你个毛孩子懂个屁,等过些日子,师傅给你找个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的。”“您别听我爸白话,哪挨哪呀?有枣没枣就弄个杆子乱扒拉。”王向东梗着脖子出了休息室,他心里还惦记着米彩儿呢,这事不能就这么迷糊过去,要是真冤枉了她,他去磕头都成,要是她真的对不起他了,他宰了她的心思都有:我不负人,人也不许负我——王向东就是这脾气。

还没来得及再去找米彩儿,国家就出了大事儿——那一年从天上往中国掉了三块大陨石,继朱老总和周总理之后——老人家毛主席逝世了,举国悲恸,刘师傅哭得直跺脚,说这下中国可咋办啊,没有毛主席中国可咋办啊!大海航行得靠舵手啊!王向东本来没有太深的感触,别人戴黑箍也跟着戴呗,眼泪是没有的,不过也被刘师傅闹得有些茫然起来,一时也没心情去想米彩儿了。

又将就了一个月光景,全国人民开始化悲痛为力量大干社会主义的时候,突然平地一声惊雷起,王张江姚“四人帮”被粉碎,文化大革命宣告结束,迷迷瞪瞪欢天喜地一片乱里,“王向东同志”收到“革命战友”米彩儿的一封信,说她已经“考虑成熟”了,她说他们的结合是一种时代的错误,也许分手才是最好的选择,她祝愿他能够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茁壮成长。看日期,是粉碎“四人帮”前一天的。

王向东火速去找米彩儿,永红副食店的人说调走了,去哪里?不知道。

乱马卷一:荒唐岁月(1958-1978) 第二章-懵懂青春-01

(更新时间:2005-3-9 10:48:00 本章字数:3542)

懵懂青春

[“文革”结束了,小时候的玩伴儿们也各自找到了自己生存的岗位,生活开始逐渐地不同以往。王向东很快地适应着国家工人的新角色,不仅学会了偷摸、开黄色笑话以及为了热血和义气去打架,而且有了胡打乱撞来的新艳遇。在这个阶段,王向东定了亲。]

1,

乌云散去,日月换新天。转过年来,九河市的街道早已干净许多,虽然垃圾还是在风里舞蹈,大字报和游行的队伍却消失了,那样汹涌澎湃的豪情,说灭了就灭了,人心一下子不是塌实到地上,就是跌进了坑里。

新翻盖的平房区显得规整了不少。王向东拎个单声道大录音机,穿着暗蓝色捷克式甲克,喇叭裤把屁股裹得溜圆,三接头皮鞋闪闪放光,油亮的头发遮了耳朵,从胡同溜达出来,偶尔轻甩一下脑袋,让垂上额头的黑发向一旁晃去,看样子,自己觉得特潇洒。

胡同口正坐着几个下象棋的老头儿,都是老邻居,王向东打了招呼,脚下没停。阳光普照,路上的行人羊拉屎一般稀稀落落的,大喇叭里在播放着坚持“两个凡是”的综合社论,声音来得遥远,却有着振聋发聩的效果。

一个老头问:“三儿,你爹哪?”睡哪,一歇班就是睡,看出生活好来啦。王向东应了一嗓子,一边沿着“干四化奔小康”的墙体标语往前走,边和着郭兰英的声音哼唱起来:“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唱一唱。 来到了南泥湾,南泥湾好地方,好地方……”

后面闲坐的老人看他过去,纷纷收了笑脸,皱起眉嘟囔道:“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没得救啦,瞧那身打扮!”“王老成这是咋了?就容得下他?男不男女不女的,要是我儿子,我剃了他个杂毛儿!”几个老人因为丧失了主宰乾坤的能力,只能愤慨着牢骚,仿佛教惯了四书的学究,望着横排版的新诗又茫然又愤怒。而王向东已经迈着新体诗一般长短不齐的散乱步子,哼哼唧唧得意洋洋地拐过墙角,过到筒子楼那边。

筒子楼也翻了新,王向东在楼下站住,望着二楼的一扇窗户愣了一会儿神儿,又开始往前溜达。那扇窗子,以前是米彩儿家的,只是现在换了主人,周围这些人,没有知道米家去向的,打听过,有说搬博物馆宿舍的,有说叛逃去了美国的,王向东没能落实任何一种说法,平时也很少再想到这些,两三年的时间而已,他觉得自己和过去那些故事已经离得很远了,只是偶尔想起来,彩儿的音容笑貌、她身上的仿佛茉莉花味的气息以及她身体的温暖依旧使他激动和怅惘。

关于米彩儿到永红副食店上班的背景,后来也逐渐清晰了,据说是博物馆的人来了学校,要求黄主任给照顾一下的。原来米彩儿的爸爸被打倒后一直在博物馆打扫卫生,后来有个日本高官访华参观博物馆时,见墙上的毛笔书法“不准随地吐痰”一张,对此字拍手叫绝,当即想求此人墨宝,写这字的就是米彩儿的爸爸,馆革委会主任赶紧让他换了衣服去写字送日本友人。她爸爸言谈举止很有分寸,没有中国人栽面儿,组织上还算满意,虽然没给他摘帽,却也关心了一下他的生活,他就说了自己女儿的事儿,恳求组织上给安排个参加社会主义建设接受工人阶级改造的机会,于是米彩儿才拣了个好差事。这消息叫王向东心里的郁闷散了又积。

这些日子,老刘师傅正忙着给王向东介绍对象,不等他表态,王老成先替他说“不急”,因为这时候老王正为大女儿返城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呢。慕清的信来得勤,一会儿说华主席讲话了,又有新政策了,可能在农村插队的知青可以回城,在国营农场和建设兵团的不成,一会儿又说形势紧张,知青在闹事,已经有卧轨的,自己也已经一颗红心两手准备——怎么准备的,没有细说,似乎是做好了扎根农村的计划吧。王老成让老伴儿回信说:只要全中国有一个人回了城,我女儿就得回来!要不回就都别回。

说心里话,王向东跟异母而生的大姐的感情有些肤浅,这一下乡,一晃也快十年了,每年回来几天,也没多少话讲,眼见着就生疏了。看父母都那么上心大姐回城的事,他也不太在意,只在某天晚上冷不丁说了句:她回来怎么住啊?王老成夫妇这才突然意识到几个孩子都大了,慕清都快30岁了,想到这,又突然才意识到女儿早该成家了,这些年乱腾着居然没有认真地计议过,一下子就更觉得对不起慕清。二女儿慕超倒是正谈着对象,是个机械厂的技术员,人很实在,王老成喜欢,慕超开始还嫌弃人家个子矮,王老成说:找对象又不是买骡子买马,要那么大个儿干什么,萝卜个大,你能抱个萝卜过日子吗?王慕超心里不爽,又只好勉强走动着,渐渐地也生出些感情。

林芷惠就说:等超儿结婚搬过去,老大回来就有地方住了,唉,孩子大了,房子是挤了些。王老成说日子还长呢,慢慢就好了,咱结婚时候还不如现在呢,这一砖一瓦还不都是汗珠子里攒下的?马上又教训王向东,说现在他越来越脱离老王家艰苦奋斗的家风了,整天就惦记着寻欢作乐,走的是败家子路线。老三当然不服气,可他对将来的设想不能跟他们念叨,他知道他会比他们过得好。

现在,他就是要找丰子杰帮忙划拉点零花钱去。他从厂子偷摸出一些硬货来,准备着倒腾出去换俩零花钱儿。

那时有个说法叫“十个工人九个贼”,他磨练了些日子,渐渐也看出了些门道,开始在抓革命促生产的闲暇里,零星地往外倒腾碎钢废铁,除了在饭盒里夹带,王向东还有一绝招,他把车梯子卸了,象进城贩菜的老农一样借一根硬物朝底架上一驳,把车支住,不过他用的不是木棍,而是半米长的罗纹钢,每天换一根,出了厂就回不去了。陆续运出来的国家财产不敢存在家里,怕王老成看见,少了又不值当卖一次,如今攒了半个月,也有几十公斤了,都在平房区把角的水房里藏着呢,管水房的孤老头觉悟也低,愿意跟他合作,只预支了两包不带嘴儿的“墨菊”香烟的好处,破费了王向东三毛多钱。赃物的销路是现成的,丰子杰所在的五金店后面就是个废品站,除了活人什么都敢要。

丰子杰正玩扑克,看王向东进来,紧出了一把牌,招呼旁边的人接了手,拉两把椅子和王向东靠门口坐下。聊了几句淡话,就说了卖废钢铁的事,丰子杰说晚上吧,晚上我跟你驮过来。现在丰子杰也有了一辆旧“红旗”。

“回头咱喝一顿,叫上大罗。”王向东说。提到大罗,丰子杰就乐,说也新鲜了,这小子一上了班,人也穿得规范了,鼻涕也没了,整天梳个大偏分跟知识分子赛的,赶上阴天还在胳肢窝里夹把大雨伞冒充青年毛泽东。

晚上见了,果然,王向东少不了拿大罗打趣一番,大罗也不恼,呵呵地笑,脾气倒没有变,不过一听说要卖废钢铁,大罗的脸色就有些敷衍,丰子杰出说你他妈上两天半班觉悟还上去了咋的?一句话,想不想喝酒吧!大罗说想,可不能老这样啊,老三。王向东说不这样才傻。说着,用自行车把十几截罗纹钢和两小包生铁块儿驮了,很快去废品站换了十来块钱,当即卖了两瓶酒几样熟食,一路欢歌着到音乐厅前的石桌前坐了吃喝,里面正演着《冰山上的来客》,看过了,王向东一口酒下肚,马上横着脖子开唱电影主题歌:“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为什么这样红——”大罗起哄地干吼了一嗓子,有怨不能伸的样子,好象全国人民都知道为什么红了,就瞒着他一个人似的。丰子杰说喝你的尿吧,号什么丧?

乱聊了些各自单位的趣事,又展望了一下祖国的未来,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几个人的脸都红得象警灯。人声忽然喧嚣起来,电影散场了,走在前面的一小群年轻人,里面有两个活泼的姑娘,正被几个小子连拥带拉地走着,嘻嘻哈哈笑闹得污乱,大罗斜看着那边抱怨道:“真他妈潇洒啊。”丰子杰不屑地呸了一声,王向东笑道:“嫉妒了吧。”丰子杰说狗屁,一看就是公子哥儿,咱工人阶级有那个闲心?

“哼,刚给他们几天阳光,就灿烂起来啦,等着吧,早晚还有他们倒霉的时候,毛主席早说了,就工人农民最可靠,其他人全信不过。”王向东把石桌上最后几颗花生豆一股脑扔进嘴里,大罗不满地白了他一眼,没说话。丰子杰望着那些人浪叫着上了一辆绿蛤蟆似的吉普车,就知道这些家伙大概是警备大院的,脑子一动想到一人,于是忽然问:“没听说石迁咋样了吧。”

“估计还活着呢。”王向东把脚底下的空酒瓶向空旷的广场里踢去,一路欢快嘹亮地响。大罗说何迁好象一直没上班,听筒子楼的人讲,那小子整天看书,甭管懂不懂,连《资本论》什么的都敢端着,反正造型玩得挺牛鼻儿,弄不好还想考大学呢。几个人一起笑起来:何迁也太有想象力啦,呸!

聊够了,几个人歪斜着起身往回走,走几步,看见两个女孩骑着车有说有笑地过来,王向东先醉着眼兴奋地吼了一嗓子,然后默契地跟丰子杰一起看着大罗笑,女孩立刻禁了声,急速地骑过去,隐约甩了三个字:“臭流氓。”被诬陷了的大罗愤慨地推开伙伴,踉跄着向前跨了几大步,回头冲夜色里高喊:“你爸不流氓?!哪来的你们!”抗议完了,脚下一绊,栽到路边的垃圾筒上。

乱马卷一:荒唐岁月(1958-1978) 第二章-懵懂青春-02

(更新时间:2005-3-10 10:20:00 本章字数:3565)

闲时光阴易过,转眼夏天就要溜光,王向东上班也毛一年了,来来往往的门路也摸得熟络了,渐渐已有如鱼得水的快感,除了每天要按时到岗叫他觉得不爽外,国营工厂的生活还是很有乐趣的。

这天下班后,老刘师傅找到王向东时,他正靠在一垛钢锭子上,仰着脸,一边啃着硬邦邦的小豆冰棍,一边跟开吊车的少妇林红霞吊着荤口儿。林红霞是单位保卫科副科长的老婆,人长得还算周正,大胳膊大腿大屁股的。除了一小撮不合群的,工人们开玩笑都不分沟不划垄,逮什么招呼什么,王向东刚讽刺了林红霞的大乳房两句,林红霞立刻叫嚣:呆会下了车把你鸡巴揪下来!王向东正挺着大无畏的胸膛准备接招,老刘师傅就溜达过来了。

“傻儿子,又炸须子哪,咬得过人家吗?”说的是蛐蛐。

“嘿,师傅,大象追蚂蚁我放她一千米!”

“拉倒吧,过来,跟你说点儿正事。”

林红霞在空中高声笑着:“刘师傅,赶紧给你徒弟找个老婆吧,瞧他憋的,脸儿都青啦!整天没事儿就往女工堆儿里扎!”

“啥事儿啊师傅?”王向东一边回头再望一眼坐在吊车棚子里英姿飒飒的林红霞,一边问。

“好事儿。”“到底啥事啊?”

刘师傅停了下脚,佯恼道:“怕我坑你咋的?你师傅我大手一指,就出来条金光大道,谁要走上去,一百个叫他掉阴沟里去,切,可这些手段能跟亲徒弟使吗?叫你过来,就是好事儿!”王向东赶紧赔笑:“瞧您那么多话!生气了?我知道是好事,我这不是担心自己贱,害怕一下子承受不起,到时候叫您失望不是?”

刘师傅笑起来,说今天找你还是搞对象那事儿。王向东愣了一下,苦笑着挠了下头皮,嗫喏道:“这事您得先跟我爸说啊。”“放屁,我又不是给你找小妈,干嘛先跟他说?”刘师傅说完就笑,然后拍一下王向东肩膀:“把心撂肚子里吧,师傅能做那走板儿的事儿?刚跟你爸念叨了,那老顽固,开始还说得等大丫头回来再弄你的事,叫我一通敲打也开窍了,再说你也二十啷当岁了,结不结婚得先占个窝不是?谁家闺女能老给你留着?”王向东听了不舒服,当时驳斥道:“这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话到一半就被刘师傅闷了回去,污言秽语一通骂,王向东心里不服,嘴上倒老实多了。

“说吧,是不是还惦记着那资产阶级小姐呢?”

王向东知道他说的是米彩儿,当即懊恼道:“没有的事儿,早吹灯拔蜡了。”

“那就对了,婚姻大事哪能自己乱主张?现在是提倡婚姻自由,可论到真事上,可不能信那套,从古到今,婚姻就讲究个门当户对,鱼找鱼虾找虾癞蛤蟆找王八,那门跟窗户多晚都走不到一起去——这次师傅给你介绍这个,三代雇工,现在还是绵麻二厂的团支部书记呢,政治上是没的挑啦,你还别不服气,咱到时候别叫人家给比下来就成。”“那还谈什么谈啊,这已经比下来了。”王向东恨不得自己再落后些,叫刘师傅都觉得没脸给他当这个介绍人。其实心里还是放不下米彩儿。他不甘心啊,怎么就突然找不着了呢?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啊。

老刘信心十足地告诉他,你师母跟那姑娘的妈是干姐们儿,已经互相通好了气儿,人家对你这边也挺满意的,都是工人阶级后代嘛,只要你们两个谈得拢,这事就成了;“我跟你老子也说好了,这个礼拜日就见面,在我们家。”

回了家,王老成又给儿子开了个专门会议,勒令他在见面前必须把脑袋修理好,长毛贼似的,丢不起人,王向东开始坚决不同意,说自己就靠这头型保持形象呢,没有头型哪来爱情?气得王老成抄起剪子就要给他收割,看着老爸怒火燃烧般的双眼,王向东知道此劫究竟难逃,也就依了,说明天就去理发,也弄个大偏分,五四青年似的,王老成说我不管你什么五四六四,就记住一句话:这个家里还是我说了算!

王向东心里不服,最后还是愤怒又无奈地去理了发,不过没弄“大偏分”,修理了一顶规矩的小平头。到了班上,林红霞过来先摸一把,笑道:“换造型了?”王向东虎着脸一扒拉她:“去去!烦着哪。”

“咋了?天塌了有姐姐在天车上先给你架着呢,瞧你那水样,象个老爷们么?”

王向东望望天说:“不瞒你说,刘师父跟我家里串通好了,想好歹把我给嫁喽。”林红霞笑道:“那是好事啊,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吃喜糖。”王向东说我连捞面一块儿请你吃了算啦,你以为我真有那心思啊,还不是父命难违?我爸那德行的你又不是没见过,暴政啊。林红霞当时鼓励他要敢于向封建家长制挑战,要有自己的主见,尤其在婚姻大事上更不能含糊,别象她,本来有了心里人,最后还是屈服了家里,嫁给一个造反派的破头头,最后倒好,叫人打瘸了,“四人帮”一下台,也没了脾气,整天掂个脚溜着墙根走路,窝囊,陪着这么个东西过后半辈子有啥意思?后悔都来不及啦,唉。

王向东说:你等着瞧吧,这事儿我一百个不叫它成,把那女的气走还不容易?到时候,是人家不同意,我家里和老刘还都说不出话来,嘿嘿。林红霞就说他高明,闲话般问一句:“不怨你爸急,老三你其实也该找对象了,有框框呗?姐姐给你当红娘。”王向东仔细看了看林红霞,果断地说;“还没目标,反正你这样的不入眼,我得意那小巧玲珑的。”林红霞呸地一声啐道:“李铁梅你看不上,倒惦着潘金莲啊,也不看看你个熊样,猩猩它表哥似的,你还小巧玲珑?我呸!”扭脸去了,踩了一路铿锵的脚步声。王向东知道她的脾气,也不在意,看她气愤,反而得意,哼着曲扎进库房去了。

管库房的两个人,一个姓房的半大老头,看面相是老实巴交的那种人,另一个东区来的二流子,生得瘦小枯干,晒了三年的野山参一般,名叫秦得利,接班进来的,据说在外面时是个“耍儿”,整天扎个武装带游荡,进厂前差点叫派出所给抓了流氓罪。两个人跟王向东都谈得来,王向东似乎天生就有笼络人的资质,三言两语就说得对方贴了心。而且王向东手巧,随便弄块钢条,找床子一鼓捣,就是个玩意儿,秦得利屁股后头插的一把花柄小刺刀就是他的杰作,更绝的是,他给烟鬼老房设计了一个别致的烟嘴儿,亮闪闪叼着,美得老房把“战斗”烟抽得更勤勉起来。老房说王向东比他爸爸强:“那个老王老成,人是好人,就是太倔。”“梗直,那叫梗直。”秦得利嬉皮笑脸。王向东笑而不答,他知道这俩家伙得了自己的好处,话里话外不会走板儿。

这会儿,秦得利看他进来,先用脚勾过一把椅子来给坐,弹出根红塔山来看他点上,才说:“老三,明天歇班有啥安排?”

“咋了?有局儿?”

秦得利把大半截香烟朝地上一摔,看得老房直眨巴眼:“妈个勺子的,东区有几个傻儿子跟我叫号儿,说明天晚上到西郊大空场比试一番。”王向东不屑地说:“去啊,如今世界谁怕谁呀!”

“够意思!我早就看你够意思!这么着,你明天帮我约几个弟兄,我那边还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到时候不见不散,灭完了喝酒!茅台五粮液你们可劲儿造!就争这一口气!”

“——等等。”王向东一听这话有些急了,他本来是鼓舞秦得利勇往直前,没料到他还打着自己的牌:“利子,我刚想起来,明天正巧刘师傅给我安排了任务。”说着话,嘴里的烟就觉得不对味儿。其实他真不想跟秦得利这样的人搅乎进一个锅里去,他觉着这种人不值得让他奉献真感情,再说了,东区那帮傻儿子跟自己有啥过节啊,犯不着跟人家拼命。

秦得力马上灰沓了脸,深受伤害似的挥挥手:“得,得,老三,你也甭找辙了,算我看走眼了,就当我刚才放屁呢行吧。唉,我算看出来了,有烟有酒多兄弟,急难何曾见一人呀。”王向东脸上一热,来了情绪:“你哪来那些淡话?不就打架吗?你定个点儿,我按时到,包准是招之能来,来之能战,还他妈战之能胜!”秦得利细眼一眯就乐开了,说刚才我跟你开玩笑呢,就知道三弟你准不拉场,那就说死了,明天晚上7点半,解放桥头聚齐,完事儿了咱上群英搂饭庄。

老房才说了句“刚过了几天好日子”,意思是要劝劝秦得利,半路上就被拦截了:“告诉您吧,就是因为刚过了几天好日子,才得加倍珍惜,不能让地痞流氓再把咱工人阶级给叫雌啦!这个仗必须打,打的是个精神!”

王向东叫他一往高层次上带,也坚定了决心:“对,这是两大阵营的斗争,我也豁出去了,明天就是不谈那个对象,也要上战场!”

秦得力说什么什么,你明天谈对象去?王向东说你以为我找辙不帮你呢?说有事就真有事嘛,我是那随风倒吹泡泡的人么——王向东想起刚被秦得力抢白的话来,抓紧找补起来,一脸的正气。

秦得力说那你还是谈对象去吧,对象重要,真的。王向东再慷慨,表示上火线的决心已定,秦得力却说什么也不答应了,他说不能为了一场架耽误了三弟的终身大事。

王向东说利子你瞧得起弟弟不?

什么时候我都高看你一眼。

那就成了,不就7点半解放桥吗?你甭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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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马卷一:荒唐岁月(1958-1978) 第二章-懵懂青春-03

(更新时间:2005-3-11 9:59:00 本章字数:5233)

刘师傅的家蛰在一座小四合院里,向阳的两间,院落里除了两棵老榆树,红艳艳开着杂花,几个邻居的孩子在叽叽嘎嘎闹着,知了声声叫着夏天,阳光普照,其乐融融。

按要求,王向东到得早,直接进去,先把一兜水果两瓶酒靠墙放了,喊师父师母,老刘两口子笑开了脸,茶水已经用个“艰苦奋斗”的大茶壶沏得,烟和糖果也都备好了,在小炕桌的托盘里放着。王向东正正自己的窄领西服,问:“师父,这身行头咋样?过关不?”

刘师母先笑道:“过关,过关,精神着哪。”老刘也骄傲地笑道:“我说啥了,就我这徒弟,除了黑点儿是抱憾,就是不穿衣服也拿得出手。”当即被老婆笑打了一下,一旁乐着抽烟去了,王向东也谦虚地说:师父你又夸我。

师母看看窗台上的小闹钟,急道:“小红快来了,三儿你准备得咋样了?哎我说老刘,那些注意事项你都给他讲清了没有?”王向东说:“放心吧师母,不就是人家孩子觉悟高,思想进步,怕我根正苗歪,要我说话时候能捏就捏着点儿嘛。”这里话一出口,那边的老刘先笑得咳起来,一口烟喷得污七八糟:“王八羔子!”刘师母恼道:“跟你学不出好来!金疙瘩都得叫你教成土豆。”

王向东说:“听说那女的也属狗,我们要结了婚,还不让人喊狗男女啊?”师母刚笑骂一句,外面有人声,屋里两个老的都兴奋起来,说是“来了”。王向东也有些紧张地起了身,向门口看。

迎进来一个姑娘,中等身材,胖瘦适中,鼻子眼儿的长得也端庄周正,就是那党代表江水英式的托耳短发让王向东胆寒了一下。本来她的名字曾使他有过温暖的联想——陈永红,“永红”叫他想起了“永红副食店”和米彩儿,甚至米彩儿身上的淡淡的茉莉花味。

客气着坐下,老刘两口子走走过场,互相介绍了,陪着闲扯几句,就推脱老了,跟不上年轻人的话题,先溜了桌,到外面凉快去了,让两个年轻人交流学习共同进步。

陈永红棋先一步:“听刘姨说,你刚写了入团申请书?”王向东说是,姑娘轻笑道:“追求进步是我们年轻人的标志,我四年前就入了团,现在已经写了入党申请,你要抓紧啊。”王向东心说“那你比我牛逼多了”,脸上只是笑,笑得姑娘红了脸,目光也腼腆下去。王向东本来想猛烈地开开姑娘的玩笑,把这挡子好事给搅黄了拉倒,这时多看两眼,发觉陈永红腼腆下来居然是有几分姿色的,心里也就有些活动,并且觉着和她独处一室也有了愉快的感受。

于是就说自己经常参加团组织的活动,时刻准备着为共产主义事业奉献终身呢。陈永红说那你思想还很端正嘛,又感慨道:咱这一代是幸又不幸啊。王向东说我不同意你这观点,咱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有什么不幸,多光荣啊。陈永红沉痛地说:可惜叫万恶的“四人帮”给耽误了青春,上学时候嘛也没学到,光知道背语录喊口号了,现在党的政策好了,咱可要珍惜啊,只争朝夕都不成,得一分钟当十分钟用,刻苦补习科学文化知识,将来的社会主义建设需要的是货真价实的人才。王向东深以为是,感慨地说:“永红同志,认识你真是荣幸,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货怕比色人怕量才,跟你一聊我才感觉出自己的差距来。你是不是觉得我档次太低?”陈永红的脸又上了红晕,兴奋又拘谨地说:“怎么会呢?都是工人阶级,谁能把谁看低了,再说了,人都是在发展的嘛,刚才跟你一聊,就看出你也是个有追求的人。”王向东说:这话没错,谁还没点儿追求啊?

说着话,王向东觉得自己逐渐地高尚起来,开始那些调侃的心思慢慢也泯灭了,竟然有些热血沸腾的感觉,暗暗发誓回去马上就把中学课本找出来学习一家伙,还有那个入团的事,本来是随大溜叫人给写的申请书,这下也不能马虎了,说什么也得入上,那个戴副破眼镜就牛烘烘的团支书看来也得溜须着点儿了。

一晃到了中午,老刘两口子见他们谈得小脸儿放光,也是高兴,死活留了两个人吃饭,师徒两个一沾了酒,说话就慢慢走板儿,被刘师母在桌子底下踹了好几次,才没叫王向东彻底现了原形,王向东嘿嘿傻笑,反倒让陈永红看见了他的憨厚,心下又多了几分喜欢。饭毕,老刘说我们两个老家伙的任务算完成了,以后怎么走动,就看你们心气儿了。陈永红整整衣襟,说要先回去了,下午得抓紧时间看看书。王向东被师母暗拧着推了一把,赶紧会意地送出去。

两个人都推了车,默默地走,王向东问:“我以后能给你打电话不?”陈永红善意地提醒道:“你也不知道我的号码啊。”当即支了车,就在路边交换了单位的电话,又互相勉励了几句要努力学习、向“四人帮”讨回青春的话,送了一程,也就分手。

王向东得意了一会儿,猛然想到和秦得利的约会,赶紧往回骑,去找丰子杰他们,路过永红副食店,不由得慢行了一段路,心里想着米彩儿,惆怅中又有些恨恼。转头又想到陈永红,觉得还是可以继续加深了解的,米彩儿未必还能回来,这个永红虽然没有彩儿漂亮可人,至少政治上还是可靠的,将来到了啥时候,也要讲政治觉悟的,找个根正苗红的老婆,总不至于跟她提心吊胆背黑锅吧,据说“文化大革命”这样的运动党还要经常搞,到时候心里也塌实,别说自己,就是对下一代也是有百利无一害的。

一边权衡着,不觉到了丰子杰的门口,一嗓子喊出来,低声说了句晚上“有活动”,丰子杰倒是没半个不字,当时要他再拉上大罗,王向东说:“你去说吧,我刚相完对象,得跟家里汇报一下去,顺便也请个假。看还有谁得力,一起叫着,晚上喝酒,要比茅台次了咱给狗日的掀桌!”丰子杰说老三你甭管了,攒人的差事我最拿手,这能打的能起哄的都得有,有时候不用动弹,光靠阵势就把对方给镇尿了。

王向东回家打了一照,转身又奔了丰子杰那边。丰子杰已经找到大罗,还有两个正上高中的学生,都一脸不含糊的样子,大有天地之间舍我其谁的无知气概,王向东说还真不赖,都带家伙了吗?丰子杰拍拍腰,笑而不答。王向东笑笑,他知道丰子杰别着一把自制的火药枪呢,除了打鸟,没见他朝谁发过火,就是偶尔打个群架,也是向天上招呼,听了响动的都不敢再吹牛,一般急散了。

再转脸看大罗,大罗不由得皱起眉头道:“跟谁呀?动不动就打?”“我也不认识。”大罗刚要张嘴,丰子杰拦道:“打住,没心气儿就放你假——老三你不知道,从我叫他出来起,他那逼嘴就没闲过,推三阻四的没个爷们儿架势。”王向东说:“这事儿我也是帮朋友‘拔创’,不难为大家,大罗你要没状态就不要去了——放心,以后喝酒不会甩了你,咱还是哥们儿。”大罗说你拿我改啊?咱自己弟兄要有事,刀山火海我也上,可今天这档子事连你都不知道对方是干啥的,不有点儿太离谱了吗?咱凭嘛就打人家啊?王向东眨巴下眼,说:这事儿我还真没琢磨过,就是话赶话顶到那了,不上不成了,你就当我脑积水了。丰子杰说管他呢,应了人家就得给人家盯,男子汉大丈夫就得唾沫星子砸坑,要是这次掉了链子,以后还怎么混?常赶集没有碰不上亲家的,说不准哪天咱还得叫人家帮忙呢。

一时主战方占了优势,大罗心里打鼓,表面上也不再含糊,伸胳膊看了看表,说时间还早呢,我先回家看会儿书去,到时候你们喊我一嗓子。丰子杰说你看我个勺子,想考大学咋的?也不先翻翻家谱!大罗说我想考技术员啊,干流水线太熬人,你还不让我追求进步了咋的?你敢情整天在五金店里妥清闲。王向东说进步好进步好,要不是有这个架要打,我也准备看书了,上午刚下决心要跟“四人帮”讨还青春。丰子杰在旁坏笑,他以为王向东讽刺大罗呢。

扯了半天,也没放大罗回家,在丰子杰的建议下,几个人先奔音乐厅看了场电影,时间也差不离了,才晃着车把穿梭着杀向解放桥。顺清水河颠了一会儿,远远就见秦得利已经废弃的航标一般矗立在桥头了,桥栏杆上还坐着两排人,屁股底下托着“毛泽东思想光芒万丈”的宣传牌,自行车散乱地靠在一旁。

看他们来了,秦得利怪叫一声,从桥头蹦下来,向王向东他们迎几步,聚了头,先一一道谢,上烟。王向东朝桥那边扫了一眼,两个家伙正在栏杆上磨蹭着尺把长的刀片,秦得利说:都是咱哥们儿。当时招呼一声,两拨人马汇到一处,大概有二十个人,大部分带着白晃晃的蜡杆棍子,都挺兴奋的样子。

秦得利忙着给两边介绍:“这是我表哥,韩三儿,今天这个场就是给他捧的——三哥,这是我跟你说的王老三,他领了几个弟兄来。”韩三儿瘦小精神,三角眼烁烁放光,过来就笑;“咱跟曹操一样,都是老三啊,人家说逢三必坏,看来还真他妈象真理。”王向东白了秦得利一眼,心里有些别扭:原来还不是他自己的事儿,中间怎么又钻出个韩三儿来?瞧这个转折忙帮的!不过既然来了,也就只好义气到底了。顺口一聊,才知道情况,原来韩三的女朋友被对方一个叫“朱子”的家伙给霸占了,韩三咽不下这口气,早憋着和对方较量一番。韩三说文革时对方是八一战斗队的,住警备大院,特牛逼,可他不憷他们,王向东立刻想到了前些天在音乐厅门口看见的那些人,心里先不忿起来,嘴一撇道:“警备大院咋了,比谁多长个脑袋?老子谁也不尿他!”韩三说我就佩服工人老大哥,听你这话就提气。

几个人谈得抱了团儿,日头也落得只剩半圆儿了,韩三叫唤一声,说时间差不离了,出发!解放桥头一片狼号,二十来辆自行车都动了起来,浩浩荡荡冲向人民公园,那阵势不亚于《敌后武工队》里的特务便衣队。大罗夹在人群里,也被感染得热血沸腾了,开始还不好意思,慢慢也亮开了嗓子,比谁喊得都欢。

8月的傍晚,天还迷蒙地亮着,路上已很少行人,河沿上倒是热闹,大都是乘凉的闲散市民,孩子们还在尖叫着,拿石片往河对岸打着水漂。似乎没有多少人对韩三他们这支队伍感到惊奇,好象是看惯了。半个小时后,已经出了市区,进入西郊区的地界,所谓的西郊大空场,其实就是一片建筑工地,外面垒着十字空花的红砖矮墙,里面还空荡着,没有动工。

韩三先提示道:“那帮狗食到了。”一进工地大门,就看清了,前面挨肩停了两辆吉普车,稍远处还有一辆大解放,车斗里站着的有几十号人,看这边的自行车队过来,解放车上的人已经开始往下跳,吉普车的门也打开了,钻出七八个人来,都拎着板儿带或者木棍,各个青春踊跃,激情饱满。韩三叫一声停,二十来辆自行车都并排支住,众人晃着家伙往前逼了几步,空着手的丰子杰四下一看,顺手抄了块板儿砖攥着。那边的人也气势汹汹压过来,看阵势要比他们大一倍。韩三说:“稳当住了,穿绿皮那几个是他们头子,擒贼擒王,到时候先奔这几个混蛋下家伙。”

近了,都停下,两边开始叫号,也不知谁先吼了一声,突然就动作起来,炸了营的马蜂一般搅到一处。王向东还没稳当住,肩膀子先挨了一皮带,生疼,呀地一声叫,挥起罗纹钢就给那小子来了一下,脑袋当时就开花了,人却没有倒,反而战得更勇,王向东迫不及待补充一脚,才把他踹趴下。大罗被两个家伙追着打,一溜烟先出了围墙,一会儿折回来,只提了半截木棍在远处观战,不敢再上前。耳边传来暴躁的打杀声,尘土飞扬,已经分不清谁是谁,都打乱了套。

“通”!突然一声闷燥的枪响,大空场猛地沉静下来,象爆破了的一个大气球,所有的声音和尘埃都默默地堕落下去。

丰子杰望着还在冒烟儿的枪口,口鼻出血,凶神般瞪着对面。

韩三看看丰子杰,咧嘴一乐,腰杆往起拔了拔,挥着板砖冲对面一个小白脸叫嚣道:“来呀,来呀!不是军人后代吗?有种往枪口上冲!”丰子杰也咧了下嘴,笑得有些敷衍。王向东知道他枪膛里已经空了,一次只能打一响,都是火药渣滓,没什么杀伤力,就是造声势用的家伙,没想韩三还当了真。

军人的后代们都知道子弹的厉害,没有逞一时之勇的,丰子杰突然铤而走险地一跺脚,身子就欺了上去,一把就把小白脸的裤裆给顶住了:“动!动就废了你老二!”对方阵营一阵骚动,小白脸的脸更白了,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眼睛恶狠狠瞪着韩三,不肯说软话。韩三上去先批了一个嘴巴,宣布以后他就是东区的老大了,征求小白脸的意见。

小白脸不说话,丰子杰的枪向里一顶,小白脸忍不住“哎”了一声,丰子杰当时笑道;“他说哎了,应了口了。”这边的都笑,小白脸的面色红润起来,恨恨地说:“韩三你不守规矩,要用枪提前撂话,哥们儿最不缺的就是这个。”韩三笑道:“这就是江湖,水深,你玩不过我。”“我今天认栽,咱们来日方长。”

这工夫,秦得利瘸着腿挤过来,囫囵一摸,从小白脸兜里抓出个钱夹来,当面点了点,满意地说:“二百六十七,算借你的。”韩三笑眯眯拍一下丰子杰的肩膀:“弟弟咱收了。”丰子杰说那你的女人呢?“留给他舔盘子用吧。”韩三大笑着招呼弟兄们搬师回山,丰子杰断后,用空枪震慑着警备的子弟们,慢慢也退到车堆旁,也不管谁的车了,按顺序扶起一辆跨上去,急急地跑了。

韩三自然是最得意的,当晚少不了酒肉伺候。除了断胳膊的两个小子去打夹板,席间一干人等,少不了跟王向东等人互报名姓,说一些两肋插刀的江湖壮语,一时间好象都成了莫逆,又好象从今以后偌大的九河市都是他们的天下了。

乱马卷一:荒唐岁月(1958-1978) 第二章-懵懂青春-04

(更新时间:2005-3-12 9:54:00 本章字数:3245)

西郊大空场一役,猛烈拉近了王向东跟秦得利的距离,以后库房就成了王向东在“红轧”的根据地。不过这并不耽误他继续看不起秦得利,至少他觉得那小子水平太潮,没有一点儿修养,除了惹是生非没别的高尚追求,这不好——人一定要有理想有追求,是不是真去追求又能不能追到是另一回事。

这边老刘师傅盯得紧,追问了几次,正玩得心野的王向东才给陈永红打了电话,约她周末看电影。定了时间,下午先去人民公园谈心,王向东照旧早到,刚等得有些烦,陈永红来了,笑着招呼过,把车并排在公园门口支好,王向东花一毛钱买了两张门票,一前一后进去。

陈永红紧赶一步,和他并了排,隔着两拳的距离并肩走着问:“工作累吗?”“还行,我体格好,不当回事,你呢?”“很紧张,越来越觉得时间不够用啊,单位的宣传工作要抓,自己还要进修,恨不得孙猴子似的使出分身术啊。”王向东嫌她太正经,先在心里打个结,敷衍道:“我也是,想学习都没时间。”陈永红立刻苦口婆心地批评他,说困难象弹簧你软它就强,时间就是海绵里的水,不挤不出来。王向东呵呵笑起来,他想到了那些知青从乡下带回来的土笑话——说一个女青年到奶牛场帮农民挤牛奶,人家一挤就一桶,她却只挤出一小瓶儿,最后明白了,原来挤的是公牛,地方也挤错了——陈永红说你笑啥,他说跟你在一起我就觉得愉快。陈永红的脸就红了一下,也不唧唧歪歪地鼓励他学习了,只把脖子上的粉红沙巾松了松,又紧上,一时有些局促和兴奋。

溜了半个公园,也没找到空闲的椅子,都被搞对象的年轻人霸占了,也难怪除了公园和电影院,大家也实在没别处可去。最后陈永红指着湖边一片假山石道:“走累了,咱在这坐一会儿吧。”选了一块干爽的石板坐下,依旧隔了两拳的距离,都望着湖里划船的人,王向东看看湖边,已经没有闲置的鸭头船,心想咋这么多搞对象的呢,人都闹春儿了吧——不敢说出来,只咧嘴笑笑。陈永红看他笑,也抿了下嘴,低头掐着脚下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草叶子,掐断一片儿,就松手放到湖里,再掐,再放,渐渐地脚下就荡漾着一片绿了。

看她脚边秃了,王向东已经不忍,终于问;“小陈,你,你觉得我这人咋样?有啥缺点不?”陈永红停顿一下,笑着摇头。不知道是夸他没缺点,还是表示他还没暴露。王向东恳切地说:“发现了你就提出来,我好改进,我一直就没遇到能找出我缺点的人来,苦闷得不行。”陈永红笑道;“我们刚接触,互相还不太了解,以后发现了,我会提出来。我也是,欢迎你指出缺点来。”王向东感慨道:“有缺点好啊,没有缺点就没机会进步了。”陈永红笑——几年以后,她才告诉王向东,她发现他的第一个缺点就是他不知道害臊。

当时互相吹捧了几句,陈永红忽然问;“听说你二姐今年结婚?”“是。”“听说你大姐可能不回城了?”王向东骄傲地说:“回,将来回。她准备考大学呢。我姐聪明。”陈永红继续问:“……听说……听说她不回来是因为找了个农村的对象,你爸妈坚决不同意,最后俩人一起复习高考呢?要都上了大学,你家里就同意?”王向东眼珠子一突,说你听谁说的,咋比我还清楚?陈永红说:“我倒是觉得你姐有志气,在那样恶劣的环境还能坚持学习,太可贵了。”王向东抱怨道:“为嘛我爸妈不告诉我这些,为嘛他们不让我向姐姐学习呢,身边的榜样都没发现。”陈永红吃吃笑起来,说你还挺逗。王向东说我是真的想进步啊。

聊来聊去,话也见密,王向东的嘴很好使,说得陈永红一个劲笑,气氛早已融洽得象多年的知音聚会,不知什么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剩得只不足一拳了,陈永红又有一笑就晃动身子的毛病,偶尔会把肩膀蹭上王向东的胳膊,两个人都心里甜蜜着,王向东控制了几次,才没有出手搂住她。他发现女人能给他温柔,也叫他变得温柔,心里暖洋洋的。

湖面有些泛红了,看看日头,已经落到公园的围墙后面了。陈永红看一眼王向东,说:“几点的电影啊?该走了吧。”目光居然有几分妩媚。王向东应声先站起来,使劲挺了下腰,舒展了有些拘谨的关节。陈永红起了身,说:“唉呦,坐得屁股都有点疼了。”“屁股”两个字叫王向东吃了一惊,心里流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他后悔刚才起身时没有就势拉住陈永红的手了,也许她不会拒绝吧。他甚至有帮她揉揉屁股的野心,若是米彩儿,他一定会帮她。

当晚的黑白片是个“反特片”,王向东看得很投入,里面的女特务太漂亮了,太有女人味儿了。看到半路,有个拙劣的恐怖镜头,周围传来一片女孩子的惊叫声,王向东正在心里嘲笑,突然被人抓住了手——陈永红也给吓住了。镜头过去,王向东就没让她的手回去,陈永红试探着抽了一下,没有得逞,也就不动,一直僵硬地被他攥着,一对手心里都渗出汗来。

有了最初的身体接触,两个人的感觉立刻来了,下一次见面,陈永红开始主动找暗处走,好给王向东拉他手的机会,街面上人来人往的,光天化日拉着手是不成的,有伤风化。陈永红说她是头一回搞对象,又问王向东,王向东说:我的历史也干净着呢,心里除了热爱毛主席共产党,基本上一片空白。陈永红甜蜜地笑了,突然闷头说:“我妈想见见你,下礼拜日咋样?”

王向东脑子一胀,说那咱俩的事儿基本就算成了?不是同志关系了?陈永红说只要你过了我妈那一关,就能超越同志关系。

你妈要是看我不顺眼呢?

不会。

那你爸呢?

我爸听我妈的。

哦。王向东忽然有些失落,他知道跟陈永红的事儿基本算定局了,过她妈妈的审查关应该没问题。问题是米彩儿,米彩儿真的已经从地球上蒸发了吗?他依旧怀念米彩儿的美丽、清纯,以及她身上淡漠的茉莉花香,还有和她一起绽放的青春的欲望,和米彩儿在一起的感觉是美妙的,那是他生命里最初的美妙,他不能果断地割舍。

陈永红看他犹豫,就安慰他不要紧张,说她妈妈很好的,又教他如何轻易征服她妈妈的技巧,一副生怕王向东被一票否决的贱相,全没了团支部书记的风范。

后来到陈家的考核,顺利地通过了,王向东给陈家二老的感觉是高大潇洒、诚恳上进有礼貌,皮肤黑点儿是包涵,不过炼钢工人嘛,哪有细皮嫩肉的?李甲白,陈世美白,能当女婿吗?陈永红的妈也是老工人了,觉悟不低,当时就拍板了:就是他了!陈永红也去了王家,王老成两口子美得直转圈儿,说是祖上积了德,回头又教训王老三,要他好好待人家。

三番两次,这门亲事就定了,给了彩礼,先让姑娘戴了一块机械手表走,陈永红受党教育,竟也不能免俗,欢天喜地地收了。两边的老人经过单独谈判,都觉得俩孩子还小,婚姻得等几年再动,现在先定了亲,只算了却老人的一件心事而已。而且,孩子们感情上有了着落,工作也会更塌实,于国于家都是好事情。于是皆大欢喜。

这段日子里,王向东家里喜事连连,除了儿子定亲,两个闺女也各有归宿。先是大姐慕清考上了河北工业大学,然后是二姐慕超被婆家用自行车驮走了,放了一路的鞭炮,眼泪汪汪地总算嫁了出去。美中不足的是大姐那里并不快乐,因为和她一起发奋的那个农村青年落榜了,双方家里都反对他们继续来往,王慕清和父母吵了一架,义愤填膺地去学校报到了。

王向东的两个朋友里,丰子杰不落人后,也匆忙地定了亲,扬言不出意外,等过两年有了房子就结婚。丰子杰的家现在比王家挤多了,姐姐们是抓紧嫁出去挤别人了,可嫂子又不顾大局地生了对双胞胎姊妹,老少七口闷在十几平米的屋子里,沙丁鱼罐头似的,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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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子杰的对象,叫王向东观赏过一回,大众化,比不上陈永红。王向东心里稍微舒坦了些,连夸那女的朴实,丰子杰说拉倒吧,我不象你那么挑剔,是个母就中。

大罗因为有个残疾哥哥挡路,一时虽然还没搞上对象,却也有好消息,不仅文化考核过关,脱离车间当上了技术员,在单位还被评了个先进工作者,发了张大奖状。大罗骄傲地拉王向东去看奖状,王向东扫了一眼问:“给长工资不?”大罗说得工作满三年才能长,王向东就不屑了,说:“那你这张红纸儿还不如月经带呢。”

乱马卷一:荒唐岁月(1958-1978) 第二章-懵懂青春-05

(更新时间:2005-3-13 11:13:00 本章字数:3432)

天冷了,王向东懒得在外面跟大伙耍嘴皮子,一停了活儿就跑库房去,和秦得利搂着大炉子抽烟。通常是炉盘上横了根火钎子,两边各悬了一个鞋垫,冒着缕缕的臭气。

这天老房从厕所跑回来,通报道:“老三,电话。”秦得利说:“你媳妇吧,大冷天的想温暖了。”王向东已经起身,拉门冲了出去,有意不关门,让困在院子里的罗圈风丝拉丝拉地钻进去,秦得利叫骂着跳起来,一脚把门踢上。

没过几分钟,王向东蹿了回来,一边哈着气搓着手,一边道:“利子,这几天得活动活动筋骨了,帮我找一下韩三吧。”“啥事儿?”“上回大空场,使枪那个还记得不?”“咋不记得,后来还一起喝过呢,那哥们儿特冲,还鬼机灵。”

“就是他的事儿,叫人欺负了。”

秦得利噎了食一般猛一挺腰,眼睛一瞪:“怎么着?有人敢弄咱弟兄?定个时间定个地界,砸死逼的!欺负我们哥们儿?”

老房谨慎地挤出笑来道:“大冷天的,小哥儿俩又上火了?自古以来,都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啊。”“扯臊。”秦得利横过一句去:“现在就是谁横谁占道,恶人还得恶人治你老信不?‘四人帮’怎样?够狂不?还不照样叫华国锋邓小平给撂倒?”王向东说你这话不挨边了,跟咱这事没关系,再说那“四人帮”也是该死。

秦得利说我讲的就是那么一个道理。

“道理?唉。”老房敷衍枯涩地一笑,摇头不语了。老房在文革时候叫造反派给打怕了,硝烟一散,被安排进库房后,就一直保持谨言慎行的好作风了。这会儿一看俩小子看他碍眼了,也不多话,借个茬儿出去闪光。王向东这才说明,原来是丰子杰未来的舅哥叫人欺负了。昨天晚上跟女朋友约会时,丰子杰知道了情况,义愤填膺,核计了一晚上,转天就打来电话,约王向东跟他一起替丈人家出出这口恶气。秦得利尤其气愤,说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仗势欺人,大路不平众人铲,这个忙他是帮定了。

转过天来,丰子杰先请两人喝过酒,天一擦黑就奔了环卫宿舍。王、秦两个在边上眯着,丰子杰过去先叫出舅哥来,隔着窗指认了凶手,就让舅哥回自己宿舍了。丰子杰上去敲窗户,一个扁嘴阔腮的家伙叼着烟出来,刚说一句“谁呀”,眼眶子上就落了一拳,妈呀一声叫,里面立刻又蹿出三个来。

丰子杰朝后一撤身的工夫,王向东和秦得利都到了近前,秦得利问;“哪两个?”丰子杰点了两下,秦得利吼一嗓子,先把要往上拥的几个人喝住,马上说:“冤有头债有主,今天哥们儿找的是这俩狗日的,明理明事的别往前凑乎啊!”先挨了揍的家伙顺手拎起一把秃头笤帚来,鼓着眼喝问:“哥几个哪路的?”

“八路的!”秦得利打惯了野架,知道多说无益,身后的手一挥,晃出一截罗纹钢来,斜扫着砸在那家伙肩膀上,扁嘴先生虽然急躲了一下,还是受病不轻,又一声“妈呀”就靠到墙上。王向东和丰子杰也不落后,同时扑向另一个有些发呆的车轴汉子,车轴汉子猛然省过神来,扭身就跑,不管后背上皮带木棍死劲地砸。其他出来观看的五六个人都明哲保身地急闪了。

这边秦得利武器先进,很快占了上风,把扁嘴那位逼得蹲在水龙头底下连连叫停,没一会儿,车轴汉子也被王向东他们押了过来,脸上血成一片,囫囵着看不出模样来,到跟前,一脚踹倒在扁嘴边上。丰子杰的小舅子事先介绍过,说扁嘴这个叫林虎,是环卫的一霸,又狠又奸。

扁嘴林虎缓了口气,小心地抬起头,先心虚地瞟一下眼前带尖的罗纹钢条,问:“哥几个,看着面生啊,咱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的,是不是误会了?”秦得利刚要说话,丰子杰抢先道:“打开天窗跟你明说吧,我们就住旁边,平时瞧你俩龟蛋子太霸道,看不顺眼了,过来教育教育你,让你长点儿记性。”

“对!”王向东领会了丰子杰不想暴露他舅哥的意思,也昂首道:“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知道吗?以后给我记住了,老老实实做人,规规矩矩干事,要是再叫我们哥几个看见你们欺负人——不管欺负谁,今天这一幕就得重新上演!”秦得利补充说还要越演越烈!林虎一个劲说“明白了”。车轴汉子咬牙切齿地不言声,还朝天上翻白眼珠子,被丰子杰一皮带抽在脸上,当时趴架了。林虎说几位哥哥消消气,他脑子有水,你们甭跟他一般见识,您几位安排时间,我们哥俩好好请请你们,交个朋友,不打不相识嘛,呵呵。

丰子杰不屑地骂了一句,招呼两个帮凶撤退,几个人还没出环卫宿舍的大门,后面忽然一声吼,急回头,林虎和车轴汉子各操一把大铁锨扑了过来,一看就是拼命的,原来看热闹的见局势有变,也起哄架秧子地抄起环卫工具拥过来助阵。

一寸长一寸强,三个人一看对方家伙出众,不敢恋战,只好边躲边撤,哪想那两个家伙刚才被打得狠,又在同事面前大丢面子,这时斗志超级强,大铁锨挥舞得忽忽做响。丰子杰慢跑半步,被拍在肩膀尖上,疼得火气大发,尖叫着猴蹿几步,再一转身时,已经把腰后面的短把火枪掏了出来,回手就打——“通”!一片红光闪过,冲在前面的扁嘴乱喊一声丢了铁锨,倒在地上鬼哭狼嚎地打滚。

后面一乱,丰子杰等人也不及细看,撒开丫子一路狂逃,前面一段路的街灯都被打弹弓的高手们给练习废了,黢黑的一片,几个恶人很快就跑得没了踪影,后面一群人也忙着照看林虎,没有穷追。

其实王向东三个人都在远处眯着观望,他们的自行车还靠在环卫队的大墙外面,一直看着那边忙乱着出去一队人,好象送大扁嘴去了医院。等逐渐熄了声,几个家伙才溜回去,推过车来又是狂奔,。

几个人借着兴奋劲儿又跑去喝了顿酒,看时间差不离了,王向东别过两位搭档,赶去上夜班了,半路上揉揉被打了一下的肩膀头儿,还有些疼——多亏工厂发的棉袄厚实。

王向东盯的是晚上9点的班,进了夜班休息室,几个人正在打牌,林红霞坐在一个铁架子上,正吞着袖筒,两腿悬空地晃荡着大脚,看王向东进来,立刻招呼他过去坐。王向东拉着架子一蹿,屁股就靠在林红霞的边上。闻到酒气,林红霞用肩膀顶了他一下:“又灌尿了?”王向东说灌了,还连着两悠儿呢。

一个打牌的斜叼着烟屁警告道:“酒能乱性,年轻轻的小心点儿。”“不怕。”王向东笑道。“我不是说你,我说林红霞呢。在你边上不保险啊。”林红霞一句脏口卷过去,然后和大伙一起笑起来。王向东安慰道:“我再乱也乱不到你身上去呀,弟弟我什么品位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当时被林红霞大屁股一扭撞了下去,险些没栽到大火炉子上去。

王向东说你想把我也摔瘸了啊,大家当然都知道林红霞的男人是个瘸子,当时就乱笑,有个工友说:“大腿瘸了没啥,小腿管用就中哩。”林红霞突然就翻了脸,破口大骂,几个耍牌的闷头笑,都不搭言了,只有王向东直了腰,借着酒气道:“林红霞你也忒小脸子了,平时不这样啊?就兴你拿我们涮着玩,不讲究个来回角儿怎么着?你瞧你还狗逼带锁许进不许出了呢。”

林红霞一下就跳到地上,指着王向东鼻子尖喊道:“王老三,给你脸太多了不是?”旁边的人看林红霞真上了脸,就开始圆场,一边把王向东拉到边上坐,又哄林红霞息怒,也安置了座位,两个人都气哼哼地,结了几世的冤家一般。正好外面喊上料,王向东嘟囔一声挪叉车去了。

运腾了几趟原料,王向东懒得再去休息室,晕着头正往库房走,冷不丁被人拉了一把,借着半明不暗的灯火,看出是林红霞。王向东甩了下胳膊,横起脖子道:“干啥,没完没了啦?有点儿正事不?”林红霞说:“刚才你把我给气坏了。”声音还恨恨的,又仿佛是在撒娇地嗔怪。王向东半醉半醒地笑道:“我看你刚才是疯魔了,平时你那嘴里也能造出大粪来,怎么我才一句玩笑,你就装起贞洁烈女来了?给谁看呀?诚心栽我?”林红霞轻笑着拧他一把:“死样儿,我骂的又不是你,你拾什么俏?我就是怕你误会,才来堵堵你的臭嘴。”

王向东说你拿什么堵,除非拿你的嘴堵。林红霞说你以为我不敢啊。王向东说就这么个屁事你也追过来唠叨,婆婆妈妈烦不烦?你就是真骂的我,我还能记得过今天晚上去?明天还不是照样拿你找乐?林红霞赶上来就是一拳,说:你就知道找我的乐子,浑身上下能找的地方都叫你找遍了。王向东说你可别这么夸我,叫人听见了,非打我个流氓罪不可。两人笑逗着,一不小心,林红霞的胸脯就被推了一下,两个人齐声“呦”了一下,各怀心事地住了手。

林红霞说不跟你逗了,没轻没重的,笑一下,扭头走了。

王向东咂巴着嘴,握了两下空拳,目送着林红霞拽着大屁股进了休息室,又四下看看,才向库房晃去,早把刚才打架的事置之度外了。

乱马卷一:荒唐岁月(1958-1978) 第二章-懵懂青春-06

(更新时间:2005-3-14 0:23:00 本章字数:3936)

转天早上,眯了一觉刚醒过酒来,林红霞就过来了,拿着俩馒头半拉咸菜头,呱嗒朝铺头一坐:“咳,起来塞吧,面粥不得带,就给你从食堂捎了两馒头。”

王向东吧唧一下嘴说:“渴死了,想的就是稀粥。”林红霞不满地说:“你个衰德行还卖开乖啦?我要不管你,哪个还关心你?”王向东先从桌上抄起谁的水杯喝个见底,抢过馒头来,就着咸菜凶狠地咬了一口,囫囵咽着说:“行,你是我好姐姐还不成吗?我一辈子感激你,哪天你要不留神从天车上栽下来,我第一个帮你哭丧!”

林红霞少不了一通咒骂,王向东只是笑,不再回话。沉了一下,林红霞催促说:“你塞饱了没有?该下班了,顺路跟我把外面的煤驮回去。”王向东立刻笑道:“我说黄鼠狼给鸡拜年你就没安着好心呢,敢情是要我帮你销赃啊。”他知道林红霞说的“外面”是指厂子围墙外面,林红霞肯定是趁上夜班的机会朝墙外面扔煤块儿来着。

林红霞看看门口,轻打了他一下:“小点儿声,别跟卖臭豆腐似的吆喝。”王向东就着水管子划拉了两把脸,说:“帮你没问题,咋谢我?”“把东西帮我一块儿送到了家,咋谢都成?怕你吃了我?”林红霞的笑居然暧昧起来,弄得王向东的心坎上忽悠地荡漾了一下,想调侃她的坏话还没出口,外面就有人问:“王向东——王向东走了没有?”听声音,是保卫科的罗副科长,林红霞的男人。林红霞赶紧低声嘱咐:“快出去,别说我在这。”

王向东应了一嗓子,开门出去,罗副科长说:“老三你来一下,有人找你。”

进了保卫科,看见里面坐着几个人,都不认识,话匣子一开,才知道是派出所的,头一回接触这方面的人,心里一时还是有些发毛。

“王向东,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王向东一听,脑子刷拉一转,就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赶紧遮掩:“昨天晚上?上夜班啊。”罗副科长警告道:“王向东,你态度最好老实点儿,你的情况我们都掌握着呢,你是9点钟的班,派出所的同志是问你9点以前干什么去了。”“9点以前?9点以前我等着上班啊。”

派出所的便衣刚想说话,罗副科长突然一指外面:“那个,那个就是秦得利!”这一下,王向东更确定是昨天晚上打架的事发了。

民警镇静地一笑:“先不惊动他。哼,在我们眼皮底下,甭想溜掉一个坏人。”然后转向王向东道:“小王同志,刚才我们已经向单位了解了你的情况,工作表现还是蛮积极的嘛,听说正在积极申请入团?”

“到底什么事儿吧。”

“丰子杰你认识吧?”“我们住一个胡同。”

“昨晚上你们在一起了?”“……对。”

“去干什么?”“喝酒。喝酒不妨碍入团吧?”

罗副科长猛地一拍桌子:“王向东你给我老实点儿!”王向东当时还真被拍了个措手不及,小小地打了个激灵,一想到刚才还答应帮他家里偷煤,火就上来了,马上恼道:“罗科长,‘四人帮’都下台了,你还这么横吓唬谁?跟我玩造反派那一套咋着?你也学学人家派出所的同志,看人家什么素质?”

派出所的同志笑了,说王向东我们也不跟你废话了,在这里不说,就给你换个地方咱们好好谈吧。罗副科长气愤地说:对,给他换个地方!派出所的人一指外面:“王向东,跟我们到所里走一趟吧,丰子杰正等你呢——还有那个秦得利,罗科长麻烦你给叫过来。”一边示意王向东跟着,一边煽动道:“你还给谁扛着呢,讲义气是吧?丰子杰一进去就全交代了,人家多聪明,先争取一好态度。”

出了门,罗副科长早领奖金似的急跑着去喊秦得利了,一会儿秦得利晃了过来,看见王向东被几个人拥堵着正要上跨斗摩托,就先有些急眼:“怎么着,找到厂子来逞能了?”又一眼扫见车牌子,当时就明白坏事了,扭头想撤,被罗副科长一把拽得死死的,那边王向东已经坐住,两个民警跑过来帮罗同志把秦得利制住了。

秦得利啐了姓罗的一口,也不挣扎了,顺着劲儿跟警察走到另一辆摩托车边。王向东一回头,正看见一脸诧异的林红霞,勉强笑了笑,说:“你自己忙活吧,我得出趟差,头晌午能回来就不错了。”

西区派出所以前是个小商人的宅子,解放后叫政府给没收了,文革中就一直挂着派出所的牌子。王向东曾以小朋友的身份在这里看过几回热闹,记得有一次抓的是两个通奸的狗男女,被对脸儿拷在派出所院里的干石榴树上,孩子们可以趴在墙头上朝他们身上吐唾沫、扔土块儿,民警也不管,然后还组织去游街,脖子上都挂了破鞋,一路上还要喊口号,女的叫:“我爱乱配对儿!”男的马上就要接一句:“我爱闻骚味儿!”还有一回是抓了个偷集体煤饼子的老头儿,也被拷在树上,破棉袄都开了花,也不耽误大冬天的在风里吹,吹够了,也拉出去游街,胸前挂着“我是贼”的大牛皮纸牌子。

被警察接进这里,破天荒还真是头一遭,想到以前在这里看过的热闹,王向东多少有些心虚。正嘀咕着,摩托车减了速,突然后面一声喊,回头看时,秦得利已经疯狗似的跑出去几大步,王向东刚动了下身,摩托嘎地停了,俩警察喝道:“老实点儿!”另一辆车上的两个警察已经跳下去追秦得利,一边大喊“站住”!秦得利顶足了电的破风扇一般在人流里乱晃了几晃,就扎进胡同里急蹿了。王向东一下有些后悔:其实刚才他也可以一撩蹦跳下去的,他们抓不住秦得利,也未必就抓得住他。

满腹心事地进了派出所,并没有往树上拷他,树上已经先拷了一个:丰子杰。丰子杰看王向东被推进来,就骂道:“我那鸡巴舅子把咱都给糟蹋啦!”当场过去一个民警,照屁股上猛踹了一脚,丰子杰咧了下嘴,不言声了。看来丰子杰先争取了一好态度的说法并不可信。

“走!”王向东背上被推了一把,只好应一声,跟着民警进了屋。

一个岁数大些的民警坐下,摊开个小本子,挺和蔼地问:“王向东,昨天跟丰子杰去环卫打架了吧?用不用再找个证人指认一下你啊?”王向东忙说不用了,是打架来着,我错了,政府宽大一下吧。老民警笑笑,先在本子上刷刷一通记,然后抬起头说;“三中全会开完了,这一段暂时不讲阶级斗争了,你也甭急着给自己上纲上线,关键是争取坦白从宽。”

“我争取从宽,不就那么点儿事吗?您问吧,问什么我说什么。”

王向东刚说完,屁股上就被撞了一下,身子一趔趄,险些扑老警察的桌子上去。他猛一回头,后面的年轻警察喝道:“咋着,还想顽抗?”王向东说我跟谁顽抗也不敢跟政府顽抗啊,可你也别打便宜人呀。年轻警察一回身就抄起一根警棍,突地捅了一下王向东的胸口,恶狠狠地说:“别给你点儿好颜色你就以为政府是你们家后院儿,再嘴碎试试?”老警察摆摆手:“算了,我看小王的态度还不错。”年轻警察气哼哼地说:“你小子别得意!还你妈‘不就那么点儿事吗’?知道吗!你们把人家眼珠子给打瞎啦!再不老实就枪毙了你!”

王向东这下有些含糊了,眼珠子瞎了?

老警察说行了,王向东你先把前前后后的情况说一下,不怕详细,我们会根据你的态度决定怎样处罚你,就看你争取不争取了。王向东说我争取,然后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又在笔录上签了字。王向东站直身子,隔窗望了望外面的丰子杰,丰子杰也正眼巴巴向这里看,一脸的茫然。

老警察说:“王向东,你的情况我刚才也跟你们单位领导了解了一些,你父母都是老工人了嘛,你自己也很追求进步,怎么一时糊涂就干了这样的事儿?”王向东赶紧顺坡溜,说伯伯我还就是一时糊涂,看那俩小子欺负老实人来气,脑子一热就去了,本想着为民除害,哪知道跟您惹这么大麻烦?老警察就笑,说你又不是我儿子,给我惹什么麻烦?维护社会安定是我们的职责,坏人坏事要依靠政府和组织处理,都象你们这样,不成无政府主义了?社会主义还建设不建设?王向东仿佛一下开了窍,连连点头道:“您说的是,说的是,问题也交代清了,您看要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建设社会主义了。”年轻警察刚喝了口开水就吐了回去,叫道:“嘿!你他妈嘴还真是臭,回去?明年今天你也甭惦记回去!”正说着,外面一片人声,王向东一下就听出是王老成的嗓门了,心里不由得突地一跳。

很快,王老成和刘师傅就进了这个屋,后面还跟着一个,是红旗轧钢厂保卫科正衔的娄科长。刘师傅跟娄科长还没说话,王老成早虎着脸跨过来,“啪”地一声,就给了王向东一个嘴巴:“你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长能耐啦,跑这里来啦!”老警察说您先塌实住了,这里可不能乱打人,要教训孩子您回家再见。一面跟娄科长热情地打招呼,叫老战友。王老成还在愤慨地说着什么人不劝不善、钟不打不鸣的老话。娄科长已经凑到前面,掏出一张纸来展开在老警察面前,说:“孩子是好孩子,就是年轻不懂事,被坏人给利用了。你看,这是单位给开的证明。”

老警察看了看,笑道:“你们不来,我正准备拘留他一礼拜让他长长教训呢。刚才我也教育他了,他态度还不错,认识也挺深刻的,不过,这里面的责任,也不是没有单位和家长的啊。”王老成愤怒地说;“回去我就给他带上嚼子!叫他欢!”娄科长也虎着脸吓唬道:“臭小子,要不是看你爹的面子,我才不卖这个脸!”老刘说可不是吗?人家娄科长今天歇班啊,从家里现给请来的。

又谈了几句,老警察说看在娄科长是我老战友的面子上,就给你个机会,年轻人嘛,前途重要,不过单位也不能放松对他的教育啊,几个人都连声应承,挥挥手,就让王向东走了。

见大伙出了屋,丰子杰脸上掠过一片希望的阳光:“老三,没事儿了?”又急道;“所长同志,咋还不叫我回去啊?”老警察皱眉道:“跟你说几遍啦,我不是所长。你态度不好,又是组织者,先呆着吧,趁着天凉快好好检讨检讨自己!”

“我检讨到啥时候算一站啊?”

年轻警察过去又是一脚:“操你大爷的,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乱马卷一:荒唐岁月(1958-1978) 第二章-懵懂青春-07

(更新时间:2005-10-18 18:55:00 本章字数:4019)

事后闹清楚了,丰子杰那一枪并没有把扁嘴那位环卫工人给打瞎,不过眼睛肯定是不如以前明亮了。即使如此,事情也闹得不小,丰子杰态度又相当恶劣,坚决以为自己是见义勇为呢,最后按“流氓罪”给抓了典型,以人民内部矛盾的解决方式,判处两年劳教。丰子杰那位朴实的未婚妻坚定不移地和他划清了界限,不仅不感激他,还说他给她家抹了黑。王向东虽然躲过一劫,后怕三天,又念了无数遍阿弥陀佛,一身晦气也没消净,先是被王老成狠狠管教了一顿,单位又给来了个大会念检查的处分。适逢全国上下忙着学习三中全会精神,厂里也不再把这个事当重点,批评教育了几次就放下了,只按派出所的交代,让保卫科的娄、罗二位科长多注意他的动向。至于秦得利,从派出所门前一别就再没露面,班也不上了,派出所来找了几次,厂里嫌影响不好,就一纸通告给开除了。王向东学得乖了,一时也没敢去东区找他,整天顺毛驴似的在家里和工厂来回跑,象个改邪归正的。

唯一叫王向东感觉温暖的是,林红霞不仅没象好多人那样拿卫生球眼珠看他,还一个劲地安慰他,说毛主席都说犯错误不可怕了,你也甭背包袱,再说你打的那些人也不是好东西。又说:不会打架那叫男人吗?又没做贼养汉,不丢人。王向东说患难见人心啊,你比你们家那口子强到海南岛去了,姓罗的太不是东西,我又没挖他们家祖坟去,他跟我来什么劲?想踩着我往上爬怎么着?林红霞说你甭跟他一般见识,他变态,“四人帮”一垮台,他腰杆也没以前硬了,在厂里不得烟抽,要不是看他残了照顾他,厂里早把他扒拉车间去了。王向东说我也就看你面子,要不哪天我非收拾收拾他不可,明着不行暗着总行吧?林红霞说别呀,你把他给弄瘫了,不是给姐姐我找病吗?我回去也点点他,叫他做事别那么绝。王向东说没想到你还是个通情达理的,不赖,以前没看出来。林红霞就笑,脸色红润,象得了小红花的学生娃。

其实林红霞在王向东他们这件事上是得了实惠的,秦得利一走人,罗副科长就紧着找关系,把林红霞塞进了库房,从此天车女郎变成了管家婆。老房见来了位科长夫人,就更不敢多话,工作表现较以前更好。王向东依旧拿库房当自己办公室,甚至觉得没了秦得利,能拿林红霞闲磨牙更有乐趣了。

傍年底了,王向东值夜班,倒腾了一班料,把叉车归位后,奔夜班休息室走的路上,就听见里面一通混乱的笑闹声,一下也来了兴致,快赶几步进去,就见林红霞正骑住一个瘦子扒他的大棉裤,旁边还有一男一女帮忙的。瘦子在底下又叫又骂,细脖子憋得紫胀,死活不能翻身得解放。

王向东呵呵笑着立在边上看,工余时间里这些玩笑是经常开的,群众性娱乐活动而已。这个被压在下面的瘦子,是个走后门返城的“知青”,平时总说这里的女工没有农村那些老娘们开放,那些娘儿们动不动就给汉子们“看瓜”暴光,夏天的时候还往男同胞屁眼里塞过冰棍呢。看来,今天他算是要见识一下工人姐妹的力量了。

见王向东进来,林红霞立刻兴奋地指使道:“老三,把门后头那油漆罐儿递给我!我叫他耍流氓,今天给他变成花家雀!”王向东说:“杀人不过头点地,教训教训他就得了。”说着好话,还是一探脚,把油漆罐划拉过去——谁怕别人倒霉啊?

林红霞一直身,抄起油漆罐打开了,顺手抓块破抹布就蘸了一把红出来,生猛地一塞,就糊涂在瘦子的裆里。旁边的一对男女活跃地跳起来,跟林红霞一路暴笑着跑出了休息室。瘦子也狂喊一声爬起来,裸着尖尖的屁股在裆里掏,一边昏天黑地地骂!王向东乐得跺下脚,说你别把鸡巴抓下来吧,赶紧找汽油洗去。

“哪有汽油?哪有汽油?”瘦子红了眼地转悠。王向东说你问我我问谁去?也笑着出去了,剩瘦子一个人在里面痛心疾首地叫骂。

王向东到外面一看,没了人影,库房的门半开了条缝,估计都跑那里幸灾乐祸去了,就也溜达过去,却只有林红霞一个人,正拼命地洗着手上的油漆。

“林红霞你够缺德的。”王向东一边靠近炉子烤着手,一边笑道。林红霞把手在裤子上好歹抹了两把,也凑过来烤火。王向东问:“刚才为啥呀?”林红霞说那瘦猴是狗尿苔打卤子不是什么好蘑菇,看我肚子积肉了,问我是不是揣上了,还跑过来乱摸。王向东顺眼看了一下她的肚子,也笑道:“确实象有了的。”林红霞说你别跟着扯臊了。

王向东眨巴下眼,说;“我说姐姐,你也结婚好几年了,咋还没孩子呢?是不是姓罗的有病呀?”林红霞皱了眉道;“老三你闭嘴啊,刚才瘦猴就是为这么一句才挨治的,你也找呢?”王向东说就凭你?你刚才那俩搭档可没在这。

林红霞一下转了话题,诡秘地一笑;“知道那俩扎哪去了?”“不会扎大炉了吧,关我什么事?”林红霞压低声音,继续笑道:“黑静地方亲热去了呗,平时看不出这俩有一腿?”王向东立刻来了精神,双眼放光地说:“在哪呢?我捉奸去,腻歪腻歪他们。”林红霞一把拉住他,笑怨道:“别缺德了,人家还不恨你一辈子?怎么,看着眼热了?有本事你也找一个呀?”王向东说不行咱俩来来?反正阴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林红霞红一下脸,说:“傻儿子,想勾引我啊,你不是喜欢林黛玉那样的吗?”王向东笑,说现在情况紧急,是个姓林的就成啊。

林红霞先呸了一声,转而亲热地说:“晚上再帮我个帮。我家的煤又快烧完了。”乱侃了一通后,林红霞从原料堆后面拿出几个尼龙袋子,带上王向东,拐到锅炉房后边,各装了小半袋烟煤,拎到排污口处,从墙头扔了出去,然后嘎嘎笑着跑了回来。半路上,就着黑影,王向东在林红霞的屁股上拍了一把,林红霞笑骂一句,也不在意。

天亮了,交接班后,先让林红霞请了早点,推上自行车一前一后向厂外走。警卫室那里,隔窗看见罗副科长正跟一个门卫交代着什么,王向东心里动了一下,想到自己正帮他们家做贼,当时有些不忿,觉得自己太亏了。出了门,一边跟林红霞向排污河那边骑,一边就骂,林红霞还是老话:你不是冲我面子嘛,他算老几啊?王向东禁不起别人把他当朋友看,一下也不好意思再牢骚。到了河边,居然主动跑过去,连拽带抱把两包煤一起运了过来,踩了两脚的臭酸泥,被风一吹,冷冰冰的。林红霞连说老三够意思,要真有你这么一弟弟算积德了。王向东说你别发骚了,快走吧,一会叫人看见了我可不陪你游街去。

三拐两绕到了林红霞的家,住的是破旧的楼房,三楼。

把赃物都倒腾上来了,王向东一屁股坐在床上,叫道;“林姐姐,给弟弟来口热水先!”林红霞加了催化剂似的,红光满面地跑动着,说老三你塌实住了,把鞋脱了烤烤,再用热水泡泡脚。一边把水啦烟啦的递上来。王向东有功在身,也不客气,一一收了,用得理直气壮。

一会儿林红霞洗净了脸回来,头发梳得溜光,也挨床坐了,看着王向东笑眯眯。王向东皱皱眉头:“你抹的什么鸡巴化妆品,咋腊八醋味呢?”林红霞失落地收了笑,马上又不甘心地往前凑了凑:“狗鼻子啊!你再闻闻!”

王向东把湿漉漉的脚丫子直接提床上坐了,举杯喝了一大口水,心里还是忽悠乱荡。林红霞虽然壮硕,化妆品又腊八醋味儿,靠得近了,还是感觉到一股暖流汹涌过来,鼓荡得周身麻涨,一口唾沫干咽下去,咕噜一声响,惊动得林红霞轻笑道:“老三,琢磨啥呢?”王向东横一横心,破口道:“琢磨你呢!”把烟朝洗脚盆里一拽,空出手来就搂上了旁边的女人。林红霞立刻水珠子吸进海绵里似的胶着上来,一折身子把王向东带倒在床上,嘴里还责怪说:“老三你个混蛋!”王向东说:你不就等我混蛋呢吗?一时动作急迫,四五下扒光了,两三下结束了。趴在一砣子肉上,王向东喘气道:“你哭个啥?”林红霞长出一口气,说:“一会儿再说。”

消停住了,林红霞才恨恨地说了实话。原来罗副科长打“四人帮”一倒台身子就不顶气了,以前的威风全扫光,钻进被卧除了乱掐乱拧就没旁的能耐了,快两年了,这样的鬼日子熬了快两年了。

王向东感慨道:“怪不得。”

怪不得啥?

怪不得好多事啊。王向东嘿嘿笑了起来,心里很解气。

林红霞咬他一口,威胁道:“以后得跟我相好。”

行。王向东说:反正我也不吃亏,不过你要想赖上我可不成。

林红霞说你个没良心的!一时恨起,又得陇望蜀地纠缠着亲热,这一次浪荡得满足,完了事,光眼子趴在床上直望着王向东傻笑。

王向东喘匀了气,直起身说:不能再呆了,叫人堵被窝里就崴泥了。说着就穿裤子,林红霞拉了一把没拉住,也陪着穿了衣服。王向东说;“再抽根完事烟我就走人了。”

林红霞说这事别告诉别人啊。王向东说我弱智啊?其实这事儿他心里明白着呢,别说旁人,要是万一被老爷子听见信儿,非把他阉了不可,老爷子那脾气,应该是宁肯绝后也要保全面子的。老爷子常说人争一口气,王向东也觉得没错,可就是具体的技术问题俩人搞不到一起去,究竟怎么叫争气?——爷儿俩的想法几乎从来没统一过,所以,往往是王向东觉得特光荣的事,到了王老成的秤杆子上就成了混帐王八蛋,更别说这种他自己都没有自豪感的糗事啦。

抽着烟,王向东问;“你是不是早就盯上我了?”林红霞笑,说以前光是看你顺溜,挺实在的,可靠,从你一打架吧,就开始觉得你可爱了,象个男人,一看见你就心痒痒。王向东笑道:“你他妈有毛病吧。”

看王向东穿了鞋要走,林红霞又不舍,上来抱着一通啃,腻了半晌才放开,王向东就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抱怨道:“宁可筋骨断,头型不能乱。”

下了楼,王向东看看左右,才骑上车,抬一下头,看见林红霞正冲他挥手,王向东咧嘴笑了笑,几下拐出了楼档子,冲上马路去了。一路骑,他一路美:这趟煤送的,值!姓罗的,我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呢,以后看你还跟我牛逼?

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响,带出几丝年味儿来,一听就是穷人家孩子自己解心宽呢。王向东把车子加了速,嘴里唱起歌来,虽然有些顶风,却只觉得阳光灿烂,想一想,今年这个年一定过得愉快。

[10月18日修改至此]

乱马卷二:凌乱青春(1979-1987) 第一章-不务正业-01

(更新时间:2005-3-15 13:41:00 本章字数:2278)

诗云:

春风一度破玉关,毒草香花竞开颜。

扬帆懒问江湖路,落马方知铁窗寒。

梦已成真破了梦,天遂人意人忤天。

能退步时却出手,空余豪情肺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