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
麦司汀花了大半个钟头透过德国Schmidt&Bender光学狙击镜观察那只动物。它在黎明时分闯进空地区,第一道阳光射在它透明的皮肤上时愣了好一会儿。它小心而缓慢地爬过圆石区,偶尔停下来闻一闻同类的残骸。麦司汀杀死的同类残骸。
狙击手稍微调整光学镜的视差,退回视镜后头。情况很理想,视线清晰、气温适宜、无风。在放大二十五倍的瞄准镜下,那东西鬼魂般的黑色侧影在一片灰色碎石背景中格外突出。但它毕竟在一英里半外,即使透过瞄准镜,它的头还是和砂粒差不多大。
如果不立刻动手,待会他就得重新调整武器。很可能在他弄好之前,它早已跑出他的视线范围。当然,那也不会是世界末日。峡谷下游半英里处还架着高压通电围墙,可是如果它想出办法爬上峭壁,绕过有锋利铁片的通电围墙,事情就会变得比较棘手。到时,他就得发动警报,请求支援,浪费人力,浪费时间。不仅大家必须在它跑进小镇前不择手段地阻止它,碧尔雀也一定会狠狠教训他一顿。
麦司汀深呼吸。
肺涨起来。
他缓缓将气吐出。
肺塌下去。
然后净空。
他的横隔膜放松。
他在心里默数到三,然后扣下扳机。
英国制的AWM狙击步枪用力往后撞向他的肩膀,消音器将枪声压低不少。他从后座力回神后,发现瞄准镜放大的圆形画面中,他的目标物仍伏在谷底大石头的平顶上。
该死!
没射中。
这次的距离比他平常的射程更远,即使在完美的状况下,变数还是非常多—大气压力、湿度、空气密度、枪管温度、甚至地球自转产生的科氏力。他以为他已经将所有变数计算在内,应该可以击中目标,但是……
那东西的头颅在一团粉红色的迷雾中消失,
他微笑。
点三三八英寸口径的子弹要花四秒钟才能从这儿飞到目标。
确实是很困难的一击。
麦司汀坐直身体,挣扎起身。
两只手高举过头,伸了个懒腰。
早晨都经过一半了。天空湛蓝,没有一片云。他的瞭望塔建在一个三十英尺高的尖峰,比树带界线高上许多。开阔的平台让他拥有欣赏周围群峰、山谷、森林的最佳视野,从这四千英尺高的地方俯瞰,松林镇被峭壁保护着,只能看到几条交错的街道。
对讲机响起。
他回答:我是麦司汀,完毕。
第四区刚才有东西撞上通电围墙,完毕。
请稍候。
第四区是指环绕小镇南方边界的一大片松树林。他拿出来福枪,沿着树荫下的通电围墙检视了四分之一里。他首先看到动物烧焦尸首冒出的烟。
我看到了。他说,只是一只鹿,完毕。
知道了。
麦司汀将来福枪的瞄准镜转向北方,朝向小镇。
一排又一排颜色鲜艳的维多利亚式楼房,前院的草地绿油油的,白色的矮围墙。他瞄向公园,一个妈妈正推着两个小孩荡秋千。一个小女孩开心的从亮晃晃的溜滑梯滑下。
他看向学校。
医院。
社区农场。
大街。
压抑下心里那股熟悉的羡慕感。
小镇居民。
他们是这么无知,所有镇民,幸运地一无所知。
他不恨他们,也不想要他们的生活。很久以前,他就已经接受自己是个保护者的事实。守护人。他的家只是山壁里一间没有窗户的无菌室。对这个事实,他已经将心态调整到一般人能做到的极限。可是,在如此美丽的早晨,他远眺着地球表面最后一个人类天堂,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乡愁,对过往的怀念。
再也无法重现的过往。
沿着街道看去,麦司汀将视线固定在人行道上一个走得很快的男人。他穿着草绿色衬衫、深棕色牛仔裤,戴着一顶Stetson牛仔帽。
别在他衣领上的铜质星星徽章反射着阳光,不停闪烁。
那男人走过转角,瞄准镜上的十字线对焦在他的背部。
早安!布尔克警长。麦司汀说,会不会觉得你的肩胛骨之间痒痒的啊?
2
有些时候,就像现在,他会产生松林镇不过是个平凡小镇的错觉。
明亮的阳光照进山谷。
凉爽宜人的早晨。
敞开的窗户飘出阵阵烹煮早餐的香味,三色紫罗兰在窗下的花台绽放迷人的花朵。
人们趁着早晨外出散步。
帮草地浇水。
拿刚送到的小镇报纸。
清晨的露珠结成水滴从黑色的信箱滑下。
伊森,布尔克发现自己很享受产生这种错觉的时候,假装一切就像表面上那么美好。假装他和他的太太、儿子住在一个人间天堂般的小镇,而他是一个备受爱戴的警长。假装他们在小镇上有朋友、有个舒适的家、过着什么都不缺的生活。就是这种错觉、这种假装让他终于了解此地营造的幻象有多成功;了解人们为什么屈服,让自己沉浸在环绕他们的美丽谎言里。
伊森推开热豆子咖啡店的大门,上头挂的铜铃清脆地响了两声。他站到柜台前,对有双美丽眼睛、一头金发长辫、嬉皮打扮的年轻女店员微笑。
早安,玛兰达。
嗨,伊森。和平常一样?
对,谢谢。
当她开始为他的卡布奇诺调制浓缩咖啡时,伊森好整以暇地环顾店内。所有的常客都来了,包括两个正拱着肩下棋的老先生菲力普和葛雷。伊森走过去,观察他们的棋盘。看起来,他们已经下了好一阵子。两人都只剩下国王、王后和几个小兵。
看起来你们两位似乎陷入僵局了。伊森说。
不要太快下结论。菲力普说,我还有妙招没使出来!
他的对手,一个满头灰发的老先生,在棋盘对面张开藏在浓密胡子里的嘴大笑,然后说:他所谓的妙招,就是等很久才走下一步,久到我都死翘翘了,他就能因对手弃权而获胜。
喔!闭嘴!葛雷。
伊森绕过一张破沙发,来到书架旁。他伸出一只手指滑过书脊。古典小说、福克纳(Faulkner)、狄更斯(Dickens)、托尔金(Tolkien)、雨果(Hugo)、乔伊斯(Joyce)、布莱伯利(Bradbury)、梅尔维尔(Melville)、霍桑(Hawthorne)、爱伦坡(Poe)、奥斯汀(Austen)、费兹杰罗(Fitzgerald)、莎士比亚。猛一看,似乎就是一堆随便采买的便宜平装本。他从书架拉出一本薄薄的小说,《妾似朝阳又照君》(TheSunAlsoRises),封面是一幅描绘斗牛的印象派画作。伊森咽下喉咙里的哽咽。这本破破烂烂的海明威(Hemingway)初试啼音之作大概是地球上的最后一本了。他将书拿在手上,感觉既敬畏又悲伤。
伊森,你的饮料好了!
他另外抓了一本要给儿子看的书,走到柜台拿卡布奇诺。
谢谢,玛兰达。我想借这两本书,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她微笑,要努力打击犯罪喔!警长。
我尽量。
伊森举手碰了碰他的帽沿,走向大门。
十分钟后,他推开对开双门中的一扇,玻璃门上印着大大的粗体字:
松林镇警长办公室
接待柜台后面没人,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他的秘书坐在她的桌子后,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无聊。她正玩着接龙,以非常稳定、近乎机械式的速度将扑克牌一张一张放下。
早安,白朗黛。
早安,警长。
她连头都没抬。
有人打电话来吗?
没有,老板。
有人来找我吗?
没有,老板。
你昨晚过得好吗?
她抬起来,露出仿佛不小心被逮到的表情,右手还紧紧抓着一张黑桃A。
怎么了?
当上警长之后,伊森和白朗黛的交谈都很表面,只有:早安、再见和一些事务性的对话。她来松林镇前是小儿科护士,伊森不确定她是否知道他知情。
我只是问你,你昨晚过得好吗?
噢。她的手指滑过自己又长又白的马尾发丝,好。
做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没有。没什么。
他以为她会回问他,聊聊他昨晚做了什么。可是他们对看着,尴尬地沉默了五秒钟之后,她还是没开口。
最后,伊森终于反手在她桌上轻快地敲了两下。那么,我先进办公室了。
他把穿着靴子的脚搁在大桌上,躺进皮椅,啜饮起热腾腾的咖啡,一个巨大的麋鹿头从对面墙上瞪着他。坐在麋鹿标本和背后的三个古董枪支展示柜之间,伊森觉得他已经很习惯这个乡下警长的面具了。
他太太也差不多该抵达她的办公室了。来松林镇前,泰瑞莎是个法务助理。而在松林镇,她成了镇上唯一的不动产经纪人。换句话说,她每天坐在大街上的办公室里,却几乎无事可做。和绝大多数的居民一样,指派给她的工作其实没什么实质意义,装饰作用居多,比较像是一个办家家酒小镇的外观点缀。一年里大约只有三、四次,她真的协助客户买新家。模范居民每隔几年就会得到住宅升级的选择权,作为他们循规蹈矩的奖赏。住在镇上最久、从未违规的人就能住进最大、最好的维多利亚式楼房;而怀孕的夫妻一定也会得到一幢空间更大的全新洋房。
接下来四个小时,伊森无事可做,无处可去。
他打开从咖啡店借来的书。
文笔简洁,才华洋溢。
读到巴黎夜色的描写,他不禁哽咽。
餐厅、酒吧、音乐、浓雾。
真实、活力四射的城市灯光。
知道广大世界充满多样变化和迷人事物的感觉。
体验探险世界的自由。
四十页之后,他阖上书,他受不了了。海明威无法引开他的注意,无法将他带离松林镇的现实世界,反而给他迎头痛击,犹如在他永远无法痊愈的伤口洒上大把大把的盐。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伊森走路离开办公室。
他在安静的社区里漫步。
每个人都对他微笑挥手,仿佛都很高兴看到他,好像他已经在这儿住了好几年。即使他们心底其实很怕他、很恨他,他们也掩饰得很好。话说回来,为什么他们不怕他、恨他呢?据他所知,他是松林镇居民里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而他的工作就是确保一切维持现状、维持和平、维持假象,连他的太太、儿子也不例外。当上警长的这两个星期,他将大部分的时间花在阅读每个居民的档案,了解他们到松林镇以前的生活,明白他们在整合期的反应,还有到松林镇以后的生活监视报告。他现在知道一半镇民的过去经历、秘密和恐惧,知道哪些人能继续这个脆弱的幻象生活,哪些人则已经出现了松动裂缝。
他成了盖世太保,只有一个人的盖世太保。
他明白他需要这么做。
可是他恨透了自己必须如此。
伊森走上大街,转向南方,走到没有人行道和建筑物的小镇边界。马路继续往下,他走在路屑,接进耸入云霄的松树林里。镇上传来的声音愈来愈小,终于完全听不见。
经过急转弯的路标后五十英尺,伊森停下脚步。他回头看向松林镇,没有车子驶过,所有的东西全静止不动,除了头顶高处一只小鸟快乐地唱着歌外,没有一点声音。
他走下路肩,进入树林。
松针在温暖阳光的烘烤下发出迷人香气。
伊森走过宛如铺了一层厚毯子的地面,在阳光和阴影之间穿梭。
他走得很快,汗水从背后流下,浸湿衬衫,布料黏着皮肤,他不禁觉得有点冷。
这是一段很舒服的健行,没有监视器,没有其他人。他只是一个独自在树林里散心的男人,终于能静下来独自思考。
离开马路两百码之后,伊森走到了石块区。一堆花岗岩块散布在松树之间。森林往山坡隆起的坡地上,一块巨岩露出地表,但还有一半埋在土里。
伊森笔直地朝它走去。
站在十英尺外,平滑、垂直的岩石表面看起来跟真的一样。不管是岩块的石英纹理或攀附在上的苔藓、地衣都做得相当精致。
不过,走得更近之后,就能看出破绽,岩石表面实在有点过于方正。
伊森停在它前面几英尺处,等待着。
很快地,他听到设备转动的沉闷机械声。整个大岩块像扇极大的车库门往上打开,尺寸之大足够让一辆货柜拖车进出。
伊森低头闪过还在上升的门,钻进地底隧道潮湿的冷空气中。
哈罗,伊森。
嗨,马可斯。
带路的还是同一个人。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剪着平头,有个步兵或警察特有的坚毅下巴,他穿着黄色防风夹克。这时伊森才想到他又忘了带外套,所以待会在车上他又会冻得要死。
马可斯已经将没门、没车顶的Wrangler吉普车调头,现在它正朝着来的方向,引擎还发动着。
伊森爬进副驾驶座。
他们身后的入口巨门轰隆隆地关上。
马可斯放下手煞车,一边打排档,一边对着耳机说:我接到布尔克先生,现在出发了。
吉普车蹒跚往前,加速驶上一条没有任何记号的柏油路。
车子爬上十五度的斜坡。
隧道的墙全是暴露在外的岩床。
不时见到水柱从岩壁流下,沿路也有不少蜘蛛网。偶尔会有一两滴水飞溅到挡风玻璃上。
头上的日光灯像一条病态的橘色光河,
空气闻起来像石头、水和废气的混合体。引擎和风声大到两人无法交谈,不过伊森对此倒是无所谓。他靠在灰色的假皮椅上,忍着不摩擦手臂以抵挡又湿又冷的寒风。
他的耳压增高,引擎声反而变小。
他咽下一口口水。
引擎声又回来了。
他们还在爬坡。
以三十五英里的时速来算,其实不过四分钟的路程,可是他总觉得好久。大概是寒冷和噪音,还有风声让他失去了方向感和时间感吧?
他开始感觉到山壁里的封闭。
还有因为要去见他,心里的焦躁不安。
隧道的尽头是个约十座仓库大的巨型山洞,至少有一百万立方英尺的容量,几乎是喷射机或太空船组装厂的大小。但内部堆放的却全是民生必需品,超大的圆柱形贮存槽装满食物原料,一排又一排四十英尺高的柜子摆满木头和材料。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小镇未来所有的必需品全都在这里。
车子经过一扇写着中止室的玻璃门,雾状的蓝光一团云似的积聚在门后。伊森想到放在里头的东西,不禁打了个寒颤。
碧尔雀发明的生命中止柜。
好几百个。
松林镇的每一个居民,包括他自己,都曾在那个房间里被化学中止了一千八百多年。
吉普车在两扇对开的玻璃门前停下来。
马可斯熄火,伊森爬下车。马可斯在键盘上敲入密码,玻璃门咻地打开。
他们经过一个印着二楼的告示版,走进一条空旷的长廊,
没有窗户。
日光灯管轻轻嗡鸣。
黑白相间的棋盘式亚麻地板,每隔十英尺就有一扇带着小圆窗的门。门上没有把手,只能刷卡进入。
大部分的窗户都是黑的。
但是其中一扇窗户后面,却站着一个畸人看着伊森走过。它的瞳孔在大而混浊的眼睛里扩张着,露出锯刀状的牙齿,黑色的爪子不断地敲打玻璃。
他还是会不时作关于它们的噩梦。在梦中再次与它们对战,直到全身冒汗地惊醒,泰瑞莎会轻拍他的背,对他温柔耳语,告诉他,他安全了,他已经回到家,睡在自己的床上,一切都过去,都没事了。
到了走廊中央,他们在两扇没有任何记号的门前停步。
马可斯刷卡,门开了。
伊森走进小小的电梯里。
他的带路人拿出一支钥匙插进金属面板,等上头唯一的灯开始闪烁,才将它压进去。
电梯平顺地滑动。
每次搭乘时,伊森的耳压必定升高,可是他还是搞不清楚电梯到底是往上还是往下移动。
虽然他已经接手这个工作两星期了,但他还是得像个儿童或潜在威胁似的被带进带出,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两个星期。
天啊!
感觉昨天他似乎才坐在特勤局西雅图办公室的主任探员亚当,赫斯勒的桌子前,接受前往松林镇寻找他失踪的前任搭档凯特·威森的任务。可是现在他再也不是特勤局的探员了。在他心里,其实还是没办法完全接受这个事实。
门打开时,他们才知道电梯已经停了。
走出电梯,他看到的第一样物品是一幅毕卡索的画。伊森猜那应该是真迹。
他们走过豪华的大厅,这儿可没有日光灯和黑白亚麻地板,而是大理石和高级壁灯,天花板有美丽的框条边饰。连空气都比外头好闻,没有基地其他区域那种封闭、不新鲜的气味。
他们经过一个下凹的起居室。
一个挑高厨房。
一个满是真皮精装书本的图书室,里头的气味闻起来一定是古董。
转过一个弯,他们终于来到走廊尽头的双扇橡木门前。
马可斯用力敲了两下,门的另一边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去吧,布尔克先生。
伊森开门,走进一个极不寻常的办公室。
带着浓厚异国风味的深色硬木地板发出刚上过蜡的温润光泽。
正中央摆着张大桌,松林镇的建筑模型罩在巨型玻璃里,精细正确,甚至连伊森家的外观颜色都作得一模一样。
左边墙上挂着几幅梵谷的画。
对面则是许多平板荧幕组成的墙面。从天花板到大理石地砖,一行;十四个,一列九个。前面摆着皮沙发,正对着两百一十六个即时监控的荧幕。松林镇的街道、卧室、浴室、厨房、后院就在眼前。
每一次伊森看到这些荧幕,都得努力压下自己想扭断某人脖子的冲动。
他不是不了解它的目的,可是还是忍不住觉得……
你在生气……坐在雕工精美的桃花心木大桌后的男人说,每一次你来见我,都还是无法掩饰你的怒气。
伊森耸耸肩,你偷窥别人的私生活,我的怒气只是自然反应罢了。
你认为我们的小镇能容忍『隐私』这回事吗?
当然不行。
伊森身后的门关上,他走向大桌,
他用右手臂夹住牛仔帽,挑了张椅子坐下,直视大卫·碧尔雀。
他是个超级有钱(在钱还有用的时代)的发明家,也是一手建造松林镇和这个山内基地的筹画者。一九七一年,碧尔雀发现控制人类遗传资讯和细胞生长速度的基因组正在慢慢恶化,他推算再过三十到五十个世代,人类就会灭绝。于是他建立这个生命中止基地,在基因大规模崩坏之前,保留一定数目的纯种人类。
除了他原有的一百六十个追随者,碧尔雀另外绑架了六百五十个人。然后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放进生命中止柜里。
他的预测果然成真。现在,松林镇通电围墙外的世界里,住着好几亿由人类演化成的畸人。
碧尔雀拥有和他人格极不相衬的外表,即使穿着鞋,还是只有五尺五寸高,一点都没有威胁感。他的头几乎全秃了,只剩一点极短的银发,不过是有光泽的银发,而不是乱糟糟的白发。他小小的眼睛看着伊森,深黑的眼眸读不出任何情绪。
碧尔雀将一个档案夹推过大书桌的皮桌面。
这是什么?伊森问。
一份监视报告。
伊森打开档案夹。
他认得里头那张黑白荧幕截图中的男人,彼得·麦克柯尔,小镇报纸《松林之光》的总编辑。照片上的麦克柯尔躺在双人床上自己的那一侧,张着眼睛发呆。
他做了什么事?伊森问。
嗯,没做什么事。事实上那才是问题,彼得已经两天没去上班了。
也许他病了?
他没报告自己不舒服。我的监控小组负责人泰德说他有点怪怪的。
像是他可能想逃跑吗?
可能。或者想做什么鲁莽的蠢事。
我记得他的档案。伊森说,我没看到他在整合期有什么问题啊!之后也没出现过任何异常行为。他最近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吗?
麦克柯尔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内,一句话都没讲。连对他的孩子们也一样。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看着他,到他家去和他打个招呼,不要低估你出现可能造成的影响。
你不打算办狂欢会吧?
没有。狂欢会是保留给那些真的叛逃,还想拉其他居民一起走的人。你没带配枪。
我觉得配枪会给人错误的印象。
碧尔雀露出一嘴小而白的牙齿微笑着,我很感激你考虑得这么周全,对我设置在镇上唯一授权人的形象这么在意,我说真的。但你想要给人什么印象,伊森?
我是来帮忙、支持、保护他们的。
可是你存在的目的和那些事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没跟你说清楚,是我的不对。你的存在是为了提醒大家我的存在。
我明白了。
所以,下一次在荧幕看到你在街上走动时,我可以预期看到你屁股上突出一把最大、最厉害的枪吗?
当然。
非常好。
伊森感觉他的心脏在肋骨下愤怒地跳动。
请不要将这个小小的斥责当成我对你工作表现的衡量结果,伊森,我认为你在新职位的表现菲常好。你自己觉得呢?
伊森望向碧尔雀的身后,书桌后的墙是实心岩壁,墙面中央却开了一扇好大的窗户,将周围的群山、峡谷和两千英尺下的松林镇尽收眼底。
我觉得,我已经渐渐适应了。伊森说。
你还在仔细阅读居民的档案吗?
已经浏览过一遍了。
你的前任警长,波普先生,将所有的档案细节全记在脑子里。
我将来也可以。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可是你今天早上似乎没读那些档案,是不是?
你监视我?
不是故意要监视你的,不过你的办公室有时会出现在荧幕上。你早上在读的是什么书?我看不清楚书名。
《妾似朝阳又照君》。
噢,海明威。他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你知道吗?我仍然相信即使在这里,我们也能创造出伟大的艺术。所以,我将钢琴家赫克特,盖瑟也带来了,还有几个有名的作家、画家在中止柜里,也有诗人。而且我们也在学校发掘有天份的孩子,加以栽培。班恩在艺术课表现得很棒呢!
伊森对碧尔雀提到他儿子很不舒服,但他只说:松林镇的居民没有创造艺术的心情。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伊森?
碧尔雀问这句话的口气和心理医师很像,只有理性的好奇,不带私人的情绪。
他们活在持续的监视下,他们知道自己无法离开;在被压抑的社会怎么有动机去创造什么艺术?
碧尔雀露出微笑:伊森,光听你说的话,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想加入我的团队、是不是真的相信我们在做的事。
我当然相信。
你当然得相信。我今天刚收到一份侦查员的出勤报告,他刚完成为期两周的任务,他发现有两千多只畸人在松林镇外;十英里处出没,它们在山东边的平原追着一大群水牛移动。每一天,都有事情提醒我,我们这个山谷有多脆弱。我们的存在多么不容易。而你却坐在那,看着我,好像我是东德或赤柬的头头。你不喜欢,我尊重你的看法。事实上,我也希望情况不是这样。可是我所做的事都是有理由的,都是为了保住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物种。
不管是谁都有理由。
你是一个有良知的人。我很欣赏这一点。碧尔雀说,我不会让任何没有良知的人坐上你这个位子。我的所有资源,我的每个雇员,全部的心力都只投注在一件事上,就是保护山谷里四百六十一个人的安全。这四百六十一个人里,包括了你的太太和小孩。
那么,真相怎么办?伊森问;
在某些环境里,安全和真相注定是天敌。我相信身为联邦探员,你应该能明白这个道理。
伊森望向荧幕墙。左下角的其中一个荧幕出现了他太太的身影。
她坐在大街的办公室里。
动也不动。
极端无聊。
她旁边的荧幕出现伊森从未看过的画面,看起来是从离地面一百尺处迅速飞过浓密森林的鸟瞰图。
那个荧幕上的是什么东西?伊森指着墙问。
哪一个?
荧幕的影像已经换成戏院的内部。
现在不见了,不过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飞在树顶上。
喔,那只是我『无人机』中的一架。
无人机?
无人侦查机,那架是MQ-9收割者无人机。我们有时会派它们出去巡查,大概可以涵盖到一千英里的范围。今天它应该是往南侦测大盐湖区域。
发现过什么东西吗?
还没?听好,伊森,我不要求你必须喜欢一切,毕竟连我自己都不喜欢。
我们的未来呢?伊森看着他太太的影像消失,变成两个小男孩在沙坑堆城堡。我的意思是,我们这个物种的未来呢?他把视线转回碧尔雀身上。我明白你在这儿做的努力,知道你在演化过程中将我们原本该绝种的时间往后拖延了非常久。可是难道就只是这样吗?就为了一小部分的纯种人类能在山谷中无时无刻被监视着活下来吗?对真相一无所知?偶尔还要被迫残杀自己的同类?这不是生活,大卫,这是在服刑。而你让我当的是狱卒,不是警长。我想让这些人过得更好。让我的家人过得更好。
碧尔雀将旋转椅从书桌后滑开,转了半个圈,看着玻璃罩下他一手打遥的小镇模型。
我们已经在这儿住了十四年了,伊森。数目上来说,我们不足一千人,它们却有好几亿。有时候我们所能做到最好的事,不过就是活着。
伪装成石块的隧道入口在他身后关上。
伊森独自站在树林里。
他从大石块处往马路走去。
太阳已经沉到西侧岩壁后。
晴朗的金色天空。
预告夜晚即将降临的一丝寒意。
返回松林镇的马路空荡荡的,伊森走在路中央的双黄线上,回家。
伊森家是幢漂亮的维多利亚式楼房,第六街一千O四十号,离大街不远。黄色墙面,白色缀边,虽然不少地方会嘎吱作响,但不失为一个舒服的住处。伊森踏着前院的石板小径,走上前廊。
他拉开纱门,打开实木大门。
走进屋里。
大叫:亲爱的,我回来了!
没人回答。
只有空房子沉默的压迫感。
他将牛仔帽放上外套挂勾,在梯背椅坐下,脱掉靴子。
他穿着袜子走过厨房。牛奶送来了,他拉开冰箱的门,四罐玻璃瓶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他拿出一瓶,穿过走廊,进到书房,这是整幢屋子里伊森最喜欢的地方。他很享受坐在窗户旁的大沙发椅,知道监视器看不到他在做什么的快感。松林镇的每个建筑物难免都有一、两个摄影死角。他第三次遥访秘密基地时,想办法找到了他家的监视器施工简图,将每支摄影机的位子全默记在脑子里。他问过碧尔雀他能不能拆掉屋里的监视器,可是被否决了。碧尔雀坚持伊森应该活在持续的监视之下,不然他就无法和他负责管辖的居民有相同感受。
知道此时此刻没有人看得到他,带给他极大的慰藉。当然,因为大腿内的晶片,他们一定晓得他现在身在何处。伊森没有笨到去问碧尔雀他能不能取出晶片,不接受追踪。
伊森拉开玻璃瓶封口,灌下一大口牛奶。
他一直觉得在松林镇的艰涩生活,没有隐私、没有自由、生命随时受到威胁的环境中,这瓶每天从山谷东南方牧场送来的牛奶,真是一大亮点。当然他不会对泰瑞莎这么说,因为他晓得真的是隔墙有耳。
冰凉的牛奶既香醇又新鲜,还带着一点青草的甜味。
透过窗户,他可以看到隔壁邻居的后院。珍妮佛,罗彻斯特跪在已经冒出芽的花床前,双手从一辆红色小拉车上掬起满满的栽培土。在能阻止自己之前,他已经在脑子里调出她的档案。到松林镇前,她是华盛顿州立大学的教育系教授;到这儿后,她一星期四天在啤酒花园餐厅当服务生。她的整合异常顺利,一般常见的激烈反抗几乎都没发生过,之后也一直是个模范镇民。
停止!
他不愿想起工作上的事,也不愿想起他邻居的私生活。
他们私底下一定对他很不齿吧?
他为自己的生活感到恐惧和恶心。
绝望的情绪偶尔还是会浮现心头,没有任何解套的办法,为了保护家人的安全,他只能乖乖当个被操控的警长。
碧尔雀对这点经常耳提面命,再三强调。
伊森知道他应该读麦克柯尔的报告,可是他却拉开身边茶几的抽屉,拿出一本诗集。
罗伯·佛洛斯特(RobertFrost)。
描写大自然美景的抒情短诗选。
虽然今天早上的海明威让他痛苦不堪,但佛洛斯特的诗却真的抚慰了伊森的心。
他读了一个小时。
残破的土墙、覆雪的森林、人迹罕至的小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他听到他太太走上前廊的脚步声。
伊森走到大门迎接她。
你今天过得好吗?他问。
泰瑞莎的双眼似乎正低语着—我坐在桌子后,无所事事八个小时,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但是她强迫自己微笑,然后说:过得很棒。你呢?
我和始作俑者碰了面,这座我们称之为『家』的监狱的始作俑者,而且还带回一份关于邻居的秘密报告。
我今天也过得不错。
她用一只手轻抚过他的胸膛:很高兴你还没换衣服。你穿制服的样子真性感。
伊森拥抱他的太太。
闻着她的体香。
手指滑过她长长的金发。
我在想……她说。
想什么?
班恩还有一个小时才会从马修家回来。
是这样吗?
她牵住伊森的手,将他拉向楼梯。
你确定吗?他问。自从他们团圆后,这两个星期,他们只作了两次。两次都是在伊森书房他最喜欢的那张椅子,泰瑞莎坐在他的大腿上,他的双手支撑着她的臀部。不用说,姿势很是怪异。
我想要你。她说。
那么我们去书房。
不。她说:去我们的床。
他跟着她走上楼梯,穿过二楼走廊。硬木地板在他们的脚步下嘎吱作响。
他们一边蹒跚走进卧室,一边接吻。两个人激渴地互相抚摸。伊森想让自己百分之百投入,可是他没办法将监视器的存在踢出脑海。
一个藏在浴室门旁的恒温器后面。
一个藏在天花板的顶灯,直接对着他们的床。
他很犹豫,内心交战。泰瑞莎感觉到了。
怎么了,亲爱的?她问。
没事。
他们站在床边。
窗户外头,松林镇的灯慢慢亮了起来。街灯、前廊的灯、屋里的灯。
蟋蟀开始鸣唱,歌声从打开的窗户传进来。
平静夜晚的经典之声。
可惜它是假的,世界上再也没有蟋蟀了,那声音是从灌木里一个小音箱传出来的。他想着他太太知不知道这件事,不知道她到底已经对多少事情起了疑心。
你想要我吗?泰瑞莎问。她认真的口气和他们初次相遇时一模一样,当时他一听就为之倾倒。
当然我想要你。
那就别杵在那儿发呆啊!
他慢慢解开她白色薄洋装背后的扣子。手指因缺乏练习变得十分笨拙,但这种忐忑反而让他更加兴奋。不完全像高中生初尝禁果,可是也相去不远了。他无法控制自己,甚至在他们跌跌撞撞走进卧室前,他就已经硬了。
他试着想用被单盖住他们,但她不肯,她想享受窗外吹入的凉风轻拂过肌肤的感觉。
他们有一张老式的舒适大床,和屋子其他的部分一样,嘎吱作响的声音极大。
泰瑞莎呻吟,床垫的弹簧跟着叽叽嘎嘎叫,伊森则努力地想将头上摄影机的存在推出脑海。碧尔雀向他保证偷看夫妻作爱是严格禁止的,只要衣服一脱,摄影机便会立刻关掉。
可是伊森对他的说法心存怀疑。
在他压在太太身上时,也许就有个监视人员正睁大眼睛欣赏;一边研究伊森的光屁股,一边评论泰瑞莎弯曲夹在他腰间的双腿线条。
之前的那两次,伊森都比泰瑞莎先高潮。现在,想到头顶上的监视器他就无法专心。于是,他利用这股怒气来拉长自己持久的时间。
泰瑞莎高潮后将他夹得更紧,这让伊森回想起他们两人以前极为融洽的鱼水之欢。
他跟着解放,然后两个人都放空,动也不动。上气不接下气中,他感觉到她的心脏抵着他的肋骨,狂乱而用力地跳动着。窗外吹进来的风轻拂过他满是汗水的皮肤,已经稍微带着寒意。这本来应该是个美好的时刻,可是所有不相干的事还是在他的脑海里挣扎,不肯离去。将来会有一天,他能像关上开关似的将这些事全抛诸脑后吗?只享受表面生活的美丽,而不理会藏匿其中的恐怖吗?那些已经住在这里好几年而没发疯的人,是不是都这么做呢?
所以,我们还是做得到嘛!他说。两个人一起大笑。
下一次,我们应该想办法把床垫的声音弄掉。她说。
不用麻烦了!我觉得它的伴奏还不错。
他从她身上翻下来。泰瑞莎移动身体,钻进他的臂弯。
伊森小心观察,确定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然后他直视着天花板,微笑,俐落地对着镜头竖起中指。
伊森和泰瑞莎一起煮晚饭,肩并肩在厚木台面的流理台上切菜。
现在正好是社区农场的蔬果成熟期,冰箱里塞满了他们分到的新鲜蔬菜和水果。这段时间毫无疑问是松林镇一年之中吃得最好的几个月。一旦开始下霜,叶子转红掉落,山上的降雪线便会迅速下移,没有多久整个山谷都将被白雪覆盖;到时能吃的就只剩可怜兮兮的冷冻食品了。从十月到隔年三月,长达六个月的时间他们只能靠着事先包装的脱水食物过活。泰瑞莎已经警告过伊森,十二月时走进镇上的杂货店会产生你是为出太空任务作准备的错觉:除了一柜又一柜闪着金属光泽的料理包外,什么都没有。料理包上贴的物品名称更是你想都想不到的:法式焦糖布丁、香烤起司三明治、菲力牛排,甚至是龙虾。泰瑞莎就曾开玩笑,耶诞大餐要给他吃还没解冻的脱水牛排加龙虾。
就在他们将丰富的洋葱、甜菜、覆盆子、盖在一堆菠菜和红生菜上时,满脸通红、一身是汗、还带着户外气息的班恩从大门冲了进来。
还没脱离男孩,却也还没长成男人的尴尬时期。
泰瑞莎走向儿子,亲亲他,问他今天过得好吗?
伊森转开老式菲利浦收音机的开关。这个一九五〇年代的真空管收音机仍是全新状态,只要是有人住的屋子里,碧尔雀全细心地装了一个。
只有一个电台,所以也没什么可以选的。收音机在大多数时候都只有静电的噪音,不过偶尔也有一、两个谈话节目;但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一定播放着《与赫克特共进晚餐》。
赫克特·盖瑟到松林镇之前是个小有名气的钢琴演奏家。
在松林镇,他教每一个肯学的人弹钢琴;每天晚上,则表演给全镇的人听。
伊森调高音量,一边听着赫克特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一边走向餐桌。
晚安,松林镇。我是赫克特·盖瑟。
他站在桌子前,动手分装沙拉。
我正坐在我的波士顿史坦威牌小型三角钢琴前。
先递给他太太。
今晚,我要为大家弹奏《郭德堡变奏曲》(GoldbergVariation)。它原本是约翰·塞巴斯坦·巴哈(JohannSebastianBach)写给大键琴的演奏曲。
再给他儿子。
这个创作的结构是在一个主题之后,发展出三十种不同的变奏。希望你们喜欢。
伊森为自己也盛好一盘,就座时,他听到收音机传来的美丽琴音。
吃过晚饭后,布尔克一家人端着自制冰淇淋坐在前廊乘凉。
他们坐在摇椅上。
静静地边吃边听。
透过邻居敞开的窗户,伊森可以听到赫克特的琴声。
在山谷中回荡。
精确明亮的音符在被晚霞染红的峭壁之间轻快地弹跳飘扬。
他们在外头坐到很晚。
一千多年没有空气一污染和光害让夜晚的天空黑如墨汁。
星星再也不只是出现。
它们无比耀眼。
宛如黑丝绒上的钻石。
灿烂到让你舍不得移开视线。
伊森靠向泰瑞莎,牵起她的手。
巴哈和银河。
夜渐渐凉了。
赫克特结束时,人们在自己的家里热烈鼓掌。
对街有个男人大声叫着:太棒了—太棒了!
伊森看向泰瑞莎。
她的眼里全是泪水。
他问:你没事吧?
她点点头,抹了抹脸:我只是太高兴你终于回家了。
伊森洗完碗,走上二楼。班恩的卧室是走廊的最后一间。他的房门关着,只有一线亮光从门缝透出。
伊森敲了敲门。
请进。
班恩坐在床上拿着炭笔用铜版纸画素描。
伊森坐上棉被:能让我看看吗?
素描画的是他从床上看到的景色:房间的墙壁、书桌、窗框、透过玻璃看到外头的灯光。
你画得真好。伊森称赞他。
我还没办法完全画出我想要的感觉。窗外的夜色看起来不像晚上。
我相信你很快就会抓到要领的。嘿,我今天从咖啡店借了一本书。
班恩抬起头来。书名是什么?
《哈比人》(TheHobbit)。
我没听过。
它是我在你这个年纪时,最喜欢的小说之一。我想,也许我可以念给你听。
我已经识字了,爸爸。
我知道。可是我也好久没再念这本书了;所以如果我们一起读,应该很有趣。
它很恐怖吗?
某些章节有一点点恐怖,你先去刷牙,然后赶快回来。
伊森靠着床板,就着床头柜上的灯轻声朗读。
在第三早结束前,班恩已经睡着了。伊森希望他会梦到深入地底的土牢和古老洞穴,而不是松林镇里的事物。
伊森将平装书放在床头柜,关灯。
拉起毯子盖上儿子的肩膀。
他将手轻轻地放在班恩的背上。
世界上没什么事比感觉自己儿子睡着时的呼吸起伏更美好的了。
伊森心里还无法接受他的儿子得在松林镇长大的事实,也怀疑自己是否会有真心接受的一天,可是在一些小事上,他还是会试着告诉自己,现在其实比较好。以今晚为例好了,如果班恩仍在原来的世界,伊森走进儿子卧室时,看到的大概会是黏在iPhone上的孩子。
忙着传简讯给朋友。
忙着看电视。
忙着玩电子游戏。
忙着上推特和脸书。
伊森并不怀念这些东西。也不希望他儿子在一个人人成天盯着荧幕的世界里成长。他不想儿子变成以简讯小字沟通、只要听到新留言或电子邮件的提醒铃声就兴奋的那种人。
但是现在,他看到快进入青春期的儿子在睡觉前画素描打发时间。
没有父母会抱怨这点。
可是,对于往后几年该怎么度过的担忧紧压在伊森心头。
班恩对将来能有什么期盼?
没有接受高等教育的可能,甚至没有一份真正的工作。
世界再也不同了。
你想作什么,就可以作什么。
不论你决定成为哪一种人。
只要记得跟随你的心和梦想。
那种好日子已经过去了。
灭绝物种的黄金年代已经过去了。
在人们无法自行找到配偶时,松林镇的婚姻常受到当局的强烈建议。然而,即使能自由选择,潜在对象的人数也不太多。
班恩没有机会看到巴黎了。
也不能去黄石公园。
甚至可能尝不到坠入爱河的滋味。
他不会离家上大学。
不能出国度蜜月。
也不能在二十二岁时仗着自己年轻加上一时心血来潮,就开车横度美国。
伊森痛恨监视系统、畸人,和松林镇的表象文化。
可是让他晚上睡不着,脑袋还转个不停的主要原因还是他儿子。班恩已经在松林镇住了五年,几乎和他住在以前的世界一样久。伊森相信镇上的成人居民可能每天都得和自己过去的记忆奋战才能过日子;可是班恩不一样,他基本上是这个镇、这个怪异新时代下的产物。即使是伊森都不能过问他儿子在学校的学习情况,碧尔雀派了两个便服警卫二十四小时巡逻校区,不准家长踏入校园一步。
早上三点三十分。
伊森抱着太太,平躺在床上。
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可以感觉到泰瑞莎的眼睫毛在他的胸膛上上下下、开开阖阖。
你在想什么?
这个曾经重创他们婚姻的问题,如今在松林镇却成了禁区。在过去的十四天里,泰瑞莎从没打破表面的幻象。她当然是真心欢迎伊森回家,团圆时,大家都哭得好惨。可是在松林镇居住的五年,已经将她训练成冷漠刚毅的假面专家。她从没问过伊森去了哪里,也从未提起他麻烦不断的整合过程,他们从没讨论过为什么他会突然变成警长,或着他现在可能知道什么。有时候,他觉得他看到泰瑞莎的眼睛闪过一丝光芒,像是对他们目前状况的了解,以及渴望和他沟通却不能的压抑。可是,像个舞台上的好演员,她一直没有丢下她该扮演的角色。
他愈来愈觉得住在松林镇就像住在一出永不落幕的复杂戏剧里。
每个人都有必须扮演的角色,
要是让莎士比亚来写松林镇,大概会是:整个世界就是个大舞台,所有男人女人都是演员;他们上场、下场,而且常要一人分饰多角。
伊森自己就是分饰好几个角色的最佳案例。
楼下的电话响了。
泰瑞莎像装了弹簧似的跳起来,意识清楚,一点都不迷糊,她的脸因害怕而紧绷。
是每户人家的电话都响了吗?她问,声音里全是恐惧。
伊森爬下床。
不是,亲爱的。回去睡觉。只有我们家的电话在响。而且是要找我的。
电话响到第六声时,伊森接了起来。他穿着内裤站在客厅,将老式转盘电话的话筒夹在厉膀和耳朵之间。
刚刚一时之间,我还以为你不会接电话了呢!
碧尔雀的声音,他从没打过电话来伊森家里。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伊森说。
很抱歉我吵醒你。你看完彼得·麦克柯尔的监视报告了吗?
看完了。伊森撒谎。
可是你没有听从我的建议去找他谈一谈,对不对?
我计划明天一大早去。
不用了!他决定今天晚上离开我们了。
他已经出门了?
没错。
也许他只是出去散散步。
三十秒之前,他的追踪信号已经走到小镇最南端的马路大转弯处,而且继续往树林前进。
你想要我怎么做?
话筒的另一端沉默了好一会儿,但伊森能感觉强烈的挫折感如辐射热灯的光不断传来。
碧尔雀不露情绪地说:阻止他,劝他回头。
可是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我说什么啊!
我知道这是你的第一个逃亡者,别担心要说什么,相信你的直觉,我会跟着旁听的。
旁听?
只剩嘟嘟嘟的拨号音在伊森的耳边回响。
他蹑手蹑脚地爬上二楼,在黑暗中摸索着装。泰瑞莎仍然醒着,坐在床边,看着他将皮带穿进裤头。
还好吗?亲爱的?她问。
没事。伊森说,工作上的事,
对,只是要阻止一个邻居在月黑风高时逃离这个世外桃源。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好奇怪的。
伊森走过去,亲了他太太的前额一下。
我会尽快回来。希望不会拖到早上。
她没说什么,只是抓住他的手,紧紧捏着,用力到他连骨头都痛了。
松林镇的黑夜。
静悄悄的仙境。
蟋蟀的叫声已经关掉了。
安静到伊森可以听见街灯的轻声嗡鸣。
自己生物引擎的跳动。
他走到人行道旁,爬进车顶有警示灯、车门上画着和他警长徽章相同图案的黑色福特Bronco越野车。
发动引擎。
打档。
他试着慢慢开上马路,不过排量四点九公升、直列六缸汽油引擎的声音却大得不得了。
毫无疑问的,他车子的噪音一定吵醒了不少人。
松林镇平常没什么人开车。毕竟不管要去哪,用走的顶多十五分钟就到了。
尤其在夜里,更是一辆车都没有。
车子存在的目的是装饰,所以被伊森Bronco越野车吵醒的人一定会猜到镇上出事了。
他在大街转弯,往南疾驰。
过了医院之后,他打开远光灯,用力将油门踩到底,加速驶入高大松树间的一条窄巷。
寒冷的林间空气从打开的车窗不断灌进来。
他将车子开在马路中央,轮胎跨在双黄线两边。
他知道前方无路可转,而且就要开始爬坡。
即将离开山谷,离开这个镇。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打开收音机,找到一个播放老歌的电台。开回博伊西大约要三个小时,在夜晚开阔的马路上奔驰,没什么比打开车窗听音乐更舒服的了。这个想法闪过他的脑袋不过半秒,但他心中却产生了一丝错觉,以为自己还活在有许多同类的世界中,以为还能看到大城市的灯海、远方高速公路的车声,以及穿梭在摩天大楼间的喷射机。
他妈的不那么孤单的错觉。
人类即将灭亡前的美好生活。
时速表转到七十英里,引擎大声咆哮。
他飞快地经过急转弯路标。
伊森踩下煞车,慢慢前进,让越野车在弯道顶端停下。他将车停在路厉,关掉引擎,爬下车子。
靴子的鞋跟摩擦着柏油路面。
打开门,他看着固定在座位上方枪架里的温彻斯特M1897散弹枪好一会儿,心里颇为犹豫。他不想带着它,让麦克柯尔误会;可是他也不想不带它,因为森林里很黑、很可怕,而和它相邻的外头世界更是恐怖到难以想像。虽然据他所知,通电围墙从来没有出现过破洞;可是什么事都有第一次,不带枪独自在森林里走动则是对墨菲定律【※Murphy'sLaw,指只要有可能出错的事情,就一定会出错。】的严重挑衅。
他往后靠,打开枪架上的锁,在口袋里塞满子弹,然后,他将十二口径的散弹枪从架上取下。压动式的枪机,桃花木做成的枪托配上十五英寸长的枪管。
伊森填入五发子弹,将一颗上膛,把扳机设定在半击发的位置。这个美丽而强大的武器没有保险栓,所以他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他将枪横放在肩头,一只手挂在枪管,一只手挂在枪托上,下车踏上路肩,开始往树林里走。
这儿比镇上冷多了。
树林的地面飘着一层约一码厚的水气。
峭壁反射着清亮的月光。
伊森打开手电筒,往树林深处前进。他试着走得笔直,以方便自己待会回到车上时不会迷路。
在看到通电围墙前,他就先听到它穿过迷雾传来的嗡鸣,像一个持续不坠的低音。
围墙的影子在远方现身。
宛如一座横跨森林的城墙。
他走近之后,将细节看得更清楚。
每隔七十五英尺就有一根二十五英尺高的钢管,支撑架设在钢管之间的通电围墙。每十英尺就有一个逆电流器。网子上的管线约一寸粗,上头突出许多长钉,并裹以吓人的锋利铁片。碧尔雀的团队对要是遇上停电,围墙能否发挥同样的效果看法不一;换句话说,没人知道光靠围墙的高度和上头的锋利刀片是不是足以阻挡畸人入侵。伊森私下则认为,要是成千上万、饥肠辘辘的畸人想进攻的话,不管围墙有没有电,松林镇终究还是会沦陷的。
伊森在通电围墙前五英尺处停下来。
他折断两支低垂的树枝,在脚下摆了一个大大的×记号。
然后他转向东方,沿着围墙走。
四分之一里后,他停下来,静静地听。
持续的低音嗡鸣。
他自己的呼吸。
围墙另一边有东西在树林里移动的声音。
踩在松针上的脚步声。
偶尔踩断小树枝的啪!
是鹿吗?
还是畸人?
警长?
那声音像一股电流穿过脊椎,让伊森挺直身体,立刻将散弹枪转下肩膀,枪管对着彼得·麦克柯尔。
他站在一棵巨大的松树树干旁,黑衣黑裤,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肩膀上还背着一个小小的背包。他在两个塑胶牛奶瓶里装了水,在他走动时,不时可以听到水在里头哗啦哗啦晃动。
伊森观察到他似乎没带任何武器,手上只拿了一根比百岁老人的腰更弯的木棍当拐杖。
我的老天啊!彼得。你大半夜的跑到这里来作什么?
他挤出微笑,但伊森看得出来他其实很恐惧。如果我告诉你,我只是睡不着出来散散步,你会相信我吗?
伊森放下散弹枪。
你不应该来这里。
我听说森林里有个通电围墙。一直想要亲眼看一看。
嗯……就在那边。现在你看过了,我们一起走回镇上吧!
彼得说:『在我筑起一道墙之前,我会先问自己,我是要将什么关在里头,还是要让什么进不去。』罗伯·佛洛斯特曾经写过这样的诗。
伊森想告诉他,他知道;因为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正好读到他提起的这一首。
所以,警长……麦克柯尔一边指着通电围墙,一边说,你是要将我们关在里头?还是要让什么东西进不来呢?
该回家了,彼得。
是吗?
是。
你所谓的『家』,指的是我在松林镇的房子?还是我在密苏那市(Missoula)真正的家?
伊森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你已经在这儿住了八年了,彼得。你是这个社区里重要的一份子,你对松林镇有很大的贡献。
引自《松林之光》吗?少来了。那份报纸根本是个屁!
你的家人都在这。
这里是哪里?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我知道有人真的在这个山谷里找到幸福和平静。我试着说服自己也可以,可是那不过是自我欺骗。我几年前就应该这么做的,但是我出卖了自己。
我明白这不容易。
是吗?根据我的看法,你到松林镇的时间比五分钟长不了多少,你什么都不懂。而且在他们任命你为警长之前,你想尽办法要往外逃。所以,你为什么变了?你真的成功逃到外面了吗?
伊森下巴一沉。
你翻过围墙了,对不对?你看到了什么?是什么让你在一夕之间改变想法?我听说围墙的另一边有恶魔,不过恶魔是假的,只存在于神话故事里的,不是吗?
伊森将散弹枪的枪托放在地上,将枪管靠在一棵树上。
告诉我外头有什么。麦克柯尔说。
你爱你的家人吗?伊森问。
我要知道。非知道不可。你们那些人——
你爱你的家人吗?
他终于听见了伊森的问题。
我以前爱。在我们还是真正的人的时候爱。在我们还能够谈心的时候爱。你知道这是我好几年来头一次对人说真话吗?
伊森说:彼得,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愿不愿意跟我回镇上?
我最后的机会,是吗?
是。
不然呢?所有的电话会开始响吗?你会亲手杀了我吗?
外头真的没什么你会想要的东西。伊森说。
至少,有我想要的答案。
可是你获得答案的代价是什么?你的生活?你的自由?
麦克柯尔苦涩地笑了。你怎么能称呼那个为……他将手往身后小镇的方向一挥,『自由』?
你没有别的选择,彼得。
他瞪着地面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你错了。
为什么?
告诉我的太太和女儿,我爱她们。
为什么我错了?彼得?
选择从来不会只有一个。
他的表情严肃。
突然下定决心行动。
他像短跑选手射出起跑器似的冲过伊森的身边,加速撞上通电围墙。
火花四溅。
网上传出的电光像蓝色的匕首刺进麦克柯尔的身体。
强大的电流将彼得弹飞,身体往后撞上十英尺外的树。
彼得!
伊森在他身旁跪下,可是彼得已经死了。
身上满是被高压电灼伤的痕迹。
皱巴巴的。
动也不动。
还在发烫。
冒烟。
空气中飘着头发和皮肤烧焦的味道,衣服上全是闷烧过、带着黑边的小圆点。
其实这样最好。
伊森转身。
潘蜜拉靠在他身后的一棵大树上,在黑暗中露出微笑。
她的黑衣和松树下的阴影融成一体,只能看到她的眼睛和牙齿。
还有照在她漂亮脸蛋上的月光。
碧尔雀豢养的美丽斗牛犬。
她双手往后一推,离开树干,以天生斗士的姿态走向伊森,优雅无声,像一只神秘的猫,对身体有全然的控制,总能精准动作,不浪费任何体力。他不想承认,不过她确实让他心生畏惧。
特勤局的探员生涯中,他只遇过三个真正的疯子,他很确信潘蜜拉是其中之一。
她在他身旁蹲下。
看起来很恶心,不过我闻了之后,还真有点想要吃烧烤呢!很奇怪,是吧?不用担心,你用不着清理现场,他们会派人来处理,
我一点都不担心这种事。
噢?
我只是想到他可怜的家人。
嗯,至少她们不用亲眼看着他在大街上被打死。你不得不同意,事情发展下去,结果就是那样。
我以为我可以说服他。
如果他是新来的,也许可以。但彼得?你没机会的。八年的模范镇民,在这星期之前没有任何异状的监视报告。接着却突然带着装备在半夜出走?显然他已经在心里计划好一阵子了。
我可以放他走,我可以告诉他他想知道的答案。
潘蜜拉嗤之以鼻。不过你没那么蠢,伊森。你刚才做的就是很好的证明。
你相信我们有权违反人们的意愿,硬把他们留在镇上?
现在,再也没有所谓的人权。也没有法律。只剩下强制力和恐惧。
你不相信『天赋人权』的说法吗?
她笑了。我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
潘蜜拉站起来,开始走向树林。
伊森在她身后大叫:谁去通知他的家人?
不是你的问题,碧尔雀会处理。
他会说什么?
潘蜜拉停步,转身。
她离他差不多二十英尺远,隐身在树木间,几乎看不见。
我猜是任何他妈的他想说的话。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伊森的视线瞄向他靠在树上的散弹枪。
脑子里冒出了个疯狂的想法。
当他再抬头望向潘蜜拉时,她早巳不见人影。
伊森在彼得身旁坐了好久。直到他突然想到碧尔雀的手下前来收尸时,他并不想在场。于是,他挣扎起身。
离开通电围墙的感觉好极了。离得愈远,它的嗡鸣声也就愈小。
很快的,他在一片寂静中穿越森林和迷雾。
心里想着:这件事实在太糟了,可是你又不能对任何人倾诉,不能告诉你的太太,也没有真正的朋友可以分担。唯一能和你讨论这件事的人,只剩一个超级大疯子,还有一个精神病患者。而这一切永远都不会改变。
走了半英里后,他爬上一个小缓坡,蹒跚走回柏油路。他没有从他原本计划的路线走回来,不过还好离越野车的停放点也不过几百英尺。他累极了,他不知道现在几点,可是他过了一个难熬的白天,还有一个难熬的黑夜;而新的一天已经迫不及待地在东方的地平线露出鱼肚白。
他拉开越野车的门,将散弹枪的子弹清空,放回枪架。
他实在好累,累到想直接趴在仪表板上睡一觉。
电击至死散发出的浓重恶臭味,可能要好几天才会散去。
明天某个时间点,泰瑞莎一定会问他,一切都好吗?而他会面带笑容地说:是的,亲爱的。我很好。你呢?
她则会睁着和她的回答完全不搭的紧张大眼,说:我也很好!
他发动引擎。
突然间,他的胸中燃起满腔怒火。
他用力将油门踩到底。
轮胎吱吱叫地咬着柏油路面,将越野车弹射出去。
他转过大弯,驶上环绕小镇外围回圈的下坡路段。
巨大的广告看板上仿佛从一九五〇年代电视影集走出来的一家人对他露出洁白牙齿,微笑挥手。每经过一次,他对它的厌恶程度就愈高。
欢迎光临松林镇
在这里,天堂就是你家
伊森的车很快驶过一大段和马路平行的木头栅栏。
透过副驾驶座的玻璃窗,他看到一群牛在吃草。
一长排白色的谷仓在靠近树林的远方反射着星光。
他将视线转回挡风玻璃。
越野车突然间辗过什么很大的东西,大到让方向盘暂时脱离他的手往右打滑,
车子冲向路肩,以六十五英里的时速撞向栅栏。
他抓住方向盘,使尽全力拉回,感觉到悬挂系统几乎让两个轮胎都离了地。橡胶在柏油路上尖叫,他的右半身被安全带紧紧钳住。
他的胸、他的脸都强烈感受到高速移动时突然踩煞车的反作用力。
他望向挡风玻璃,却还是眼冒金星。
他的脚放开油门,听不到引擎声。在三秒钟的寂静之后,他在越野车翻覆的同时,听到了风刮过挡风玻璃的声音。
车顶撞击柏油路面,制造出的巨响足以让人耳聋。
金属板凹陷。
玻璃粉碎。
轮胎爆裂。
金属在地面拖行,火花四溅。
然后,他的越野车动也不动,四轮朝天躺在地上。两个轮胎还有气,蒸气不断从引擎盖的裂缝冒出来。
伊森闻到汽油味,橡胶烧焦的味道,冷却剂的味道,还有血的味道。
他如此用力地抓住方向盘,让他花了好几秒钟才有办法松开双手。
他还被安全带固定在座位上,衣服上全是安全玻璃的粉末,他伸手往下采,解开安全带。感觉到两只手都没受伤,他松了一大口气。他动了动脚,似乎也没事。他的门卡住了,不过窗玻璃已经全破,他跪着用膝盖从空空的窗框里爬出来,摔到马路上。现在他开始感觉到痛了,不是被什么东西刺到的那种剧痛,而是一种累积性的痛,仿佛正慢慢地从他的头往下流,逐渐输送到身体的其他部位。
他挣扎着,站起身。
摇摇晃晃。
脚步蹒跚。
他弯下腰,以为自己快吐了。不过,一会之后,恶心感渐渐平息。
伊森拂去脸上的碎玻璃,左边下巴割伤了,很痛。鲜血不停地从很深的伤口涌出,顺着下巴,沿着脖子,流进衬衫里。
他回头望了一眼越野车,它和双黄线垂直地躺在马路上,右边的两个轮胎爆了,看起来一副惨兮兮的样子。大多数的玻璃都碎了,车体的烤漆上有许多道长长的刮痕,仿佛才刚被暴龙用爪子袭击过。
伊森踉舱地离开越野车,看着马路上汽油、机油和其他液体的混合物,以侦探追踪血迹的姿态低头往回走。
跨过从车顶脱落的警示灯。
一个后照镜孤零零地躺在路肩,管线还连在外壳上,像被强行挖出的眼睛。
牛群在远处哞哞叫,抬起头,看向噪音的出处。
他在离广告看板不远处停下脚步,瞪着躺在前方马路上,那个差点就害死他的物体。
它看起来像一只鬼,苍白,动也不动。
他继续跛行,走到她的前面,停下。他没办法马上想起她的名字,不过他很确定他在镇上见过她,记得她好像是社区农场的小组长之类的。他猜她大约才二十五、六岁,有浏海的齐肩黑发,全身赤裸,皮肤是一种沉静、如海上浮冰的深蓝色,在黑暗中仿佛还散发着微微亮光。她身上有许多小小的洞,排列的方式看起来像精密医疗后的痕迹,并不会致命。他开始数,可是很快停了下来,他不想要以后一直想着那个数字。只有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洞口,她的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而胸口上一道又长又深的切口像一张小小、黑色的嘴,因为太过吃惊而忘了阖上,也许那才是让她丧命的主因。不过她身上还有其他伤口,也都可能致命。她身体里的血几乎全被抽干了。事实上,她皮肤上唯一的其他痕迹,只有他的越野车辗过腹部时留下的明显轮胎印。
第一个跳进他脑袋的念头是必须赶紧通知警察。
然后,他立刻想到:你就是这个小镇唯一的警察。
他们讨论过是不是该请一、两个副手,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真的开始找人。
伊森在马路上坐下。
车祸带来的惊吓开始褪去,他觉得好冷。
坐了一会儿之后,他站起来。不能就这样把她放在这儿,就算只有几个小时都不行。于是,他抱着那女人,将她从马路上移进树林里。她没他想像中那么冰,事实上,她的身体还带着温度。没有血了,却还很温暖,真是个怪异的组合。走进树林二十英尺后,他看到一个长满矮橡树的小山丘。他在树枝下蹲低,轻轻将她放在一床落叶上。现在他无法将她移到别的地方,可是如果把她留在马路上,他又于心不忍。他将她的双手交叉相叠在腹部。当他的手触及衬衫的第一个扣子时,他发现自己还在抖个不停,他一把撕开衬衫,脱下,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说:我会回来帮你的,我保证。
伊森走回马路上。他想了好一会儿,考虑他是不是该将越野车推到路肩。不过接下来几个小时,应该也不会有人开车经过这里才对。酪农要到明天下午才会再出来送牛奶。在那之前,他有足够的时间把车祸现场清干净。
伊森开始往镇上走,山谷里松林镇上房子的灯光在前方闪烁。
是那么的平静。
完美而虚假的平静。
伊森踏进家门时,已经快天亮了。
他在一楼浴室的四足古典浴缸里洗了个他能忍受最烫的热水澡,把脸洗干净,将血迹清掉。热气减轻他身体的疼痛,也舒缓了双眼后的抽痛。
当伊森终于爬回床上时,天色已经亮了。
被单很冷,但他的太太很暖。
他应该赶快打电话给碧尔雀,应该在他回到家的那一秒就打电话给他的。可是他太累了,根本不能思考。他需要睡眠,即使只有几个小时也好。
你回来了。泰瑞莎轻声说。
他伸出一只手抱住她,将她拉近自己。
当他深呼吸时,左边的肋骨不时隐隐作痛。
一切都还好吗?她问。他想起被高压电烫得焦黑冒烟的彼得,想起躺在马路中央的赤裸女尸。他以极为虚弱的口气,口是心非地回答。
还好。亲爱的。他说,一边将她搂得更紧,我还好。
3
伊森睁开眼睛,差一点从床垫上摔下来。
碧尔雀坐在床尾的椅子上,从一本真皮封面的书抬头看伊森。
泰瑞莎在哪?伊森问。我儿子在哪?
你知不知道现在已经几点了?
我的家人在哪里?
你太太去上班了,就像她应该做的那样。班恩在学校。
你他妈的为什么跑到我的卧室来?伊森问。
已经下午了,你没去上班。
伊森的头盖骨底部传来一阵压迫感,他闭上眼睛。
昨晚你过得很热闹吧?碧尔雀说。
伊森伸出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他的身体既僵硬又不舒服,仿佛他碎成了千百片,然后再被草草拼回去。
他喝干杯子里的水。
你找到我的车了?伊森问。
碧尔雀点点头。你可以想像,我们非常关切这件事。广告看板附近没有任何监视器,我们没看到事情发生的经过,只知道最后结果。
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很刺眼。
伊森眯着眼睛。
他看向碧尔雀,看不清楚他在看什么书。他穿着牛仔裤、白色牛津衬衫、灰色V领毛线背心,还是那副让所有镇民都相信他是驻院精神科医师的温和谦逊打扮。他和潘蜜拉可能今天要见病人吧?
伊森说:彼得·麦克柯尔的事之后,我开车回松林镇。我猜你已经知道在树林里的事了。
潘蜜拉告诉我了,真是个悲剧。
我分神看了一眼牧场,就在我转头回去时,马路中央躺了一件很大的东西,我撞上它,方向盘打滑,我矫正过头,越野车就翻了。
车子损坏得很严重,你能活着真是幸运。
是。
马路上的东西是什么,伊森?除了越野车的碎片,我的手下没找到其他东西。
伊森怀疑碧尔雀是否真的不知情。那女人可能是徘徊者吗?镇上一直流传着一个谣言:有一群居民发现他们身上的晶片,自行将它取下。白天时,他们随身带着已经不在体内的晶片;但到了晚上,他们偶尔会将晶片放在床上,出去外头不受监控地到处徘徊。听说他们总是穿着连帽外套或厚棉衫以遮住自己的脸,不让监视器看见。
你这样让我很紧张。碧尔雀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在我问了一个根本连想都不用想就能回答的问题时,你却面露犹豫。还是说你的头因为出了车祸,有点神智不清?这就是你到现在还没向我报告的原因吗?为什么我看着你时,似乎能看到你的脑袋转个不停?
他知道了,他是在测试我。或者,也许他只知道她在那里,但不知道我将她移到什么地方。
伊森?
马路上躺了一个女人。
碧尔雀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皮夹尺寸的照片。
将它举到伊森眼前。
就是她。生活照上的她没正视镜头,好像正在和人交谈地微笑着,很活泼的样子。背景十分模糊,不过从颜色判断,伊森猜照片应该是在社区农场拍的。
他说:是她。
碧尔雀的脸色一沉,将照片收回口袋。
她死了?他仿佛一下子泄了气似地问。
她被刀子剌死了。
伤口在哪里?
到处都有。
她被刑求过吗?
看起来是。
她在哪?
我把她从马路上移开了。伊森说。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不能让她赤身裸体留在那里给大家看。
她的尸体现在在哪?
广告看板对面一个长满矮橡树的小山丘上。
碧尔雀在他的床边坐下。
所以你将她藏好,回家,上床睡觉。
我还先洗了个澡。
很有趣的选择。
相对于什么来说?
立刻打电话向我报告。
我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睡了,我全身上下都在痛,我只是想先睡几个小时,一起床就会打电话给你。
当然,当然,抱歉我怀疑你了。不过,伊森,这是一件很严重的大事。松林镇从来没发生过谋杀案。
你是指没有被事前核准的谋杀案吧?
你认得这个女人吗?碧尔雀问。
我在镇上见过她。虽然我好像从没和她交谈过。
读过她的档案吗?
事实上,没有。
那是因为她没有档案,至少是没有你可以拿得到的档案。她为我工作,她被派去执行任务,本来应该在昨天深夜时回基地的,可是一直没出现。
她怎样为你工作?当你的间谍吗?
我派了几个人住在镇上,混在小镇居民之间。这是唯一可以知道松林镇实际状况的方法。
几个?
那不重要。碧尔雀拍拍伊森的大腿。不要摆出一脸被冒犯的样子,小朋友,你不也是其中之一吗?赶快起来穿衣服,我们到楼下,边喝咖啡,再继续谈。
伊森穿着干净、刚烫好的警长制服走下楼梯,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味。他在厨房中岛前的高脚凳坐下,看着碧尔雀从咖啡机里拿出玻璃壶,将咖啡倒进两个陶杯。
你喝黑咖啡,对吧?
对。
碧尔雀将杯子端过来,放在流理台上。
他说:今天早上我那儿送来一份监视报告。
谁的监视报告?
你的。
我的?
昨天你在二楼爆发的小小不满引起了我的一名分析师的注意。
碧尔雀伸出他的中指。
这样就会有人向你报告?
任何时候任何人做了任何奇怪的事,都会有人向我报告。
你觉得我对你的人监看我和我太太的亲密行为感到不满,是奇怪的事?
你知道我们严禁监视人员偷看夫妻作爱的。
可是他要怎样才会知道我们作完了?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看,不是吗?
你直接对着摄影机比中指。
泰瑞莎没看到。
要是她看到了怎么办?
任何人只要在松林镇停留超过十五分钟,就会知道他们受到严密的监视。你怎么会以为人们不知道?
我不在乎他们知道或怀疑,只要他们不告诉别人,只要他们遵守规则,就没有关系。这包括了不准对摄影机做出任何动作。
你知道床上有台摄影机时,有多难跟你老婆上床吗?
我不在乎。
大卫——
这么做违反规定,你心里很清楚。他的声音第一次表现出明显的怒气。
好吧!
说:『我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伊森。
我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不过不要让我抓到你的分析师偷看,否则我会当场宰了他们。
伊森灌下一大口咖啡,烫伤了自己的喉咙。
你还好吧,伊森?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我觉得不太舒服。
那么我们应该马上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我上次在你的医院时,每个人都想杀我。我宁愿自己撑过去,也不要去医院。
随便你。碧尔雀啜饮了一口咖啡,做了个鬼脸。其实味道没那么糟。不过我有时还是会觉得,我愿意付出一切来换取坐在欧洲户外咖啡馆,喝一杯香醇义式浓缩咖啡的机会。
喔,少装了,你才喜欢呢!
喜欢什么?伊森?
你在这儿创造的一切。
当然,这是我一生的心血结晶。不过,不表示我对旧世界的一切都不怀念。
他们一起暍着咖啡,气氛稍微轻松了一点点。
碧尔雀终于开口。她是个好女人,一个很棒的人。
她叫什么名字?
艾莉莎。
我告诉你之后你才知道她在哪儿。换句话说,她身上没被植入晶片吗?
我们允许她自行取出。
你一定很信任她。
是的,记得我对你提过的那个地下组织吗?
徘徊者?
我送她去卧底。这些人把追踪晶片拿掉后,在夜里集会。我们不知道地点,我们不知道有几个人,我们不知道他们怎么传递消息。我不能让她带着晶片去卧底。他们会立刻杀了她。
所以她成功混进去了吗?
昨天晚上是她第一次去参加集会,她已经见过所有的成员。
他们时常聚会?这怎么可能?
我们不知道怎么可能,但他们显然晓得摄影机的弱点,他们破解了我们的监视系统。
你的意思是这些人要为她的死负责吗?
那就是我要你去查的。
你要我调查这个地下组织?
我要你接手艾莉莎的任务。
我是警长,再过一万年他们都不可能接受我的。
因为你劳师动众的整合过程,我认为镇上还有许多人对你到底效忠哪边心存怀疑。只要你推销自己的方法得宜,他们也许会把你当成珍贵的资产。
你真的认为他们会信任我?
我相信你的老同事会。
厨房里顿时一片寂静。
只听见冰箱持续的嗡鸣。
敞开的窗户传进遥远而热情的喧闹声,孩子们不知正在哪里玩着游戏。
大叫你当鬼!的声音此起彼落。
伊森说:凯特是徘徊者之一?
凯特是艾莉莎的联络人,就是凯特教她怎么把追踪晶片拿掉的。
你想要我怎么做?
谨慎地和你的老情人搭上线,告诉她你并不是真心站在我这边。
这些人知道什么?他们想要什么?
我相信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越过通电围墙,看过外头的世界。他们想要统治,很积极地在招募新血;上一个警长活着时,他们试了三次,大概已经计划好要以同样的方式网罗你,这就是我想要你去调查最重要的任务。我会给你所有需要的资源,还可以随意利用监视系统。
为什么你和你的手下不从内部处理掉这件事就好?
艾莉莎的死对我们来说是个震撼弹,现在基地里有不少人无法理智思考,所以我必须要靠你来解决这件事,只有你一个人,我希望你了解其中的利害关系。不论你个人对我管理松林镇的感受如何,至少它效果不错。你已经明白表示你不喜欢我的方法,可是民主制度是绝对行不通的。如果事情出错,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在这一点上,你同意我的看法吧?
我同意。你是最仁慈的独裁者,只不过偶尔会举办一两次屠杀大会。
伊森以为碧尔雀会大笑,但他只是望向中岛的另一边,任由咖啡的蒸气从表面盘旋而上,扑向他的脸。
我是在开玩笑。伊森说。
所以,你会和我合作吗?
会。不过我和凯特一起工作多年,她绝对不是个杀人犯。
我没有冒犯之意,不过你们是在以前的世界一起工作多年。她现在是个完全不同的人了,伊森,她已经成了松林镇的产物。而你对她能做出什么,根本一点都不了解。
4
泰瑞莎看着秒针走过十二。
下午三点二十分。
她将桌面上的杂物收拾干净,拿起皮包。
办公室的砖墙上展示着许多几乎没人看的不动产宣传单。她很少用到打字机,也很少接到电话。绝大多数的时间,她都在看书,想想家里的事,偶尔回想她到松林镇前的生活。
来到小镇后,她就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死后的世界,是不是她离开人世后的生活。但是,无论如何,她很确定这是她离开熟悉世界后的生活。
离开西雅图。
离开她法律助理的工作。
离开大多数的亲友。
离开不管事情多复杂、多悲惨,至少还能解释的自由世界。
她在这儿住了五年,老了很多,其他人也是。周遭有很多人不是死了,就是消失了,不然就是被冷血谋杀了;还是有婴儿出生,这和任何她听过的死后世界都不一样。不过,话说回来,谁知道该对这个与正常世界脱轨的地方抱持何种期待?
她在松林镇住得愈久,就愈觉得与其说它是死后世界,不如说它是个监狱,还比较贴近事实,虽然不管哪一种,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神秘而美丽的无期徒刑。
被禁锢的不只是肉体,还有心灵。精神层面的感受才更让她觉得自己仿佛活在监狱之中。不能探究一个人的过去、想法和恐惧,不能和另一个人结为真心朋友。当然,偶尔、次数很少、久久才会发生一次,在她和其他人的眼神交会时,即使是个陌生人,彼此都可以看到对方眼中诉说着自己纷乱情绪的光芒。
恐惧。
绝望。
迷惘。
在这些时刻,泰瑞莎至少还能感觉到人性的温度,让她觉得并非只有她一个人是这么无助孤单。虚假的表面才是最让她受不了的,言不及义地谈着天气,谈着社区农场里的作物收成,为什么牛奶迟到了,谈论一切肤浅而无意义的话题。在松林镇,永远只有浅薄的聊天说笑。对她来说,必须习惯自己和他人的互动只能到那种程度,是她整合期中最困难的一件事。
可是每个月的第四个星期四,她可以提早离开办公室,在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将心里的垃圾倾倒出去。
泰瑞莎锁上身后的门,走上人行道。
安静的下午,不过在这儿已是习以为常。
每一个下午都很安静。
她沿着大街走。天空没有云,一片蔚蓝,没有风,没有车。她不知道现在是几月,在松林镇,他们不用月份,只用星期和时间。不过她觉得现在大概不是八月下旬,就是九月初了。阳光中有一种轮替感,暗示着夏季就要过去。
气候如夏日般温暖,但秋天的淡金色已悄悄潜入。
山峰上的白杨树叶子正逐渐变黄。
医院的大厅空无一人。
泰瑞莎搭电梯上了三楼,踏进走廊后,看了一下表。
三点二十九分。
走廊很长。
日光灯在黑白相间的地板上方轻声嗡鸣。泰瑞莎走到走廊中段,在一扇关上、没有任何记号的门前停下,房斗旁摆了把椅子。
她坐下。
她一边等,一边觉得天花板日光灯的声音似乎愈来愈大。
她身旁的门打开了。
一个女人出来,低头对她微笑。她的牙齿既洁白又整齐,脸孔美丽却冷漠,看不进她的内心世界。她的眼睛比泰瑞莎更绿,长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
泰瑞莎说:嗨,潘蜜拉。
哈罗,泰瑞莎。请进来吧!
房里既单调又乏味。
四面白墙,没有任何装饰性的画作或摄影海报。
只有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和一座真皮躺椅。
请坐。潘蜜拉以安抚的口气说,听起来有点像不带感情的机器人。她挥挥手,示意泰瑞莎躺下。
泰瑞莎在躺椅上伸了个懒腰。
潘蜜拉在椅子上坐下,很淑女地交叉双腿。她穿着白长袍、灰窄裙,戴着黑框眼镜。
她说:真高兴再见到你,泰瑞莎。
我也是。
你最近好吗?
还好吧!我猜。
我相信自从你丈夫回家后,这是你第一次来看我?
是的。
他回家了,你一定很开心吧?
确实很棒。
潘蜜拉从她左前胸的口袋抽出原子笔,按了一下让笔芯弹出来。她将回旋椅转向桌子,把笔放在上缘写了泰瑞莎名字的笔记本上,说:我听得出来,你的话还没说完。
也不是啦!只是已经过了五年。中间还发生了那么多事。
所以现在你觉得你好像嫁了一个陌生人?
我们之间很生涩,感觉很突兀。而且,当然,我们又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松林镇的生活,谈一谈我们目前的不正常状况。他突然被丢回我的生命,然后大家似乎期望我们立刻就能变成一个快乐完美的家庭……
潘蜜拉在本子上写了几句话。
你觉得伊森适应得如何?
对我吗?
对你、对班恩、对他的新工作、对所有的一切。
我不知道。就像我说的,我们又不能坐下来沟通,我被允许说实话的对象只有你一个。
这倒是没错。
潘蜜拉转回去面对泰瑞莎:你曾经发现自己对他知道什么感到好奇吗?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伊森本来是狂欢会的主角,却成了松林镇有史以来第一个成功脱身的人。你难道不好奇他是否真的逃到镇外?他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回来?
可是我从来没有问过他啊!
可是你在心里想过。
我当然想过。这简直就像他死了,可是之后又复活了一样。他知道我一直在想的问题的答案。可是我真的从来没有问过他。
你和伊森发生过亲密行为了吗?
泰瑞莎瞪着天花板,但感觉自己的脸涨得通红。
是的。
几次?
三次。
感觉如何?
和你一点他妈的关系都没有。
可是泰瑞莎还是说:前两次有点不大顺利,不过昨天就好多了。
你高潮了吗?
什么?
没什么好害羞的,泰瑞莎。你能或不能高潮是你真实心态的直接反应。潘蜜拉不自然地笑了两声,当然和伊森的技术也有关系。身为你的心理医师,我必须过问。
是的。
是的?所以你高潮了一次?
昨天,是的。
泰瑞莎看到潘蜜拉在纸上画了一个代表高潮的〇,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圆圆的笑脸。
我很担心他。泰瑞莎说。
你丈夫吗?
他昨天半夜跑出去,直到黎明才回来。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不能问,我明白。我猜他一定是去追想逃离镇上的人了。
你曾经想过要离开镇上吗?
好几年没有了。
为什么?
一开始,我确实想离开。我觉得我还活在原来的世界里,以为这个镇是座监狱或实验集中营。可是很奇怪……我在这儿住得愈久,就愈觉得这样其实还蛮正常的。
什么还蛮正常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儿,不知道这个镇的真面目,不知道镇外到底有什么。
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样愈来愈正常?
也许这是我适应或放弃的方式,可是我发现虽然这个镇很奇怪,但是和我之前的生活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差别,我认真将两者一一比较之后,就产生了这个新体认。原来的世界里,人和人的交往大多也是相当肤浅,我在西雅图一家专办保险公司案件的律师事务所里当法务助理,帮助保险公司推卸责任,尽量不理赔客户。在这里,我整天坐在办公室,几乎不和人交谈。同样都是没有实质意义的工作,不过至少现在这个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原来的世界充满了我不能理解的谜——宇宙、上帝、死亡后会发生什么事;这儿一样有许多我不明白的事。同样的动态,同样的人性弱点,所有的事在这个小山谷里其实一样发生。
所以,你的意思是,所有的事都互相关联吗?
也许是吧!
你相信这是死亡后的生活吗,泰瑞莎?
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潘蜜拉微笑不答。她的笑容只是在敷衍,没有安慰的成分,只是一张面具。泰瑞莎的脑子里又浮现了她之前就想过的问题:我将所有的秘密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可是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在某种程度上,对一个陌生人如此坦白实在可怕。虽然这是被迫的,但是她仍旧向往能和另一个活生生的人建立实质关系。
泰瑞莎说:我猜我只是将松林镇当成人生的另一个阶段吧?
对你来说,最困难的部分是什么?
你是指住在这儿吗?
是。
希望。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继续呼吸?继续活下去?我相信这是每个困在这里的人必须面对最困难的问题。
那么,你的答案是什么?泰瑞莎?
我的儿子、伊森、找到一本好书、暴风雪。可是这些希望和以往的不一样,这里没有我发达后想买的房子,没有乐透,我以前常想着要去上法学院,自己开一家律师事务所,攀上事业巅峰,名利双收,和伊森退休后住到有着清澈大海和雪白沙滩的温暖地区,一个不会下雨的地方。
你的儿子呢?
泰瑞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这句话带来的冲击仿佛一道强光突然打在脸上。
她原本瞪着的天花板在泪眼前模糊了。
班恩的未来是你最大的希望,不是吗?潘蜜拉问。
泰瑞莎点点头。她眨眼时,咸咸的泪水从眼角滑下她的两颊。
你幻想过他的婚礼吗?潘蜜拉问。
想过。
一个让他快乐、同时让你引以为傲的成功事业?
不只是这些……
什么?
这又回到我刚才说的,希望。我想要他过着怀抱希望的生活,可是他从来不晓得那是什么,松林镇的孩子们不能立下『我长大以后要当什么』的志愿,他们也不能幻想将来要去哪个有趣的国家旅行。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的『希望』,至少存在你脑海中的那种形式,是原本世界的遗毒,其实是没有实质意义的?
你是说,你们来到这儿之后,就抛弃希望了吗?
不,我是说我们应该活在当下。也许在松林镇里,只要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值得高兴了。你得以继续呼吸,继续活下去。试着去欣赏你日常生活中简单而微小的喜悦,小镇美丽的自然风光,你儿子说话的声音,班恩会在这里长大成人,并且幸福美满地生活下去。
怎么可能?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儿子对幸福的定义已经和你旧世界的观念不一样了?这个小镇教育如何『活在当下』,像我刚才描述的那样。
那实在太狭隘了。
你可以带着他离开啊!
你是认真的吗?
是。
我们会被杀的。
可是也许你们能逃出去。有些人走了,再也没回到镇上。你是不是其实更担心,虽然你觉得松林镇的一切不合理,可是外头的世界可能比这里糟上一百万倍呢?
泰瑞莎擦擦眼角:是的。
最后一个问题。潘蜜拉说,你和伊森谈过他回到镇上前你们家的事吗?我是指,嗯……你们的居住状况。
当然没有。他才回来两个星期。
为什么你避而不谈?
为什么要谈?
你不认为你丈夫有权知道吗?
让他知道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他伤心。
你儿子可能会告诉他。
班恩不会,我们事先讨论过了。
上一次我们见面时,你评估自己的沮丧程度,以一到十来评分,你认为是七。今天呢?你觉得比较好、比较糟,还是差不多?
差不多。
潘蜜拉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白色小瓶子,药丸在里头喀喀作响。
你有没有按时吃药?
有。泰瑞莎撒谎。
潘蜜拉将瓶子放在桌上:一天一颗,睡前吃,和以前一样。刚好够你吃到我们下次见面。
泰瑞莎站起来。
一如往常,她在会谈结束时,总觉得精疲力竭。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泰瑞莎说,
当然。
我猜你和许多镇民深谈过,听过每个人心里最深沉的恐惧。将来,会有那么一天,我觉得这里就是我家吗?
我不知道。潘蜜拉一边说,一边起身,这完全要靠你自己。
5
推开两扇没有窗子的门之后,就是设在医院地下室的太平间。
在东厢房的最尾端。
碧尔雀的手下在伊森到达前已将尸体运来。两个站在入口的人都穿着牛仔裤和法兰绒衬衫,比较高、有北欧深邃五官的保全组长看起来一脸不高兴。
谢谢你将她带下来。伊森一边说,一边走过他们,用肩膀撞开门,你们不用在这里等。
我们收到的命令是在这里等。金发的那个回答。
伊森随手将门关上,
太平间的味道和一般太平间闻起来没有两样,死亡的气味是防腐剂无法掩饰的。
严重毁损的白色磁砖地板微微朝房间中央的大排水孔凹陷。
艾莉莎赤裸地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
解剖台后的水槽在漏水,滴答、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墙面之间回响。
伊森以前只进过太平间一次,那时就不喜欢,现在多了具尸体,更让他的厌恶指数急剧上升。
房间里没有窗户,除了头顶的检验灯外,没有其他的光源。
站在解剖台旁,检验灯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
滴答的水声之外,伊森注意到六个靠墙放的尸体冷涑柜也开始嗡嗡作响,加入合唱。
老实说,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根本不具验尸官的资格。可是碧尔雀很坚持他必须过来检查尸体,并提交报告。
伊森将他的牛仔帽放在水槽上方、用来量内脏的秤盘上。
伸手握住检验灯的支架。
强光照耀下,伤口看起来干净整齐,毫无缺陷,没有粗糙的切口,只是好几打小小的、黑黑的开口。
女尸的皮肤呈现一种犹如烧伤的颜色。
他一一检查四肢,观察上头的刺疤。
残忍的医疗强光照着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让伊森愈来愈难想像她曾经是活生生的艾莉莎。
他举起她的左手臂,细看她的左手。她的指甲缝黑黑的,也许是泥土,也许是血。他想像她的双手绝望地按压身上伤口,想阻止鲜血不断冒出的惨状。
那么又该怎么解释,除了头发里的树叶残片外,她整个人非常干净?她的皮肤上没有一滴血,连块血印都没有。他在马路上发现她时,也没看到任何血渍。显然她是在别的地方被杀,然后再弃尸的。为什么他们要抽干她的血?是为了搬运的时候不留痕迹吗?还是有更恶劣的目的?
伊森检查她的右手臂。
她的双腿。
他其实不想,但还是很快地将光源照向她的两腿之间。
以他未曾受过训练的眼光来看,没有瘀伤,没有其他证据显示她生前遭受性侵害。
因为他想尽可能地温柔对待她的尸体,所以试了三次才成功将她翻面。
她的双臂和金属桌面碰撞出声。
他轻轻将碎石和灰尘拂下她的背部。
她的左大腿后方有个新鲜的伤口。
割开后愈合的疤痕。
他猜想,这应该是她取出晶片时留下的痕迹。
他推开检验灯,在旁边可调高度的不锈钢凳子上坐下。她无助地盖着白布躺在解剖台上的凄惨模样点燃他胸中的怒火。
伊森坐在黑暗中,怀疑这真的是凯特下的手吗?
他呆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向门口。
他出去时,本来在聊天的碧尔雀手下全住了口。他看着金发高个儿说:能和你谈谈吗?
在那里头吗?
是。
伊森按住门,让男人走进太平间。
你叫什么名字?
亚伦。
伊森指着凳子。请坐。
你在做什么?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亚伦一脸狐疑。我接到的命令只是带她来这儿,然后等你弄完后,将她放进冷冻柜里。
嗯……可是我还没弄完啊!
没人提过要我回答任何问题。
不要站在那儿一直罗唆。坐下!
那人动也不动。他比伊森整整高出四英寸,还有一个超级强壮的胸膛。伊森可以感觉到他的身体已经准备好要打架,心跳增快,开始想像要如何下手攻击。他不先出拳,可是同时他也觉得如果他没在几秒内打败亚伦,那么之后再击败这个宛如挪威战神的肌肉男的机会就更微乎其微了。
伊森将下巴往下拉。
就在他准备要用脚蹬、用前额撞他的脸前半秒,亚伦突然转身就座。
这不在我收到的命令之内。亚伦说。
你的老板大卫·碧尔雀授权我可以利用任何资源、任何方法,只要我能找出凶手。你也想要我找出凶手,不是吗?
当然。
你认识艾莉莎吗?
认识,毕竟山上的基地只住了一百六十个人。
所以是个很亲密的团队罗?
非常亲密。
你事前知道艾莉莎在松林镇的活动吗?
知道。
所以你们很亲近吗?
亚伦瞪着解剖台上的尸体。他下巴的肌肉抽搐,既生气又悲伤。
你和她发生过肉体关系吗,亚伦?
你觉得一百六十个人住在一个很小的环境里,并且知道他们是地球上仅存的人类时,大家会做什么?
和每个人都睡过一轮?
猜对了,我们是住在山里的大家庭。以前也死过人,有几个人逃跑,被畸人吃了。可是从来没有人被谋杀。
所以大家都很激动?
非常激动。你知道碧尔雀选择你调查这件事的唯一原因是什么吗?他禁止其他人插手调查她的死。
因为怕私自报复?
亚伦的嘴角泛起一个愤怒的苦笑。
你知道只要我带十个武装的手下冲进镇上,就能杀掉多少人吗?
你心里明白并不是每个松林镇的居民都必须对她的死负责。
就像我说的,碧尔雀指定你来主导这场表演是有理由的。
告诉我艾莉莎的任务内容。
我只知道她搬到镇上住,可是不知道细节。
你最后一次看到她是什么时候?
两天前的晚上。有时候,艾莉莎会回山里过夜。其实蛮奇怪的,你看过我们的宿舍吗?
看过。
房间里没有窗户,又小又窄,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她在松林镇拥有一幢只属于她的大房子,可是她居然会想念她在山里的小宿舍,真让人想不透。不过想想她的身分,她其实要住哪里就能住哪里,要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可是她却非常自律,过得和我们其他人一模一样。
你说『想想她的身分』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干!听好,这件事不应该由我告诉你。
我错过了什么?
忘记我刚才说的话,可以吗?
可以。暂时可以。
所以你最后一次在哪里见到她?伊森问。
餐厅。我刚吃完饭时,刚好看到她端着餐盘走进来。
你们谈了些什么?
亚伦望着光线外的黑暗。
他的表情变得柔和,仿佛脑子里的回忆让他心情突然好转。
没什么特别的,没有什么值得记得的,只是聊一聊我们那天做了什么。我们正在读同一本书,所以会不时交换心得,还有其他事,不过我只记得这个。她一直是我的好朋友,有时候我们也会上床,我们在一起很自在,当时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她。
你们没有讨论她在镇上的任务?
我记得我问过她任务还顺利吗?她回答『应该很快就会结束』之类的话。
你觉得她那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为什么碧尔雀会指派你搬运她的尸体?他难道没考虑到你们之间——
是我主动要求的。
噢……
伊森不情愿地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喜欢亚伦。他有许多战友就是这类型的人,他看得出来,在亚伦强健的体格下隐藏着正派、勇敢和忠诚。
没有其他问题了吗,伊森?
没有了。
把凶手找出来。
我会的。
然后让他们痛不欲生。
你要我帮你将她移进柜子吗?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但是在那之前,我想静静坐在她身旁,再陪她一会儿。
当然。
伊森伸手取过他放在内脏秤上的帽子,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转头张望。刚好看到亚伦将凳子移到解剖台旁,倾身去牵艾莉莎的手。
6
泰瑞莎坐在前廊等她丈夫回家。
前院白杨树的叶子随风飘动,窸窸窣窣响个不停,阳光穿过枝头,将破碎的影子投射在比人工草皮还要绿的草地上。
她看到伊森从第六街走来,速度比平常慢很多。他的姿势有点怪,左脚似乎受了伤,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
他离开人行道,沿着石头小径走回家。她看得出来他走路时会痛,可是他看到她时,原本紧绷的表情立刻换上一个大大的笑脸。
你受伤了。她说。
没什么。
泰瑞莎站起来,走下台阶,穿凉鞋的脚踏上草地时肌肤感到一阵凉意。
她伸出手,轻抚他左脸一块紫色的瘀青。
他痛得缩了一下。
你被打了吗?
没有,没事的。
出了什么事?
我出车祸了。
什么时候?
昨晚,不是很严重。
你去过医院了吗?
我没事的。
你让医师检查过了吗?
泰瑞莎——
怎么发生的?
一只兔子之类的动物冲到车子前面,我想避开它,结果车子翻了。
车子翻了?
我没事。
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他弯腰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不要去医院,不要再提医院的事了。你看起来很漂亮,为什么?
我看起来很漂亮还需要原因吗?
你知道我的意思。
你忘了。
忘得一干二净,这几天真是一团乱。我到底忘了什么?
我们要到费雪家吃晚饭。
是今天?
十五分钟后。
她以为他会说今晚不要出去了,应该打电话取消。他能这么做吗?他有权这么做吗?
好吧!让我脱下这身脏衣服,五分钟内就下来。
两个星期前的周六,泰瑞莎和费雪太太在农夫市场同时伸手拿同一根小黄瓜。之后,两人交换了几句礼貌性的对话。
上星期的某天晚上,布尔克家的电话响了。来电的人自我介绍是梅根·费雪,她想邀请伊森和泰瑞莎下星期四去她家吃晚餐,不知他们是否有空?
泰瑞莎当然知道梅根不是那天早上醒来,突然非常想结交新朋友。梅根一定是收到一封建议她向布尔克夫妻伸出友谊之手的信,泰瑞莎也收到一封类似的信。她想了想,觉得其实在某种程度上,还满有道理的。考虑到居民之间禁止私下接触,所以她绝对不会开口邀请她的邻居来吃饭。那样太矫情,也太奇怪了。
不如就静静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至少方便省事多了。
泰瑞莎和伊森手牵手走上人行道。她右手抱着一大条刚出炉、暖呼呼的面包。
班恩留在家里,好像她和伊森偷溜出来约会似的。
夜晚的凉意笼罩了整个山谷。他们有点迟到,现在一定超过七点了,《与赫克特共进晚餐》已经开始,每扇敞开的窗子都飘送出他美丽的琴声。
你记得费雪先生是做什么的吗?泰瑞莎问。
他是个律师;他太太是老师,班恩的老师。
泰瑞莎当然知道她是班恩的老师,不过她真希望伊森没有提起这件事,学校是个奇怪的地方。松林镇里,四岁到十五岁的孩童都得上学,但他们在学校学些什么却是秘密,她完全不晓得她儿子的课程内容。孩子们从来不带功课回家,而且禁止和任何人讨论学校生活,连对父母也不行。班恩从未说过关于学校的只字片语,她也明白最好不要窥探。每年六月的期末戏剧表演是外人唯一可以进入校园的机会,在松林镇,它的重要性简直能与耶诞节、感恩节分庭抗礼。三年前,有个爸爸因为强行进入校园而成了狂欢会上的牺牲者,她怀疑伊森对这些事情到底知道多少。
费雪先生是哪方面的律师?泰瑞莎明白这是个蠢问题。费雪先生很可能就像她一样,成天坐在安安静静、连电话都很少响的办公室里,无所事事,整日发呆。
我不确定。伊森说,我们可以把这放进我们的『闲聊话题名单』上。他捏了捏她的手。她丈夫的语调中带着挖苦的味道,别人听了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对她来说却相当明显。她抬头看他,露出微笑。他的眼睛闪着了然于心的光芒。两个人偷偷分享着只有他们听得懂的私人笑话。
伊森回家以来,她觉得这是自己最接近他的一刻了。
她能想像往后的日子,他们会努力创造类似这样心灵相通的片刻。
费雪夫妻住在小镇北方边缘一幢温馨舒适的小屋。
梅根·费雪在伊森敲门前,就拉开大门。二十五、六岁的她穿着裙摆滚蕾丝边的白色洋装,看起来非常漂亮。她将头发固定在后的发带和做了日光浴、长着雀斑的肩膀都是淡棕色。
她的笑容让泰瑞莎想起电影明星的微笑,咧开的嘴露出洁白牙齿;可是如果用心细看,便会发现笑容之中缺乏真心。
欢迎光临我们家,泰瑞莎和伊森!你们大驾光临,让我们好兴奋啊!
谢谢你邀请我们来。伊森说。
泰瑞莎将裹在布里的面包递给她。
梅根不赞同地摇头:我不是说不用带东西来吗?但她还是收下了,哇!还是热的!
刚出炉的。
请进。
泰瑞莎伸手拿下伊森的牛仔帽。
让我来。梅根说。
房子里弥漫着晚饭的味道,闻起来让人食指大动,从厨房飘出大蒜烤鸡和马铃薯的香味。
布莱德,费雪正在餐厅摆上最后一份餐具,精心布置的餐桌上甚至还点了蜡烛。
他微笑走进客厅,伸长了手。他比太太长个两、三岁,穿着黑皮鞋、灰长裤、卷到上臂的白色牛津衬衫,没打领带。泰瑞莎猜测这应该就是他上班时穿的衣服,看起来确实像个年轻律师,有种好斗、企图心旺盛的聪明气质。
伊森和他握手。
警长,很高兴你能大驾光临。
我也很高兴能来。
你好,布尔克太太。
请叫我泰瑞莎就好。
梅根说:我还要再煮一、两道菜,然后我们就能坐下吃饭了。泰瑞莎,你愿意进厨房帮忙吗?先生们可以先到后阳台喝酒聊天。
泰瑞莎一边洗着要作沙拉的青菜,一边透过水槽上方的窗户看着伊森和布莱德端着威士忌酒杯站在草地里,她看不出来他们是不是真的在交谈。后院的围墙紧临着高耸入云的峭壁,山崖上散布的稀疏松树林隐约可见。
梅根,你家很漂亮呢!泰瑞莎说。
谢谢,你太客气了。
我记得我儿子今年在你班上。她不是故意的,只是话就这么脱口而出。本来应该很突兀的场面却被梅根优雅地化解了。
是的,班恩很可爱,是班上最优秀的孩子之一。
她没再说下去。
她们之间的对话变得断断续续的。
泰瑞莎将一颗还温温的甜菜根切成鲜紫色的圆片。
这些要放在哪里?她问。
摆这儿就行了。
梅根端着一个木碗,泰瑞莎两手捧着切片放进去。她总觉得甜菜根带着一种很奇怪但让人开心的土味。
你在房仲业工作是吗?梅根问。
是的。
我经过你的店时,看过你坐在办公桌后。她倾身靠向泰瑞莎,像在分享什么秘密似地说,布莱德和我开始试着,嗯……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真的吗?
如果我们成功了,大嘴鸟送来最特别的礼物后,我们就得找一幢大一点的房子,也许我们那时会去找你,请你当我们的仲介,带我们四处看看松林镇里能找到最好的房子。
很高兴我能帮忙。泰瑞莎说。
她仍然无法相信自己居然站在梅根家的厨房,仿佛一切都很正常。梅根两年前才来到镇上,而她的整合过程简直是不能再糟了,她差点就将前任警长的眼睛活生生地挖出来。泰瑞莎还记得有天下午她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窗外的梅根在日正当中的大街上崩溃痛哭,用尽力气地大喊:这地方他妈的有什么问题?这地方他妈的有什么问题?你们全都不是真的!泰瑞莎以为那天晚上会举行狂欢会,可是电话却没响过。梅根消失了。三个月后,泰瑞莎看到梅根再度出现,一脸平静地走在人行道上。很快的,她成了学校里的老师,然后和布莱德结婚。而且在接下来的几场狂欢会里,梅根每次都积极参与;甚至还曾拿着拆卸轮胎用的铁橇走进小圈圈里,给快死的逃亡者致命一击。
现在,她们居然会站在一起煮饭,看着她们的老公在外头喝着威士忌,真是不可思议。
泰瑞莎洗着手上的紫色汁液,脑袋里不断重复着一个问题。
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为什么最后你投降了?
伊森望着上方的峭壁,小口小口地啜饮威士忌。
很棒的滋味,苏格兰高地单一麦芽威士忌。除了啤酒花园里难喝的啤酒,不能随意在镇上买到酒。伊森猜他明白碧尔雀的想法,松林镇的生活已经够艰难了,如果镇上有卖酒的店,很快的,全镇的人都会成了酒鬼。不过,每隔一段时间,碧尔雀就会释出几瓶好酒,或许出现在杂货店的架子上,或许成了餐厅里以杯计价的高级娱乐品。而当镇上没酒可买时,大家也会试着自己酿。
威士忌还合你的胃口吧,伊森?
太棒了,谢谢你。
布莱德·费雪。
伊森上个星期才第二次细读过他的档案。
出生于北加州的沙加缅度。
哈佛大学法律系毕业的高材生。
在矽谷帕拉阿图(PaloAlto)一家刚创业的公司担任法律顾问。
布莱德和他的新婚妻子在夏天休假两星期,开车经过爱达荷,在松林镇投宿一晚。档案中没有写明碧尔雀是不是制造了他用在伊森和其他人身上的假车祸绑架费雪夫妇。
和松林镇其他居民一样,一千八百多年后他们两个在这个美丽的监狱小镇醒来。
到达之后两个月,第一任费雪太太爬上小镇北方的峭壁,从五百英尺处跳下身亡。
太太的死让布莱德伤心欲绝,除此之外他的整合过程还算顺利。他从没试着逃走,也没有任何不当行为。他的档案中只出现过一次监视报告,有天他和梅根大吵一架后,镇上的户外摄影机拍到他深夜外出乱走。不过最后分析师判断为无可疑行动,在那之后,布莱德从未受到质疑。
你的新工作还好吗?布莱德问。
没什么好抱怨的,已经差不多开始习惯了。你的律师事务所专精哪一类的法律?
噢,没有什么专不专精。整个事务所只有秘书和我。我称为『进门事务所』,只要是走进门来的案子,我都得接。
说得好像真有人会走进你事务所的门似的。
他们站在峭壁半黑的阴影下喝酒。
过了一会,布莱德说:我有时候会看到山羊站在这些峭壁上。
喔,真的?我从来没见过呢!
接下来的两分钟没人说话,然后伊森赞美了他家的花园。
短暂的沉默其实并不会令人不舒服。伊森开始明白在松林镇里两个人在一起分享片刻的宁静不但是正常的、被预期的,甚至是无可避免的。有些人天生就比其他人更擅长言不及义的对话;更晓得该怎么走在界线之内,操控话题完全不触及禁谈的范围。在这里生活,就像活在珍·奥斯汀描写英国乡绅生活的风态小说(novelofmanners),讲话前一定要先仔细想想,不能莽撞。伊森确实见过一、两个可以就着允许话题侃侃而谈的居民。但整体来说,松林镇里的对话看似都是经过思考的,以一种几乎可以算是缓慢的步调进行,和以前的世界大不相同。
伊森上一次喝酒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他不禁觉得有点头晕。突然间,他对眼前的景物产生了抽离感。他将威士忌酒杯放在栏杆上,心里暗自希望两位太太很快就会叫他们进去吃晚饭。
晚餐甚至可以算是进行得很顺利。
大家努力地谈着一些言不及义的话题,沉默只降临了几次。
即使没人说话,在刀叉撞击声和真空管收音机传出的赫克特·盖瑟优美琴音的陪伴下,拉长的静默其实并不会令人不快。
伊森相当肯定他在碧尔雀的荧幕墙上见过这个房间。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监视摄影机就藏在瓷器柜上方天花板角落的清水墙里。
他知道三人以上的聚会一定会受到碧尔雀监控小组的密切注意。
这一刻一定有人正看着他们。
吃完甜点后,他们一起玩大富翁。桌上游戏在松林镇的晚餐派对中极受欢迎,在清楚的规则下,桌游不仅能让人们鼓掌大笑、彼此戏谵、自然互动,而且还能分享共同的目的和竞争感。
分成男生组和女生组。
泰瑞莎和梅根很快抢下了昂贵的帕克广场和百老汇。
伊森和布莱德则集中火力购买公共建设——火车站、电力公司、自来水厂等等。
接近九点三十分时,伊森将他们的小铁鞋送上了百老汇。
两位先生宣告破产。
布尔克夫妻在费雪家的车道上对他们挥手道别,年轻的男女主人手牵着手站在前廊的灯光下,他们来回大喊今晚是多么有趣,彼此承诺要尽快找机会再相聚。
泰瑞莎和伊森走路回家。
除了他们两个,街道上空无一人。
一只蟋蟀的歌声从他们经过的灌木下头音箱传出,伊森发现自己在心里假装那是真的,假装这一切都是真的。
泰瑞莎用双手摩擦自己的上臂。
我把外套脱给你吧?伊森问。
不用了。
他们人很好。伊森说。
请永远都不要这样对我,亲爱的。
哪样?
她在黑暗中抬头看着伊森。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言不及义的对话,讲一堆垃圾来填补静默。我每天都这么做,而且我会依照接收到的指令继续这样下去。可是我不能忍受连和你在一起也要这样。
伊森的心瑟缩了一下。
不知道附近有没有麦克风听得到他们的交谈。从他在基地和监视报告中获得的有限经验,他晓得监视系统不一定能监听到户外的对话。即使他们的行动被录了下来,泰瑞莎也还没违反任何规定,可是已经踩进危险的灰色地带,她点出了事情的怪异之处,同时对现状表示不满。至少他们之间最后说的那段话就极有可能被分析师作成报告。
小心。伊森以比耳语大一点点的音量说。
她放开他的手,在马路中央停下来,瞪着他的眼睛里逐渐聚满泪水。
对谁小心?她问。你吗?
午夜时分,伊森家的电话响了。
他跑下楼梯,拿起话筒。
很抱歉这么晚还打电话给你。碧尔雀说。
没关系,一切都还好吧?
今天晚上我和亚伦谈了一会儿。碧尔雀说,声音突然间哽咽,仿佛他哭了起来,伊森,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7
康恩大礼堂(CahnAuditorium)
西北大学(NorthwesternUniversity)
芝加哥(Chicago),二〇〇六年
可以容纳一千名观众的大礼堂里座无虚席,从地面打上来的强光照得他眼睛好疼。要是二十年前,光是有满屋子的人来听他演讲就够让他开心好几天了,可是现在他早已习以为常。这次的巡回演讲除了为他带来需要的研究资金外,对工作并没有任何好处。最近他一心一意只想回到实验室去,只剩七年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一分一秒他都不想浪费。
他等着掌声变小,强迫自己挤出微笑,将视线从笔记上移开,双手搁在讲台两旁。
他不用看稿子就能开场。去他的,事实上,他可以不看稿子讲完全场,毕竟这是他巡回演说的第十站,也是最后一站了。
他开始了:『生命中止』不是二十世纪才有的科学概念,它并不是人类发明的,其实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就像宇宙中许多未被解答的奥秘。例如莲花的种子,经过一千三百年后,依然可以发芽,从嵌在琥珀里的蜜蜂身上发现的细菌孢子不但完整保存了好几千万年,而且还能再生。最近,西贾斯特大学(WestChesterUniversity)的科学家更是成功让地底盐晶中存活超过两亿五千万年的细菌复活了。
量子物理学曾经提过时光旅行的可能性,虽然听起来相当引人入胜,但这些理论却只适用在亚原子微粒上。真正的时光旅行既不需要科幻小说里的虫洞,也不需要电影《回到未来》里的通量电容器。
笑声如涟漪般在听众间传开,这句话不管在哪都能成功引人发噱。
他对着看不见的脸庞微笑。
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
除了群众聚集的力量、强光和强光带来的热度外,什么都不存在。
他继续说:真正的时光旅行其实早就存在,而且存在了好几个世纪,就发生在大自然里。那才是我们科学家所该专注的方向。
整场演讲历时四十分钟。他嘴巴一边说着,心思一边飘向了爱达荷州的一个迷你小镇,让他愈来愈觉得那才是家的松林镇。
他想到负责招募的哈维尔,想到他曾答应年底前会搜集到十个征召者。
想到已进入最后阶段的研究,还有正和军队洽谈、金额大到足以补足他所有经费缺口的买卖。
演讲结束后,他接受现场提问。听众在中央走道的麦克风后排队等着发言。
第四个发问者是个留着黑长发的生物系女学生,她提出了每场演讲必定会有人提出的问题。
她说:非常谢谢您的来访,碧尔雀博士。过去几天能请到您实在是我们的荣幸。
也是我的荣幸。
您刚才谈到生命中止在医学上的可能应用,比如让伤得太严重的病人留一口气直到出现更好的医疗技术。可是,您却没有再提到开场时讲到的事。
你是指时光旅行?大卫说,比较有趣的部分?
没错。
嗯……我说那些只是为了吸引你们的注意力。
每个人都笑了。
显然是成功了。
你是想问我,关于时光旅行的可能性吗?
是的。
他把眼镜拿下来,放在笔记本的真皮书套上。
光是想这个可能性就觉得很有趣,不是吗?他说,听着,我们以老鼠进行实验,降低它们的体温,确实成功引发生命中止。不过,我相信你可以想像,将这类实验应用在人类身上,事情会变得复杂许多,特别是中止期很长的情况下。你问我可行吗?是的,我认为可行,不过我们还有好几十年的路要走。就现在来说,恐怕我只能告诉你,以生命中止来进行人类的时光旅行不过是三流科幻小说里的情节罢了。
他走下讲台时,听众还在用力鼓掌。
他在大学这几天一直陪在身边的杰出年轻女招待站在舞台侧边,挂着灿烂的笑容迎接他。
太精采了,碧尔雀博士。我的天啊!我真是受益匪浅。
谢谢你,安珀。很高兴你喜欢我的演讲,可以告诉我最近的出口怎么走吗?
您待会的签书会怎么办?
我想先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她领着他走过后台的长廊,穿过更衣室,来到礼堂后方卸货区旁的两扇门。还好吗?碧尔雀博士?她问。
当然。
您马上就会回来,是吧?大家已经开始在签名桌前排队了,我也有书等着您签名呢!
一定,一定。
大卫推开门,踏上小径。
冷冽安静的黑夜环抱着他。
不远的垃圾子车冒出蒸气,大礼堂上的中央暖气系统不停嗡嗡作响。
感恩节过了,耶诞节还没来,第一个学期已经到了期末,空气中飘散着枯叶的味道,以及大考前校园特有的宁静。
他搭乘的黑色Suburban箱型大车已经停在路口。
阿诺·波普穿着NorthFace的登山羽绒衣坐在保险杆上,就着街灯在看书。
大卫走过去。
一切都还顺和吧?阿诺问。
演讲结束了,整个巡回也结束了,真好。
你签完书了吗?
我开溜了,这是我送自己的小礼物。
恭喜,我开车送你回市区吧?阿诺放下平装小说。
等一下吧!我想先在校园里散散步,如果有人出来找我……
我会说没看见你。
很好。
大卫在他的手臂上拍了两下,往小径走去。波普跟在他身边已经四年了,一开始时,他只是他的司机,但后来发现他曾经当过警察,碧尔雀就让他兼作一些侦探工作。
他是个聪明、能干又恐怖的人。
如今大卫不只重用他的侦查技巧,遇到事情也会询问他的意见。波普俨然成为了他的左右手。
越过谢尔丹路,他发现自己走进一个开阔的广场。
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图书馆的彩绘玻璃仍然亮着。
夜色清明,月亮挂在一座巨大哥德式建筑的尖塔上。
他的外套留在箱型车上,从四分之一英里外湖面吹来的冷风毫不留情地钻进他的羊毛西装。
可是凉爽的风好舒服。
他觉得棒极了。
这样的刺激反而给他一种活着的感觉。
他踏上迪林草坪(DeeringMeadow),刚走了一半,他在吹来的微风中闻到烟味。
他再走两步,差点被她绊倒。
他稳住身体,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
他先看到纸烟上的火光,眼睛适应了微弱的月光后,才看到拿着纸烟的女孩。
抱歉。他说,我没看到你在这儿。
她抬起头来看他,膝盖抱在胸前。
她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烟,火光变亮,然后变暗,再变亮,然后又变暗。
即使光线不足,他还是看得出来她不是这里的学生。
大卫在她身边蹲下。
她用斜眼看他。
她在发抖。
放在她身旁草堆里的背包塞得满满的。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和你他妈的有什么关系?她又吸了一口烟,还是说,你是这里的教授之类的?
我不是。
嗯,那么,这么晚了,外头又黑又冷,你又在这儿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需要暂时离开人群,清一清我的脑袋。
我知道那种感觉。她说。
月亮终于爬到他们身后的尖塔上方,皎洁的月光照在女孩的脸上。
她的左眼瘀血肿大,只能微微张开。
你被打了。他说,他再度将视线转向她的背包,你离家出走吗?
当然不是。
我不会叫人来抓你的。
她举起手,又吸了一口夹在手指间的纸烟;然后随意将它弹进草堆里,再从口袋拿出另一支烟,点燃。
你知道这样很伤身体的。大卫说。
她耸耸肩:最糟能出什么事?
你可能会死。
喔,对,那真是太惨了。
你几岁了?
你又几岁了?
五十七。
大卫把手伸进口袋,找到皮夹,掏出所有的现金。
这里有两百多——
我不会帮你吹喇叭的。
不,我没有要你……我单纯只是想给你这些钱。
真的吗?
真的。
因为太冷了,她拿钱时的手抖个不停。
你今天晚上会帮自己找一张温暖的床吧?大卫问。
对,因为所有的旅馆都很乐意让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单独投宿。
外头太冷了。
她嗤之以鼻,但她的眼睛不再死气沉沉:我有我的办法,别担心,我今晚不会冻死的。不过我会去吃顿热腾腾的大餐,谢谢你。
大卫站了起来。
你离家出走多久了?他问。
四个月。
冬天快来了。
我宁愿在外头冻死,也不愿意再被送到另一个寄养家庭。你不会了解的——
我出生在康乃迪克州的格林威治镇,离纽约中央车站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很可爱的小镇,白色的栏杆,孩子们在街道上游玩,一九五〇年代。你大概不知道谁是诺曼·洛克威尔(NormanRockwell),不过那个小镇就像他笔下的画一样美。我七岁的时候,一个星期五晚上,我和保母留在家里,我的父母开车进纽约市吃饭、看表演,但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离开你了?
他们出车祸死了。
噢。
所以不要轻易对别人的出身下定论。
他往前走,穿着西装裤的双腿咻咻咻地和草地摩擦。
她在他身后大喊:在你告诉警察你看到我时,我早就不在这里了。
我不会告诉警察的。大卫说。
他又走了十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回头望。
然后转身走回来。
再次在她面前蹲下。
我就知道你是个他妈的变态。她说。
不,我是个科学家。听好,我可以给你一份真正的工作,一个温暖的容身之处。你不用继续在街上躲藏,不用再担心警察、你的父母、社工处或任何你害怕的人。
你滚远一点。
我住在市中心的德瑞克饭店,我姓碧尔雀。如果你改变主意,我会帮你准备一间自己的房间。
我才不相信咧。
他站了起来。
你好好保重。对了,我叫大卫。
祝你幸福,大卫。
你叫什么名字?
你为什么要问。
我也不知道。
她翻了个白眼,嘴巴吐出长长的白烟。
潘蜜拉。她说,我叫潘蜜拉。
大卫蹑手蹑脚地走进饭店的大套房,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伊丽莎白坐在客厅里,就着窗边皮沙发旁立灯的柔光看书。
她四十二岁了,金色的短发开始失去光泽,褪成一种参杂银光的黄色。
但仍旧是个优雅的迟暮美人,
演讲还好吗?她问。
他倾身亲吻她:很好。
所以,这表示你收工了?
我们收工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你是指回山上?
那就是我们现在的家,亲爱的。
大卫走向窗户,拉开厚重的窗帘。看不到芝加哥的夜景,窗外只有湖滨道稀疏的晚归车灯和后头仿佛张大嘴打呵欠的黑暗湖面。
他走过套房,小心地打开卧室的门。
偷偷溜了进去。
厚重的地毯完全吸收他的脚步声。
眼睛过了好几秒才适应里头的黑暗。然后,他看到在超大床上蜷成一球的她,她把毯子都踢掉了,已经滚到床的边缘。他轻轻将她抱回床垫中央,为她盖上被子,将她小小的头颅温柔地放在枕头上。
他的小女孩深深吸进一口气,可是没有醒来。
他弯腰,轻轻在她脸颊上印上一个吻,对她耳语:作个好梦啊!我亲爱的艾莉莎。
他拉开卧室的门,发现太太等在外头。
怎么了,伊丽莎白?
刚刚有人来敲门。
是谁?
一个少女,她说她叫潘蜜拉,是你要她来的。她现在就在外头的走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