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二部

《《松林异境三部曲》(出书版)》

8

托比亚斯绑好他的露宿袋,爬下大松树。在愈来愈暗的天色中,他缩在岩石圈后,拿着他的打火用具,想要鼓起勇气。很冒险,向来如此,可是他上一次感受到火光的温暖,已经是好几个星期前的事了。那时他将松针放在一壶滚水中煮来喝,从那次到现在他再也没吃过任何热食。他已经仔细搜索过这个地区,没有脚印、没有排泄物;除了一只母鹿和两只小鹿外,没有其他动物出没的痕迹,这是从被带刺覆盆子树丛扯下的一撮白毛得到的推论。

他在炭布上点火,黄色的小火苗窜起,烧穿了和干燥枯枝绑在一起的须状铁线莲,接着点燃干掉的暗红色松针,烟雾从火焰中央盘旋而上。

他的心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欢愉。

托比亚斯在愈烧愈烈的火上将树枝交叉,搭成锥形,伸出手感受热气。从上次渡河之后,他再也没洗过澡,而那至少是一个月前的事了。他还记得在平静如镜的水面看见自己的倒影,他的胡子长到胸部,皮肤卡满灰尘,看起来就像个山顶洞人。

托比亚斯往火堆丢了一根木头,背靠着树。在这座小小的松树林里,他觉得自己应该还算安全。不过,他不打算莽撞行事,毕竟他好几次生死关头都是靠着运气活了下来。非必要的危险,还是能免则免。

他从Kelty登山背包的底部拉出一个一公升的鈇制茶壶,倒出最后一瓶水,直到半满。

放进一把刚从树枝上拔下的新鲜松针。

靠着树干等饮料煮滚。这是好久以来,他头一次觉得自己还像个人。

他喝壶里的水,让火自然熄灭。趁着最后一点亮光,很快地检查背包里还剩什么东西。

六个一公升的水瓶,只有一瓶还有一半。

打火用具。

只剩一颗止痛药的急救包。

一包干燥的牛肉条。

烟斗、火柴盒,还有他特别留下要等到他在荒野的最后一天(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才要吸的一点烟草。

最后一盒点三〇口径的温彻斯特步枪子弹,

一把一年前就耗尽子弹的点三五七口径的Smith&Wesson左轮枪。

背囊防雨罩。

封在塑胶袋里的真皮书套日记本。

他拿出一根牛肉条,刮掉上头满满的霉菌,允许自己小口小口地吃了五口,再依依不舍地放回袋子里。他喝光最后一点松针茶,将所有东西物归原处。他背起袋子,往上爬二十英尺回到他树上的栖息处,将登山背包绑在树枝上。

拉开登山靴的鞋带,将鞋子挂在树上。鞋跟的缝线早就磨穿,皮面也开始碎裂。他将双手伸出Barbour牌的长大衣。这件外套几个月前就该好好地上一层保护油了,不过至少到目前为止它的防水功力仍然一流。

他钻进露宿袋里,拉上拉链。

哇,他真的好臭!他简直成了一头麝香鹿,无时无刻都散发着浓厚的体味。

他的脑袋不肯休息,还转个不停。

在这座小松林里过上一大群畸人的机率不高,不过还是可能过上一小群或落单的畸人。

露宿在树上有好也有坏。

好处是他不会立刻被发现。数不清有多少次,他在半夜听到树下有踩断细枝的脚步声时,翻身往下望,刚巧看到二、三十英尺的正下方有畸人经过。

而坏处则是,如果其中一个抬头往上看,他就被困在树上了。

他把手伸到下方,抚摸蓝波刀裹上真皮的平滑把手。

这是他手上唯一可用的武器了。近身搏斗时,步枪只会让他伤了自己,所以猎捕食物反而成了它现在的主要用途。

他握着刀子睡着了。下半夜时,他在黑暗中醒来,发现自己像抓着护身符似地紧紧抓着它。想来也奇怪,这么暴力的东西居然能抚慰他的心灵,一如他记忆中母亲温柔的轻声细语。

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睛,透过上方树枝的空隙看向天空。

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白雾。

四周一片静寂,他可以听到在破晓之前自己缓慢的心跳声。

他转动脖子,看着地面上的营火残骸。

白烟仍从灰烬里袅袅上升。

托比亚斯伸手抹去火力强大步枪长枪管上的露珠,将登山背包扛上肩膀。他走到栓树林的边缘,从两棵白杨树中间往下走。

真是冷得不得了。

想必这一、两天就会下起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指南针,面对东方。在他和遥远的高山之间,是一连串的草原和森林。五十英里,嗯,大概是六十英里吧?他无法确定,但他希望这儿就是以前被称为锯齿山脉(Sawtooth)的地区。

如果是的话,他就快到家了。

他举起步枪,将枪座抵住屑窝,利用瞄准镜观察附近的地形。

没有风。

大草原上的野草动也不动、直挺挺地站着。

两英里外,他看到了野牛,一头母牛带着小牛在吃草。

接下来的森林看来应该有三英里或四英里长,得在里头走上好一阵子才会再看到开阔的天空。他把步枪背带甩回肩膀,迈步离开树林的保护伞。

两百码后,他回头望向身后愈来愈小的松树森林。

昨晚还算过得不错。

营火、热茶,还有在野外所能得到最棒的睡眠。

他走进阳光下,太阳的威力比他过去几天感觉到的更强烈,

黑色胡子、黑色牛仔帽、黑色长大衣,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世间游走的流浪预言家。

某方面来说,他确实也是。

虽然他今天还没写日记,不过他知道这是他出任务的第一千两百八十七天。

最西走到太平洋岸,最北走到曾经是海港之城大西雅图的地方。

他和死神擦肩而过十多次。

杀了四十四只畸人,三十九只死于左轮枪下,另外三只则是蓝波刀的功劳,还有两只是赤手空拳地对战,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就成了它们口中的大餐。

现在,他一定得回家了。

不只是为了一张温暖的床,以及不用担心死亡就在眼前的一夜好眠。不只是为了热腾腾的食物,以及和他所爱的女人共享鱼水之欢、他连作梦都想要的性爱。

而是因为他有重要的消息。

喔,天啊!他确实有超级重要的消息非报告不可。

9

伊森跟着马可斯通过二楼的走廊,经过几扇分别标示A实验室、B实验室、C实验室的门。

最末端、就快走到楼梯间之前,伊森的带路人停在一扇镶了圆玻璃的门前。

马可斯拿出钥匙卡。

我不知道我会在里头待多久。伊森说,不过等我要回镇上时,再叫他们通知你。

这不是问题,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不,你不会。

警长,我接到的命令是——

去对你的老板说吧!你也许是我的司机,但你不是我的影子,再也不是了。对了,既然你在这里,顺便帮我把艾莉莎的任务报告调出来。

伊森拿起年轻人手上的钥匙卡,刷过读卡机,再放回他胸前的口袋。他走进去,转身,平静地看着马可斯的脸,等着门关上。

房间里不暗,但也只有微光,像电影开演前五分钟的戏院。正前方墙面上的二十五个荧幕,一列五个,一共五行。荧幕的右边有另一扇门,一样也是只能用钥匙卡开启。伊森从来没有机会一窥监视系统的全貌。

一个戴着耳机的男人坐在旋转椅上,转过来看着他。

听说你可以帮忙?伊森说,

那人站起身,他穿着短袖衬衫,戴着安全钩式的快速领带,日渐稀疏的头发,小胡子,翻领上有咖啡渍。他看起来像个太空船发射中心的控制员,这个房间也确实散发着中枢神经般的气氛。

伊森往前站了一步,但并没有伸出手来。

他说:我想你已经知道很多关于我的我事了,不过我恐怕连你的名字都不晓得。

我是泰德,监视小组的组长。

伊森一直想,当他终于见到碧尔雀手下第三重要的人物时,该怎么反应。这个人负责监视松林镇上的每一个人,无时无刻,让他们一点隐私都没有。伊森非常想一拳打断他的鼻子,这个冲动比他预期中更加强烈。

泰瑞莎和我作爱时,你也看着吗?

你正在调查艾莉莎的谋杀案吗?泰德问。

没错。

她是个很棒的人,我会尽全力帮忙的。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请坐。

伊森跟着泰德走到荧幕前,他们在两张附有滚轮的旋转椅坐下。复杂的控制台宛如外星人航行器的发射站,好几个键盘和触控荧幕比伊森记忆中的任何东西都还进步。

我们开始之前……伊森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好。

你的工作就是坐在这儿,偷看每个人的私生活,是吗?

泰德的眼神似乎暗了下来,因为他也觉得羞愧吗?

我的生活确实如此。

你晓得艾莉莎去镇上出任务吗?

晓得。

好,我的问题来了,你负责的是我见过最先进的监视系统,为什么没看到她被谋杀?

我们无法捕捉镇上所有的活动,布尔克先生。松林镇的确有好几百支摄影机,不过大多数都架在室内。虽然现在户外摄影机的数量已经比十四年前松林镇刚开始时多很多,可是这里的气候状态却会造成机器严重损害,摄影机常常坏掉,大大限制了我们的监视范围。

所以,不管艾莉莎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出事的地方一定是个死角,的确如此。

死角……你知道这些死角在哪里吗?

泰德将注意力转向控制台,手指在一排触控荧幕上飞快移动。

监视器一下子消失了。

墙上二十五个荧幕整合成一大张松林镇的空照图。

泰德说:现在我们看到的是整个小镇和山谷,基本上就是被通电围墙圈住的每一寸土地。你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拉近任何镜头。学校在荧幕上愈放愈大,出现了儿童游乐器材,聚焦清晰、色彩鲜艳。

这是即时画面吗?伊森问。

不是。这张照片空照图是好几年前拍的,不过它是我们所有监视轨迹的基础。

泰德的手指在荧幕上敲了两下。

荧幕上的空照图覆盖上一层萤光色。

镇上大部分的区域都被包覆在萤光之下。

泰德指着荧幕。

你看到的萤光色区域都有即时的红外线摄影机,只要一侦测到追踪晶片,就会自动启动。但你可以看到即使在这个区域里还是有一些黑点。他在控制台上点了一下,荧幕上出现一幢房子,摄影角度从鸟瞰图变成了三度空间的街景模式。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又滑了两下,维多利亚式楼房的窗户和木墙立刻变成了一张互动式的建筑蓝图。

你可以看到这幢房子里有三个摄影死角。不过……萤光色不见了,荧幕上的区块换成了大红色,没有我们所谓的『听觉死角』。这幢房子和镇上其他住家一样,里头都装了一大堆收音器,任何超过三十分贝的音量,都逃不过我们的耳朵。

多大的声音是三十分贝?

泰德轻声耳语:和你在图书馆里讲话的音量差不多。他将荧幕转回和萤光色重叠的松林镇空照图,所以虽然每幢房子里都有几个死角,镇上大多数的建筑物里都有很足够的收音器。可是一旦到了户外,即使只是在镇上,监视系统也不是很严密。这么多黑色区域,这些地方全都没有监视画面,墓园那里简直一团乱,那么大的范围只有一、两支摄影机。从松林镇中心往峭壁的方向走,情况就愈来愈糟。你看看南边的黑点,足足二十英亩一个监视器都没有。不过,理论上,我们有办法补足这个部分。

泰德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萤光线区块上出现了新的物体。

几百个红色小点不停闪烁。

绝大多数集中在小镇中心的六个街区内。

其中一些正在移动。

你认得这是什么吗?泰德问。

追踪晶片。

我们接收到四百六十个讯号,一个不见了。

因为我正坐在你旁边吗?

没错。

泰德将游标移到大街一幢建筑物固定的影像上,在触控荧幕上点了一下,一行字很快浮现。

伊森念出声:布莱德·费雪。

我相信你昨天晚上才和布莱德,还有他太太一起吃过饭。现在是早上十点十一分,费雪先生坐在他的律师事务所里,他应该在的地方。当然,这些资料有相当多种显示方式。

费雪之外的闪烁红点一下子全部消失。

荧幕下方的时间轴开始倒退。

费雪的红点退出办公室,沿着大街往北走,回到他家。

你可以这样回溯到多久之前?伊森问。

一直到费雪先生整合的那天。

闪烁的红点不断在镇上游移。

时间轴已经退回到好几个月前。

然后几年前。

也可以帮他画轨迹线。泰德说。

荧幕上出现一条细线,不停地往各处延伸,仿佛有人拿着尖笔在上头乱画。

确实很厉害。伊森说。

你不是不知道我们的系统有个致命的问题。

一旦追踪晶片被取出,它就没用了。

取出晶片既不容易,也很痛苦。当然,你很清楚。

所以,你每天到底都做些什么?伊森问。

你是问我,一个人怎么能监控整个镇吗?

是。

戴上耳机。

伊森从控制台抓起耳机。

听得到我说话吗?泰德的声音清晰地从喇叭传出来。

可以。

泰德的手指在触控荧幕上点了几下,松林镇的空照图和布莱德,费雪好几年的追踪历史瞬间消失,画面又换回最初的二十五个荧幕。

包括我,即时监测工程师一共有三个人。泰德说,在那扇门的另一边,我们还有四个监控员二十四小时分析所有可能有问题的影片和录音,追踪特定镇民,写报告,和我们在镇上的成员沟通,和你沟通。你了解系统是怎么搜集和分析资料的吗?

不了解。

录影画面虽然重要,但其实搜集到最多资讯的是声音。我们的系统装载了最进步的声音辨识软体,如果人们使用了某些字汇、语调,它就会立刻警告我们,字面上的意思反而没有背后隐藏的情绪重要。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一套肢体语言判定系统,不过效果没那么好。

可以示范给我看吗?

当然,不过你得忍耐一下,刚开始时会有点乱。

荧幕开始改变。

伊森看到:

——一个女人在洗碗。

——梅根·费雪在教室里指着黑板。

——空荡荡的河边公园。

——一个男人坐在屋里的椅子上茫然瞪着前方。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淋浴间作爱。

差不多都是这样的片段。

画面的变化愈来愈快。

声音的摘录。

没有意义的对话,听不出内容,就像一个孩子玩着收音机的转台旋钮。

你看到了吗?泰德问。

没有,看到什么?

画面停格。其中一个放大占满了所有荧幕。

从天花板往下拍摄,一个女人背靠着冰箱,交叉的手臂被萤光线条圈住。

那个,泰德说,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看到系统辨识出的警告信号吗?

一个男人和她面对面站着,可是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我们来试试能不能找到好一点的角度。

照着同一个厨房,三个不同角度的影片在荧幕上快转,速度快到伊森来不及反应。

没有,最好的画面就是这一个了。

伊森看着泰德将音量调高。

本来的微声偷听在他耳机里变得超级清晰。

那女人说:可是我看到你和她在一起。

男人回答:什么时候?

昨天,你们两个在图书馆里坐同一张桌子。

我们只是朋友,堂娜,没有别的。

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只是朋友?

因为你信任我?因为我爱你,绝不会做任何事情伤害你?

泰德将音量关掉:好了,我记得这一对夫妻,他其实真的在搞外遇。就我记忆所及,他至少和四个女人上了床,彻底的混蛋。

所以你们不会继续监控他们?

不,还是会。他一边讲话,一边在键盘上输入,我正为这段影片加警告记号。待会儿,我的手下之一会调出搞七捻三先生上星期或之前的影片,确定他的任何外过不会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这份监视报告明天一大早就会放在碧尔雀先生和潘蜜拉的桌上。

然后呢?

他们会采取必要的行动。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阻止他?

如果他的行为威胁到全镇的和平?百分之百会。

他们会对他做什么?

泰德将视线从控制台换到伊森身上,微笑着说:应该是你会对他做什么。因为看起来,必须真正出手干涉的人八成是你,布尔克警长。

泰德将荧幕重新设成松林镇的空照图。

现在,你对我们系统的运作方式和能力有了初步了解,我可以帮你调出任何资料。告诉我,你想看什么?

伊森将身体往后靠向椅背。

你可以找出艾莉莎的追踪晶片位置吗?

一个闪烁的红点出现在小镇东方的一幢屋子里。

泰德说:那显然不是她。她死的那晚,艾莉莎取出自己的晶片,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我甚至不知道碧尔雀有女儿,他的情况还好吗?

老实说,我不知道。大卫是个很复杂的人,他将价值观看得比任何事都重要,包括控制自己的情绪。我相信私底下,他一定非常伤心。

艾莉莎的妈妈在哪?

不在这里。泰德的语气表明了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好吧!让我看看她在镇上的活动记录,时间回溯到她死前一星期好了。

泰德在控制台上点来点去。

红点从屋子里出去,来到社区农场,然后回去,

然后它走出房子,走出地图。

那是她最后一次进山里基地吗?伊森问。

是。

艾莉莎的晶片回到镇上。

在大街上来来去去。

社区农场。

再度返家。

伊森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高举过头,伸了个大懒腰。

你可以再调一个人的晶片记录吗?伊森问。

当然,谁的?

凯特·威森的。

你是指凯特·柏林格。

泰德输入她的名字,用右手点了一下触控面板。

第二个闪烁红点在小镇的另一区出现。

伊森问:你可以找出这两个点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的时候吗?

不错嘛!这还差不多,你要回溯多久?

一样,从一星期前开始好了。

伊森看着泰德输入日期。

当他把视线移回荧幕时,空照图上有四对红点在闪烁。

你可以——

把她们碰面时的录音、录影档案拉出来吗?就等着你问呢!泰德从社区农场里的两个红点拉出一个视窗,这是第一段,他说,发生在六天之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找出最好的角度。他迅速看过一连串的影片,速度快到伊森无法辨识任何东西,找到了,这个最好,

凯特出现在荧幕上。她穿着夏天的薄洋装,戴着太阳眼镜和大草帽。她慢慢地走进架在花床间的摄影机。一只手臂上挂着一个摇摇晃晃的篮子,里头装满了蔬菜和水果。

一个后脑勺出现在荧幕下方。

那是艾莉莎吗?伊森问。

对。

泰德将音量转大。

凯特:没有苹果了吗?

艾莉莎:没有了。苹果很受欢迎,总是一下子就没了。

凯特伸手从她的篮子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艾莉莎。

停格。伊森说。

画面停下,凯特伸长了手。

那是什么?伊森问。

青苹果?

泰德继续播放录影档。

凯特:你一直为我们带来最好的蔬果。我想我也应该从我的花园带点东西送你。

艾莉莎:这青椒真漂亮。

凯特:谢谢。

艾莉莎:我今晚就切来吃。

凯特走出镜头。

你要再看一次吗?泰德问。

不用,看下一段。

他们看了凯特和艾莉莎之后三次的碰面记录。

第二天,在大街上,两个女人擦肩而过,艾莉莎摇了摇头。

第三天,在河边公园,她们又再次交会。

这一次,艾莉莎点点头。

不知道那代表什么?泰德说,他望向伊森,你知道吗?

还不晓得。

泰德拉出艾莉莎和凯特最后一次碰面的影像。

那是艾莉莎死亡的当天,地点在社区农场,两人的互动和第一段几乎一模一样。

凯特在艾莉莎的蔬菜摊前停下来。

两人说了几句话。

然后凯特又拿了一个青椒给她。

泰德按下暂停。

伊森说:青椒里可能有纸条。

纸条上写什么?

我不知道。见面的地点和时间?告诉艾莉莎怎么拿掉她的晶片?我有一个问题,我知道这些徘徊者取出身上的晶片后,就没办法追踪他们。可是难道摄影机也不会拍到他们吗?

不会。

不会?

我们的监视器只在晶片接近且移动时才会启动。

你可以说得详细一点吗?

嗯,镇上有好几千支摄影机。要有效监控这个镇,将它们同时全部打开是没用的,大多数的时间,其实什么都没录到。所以我们的监视器被设计成侦测到晶片才会启动。换句话说,只有晶片进入某个距离内,监视器才会脱离睡眠状态,开始录影;只有收到晶片讯号,它才会传送影像。而且,即使如此,只要晶片停止活动十五秒,摄影机就会再回到睡眠模式,

所以,你的意思是——

摄影机并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开着的。当居民将追踪晶片从体内取出后,不管从哪方面来说,他们就成了我们看不到、听不见的鬼魂。不晓得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但这些徘徊者居然真的找到了可以躲过监视系统的方法。

示范给我看。

泰德打开一个新画面,说:这是艾莉莎被杀那晚我们录到凯特的最后三十秒影像。

一间卧室出现在荧幕上。

凯特穿着一件及膝的睡衣走进房里。

她先生跟着进来。

两个人一起爬上床,关灯。

他们头上的摄影机切换到夜间模式。

柏林格夫妻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十五秒后,画面一片漆黑。

下一段开始时,早上的阳光照亮了卧室,凯特和她先生都坐在床上。

他们把晶片放回身上了。伊森说。

对。不过,从晚间十点十五分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的一整夜,他们成了鬼魂。可是在那段时间,艾莉莎被杀了。

这就是为什么碧尔雀要举办狂欢会的真正原因,是不是?伊森看着泰德,我说得没错吧?不只是因为他想要镇民自我警惕,而是因为拿掉身上的晶片以后,他不靠大家的帮忙根本不可能找到人。

伊森唤来了马可斯。

他的领路人到达时,伊森说:我想去看看艾莉莎的宿舍。

他们爬了两层楼梯,来到四楼。

进入走廊后才跨了五步,伊森就知道艾莉莎住在哪一间了。因为她房门前放了好几束刚剪下的鲜花,他猜是碧尔雀派人去小镇买来的,门框旁的墙面贴着许多纸条、卡片、照片和海报。

不管艾莉莎在镇上扮演了什么角色,至少在山里的基地,她备受同侪喜爱。

警长。马可斯说,我拿到你要的报告了。

他将一个文件夹递给伊森。

我想进去里头待一会儿。伊森说。

当然。

马可斯拿出他的钥匙卡,别过读卡机。

伊森转动门把,走进去。

很小的房间。

没有窗户。

应该不到一百平方英尺。

一张单人床靠着门对面的墙摆放,一张书桌,五斗柜,占了整面墙的大书柜,一半放了书,另一半放着许多装在相框里的照片,

伊森仔细查看,照片里全是同一个女人,从年轻到五十岁各阶段的独照;

是艾莉莎的妈妈吗?

伊森在艾莉莎的床上坐下。

书柜对面的墙贴着一大张海滩的壁画。棕榈树、深海珊瑚礁之间的绿水、白色贝壳砂、没有边际的蓝天。

伊森躺进枕头堆里,踢掉靴子。

他微笑了。

从这个角度,当你看着壁画时,会觉得自己身在其中,仿佛站在沙滩上,看着海天一色的无尽海洋。

写着第一〇五五号任务联络记录的文件夹。

他打开。

五张纸。

五份报告。

第五二九三日

发文者:艾莉莎·碧尔雀

收文者:大卫·碧尔雀

第一〇五五号任务

联络报告第一号

主旨:三〇八号居民,又名凯特·柏林格

十一点二十五分在大街和第九街的交叉口进行第一次接触。将一张写了对被监视感到厌倦的纸条偷偷递给凯特,简短对看了一眼,没有交谈。这天没有更进一步接触。

第五三一一日

发文者:艾莉莎·碧尔雀

收文者:大卫·碧尔雀

第一〇五五号任务

联络报告第二号

主旨:三〇八号居民,又名凯特·柏林格

第一次接触后十八天,柏林格在社区农场给我一颗青椒,一张纸条藏在被切开的青椒里,上面写着追踪晶片在你左大腿后方腿窝处,在衣橱里取出来,可是仍要一直随身带着,等侯进一步通知。还写了她之后会找机会和我碰面两次,以确定我已经将晶片取出,第一次是第五三一二日的十四点,第二次是五三一三日的十五点;如果我到了第五三一三日还没将晶片取出,她就不会再和我有任何互动。这天没有其他接触。

第五三一二日

发文者:艾莉莎·碧尔雀

收文者:大卫·碧尔雀

第一〇五五号任务

联络报告第三号

主旨:三〇八号居民,又名凯特·柏林格

十四点时,我在大街靠近第六街交叉口前和往南走的柏林格擦肩而过。我摇了摇头,这天没有更进一步接触。

第五三一三日

发文者:艾莉莎·碧尔雀

收文者:大卫·碧尔雀

第一〇五五号任务

联络报告第四号

主旨:三〇八号居民,又名凯特·柏林格

十五点时,我在河滨公园步道和往南走的柏林格擦肩而过。我对她点了点头,她微笑。这天没有更进一步接触。

第五三一四日

发文人:艾莉莎·碧尔雀

收件人:大卫·碧尔雀

第一〇五五号任务

联络报告第五号

主旨:三〇八号居民,又名凯特·柏林格

柏林格到社区农场我的摊子前给我另一颗青椒。里头的纸条写着今晚,凌晨一点,墓园里的石块陵墓。将你的晶片留在床头柜抽屉,穿一件有连身帽的外套。明天再交上新的报告。

伊森和他的领路人一起踏进三楼走廊。

走到一半,他在两扇对开的门前停下。透过玻璃窗,他看到里头正在进行一场篮球赛。一队的人还穿着上衣,另一队却全打赤膊。篮球在硬木地板上跳动,运动鞋磨擦得吱吱乱叫。有一瞬间,他好想进去加入战局。

他们继续往前走。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马可斯?

问啊!

你几岁?

二十七。

你在这个基地住了多久?

碧尔雀两年前让我从中止期复生,接替一个在通电围墙外出任务被杀的警卫。

所以山里的每一个人决定参加碧尔雀的团队时,就已经知道他们要面对的是什么了吗?

没错。

那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做什么?

伊森在餐厅大门前停下脚步。

他转过去和马可斯面对面。

为什么你愿意就这么抛下过去的人生?

我没有抛下任何东西,布尔克先生。你知道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什么样的人?

一个酗酒的废物。

然后呢?碧尔雀找到你?给你机会发挥潜能?

我是在出狱后不久遇到他的,当时我刚为车祸过失致死坐了三年牢,新年前夕,我喝茫了,开车撞死了一家人,但他看到我的潜力,好笑的是,我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潜力。

你没有家人和朋友吗?一个属于自己的生活?一开始,是什么让你决定要相信他?

我不知道,可是他是对的,不是吗?我们全是这个团队的一部分,布尔克先生,很重要的团队,我们所有人。

这就是问题了,马可斯。我不期望你会懂,可是没有人他妈的问过我或任何镇上的居民,我们是否想要参与他的计划。

伊森继续往前走。

他走下楼梯,在快到通往出口的底层时,听到了一个声音。

马可斯已经将钥匙卡扫过读卡机,打开了通往大山洞的玻璃门。

伊森却转头往走廊走去。

布尔克先生,你要去哪里?

那声音听起来像有东西在尖叫,

报丧女妖似的。

受尽折磨。

完全不像人类发出的尖叫。

他以前听过这声音,让他不寒而栗的声音。

布尔克先生!

伊森在走廊上跑着,尖叫声愈来愈大。

布尔克先生!

他在一面大窗户前停住。

瞪着透明玻璃另一边的实验室。

两个穿白袍的男人,还有大卫·碧尔雀。

他们围住一只畸人。

那怪物被绑在金属病床上。

厚实的皮带绑在它的大腿上方,以及膝盖下方。

一条绑在它的上半身。

一条穿过它的肩膀。

第五条固定住它的头。

它粗大的手腕和脚踝被极坚固的钢制手铐锁在病床两侧,被皮带绑住的身躯仿佛正在遭受电击似地抖个不停。

你不该来这里的。马可斯溜到伊森身边说。

他们在做什么?

来吧!赶快走,要是碧尔雀先生看到你在这儿,他一定会不高兴——

伊森用拳头敲击玻璃。

马可斯说:噢,天啊!

里头的人全转头看向玻璃。

两个科学家皱着眉,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碧尔雀对他们说了句什么,然后走到实验室的入口。开一打开,畸人的尖叫变得超大声,在走廊上下回荡,犹如地狱传来的恐怖之音。

双门咻地关上。

伊森,我可以帮你什么忙吗?

我正要回去,可是听到了尖叫声。

碧尔雀将视线转向透明玻璃。畸人如果不是镇静下来了,就是已经累到没力。只剩它的头还在皮带下挣扎,尖叫也降低成嘶哑的吼声。伊森看到它的心脏在透明的皮肤下狂跳,没有血管,只有颜色、形状和动作,全像在毛玻璃后似的被隐藏住了。

很壮观的样本,是不是?碧尔雀说,它是公的,重达三百一十七英磅,是我们见过最大的几只之一。你会以为它这种体型应该是一个大族群的领导人吧?可是今天早上我的射击手却看到它独自爬下峡谷,打了四百毫克的麻醉药在它身上,足以让一头正值壮年的公猎豹倒下的剂量,可是我们抓到它时,它也不过是有点昏昏沉沉而已。

那些麻醉剂的效果持续了多久?

差不多只有三小时。药效退了之后,一定要把它们关起来,因为它们清醒之后的脾气坏到会吓死你。

它的个子好大。

比和你搏斗过的大很多,没错。我相信这么说并不夸张,如果当初你在峡谷遇见的是眼前这只,现在我们就不能站在这里讲话了。

你想对它做什么?

准备切除它颈部底端的一个腺体。

为什么?

畸人是用费洛蒙【※pheromone,鼻子闻不到的身体气味。】沟通的,在空气中发出讯号,给予资讯,引发回应。

人类不是也会这样做吗?

对,不过人类使用的比较本能且广泛,异性的吸引力,母婴之间的辨认;而畸人使用费洛蒙基本上就像我们使用语言一样。

那么你等于是割掉它的舌头,鸿什么你要这么做?

因为我们最不希望发生的一件事,就是它通知朋友们自己陷入险境了。不要误会,我很爱通电围墙,我也信赖通电围墙;可是围墙的另一边如果有几百只畸人一起绞尽脑汁想救出它们的兄弟,还是会让我觉得不舒服。碧尔雀向伊森的腰际瞄了一眼,你还是没有带枪。

我在这里,在山里的基地,有没有带枪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伊森。因为我已经要求你一定要带枪。很简单,对不对?枪不离身,懂不懂?你也不看看那只该死的怪物。

伊森转头看进透明玻璃。

其中一个科学家拿着笔型手电筒俯身靠向畸人的脸,在它龇牙咧嘴的恫吓中检查它的左眼。

它看起来介于六至七英尺之间。

手臂和双腿全是隆起纠结的肌肉。

伊森无法把视线从那头野兽身上移开。

它黑色的爪子和他的手指一样长。

它们聪明吗?伊森问。

喔,非常聪明。

和黑猩猩一样聪明吗?

它们的脑袋比我们还大。当然,很明显的,我们和它们有很深的沟通障碍,所以要对釉们进行智商测验非常困难。我也试过要它们做社交或体能测验,它们不是不能,而是拒绝去做。情况就像我想测验你,可是你却叫我滚一边凉快去一样,这类的反应。不过我们几个月前抓到了一只比较合作的,它现在就关在第九号笼子,敌意相对较低,我们叫它『玛格丽特』。

敌意低是低到什么程度?

我在它笼子外放了张桌子,和它面对面坐着,进行记忆力测验。虽然我身后有两个保镖拿着十二口径的散弹枪对着它的胸口,不过它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的意愿。

你怎么测验它的?

利用儿童玩的记忆卡游戏。来,陪我走走。

碧尔雀敲了玻璃一下,对科学家们擧起一根手指头。

他们往走廊末端的玻璃门前进,马可斯在十步之后紧紧跟着。

我用一组硬纸小卡片,一面空白,另一面则印着各式物品的相片,青蛙、脚踏车、牛奶瓶之类的。我把相片朝上摆在桌面,让玛格丽特看。从简单的开始,先一次五张,再增加到十张,每次它可以看两分钟,然后我把卡片翻过来,让它看不到相片。从一个里头有另一组卡片的袋子随机抽出一张给它看,比方说,我抽到了牛奶瓶,它就会伸出爪子指出桌上哪一张卡片背面是牛奶瓶,然后我将卡片翻开,看她是不是答对了。

它的成绩如何?

伊森,我们最后进行到一百二十张卡片,而且只给玛格丽特三十秒记忆位置。

也全部答对了?

碧尔雀点头,声音里的骄傲显而易见:百分之百正确。他停下脚步,指着一扇只能用钥匙卡打开的门上头的小窗户,我把它关在这儿,你想见见玛格丽特吗?

一点都不想。

头顶的日光灯反射在玻璃上。

伊森双手圈在眼睛上,贴着玻璃往里头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碧尔雀说,不过我不认为它是个例外,我是指智商。它只是脾气比一般畸人好,不过要是它觉得杀了我就能逃出去,那么我想它应该也是会立刻下手吧!

房间里只有地板、墙壁、天花板和畸人。

被称为玛格丽特的东西将腿抱在胸前,静静坐在角落。它不透明的小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门上的玻璃。

我已经教会它五十二个手势,她学得很快,也想要和我们沟通。不幸的是,它的喉头构造和我们不一样,没办法讲话,嗯,至少讲不出我们能理解的话,完全无法。

那只畸人看起来仿佛正在冥想。

看到一只静坐着的温顺畸人给了伊森极大的震撼。

碧尔雀说:不知道你是否已经读过我早上的报告了?

没有,我直接就过来了。

我们刚让一个新人从生命中止期复生。他叫韦恩·强森,今天是他的第一天。现在他大概正在医院里醒来,潘蜜拉负责他的初期整合,可是接下来几天你可能会被叫去帮忙。

好。

我希望监视小组的泰德有帮上忙。

有的。

所以你很快会去找你的老同事谈一谈吗?

今晚或明天。

很好,你已经想好对策了吗?

正在想。

每天都要向我报告调查进度。

伊森说:大卫,关于你昨天晚上在电话上讲的……

不要再说了,我只是认为你应该知道。

我只是想再告诉你,我真的很遗憾,请节哀顺变。如果你需要我做任何——

碧尔雀瞪着伊森,他的眼睛里满是怒气,但声调却极冷静:找出是谁杀了我的小女孩,我需要你做的就这么多,没有其他。

10

潘蜜拉穿着她的古典护士服坐在病床末端等着韦恩,强森醒来。

好长一段时间,他动也不动地躺在棉被下,眨着眼睛,瞪着天花板。

终于,他坐起来,看着她。

他上身赤裸,头发日渐稀疏。

四十二岁。

从没结过婚。

没有小孩。

一九九二年八月八日,百科全书业务员韦恩来到爱达荷州松林镇。他抵达时已经很晚了,只来得及向五户人家推销。到了晚上,终于卖出一套之后,他入住松林大饭店,然后走向一间家庭式餐厅准备吃饭。他在过马路时被一辆摩托车撞上,非常完美的肇事逃逸,造成了足以让他昏迷、却不足以造成死亡或脑部永久受损的严重外伤。

因为彼得·麦克柯尔两天前冲撞通电围墙自杀,松林镇现在需要一个新成员加入。

韦恩:强森的皮肤还是灰的,毕竟他十个小时前才刚接受了中止后的输血复生。今天晚上,他的肤色就应该会恢复正常了。

潘蜜拉对他微笑,说:哈罗,你好吗?

他眯着眼睛斜视她,他的视力可能因为系统重新启动而有点模糊,

他们在医院四楼,微风不断从开着的窗户吹入,白色窗帘鼓起、落下,像房间在规律呼吸。

韦恩,强森说:我在哪里?

松林镇。

他拉起棉被,盖住自己的脖子,不过那可不是因为害羞。

我好……好冷。

这很正常。我向你保证,今天晚上,你就会觉得好多了。

出事了。他说。

是的,出事了。你记得是什么事吗?

他眯着眼。

你知道你的名字吗?潘蜜拉问。

百分之三十九的人什么都想不起来,在刚复生的四十八小时尤其普遍。

韦恩·强森。

非常好,你记得你到松林镇来做什么吗?

我来推销百科全书?

是的,好,你记得你卖了几套吗?

我不知……一套。我想起来了,对,我卖出了一套。

后来你出了什么事?

我走去吃饭,然后……她看得出来车祸的记忆瞬间笼罩住他,恐惧和害怕的阴影在他脸上显现无遗,我被撞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撞到我,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这儿是医院吗?

是的,现在开始,你就是这个小镇的一部分了。

小镇的一部分?

是的。

可是我不住在这里啊!我住在内布拉斯加州的斯科次布勒夫(Scottsbluff)。

你以前住在斯科次布勒夫,可是现在你住在这里了。

韦恩将身体坐直了一点。

这是整合期里潘蜜拉最喜欢的一段,看着新来的人开始明白他们的人生——或说是这个全新的存在——已经被永远改变了。当然狂欢会还是最棒的,不过对她来说,这些新来者发现自己悲惨处境的静默时刻绝对可以排上第二名。

你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韦恩,强森问。

意思就是你现在住在这里了。

有时候他们会自己将所有的点连成线。

有时候她必须引导他们。

她等了一分钟,看着强森先生的脑袋飞快转动。

最后他终于说:这场车祸……我受伤了吗?

潘蜜拉倾身,伸出手拍了拍他盖在毯子下的腿。

我很抱歉,是的。

伤得很严重吗?

她点点头。

我已经……?

他转动头颅,环视病房。

然后,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可以感觉到他快要说出口的问题。

赶快问啊!

他就要开口了,话已经在舌尖上了。

我已经……?

潘蜜拉想着,问啊!赶快问啊!根据之前的资料,如果一个新来的居民会自己想到,而且有勇气提出这个问题,他们接下来的整合期将会一帆风顺。没有问这个问题的人几乎可以确定就是不会相信、会反抗、会逃走的麻烦制造者。

韦恩闭上了嘴。

像吞下一颗苦涩的药丸般将问题咽了下去。

潘蜜拉没有催促他,还用不着。

现在还早。

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让强森先生以为他已经车祸身亡了。

11

伊森坐在热豆子咖啡店里靠窗的桌子,一边啜饮卡布奇诺,一边看着对街的玩具店;招牌上写着木制宝藏的小店和隔壁的工作室相通,周一到周五,哈洛·柏林格会在工作室里制造玩具,他的太太凯特,柏林格则负责看店,凯特是以前伊森在特勤局的搭档。

伊森来到松林镇后,只和她在他可怕的整合期中交谈过一次。但在他成为警长之后,因为伊森刻意避开她,两个人就再也没有交集。

他透过玻璃窗仔细观察凯特。

她坐在空无一人的玩具店柜台后,全神贯注地看书。已是傍晚时分,阳光斜斜射过展示大玻璃窗,将她满头的少年白化为一团眩目的银光。

像一朵被阳光点燃的积云。

他读了她的镇民档案,读了好几次。

凯特在松林镇已经住了快九年,她失踪时三十六岁,但再过三个星期,就要过四十五岁生日上了。到松林镇前,他比她大一岁;现在,她却比他老了八岁。

她的档案里记载了她十分惨烈的整合过程。

她反抗、逃亡,弄得碧尔雀对她失去耐性,差点就要下令举办狂欢会。

可是,突然间,她放弃了,变得温顺又听话。

乖乖住进分配给她的家。

乖乖接受分配给她的工作。

两年之后,当时的警长指示她嫁给哈洛·柏林格,她便搬进他家,完全没有反抗。

接下来五年,他们堪称模范镇民。

直到有天从他们床上的收音器录到一句话,而产生了第一份监视报告。

一句刚好大声到收音器可以录下来的耳语。

凯特的声音说:英格勒夫妻和葛迪恩夫妻也加入了。

平静无事的一个月后,某天凌晨两点凯特的追踪晶片出现在墓园里。

波普警长找到她,发现她一个人在外头乱走。他查问她,可是她装傻,只是不断道歉,谎称她和哈洛吵架,所以想要出来呼吸点新鲜空气。

那之后两天,另一份报告指出哈洛和凯特躲进他们卧室的衣柜长达一个小时,而那里刚好就是他们屋子里少数的几个摄影死角。

系统发出警告,分析师写了报告,可是没有后续行动。

又过了一年半,监视小组的泰德写了一份备忘录呈给碧尔雀和潘蜜拉。

伊森一边啜饮卡布奇诺,一边又读了一次。

第五一二九日

发文者:泰德·厄普萧

收文者:大卫·碧尔雀

主旨:三〇八号和二九四号居民,又名凯特和哈洛·柏林格夫妻

过去几个月来我心里一直有个怀疑,而且程度愈来愈深,现在终于到了我一定得告诉你们的地步。每隔几个星期,过了午夜之后,据我们所知,有十一户人家(柏林格、英格勒、柯尔比、塔勒尔、史密斯、葛迪恩、欧布莱恩、耐史汪德、格林尼、布莱登堡,以及萧欧)的室内摄影机便完全没有制造出任何录影档案,长度从四小时到七小时不等。正常来说,扣掉睡着静止的时间,一户人家平均一晚会录到大约两小时翻身、变换睡姿的画面。会造成这么长时间没有任何录影的唯一可能,就是追踪晶片完全没有移动。换句话说,摄影机没被晶片启动。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

要让摄影机整晚不启动,那个人一定得是完全不动地躺着,不然就是死了才有可能。我们的监视器非常灵敏,而且设定为只要极细微的动作就会启动录影,小到只是深呼吸带动的胸膛起伏都无法逃过。

摄影机没有被关掉,如果这只发生在一户人家,我可能会归咎于机械异常。可是如此大量的长时间失效一再重复且同时发生在这么多户人家,让我不得不认为有人在我们的背后偷偷摸摸、有计昼地密谋造反。

我相信上述的居民们,甚至更多我们还不知道的人,不但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追踪晶片,而且还找到了不惊动监视系统的移除方法。很显然的,一旦身上没有晶片,监视器就侦测不到也拍摄不到这些人,他们就能自由地在家里、镇上游走,甚至逃到围墙之外,我们都无法得知。

根据上述理由,镇民秘密集会的可能性相当高,令人忧心。我认为我们必须立刻采取因应行动,以防止问题扩大。

伊森喝光杯子里的咖啡,离开咖啡店,走到马路上。

他拉开玩具店的门,上头挂的风铃叮当作响。

他穿越大街时,用力作了好几次深呼吸,但是他的心脏还是跳得好激烈。

凯特从一本破破烂烂的李查德(LeeChild)小说抬起头来,她在看《神采理奇》(Reacher)系列的最后一本故事。

从远处看,满头白发让她看起来好老。可是走近以后,会发现她其实还很年轻,是有一些笑纹,但还是非常非常漂亮。不久之前,至少从他的角度来看是不久之前,他还爱着这个女人。

他们在一起的那三个月是他一生中最高昂、最鲁莽、最恐惧、最快乐也最充满生命力的时光。在他的想像中,吸食海洛英大概就像这样吧?觉得高潮兴奋没有尽头,也不愿去想每一管毒品都有让你暴毙的可能。

那时他们是工作伙伴,有一整个星期的时间他们在北加州出差。

每天晚上,他们都向饭店要两间房;每天晚上,一连五天,他都睡在她的房间里。那个星期,他们几乎没怎么睡,对彼此的身体爱不释手;不作爱时,两个人一直聊个不停。白天,他们不得不摆出的专业形象反而成了最甜蜜的折磨,他从没在任何人身边感到这么无法自制,连对泰瑞莎也不曾。无条件的爱恋,不只是接受他的身体和思想,还有其他更深层,让他之所以成为他的一切,伊森从没和任何人产生这么高度的共鸣。过上这个女人是上天对他最慷慨的祝福,却也是最恶毒的诅咒。虽然罪恶感啃噬着他,他也知道一旦他太太发现了,对她会是多么难以承受的打击;即使他还爱着太太,却又觉得离开凯特简直是背叛自己的灵魂的背叛。

所以她为他作出了决定。

寒冷的雨夜,在西雅图的议会山区(CapitolHill)。

他们坐在一家又暗又吵、名为醉酒修士酒吧的高脚凳上,两人各点了一杯比利时啤酒。

他已经准备好离开泰瑞莎,准备好抛下一切。他约凯特到那家酒吧就是要告诉她这个决定,但她却坐在被几万杯啤酒磨平的木头桌面旁,将他的心摔个粉碎。

凯特单身,没有小孩。

在他还有这么多牵绊、这么多负累将他往后拉时,她不打算陪他一起往下跳。

两星期后,她自行请调获准,转调到博伊西分部。

一年之后,她在爱达荷州一个鸟不生蛋、名为松林镇的地方失踪,特勤局派出伊森来找她。

一千八百年后,几乎所有他们所知道的东西部已化为灰烬、崩塌分解后,他们两个却在这儿,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小镇的玩具店里,面对面站着,相互凝视。

好一阵子,如此近距离瞪着她的脸让伊森的脑袋一片空白。

凯特先开口。

我想过你可能永远都不会走进这扇门。

我也这么想过。

恭喜你。

恭喜什么?

她从柜台后伸出手,在他发亮的铜质星星徽章上敲了两下。

你升职了,很高兴看到熟悉的面孔来主持大局。你对新工作还适应吗?

她很厉害。在这短短几句话中,凯特显然已将松林镇特有的表面社交文化操弄于股掌之中。

还可以。他说。

我猜换个稳定、有挑战性的工作其实也还不错吧?凯特微笑,伊森听得出她的弦外之音,猜想别人是不是也听得出来。很明显,不是吗?

不再光着屁股在镇上东窜西逃,让每个人忙着追杀你。

新工作还满适合我的。他说。

那太好了,真是为你开心。你打算告诉我,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吗?

我只是想进来打个招呼。

思,你真是太客气了。你儿子好吗?

班恩很好。伊森说。

他长好大了呢!

那倒是真的。

天啊!和她讲这些话实在太奇怪了,好像读着一本烂小说里的对话,也像两个演员僵硬地在对台词。

隔壁开始传来敲打木头的声音,显然是哈洛正在做玩具。

你先生好吗?伊森问。

他不喜欢这个名称,尤其是它代表这个男人过去七年都合法地和凯特同睡一张床。可不可能他们的婚姻其实是个假象?可不可能她私下是恨他的,只是维持着和乐的表象?可不可能她从没让他碰过她?

他棒极了。她说。她的笑容是这么的真诚,和她之前的表情截然不同,一看就知道她刚才讲的那些都不是肺腑之言。她爱哈洛,提到他的名字时,她的眼睛闪闪发亮。这一刻,只有在这短短的几秒钟,伊森看见了从前凯特的风采。

他在隔壁吗?伊森问。

对,那些噪音就是他制造的。我们老开玩笑说,他是店里的肌肉,而我则是店里的脑袋。

伊森勉强笑了两声,说:我还没见过他。呃……我的意思是,真正的认识他。

他希望她能听得出这句话的含意,提议介绍他们两个认识。

可是她只是说:你会有机会的。学校下了一笔大订单,所以他今天下午有点忙。不如你帮班恩选个东西吧—店里的任何玩具都可以,我们免费赠送。

我不能让你破费。

我坚持。

你太客气了。

伊森走离柜台。这是一家小店,但手工玩具将从地板到天花板的柜子塞得满满的。他拿起一辆轮子会转的木制汽车,四扇门、保险杆,甚至还有一个可以打开、关上的行李箱。

这辆车做得真好。他说。

哈洛的作品确实非常精致。

伊森将汽车放回架子上。

凯特从柜台后走出来,她穿着和白杨树落叶一样黄的薄洋装,身材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班恩现在几岁了?她问。

他已经十二岁了。

嗯……传统玩具大概没办法吸引这年纪孩子的注意力了。她光着脚走向玩具店后方。黄昏的阳光透过展示大玻璃窗洒在硬木地板上,照得它闪闪发光,不过我刚好有个适合的小东西。

她踮起脚伸手从最上层的架子拿下一把弹弓。

简单的线条、完美的作工。

未上漆木头刻出的握把用砂纸仔细打磨过。

一条厚厚的橡皮带固定在弹弓握把两端,还有一个棕色皮袋。

这很适合。伊森说。

太好了。

他伸出手取过弹弓的同时,另一只手也伸出去轻轻握住凯特的手。隔壁的敲击声停了下来,在店里的一片寂静中,伊森激烈的心跳显得震耳欲聋。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觉得似乎比他记忆中的颜色还要更蓝,然后轻轻拉开她左手的手指。

努力忽视他们接触时,皮肤产生的电流。

她没有移开身体。

她将视线往下移,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她接过他藏在手里的小纸片,紧紧握在自己的拳头里。

伊森说:能再见到你真好。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挂在松林镇不动产仲介公司大门上的铃铛清脆地响了两下。

泰瑞莎抬起头,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男人走进她的办公室。

她一眼就看出他是新来的,嗯,虽然她也无法明确解释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脸色苍白,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他停在她的桌子前面:你是泰瑞莎,布尔克吗?

是的。

他们叫我来找你谈房子的事,可是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是的,当然,我很乐意帮忙。你叫什么名字?

嗯……韦恩。韦恩·强森。

她倾身,伸出手和他相握:很高兴认识你,韦恩。请坐。

她拿出可供挑选的房屋资料夹,将它滑过桌面,停在他面前。

他面露犹豫。

有几秒钟,她不禁怀疑他是否就要夺门而出了。

但他终究打开了文件夹,开始一页一页翻阅。

她痛恨这个差事;帮已经住在松林镇好几年的人换幢更好的新家是一回事,毕竟他们知道真实情况,知道该怎么做足表面功夫。但这个可怜的人才阳来,他完全不晓得自己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会在这儿、为什么他不能离开。她想,不知道他们威胁他了没有?

一分钟后,他倾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看到什么喜欢的物件吗?泰瑞莎问。

他用气音对她耳语:这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泰瑞莎说:你是指什么事情呢?我们只是在看不动产啊!听着,我知道买新家可能会让人承受极大的压力,不过别担心,我会尽力帮忙的。

她说话的语气诚恳,几乎连自己都相信了。

从办公室前的大玻璃窗,她的眼角余光注意到一个不寻常的画面,伊森拿着弹弓走出对街的木制宝藏玩具店。

透过厨房水槽后的窗户,伊森看着天空慢慢变暗。华灯初上,山谷里飘荡着赫克特,盖瑟的优美琴声。

吹过纱窗的微风夹带着冬季即将来临的寒意,伊森多次留意到一旦太阳掉到山壁后,镇上立刻变得好冷,他很讨厌这种猛烈的攻势。尤其是每个人都告诉他,这里的冬天不但长,而且冷到不可思议。

伊森将双手泡在温暖的洗碗水里。

突然问,泰瑞莎站到他身旁。

她用力地把盘子在流理台放下。

你没事吧?伊森问。

吃晚饭时,她就不大对劲,甚至以松林镇的标准来说,都还是不对劲。整顿饭不发一言,眼睛直直地盯着盘子,

她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她问。

没有啊!

她生气了,绿眼里燃烧着怒火。

你不是买了什么要送班恩吗?

该死!

她看到了,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看到他去了玩具店。可是他没将那把弹弓带回家,他先返回办公室,和白朗黛打招呼,然后将凯特的礼物藏在他桌子最下层的抽屉里。

就是希望可以避免现在这种对质。

你把弹弓拿去哪里了?她问,我相信我们的儿子会很喜欢那把弹弓的。

泰瑞莎——

噢,天啊!你还想要否认吗?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用挂在烤箱把手上的毛巾擦干。

他的喉咙里仿佛哽了一大块石头,让他想起他对泰瑞莎坦白关于凯特的事的那一天晚上。那时他的前任伙伴已经转调到博伊西,但他还是请泰瑞莎坐下,将一切都告诉她。他没有办法带着谎言活下去。他太尊敬她,也太爱她。他出轨,从来不是因为他不爱他的太太。

泰瑞莎不懂。

他并不惊讶她不懂。

可是她并没把他轰出去。

这倒是出乎意料。

她哭了又哭,伤心绝望,可是到了最后,她还是一样爱他。

依旧爱他如昔。

虽然他对不起她。

最奇怪的是,她的反应反而让他更爱她,他看到了他没见过的那一面;或许,应该说是他没注意到的一面。

泰瑞莎向他走近一步。

我看见你在那里。她说,在她的店里,我看见了。

我是在那里。伊森说,她送给我那把弹弓,要我拿给班恩,我没带回来——

因为你不想让我看见。

如果我们真的在你背后偷来暗去,她为什么要送我一个一看就知道是她店里的东西呢?

可是你还是把它藏起来了。

是的。

泰瑞莎闭上双眼。有一瞬间,伊森以为她就要崩溃了。

然后她睁开眼睛,说:那么,为什么你要去找她?

伊森将两只手放在瓦斯炉上,身子往靠。

是工作上的事,泰瑞莎,我只能说这么多。

工作。

不然的话,我绝对不会去找她的。

你觉得我应该就这样相信你的话?

我爱你,我真希望我从来不曾认识她,你不知道我有多希望自己从来不曾认识她。

你期待我怎么回答?

泰瑞莎打开水龙头,接满一杯水。

一口喝干。

将杯子放下。

她茫然地望着纱窗,说:听着,你从她身上得到了你无法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某种我们之间没有的经验,我不会因此恨你,我从没有因此恨你。本来向着水槽的她转过身来面对他,蒸气不断地从洗碗的肥皂热水冒上来,盖瑟正演奏莫札特的钢琴协奏曲,可是,那不表示你没有伤到我。她说。

我知道。

我想知道你对她的感觉是不是像我对你的感觉一样,你用不着试着回答这个问题。所以,纯粹工作上的事,是这样吗?

是的。

所以我猜那表示……

我不能说。

她点点头:我要去泡个澡。

我和她已经结束了,泰瑞莎,彻底,完全。

他看着他太太走出厨房,听着走廊的硬木地板在她移往浴室的脚步下嘎吱作响。

门关上了。

一分钟后,他听到流进四足古典浴缸的哗啦水声。

伊森爬进床上的棉被里。

他侧身躺着,一只手臂撑住头,看着太太的睡姿。

她的身体温暖了床单和棉被之间的空隙。

他将窗户打开了一英寸,吹进的风冷到让他不禁有些后悔上床前没先从床尾的橡木置物箱多拿一条毯子。

他以为自己可以稍微睡个三十分钟。他闭上眼,可是就是睡不着。

伊森的脑子还转个不停。

毫无疑问,凯特一定已经念了他的纸条。

可是她会怎么想呢?

七个小时前,坐在咖啡店里,他终于决定了行动计划。

他从最新一期的《松林之光》上撕下一小片白纸,在上面写:

他们知道你的事,他们在监视你,派我来调查你。陵墓,凌晨两点,今晚。

12

凌晨一点五十五分,

没有月亮,却有亿万颗星星在黑夜里闪烁。

好冷。

镇上公园里没有鸭群的小池塘边缘开始结冰。

昨天下午,碧尔雀的手下开来一辆全新越野车停在伊森家前的人行道旁,和之前那辆一模一样。

可是伊森选择用走的。

他把两只手都插在皮衣口袋里,然而指尖仍旧可以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很快的,他就来到河边,听见湍急河水流过岩块的声音,闻到夜晚空气里那股干净而带着甜味的芬芳。

真的只过了两个星期吗?离那个他冒险渡河、所有镇民在后头追杀,让他不得不往峡谷上游逃窜的深夜,真的只有两个星期吗?

他觉得和两个星期前的自己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人了。

伊森翻过犹如佛洛斯特诗篇里描写的倾圮石墙,掌心贴住的岩石表面简直和冰块一样冷。

墓碑仿佛一张张古老的脸孔,在星空下微微发光,河川的水流声已不太听得见。

伊森穿过高及腰部的野草,越过低矮的橡木树丛。

小镇南端的墓园,完全看不见松林镇的灯光。

已经能看到远方的陵墓。

她来了吗?

以前的凯特会来,毫无疑问。

可是,这个新的凯特呢?这个在松林镇生活了九年的凯特,这个他再也不认识的凯特。

他努力忽视潜藏心底的感觉,丑陋而令人不安的感觉。

恐惧。

要是艾莉莎·碧尔雀真的遭到凯特和她那一伙人刑求杀害呢?

而你对她能做出什么,根本一点都不了解。

他没办法不去想碧尔雀昨天早上说的话。他快走到陵墓时,突然想到——啊!我应该带枪的。

陵墓建在几棵高大的白杨树下,所有的叶子都已落下,金币般的叶片凌乱散落在枯萎的野草上,铁门两旁的石柱绿化花盆早已剥裂,但至少石柱仍然维持它们原来的样子。

没有风。

河流的声音轻柔犹如耳语。

他轻声呼唤:凯特。

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掏出手电筒,光束在白杨树间穿梭,再一次呼唤她的名字。

伊森推开厚重的门,门的下缘在石块上发出如磨牙般的可怕呻吟。

他将手电筒转向里头。

光束照亮了石墙。

照亮了后面的彩绘玻璃。

她不在这儿。

他绕着陵墓的周围慢慢走,用手电筒扫射附近被霜露压得弯腰的野草。

冰珠在光线下闪闪发光。

他绕回入口,坐在石柱之间的台阶上,逐渐接受她没有出现的事实。他采取的行动太冒险,直截了当的摊牌显然是吓到她了。

所以她现在会怎么做?逃走吗?

他关掉手电筒。

从家里走到这里的运动,和期待见到她的兴奋给了他足够的热力抵抗寒冷,但现在寒气却排山倒海将他淹没。

他挣扎地站起来。

突然间倒抽了一口气。

凯特站在五英尺外,像只躲在暗处的鬼魂,穿着一身黑衣,还将连身帽拉起来盖住头。

她往前走,手中长刀的刀刃反射着一抹星光。

伊森说:长刀?有必要吗?

我以为你是来找我打架的。

你现在还这么认为吗?

世风日下,什么事都说不准。

你可以他妈的把刀放下吗?我连把枪都没带。她只是望着他,光线太暗,他看不清她的服睛,但却看得出她的嘴抿成一条薄而紧的直线,什么?你不相信我?想要搜身吗?威森探员?

拉开你的外套。

凯特把刀子插进一个用水电胶带做成的临时刀鞘。

她的双手滑到他的腰侧。

然后在他的大腿两旁上下移动。

快速而确实。

宝刀未老。伊森说。

什么宝刀未老?

搜身技术依旧专业。

凯特后退一步,她看向他的眼中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坚毅。至少,她从未对他露出这种表情。

你在耍我吗?她说。

不是。你一个人来吗?

是。

哈洛在哪儿?

你以为我们会笨到让你一次抓到我们两个吗?

没有人想要抓你,凯特。至少今晚没有。

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

可是你还是来了。

我有选择吗?

不如我们进去里面谈吧?

好。

伊森跟着她走上石阶,进入陵墓。

两个人都进去之后,她用肩膀抵住门,用力关上。

然后转身。

在黑暗中和伊森面对面站着。

你身上有晶片吗?她问。

有。

所以他们知道你在这儿。

大概。

凯特转身,抓住门把,但伊森将她拉回来。

放开!

别紧张,凯特,没关系的。

去你妈的没关系,他们知道你在这里。

只知道我的所在地,这个陵墓里没有收音器,我身上也没有收音器。

可是他们知道你今天晚上要来见我吗?

他们派我来的。

她突然用力将他推向彩绘玻璃,然后伸手抚平身上的衣服。

伊森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打开,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从下往上打的灯光将两人的脸照得很怪异。

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化成白雾。

我需要你相信我,凯特。

她将背靠向石墙,说:我需要你证明我可以相信你。

我要怎么做你才会相信我?

他们知道什么关于我的事?

他们知道你和其他人取出了追踪晶片,还有你们有时候会在晚上偷偷聚会。

所以他们派你来调查我?她问。

没错。

调查什么事?

你真的想要这么玩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两个星期前,你一心只想离开,把整个镇搞得天翻地覆。可是现在你却成了警长,而且显然是为他们工作。

所以你知道『他们』的存在?

什么白痴会不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凯特?

她在地板上坐下。

伊森也跟着坐下。

我知道小镇的外围有一圈通电围墙。我知道我们受到监视,一天二十四小时。我知道两个星期之前,你还想要找出真相。

你去过围墙的另一边吗?

凯特迟疑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你呢?她一定从他的表情看出了什么,在他还没机会否认前,她就说:喔,我的天啊!你去过。

告诉我关于艾莉莎的事。

凯特并没有惊慌失措,可是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惊讶。

她的什么事?

你知道她两天前的晚上被谋杀了吗?

你是说真的?

她被弃尸在马路上,全身赤裸,被刀刺死。显然被刑求过。

噢,天啊!她发抖,叹出长长的一口气,是谁发现的?

我。

为什么你要问我这件事呢?

凯特。

怎样?

你以为他们不知道你和艾莉莎之间的往来吗?

她抬头望向他,似乎有点惊慌。

她来找我。凯特轻声说。

我知道,我看过影片了。你和她应该要在她死的那天晚上碰面的。

你怎么知道的?他没有回答,保持沉默,让她自己慢慢想通。凯特的脸垮了下来,噢,我知道了,她是他们的人。

是的。

来卧底的。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凯特?你们应该在凌晨一点在这里碰面的,她把一切都写下来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凯特看着地板。

他说:不管你相不相信:但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我不相信,

为什么?

因为错信你的风险高到我无法承受。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可以帮你。

我需要你帮吗?

在最糟的情况下,是的。

围墙的另一边是什么?

不要问我那个。

我必须知道。

艾莉莎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

你杀了她吗?

你告诉我,我会是个谋杀犯吗?

现在我不确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凯特站起来:你不知道这句话有多伤人。

你杀了她吗?

没有。

伊森握住手电筒,挣扎起身: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再见,伊森。

我必须知道。

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在背后拉住你链子的人?

他们会杀了你,凯特,你和哈洛。他们会让你们两个消失。

我知道我们面对的风险。

然后呢?

然后,我要照着我的意愿过活。如果我的意愿领我走到绝路,我也认了。

我只是想帮你。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伊森,老实告诉我。

我还不知道。

她微笑:这是你对我说的头一句实话,谢谢你。她俯身前倾,轻轻握住伊森的手。她的手指冰冷,可是手的形状和以前一模一样,他上次握住这只手是在北加州的海滩上,两千年之前。

凯特说:你吓坏了。

两个人的脸相距不过数英寸。她对他的注意力仿佛一盏红外线热灯,让他感到好温暖。

每个人都吓坏了,不是吗?

我已经在这里九年了,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我以为我们都已经死了,可是在寂静黑暗的夜里,我却知道那不是真的。

你们在夜里离开家,聚在一起做什么?

围墙的另一边是什么?

我可以保护你,凯特。可是你必须——

我不想要你的保护。

她拉开门,走入外头的黑夜。

五步之后,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伊森。

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生生的艾莉莎是在两天前的晚上。

你最后在哪里见到她的?

我们在大街上分头回家。我们没有杀她,伊森。

但是,她死的那天晚上,你们曾经在一起。

是的。

去哪里?

凯特摇摇头。

你们晚上到底是去哪里,凯特?还有,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围墙的另一边是什么?他没有回答。她微笑了,我想也是。

你爱他吗?

什么?

你丈夫,你爱他吗?你们的婚姻是真的吗?

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再见了,警长。

他带着谜团回家。

他不知道凯特是否对他撒谎。

他不知道她是否去过围墙的另一边。

他不知道她是否杀了艾莉莎。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恋爱时,她也常让他这么觉得。他和她一起度过了极快乐的一天,却在离开之后不知道自己在她心中地位到底如何,只能反复推敲她的一言一行。他一直不明白,这个女人在他的脑袋里嵌得这么深,究竟是她蓄意引导,还是他本身的弱点所致。

他在前门先脱下靴子,蹑手蹑脚走过硬木地板,爬上楼梯。房子里好冷,他的脚步压得地板嘎吱作响,在夜里听来份外响亮。

他走上二楼走廊,来到儿子的卧室。

房门开着。

他走向床边。

房间里绝对低于华氏四十五度。

班恩埋在五层毯子下沉睡。伊森将它们拉高,盖住他的肩膀,用手背温柔轻抚儿子的脸颊。

柔软而温暖。

卡车就快将家用薪柴载进镇上了,听说每一年松林镇每户人家都会分到六大堆的木柴,整个冬天累积下来的取暖薪柴数量十分庞大。碧尔雀派了一队人马每天在强力武装人员的保护下到围墙外为镇民砍树。

伊森走向主卧室。

他在门口脱下长裤、衬衫,扔在地上。

地板简直像冰块一样冷。

他很快地跑向床铺。

钻进棉被里,他转成侧躺,将泰瑞莎拉近。

她舒适的体温。

他在她脖子后头吻了一下。

看样子是不容易睡着了。最近,愈来愈难关掉他脑袋后方的噪音了。

他闭上眼睛。

也许,他终究还是会睡着。

伊森。

嗨,亲爱的。他轻声回应。她转身过来面对他,吐出的气喷在他脸上,带来熟悉而温和的热气。

把你的脚拿开,冰死了。

对不起,我吵醒你了吗?他问。

出去的时候,你去哪了?

工作。

去见她吗?

我不能——

伊森。

什么事?

你去哪了?

那无关紧要,泰瑞莎。真的没什么——

我再也受不了了。

受不了什么?我们吗?

这个镇,住在这里,你,她,你的工作。她贴近他,嘴唇贴在他耳旁,耳语着,我可以这样说话吗?还是这样他们也听得见?

他犹豫了。

我不管了,反正我还是要说,伊森。

那么,不要动。

什么?

完全不要动。

为什么?

你照做就好,好吗?尤其不要移动你的左脚。

他们动也不动地躺着。

他感觉到他太太的心脏抵在他胸膛上噗通噗通跳着。

伊森在脑子里默数到十五,然后用气音说:用不超过这样的音量讲话。

我以前一直认为只要我能和你再次一起生活,只要有你陪在我们身边,我就能这样下去,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呢?

我不能。

你没有选择,泰瑞莎。你知道光是这段对话就让我们家承受了多大的风险吗?

她很用力地将嘴巴贴上他的耳朵。

一阵寒颤从上往下滑过他的脊椎。

我想要离开这里,我受够了,伊森。我不在乎我们会发生什么事,我只想要离开。

你在乎我们的儿子会发生什么事吗?伊森小声问。

这不是人过的生活。即使我们都会死,我也不在乎。

很好。因为我们都会死。

你确定吗?

百分之百。

因为你知道?

是的。

外头到底有什么东西?伊森?

我们不能谈这个。

我是你太太。

他们的身体紧紧依偎在一起。

她的双腿柔软光滑的贴着他的皮肤,从她身上传来的热气更是让他心猿意马。他想和她作爱,激烈地作爱。

你他妈的为什么变得这么硬?

我不知道。

外头到底有什么?伊森?

你真的很想知道,是不是?

然后她的手滑向他的隐私部位。

你想着她吗?

没有。

你发誓。

我发誓。

她从他身上下来,钻进棉被里,张开嘴巴含住他,一下子将他逼到边缘。然后她爬上来,脱掉睡衣,坐在他上面,呼出的每一口气全成了一朵朵的云。她倾身亲吻他,她的乳头在寒冷的低温中硬硬地摩擦他的胸膛。

泰瑞莎拉着伊森翻身躺到床上,顺势引导他进入。

她发出不小的呻吟声,听起来棒极了。

就在她快高潮时,她拉下伊森的头,她的嘴唇在他的耳边,他的嘴唇则在她耳边。她一边呻吟,一边说:告诉我。

什么?他上气不接下气。

告诉我……喔喔喔天啊!喔喔伊森……我们真正的状况。

伊森将他的脸埋进她的耳朵旁:就只剩我们了,亲爱的。他们两个一起到达前所未有最兴奋、最同步的高潮,这里是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小镇。

泰瑞莎大叫着:对对对喔太棒了不要停,声音大到足以掩盖伊森说的话。

而且小镇的外头全是怪物。

他们肢体缠绕,满身是汗,动也不动地躺着。

伊森在她耳边用气音说话。

他告诉她每一件事。

他们所在的时间,他们所在的地点,关于碧尔雀的事,还有畸人。

然后他斜躺着,用手撑住头,轻抚她的脸。

泰瑞莎瞪着天花板。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五年,确实是比他更长。然而这五年却像住在地狱的边缘,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虽然她以前也不是没有怀疑,如今所有的不确定却成了铁一般的事实。除了伊森和班恩,她再也见不到任何一个她生命中爱过的人了,他们全在两千年前就死了。她本来还想离开松林镇的,但刚刚伊森的一番话完全浇熄了这个可能性。

她被判了无期徒刑,终身不能脱离这个鬼地方了。

她不能出狱,不会得到假释,一点机会也没有。

伊森明白她的脑子里一定一团乱,但不知道她最主要感受到的是哪一种情绪,愤怒、绝望、伤心,还是恐惧?

透过窗户外街灯射入的微光,他看到眼泪开始在她的双眼里聚积,

感觉到握在他手中的手,开始颤抖。

13

大水塔(WaterToer)

义工公园(VolunteerPark)

西雅图,二〇一三年

赫斯勒走近大水塔瞭望台的入口时,一个女人从门边的阴影处走出来。

她说:你迟到了。

五分钟而已,放轻松点,他已经在上面了吗?

对。

她一定还不到二十岁。纤细、结实、漂亮得不得了,可是却有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碧尔雀居然用这样一个人当左右手,真是个有趣的选择。她摆出的姿态显然对自己的能力充满了信心。

她站在赫斯勒和大门之间,蓄意挡住他的去路。

他说:嘿,你介意移动一下吗?

那一瞬间,她看起来似乎真的介意,不过最终她还是站开了。

赫斯勒走过去后,对她说:不要让任何人上来。

不用你来告诉我怎么做我的工作。

赫斯勒皮鞋上的金属片铿锵作响。

他拖着脚步爬上楼梯。

瞭望区的光线很暗,水塔的圆砖墙开了许多拱形窗户,但上头却装上厚重的铁网,以防止有人从窗户爬出去,高达七十五英尺的螺旋梯也从上到下都包在铁丝网里。

大卫,碧尔雀穿着黑色长大衣,戴着圆顶绅士帽,坐在瞭望区另一侧的长椅上。

赫斯勒绕着圆心走向他,在他身边坐下。

好一会儿,除了雨滴打在他们头上屋顶的声音外,一片寂静。

碧尔雀脸上泛起极淡的微笑。

赫斯勒探员。

大卫。

窗户外头,西雅图的景色在低低的云层下看起来只剩模糊的霓虹线条。

碧尔雀将手伸进大衣,拿出一个塞得满满的信封。

放在赫斯勒的大腿上。

赫斯勒小心地打开它,往里头瞧,大姆指滑过一叠一百元钞票。

看起来应该有三万元。他一边说,一边将信封再封回去。

你有什么消息?碧尔雀问。

自从布尔克探员失踪、史塔宁斯探员死亡后已经过了十五个月,他们找不到任何线索,没有新的证据。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说财政部的人会忘掉我们在爱达荷州的松林镇死了一个探员,还有三个失踪。可是没有新的资讯,他们知道自己只能有如无头苍蝇似地乱转。两天前,上级正式调降了失踪探员案件的优先调查顺序。

你们认为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的猜测吗?

是。

什么猜测都有,可是没有一个接近事实。他们今天才举办了伊森·布尔克的『希望仪式』。

什么是『希望仪式』?

我怎么知道。

你去了吗?

我去了在泰瑞莎家里办的仪式后派对。

等你和我谈完之后,我会去找她。

真的?

时间差不多了。

泰瑞莎和班恩?

我的理论是可能的话要尽量让一家人在一起,到时整合过程应该比较顺利。

赫斯勒站了起来。

走到窗户前。

从瞭望台装饰着耶诞灯饰的玻璃窗看出去。

他可以听到议会山区传来的汽车噪音和乐团演奏声,可是站在大水塔的顶端,他觉得一切都好遥远。

赫斯勒说:你有没有好好考虑一下我们上次谈的事?

我有,你呢?

从我们分别后,我的脑袋里简直装不下别的事情,赫斯勒转身,看着碧尔雀;那会是什么样子?

什么会是什么样子?

松林镇。当你从那个你叫什么的东西出来后——

生命中止器。碧尔雀脸色一沉,你对我的计划知道太多,我觉得非常不舒服。

如果我想要害你,大卫,我几个月前就办到了。

如果我想要杀你,赫斯勒探员,你和你爱的每一个人,都已经死了。没有任何事能阻止我实现梦想,监狱不能,坟墓更不能。

所以我们算达成共识了吗?赫斯勒说。

大概吧!我们知道彼此拥有足以毁灭对方的力量,至少我们达到了恐怖平衡。

在我的字典里,那就算达成共识了。冰冷的雨滴叮叮咚咚地敲在玻璃窗上,赫斯勒觉得它们带来的湿气让脖子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所以,回到我的问题,大卫。等你们都醒来后,会是什么情况?

一开始当然会有很多工作,非常非常多工作,我们得重新把松林镇盖起来,势必会花点时间。然后呢?我不知道。我们讲的是两千年后的事,脚下这座塔会变成废墟,天际线也会消失。这个城市里所有的人,他们的孩子、孙子、曾孙全会灰飞烟灭,甚至连一点骨头都不留下来。

赫斯勒抓紧窗户上的铁网。

我也要加入。

我没办法保证任何事,亚当。

我明白。

这就像哥伦布寻找东印度,人类想登陆月球,什么都有可能出错。我们说不定醒不过来,来颗慧星撞击地球或一场大地震,我们就毁了。也有可能醒来后发现大气有毒、环境恶劣,根本无法继续生存。

你真的认为会发生这些事吗?

我完全不晓得我们醒来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我脑袋里想的只是建造一个完美的小镇让人类有机会重新开始,那一直是我最大的动力。

所以你会带上我一起吗?

我已经有足够的人手了,你有什么我能够用得上的专长?

聪颖、领导能力、求生技巧。我加入特勤局之前,是美国陆军第一特种部队的成员,不过我相信你一定找人调查过我了。

碧尔雀没有反驳,只是挂着淡淡的微笑:嗯,我猜你确实有资格。

我想请你帮个忙,如果你同意的话,就可以把这个信封拿回去。

什么事?

永远不要让伊森·布尔克醒来。

为什么?

因为我到时候想和泰瑞莎在一起。

泰瑞莎·布尔克。

是的。

伊森的太太。

是。

碧尔雀说:你爱上她了吗?

老实说,没错。

那么,她爱你吗?

还没有,她一直还爱着他。赫斯勒感觉胃部泛起一阵酸意,既羡慕又嫉妒,他和他的前任伙伴凯特·威森搞婚外情。虽然他对她不忠,她却还是接受他回头,还是一样爱他。你见过泰瑞莎·布尔克吗?

没有,不过我很快就会见到她了。

他根本配不上她。

而你可以。

我会全心全意爱她,她在松林镇和我在一起的日子会比她之前的生活加起来都快乐。他激动地诉说,语气坚定。他从来没向任何人吐露过心事。

碧尔雀一边笑,一边站起来:所以,说到底,我们这么大费周章,就只为了你可以抱得美人归啊?

不是的,是——

我开玩笑的,我答应你。

两个男人握了握手。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赫斯勒问。

我们称之为『进入中止』。我的超级基地已经完工,现在只需要把仓库填满,再将名单上最后几个要带去的人找齐就行了。我已经六十四岁,不年轻了,到了另一边后,要做的工作一定非常非常多。

所以……

我们要在松林镇举行新年派对。我、我的家人,还有团队里的一百二十个人要痛饮能买到最顶级的香槟,然后沉睡两千年。欢迎你来共襄盛擧。

两星期后?

两星期后。

人们会认为你上哪去了?

我都安排好了。自从七年前,我再也没公开露过面,成了隐世老人。我猜说不定连美国联合通讯社(AssociatedPress)都忘了我,连讣闻都不会登了。你呢?你想过你要怎么退场吗?

我会清空我退休帐户里所有的钱,领出我的银行存款,再破绽百出地留下一大堆线索让人家发现我去找过专作假护照的不法分子。困难的不是这个部分。

那是哪个部分?

赫斯勒将视线转向窗外被云雾包围的安皇后区,泰瑞莎·布尔克就住在那儿。

困难的是,知道我还得等上两千年,才能够和我的梦中情人携手共度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