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14
托比亚斯俯卧在被风吹动的草丛中。
动也不敢动。
五百码之外,一只畸人从美国黑松森林走出来。
它走向草地,踩着轻快的脚步往托比亚斯的方向前进。
干!
托比亚斯五分钟前才走出草地另一端的森林。在那之前三十分钟,他正在渡河。过河之后,他在岸边流连了一下,反复考虑是否应该停下来喝水,但还是决定继续走,因为他实在归心似箭。否则他会多花五到十分钟在河边喝水,同时装满六个一公升的水瓶。如此一来,等他走到草地边缘时,就会看到那只畸人已经走出森林。他可以退回树林里,在林荫的安全保护下观察它,确定自己不会陷入目前所处的僵局:他势必得用枪射杀它,冲突在所难免,现在是大白天,畸人在他的下风处。他被困在这里,最近的大树却在好几个足球场外,除了开枪,他没有其他选择。那怪物的嗅觉很快就会发现他,根据风向判断,它应该就快闻到了,
托比亚斯在远处看到它时,就立刻将背包和步枪扔进草丛里。现在他伸出手,抓紧他的温彻斯特七〇型号步枪。
他抓住枪托的尾端,用右手肘撑住身体。
将眼睛靠在瞄准镜后。
枪已经好久没校准了。看着畸人走进瞄准镜的范围里,托比亚斯忍不住一直想他把枪靠在树干上或扔在地上时,一定推撞到瞄准镜了。他在野外的一千多个日子里,风雪和雨水的侵袭也一定降低了武器的性能。
他估计他们之间的距离现在缩到两百码了,还是很远,不过它隐约可见的粉红色心脏在十字线上已经够大。为了抵销风力,他做了些微调整。他的心跳得好厉害,身体下的土地经过昨夜的冰冻仍旧十分湿冷。他上次和畸人搏斗已经是好几个星期、甚至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那时他还有点三五七口径左轮枪的子弹。天啊!他真想念那把枪,如果左轮枪还能用,他就会站直身体,让那头野兽朝他直扑过来,再一枪射死它。
近距离轰出它的脑浆。
他可以看到它的心脏在十字线上跳动。
拉开保险。
手指头放上扳机。
他并不想扣下。
枪声一响,方圆三英里的所有生物便会知道他在哪里。
他想着,就让它过去吧!也许它不会看到你。
然后又想,不行,你一定得杀了它。
爆炸声在草地回荡,撞上远处的树墙后消了音,逐渐变小。
没射中。
畸人动也不动地伫留在原地;走到一半的步伐忽然静止不动,两条后腿看起来和橡木一样坚固,头举得高高的,嗅闻着风里的气味。它的脸和脖子还挂着一圈上一顿大餐留下的干涸血渍,很难从瞄准镜里看出它的确实尺寸,不过那其实没什么关系,因为即使是只有一百二十磅、体型算小的畸人,力气还是一样致命。
托比亚斯将枪栓往上推,猛力后拉。
用过的弹壳随着一阵烟跳了出来,
他再将枪栓往前推,往下锁住,从瞄准镜后窥伺。
该死,它已经跑了一段路。那只畸人以斗牛犬般的低伏姿势,正全速冲过草地,向他奔来。
在他以前的人生,托此亚斯参加过世界各地的战役,包括了摩加迪休、巴格达、坎大哈,甚至是在哥伦比亚的古柯硷种植场。解救人质、取得重要目标、潜行暗杀,他都做过。但是,没有一件任务像面对一只全力向你冲来的畸人那么可怕。
距离一百五十码,而且快速缩短中,更糟的是他不知道瞄准镜到底有多大的误差。
他将十字线瞄准它的心脏。
扣下扳机。
步枪强大的后座力撞向他的厉窝,一条血痕出现在畸人的左上身。子弹只是轻轻划过它的肋骨,那怪物仍毫不畏惧地向他狂奔。
不过,现在他知道瞄准镜的偏离角度,只需要往左上修正几度就好。
托比亚斯退出用过的弹壳。
把新的子弹推进枪膛,锁住枪栓,微微调整瞄准的方向。
现在,他可以听到它急促的呼吸,还有爪子快速掠过草地的声音。
突然间,他觉得很有自信。
他将十字线定在它的头,扣下扳机。
枪管的烟雾被风吹散后,托比亚斯看到畸人脸朝下、动也不动地趴在草丛里,头颅后方爆出一个洞。
杀死第四十五只。
他坐起来。
戴着无指手套的双手全都是汗。
森林里传来一声尖叫。
他举起步枪,用瞄准镜看着三分之一里外的树林边缘。
第二声尖叫。
第三声。
他无法看见森林里的任何细节。
只看得出阴影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他想通的那一刻,极度的恐惧涌上心头。更多的畸人跟在后头。
他杀死的不过是一大群畸人的前哨。
他立刻背起登山袋,抓牢温彻斯特步枪,拔腿狂奔。
他跑向四分之一英里外的森林,把步枪背带套上肩膀,拼命加速,手臂飞快摆动,每跑几步就往左看。在自己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中,他听到尖叫声不但愈来愈大,而且次数也更加频繁。
在它们看到你之前,躲进森林里,拜托。如果你能跑进树林,才有活命的机会。如果它们看到你,十分钟内必死无疑。
他往后望,看到草丛里死掉的畸人、后头的树林,可是看不到草地上有任何东西在移动。
可以救他一命的森林就在正前方不到五十码了。
上一次他得这样逃命是一年多前的事了,通电围墙外的生存之术说穿了就是一种躲避的艺术。在未知的区域上,你绝对不可鲁莽前进,只能慢慢地、小心谨慎地往前移。蹑手蹑脚走动,尽可能待在森林里,除非万不得以,否则不走入开阔空间,不能急,不能留下可以被追踪的痕迹。如果你能提高警觉度过每分每秒,那么就有可能继续活下去。
第一只畸人跳进草地时,他终于跑入森林。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被看到了,但他现在看不见它们,也听不见它们;除了他胸膛里如雷的声响和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他什么都听不到。
他低身在树林间穿梭,树枝不断绊住他的双臂。
一根树枝在右脸颊上划出一道伤口。
鲜血流过嘴唇。
他跳过一根倒下的树干,在另一侧着陆时,他回头望,可是除了摇动的模糊绿叶外,什么都没看到。
腿酸得要死。
肺痛得要死。
他没办法再继续太久。
接下来是一片布满大石头的空地,再过去就是七十英尺高的山崖。他很想爬上树自保,但他知道这种冲动是错的。畸人攀爬的速度简直和跑步时差不多快。
一条小溪蜿蜒曲折地流过空地,
他穿着靴子涉水而过。
他身后森林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尖叫。
他再也支撑不住,再也没有跑步的力气。
他扑向叶子已经变红的矮橡树。
就是这样了。
他倒进浓密的枝叶,双膝跪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已拖进灌木里。托比亚斯精疲力竭地抖个不停,放下步枪,拉开他的登山包。
经过了这么多事之后,难道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点三〇口径的子弹盒放在最上头。
向来如此。
打开它,将子弹填入枪栓前方的枪匣里。他在弹匣里装了两颗子弹,在膛室塞入最后一颗,然后把枪栓推回去。
转身俯卧。
围绕他的是深深浅浅的橘红树叶。
空气里飘散着枯叶的味道。
他的心脏仍然跳得飞快,仿佛它正想从胸膛挣脱出来。
他看向树林那头的草地。
它们来了。
还不知道他面对的是多大的一群。
如果他已经被看到了,而它们的数目多于五,那他就完蛋了。
如果他被看到了,但它们只有五只或更少,只要他每一发都射得准,还有一丝活命的机会。
可是,如果他失手,无法弹无虚发,必须停下来填装子弹,他就必死无疑。
放轻松。
他用瞄准镜扫视着布满大石头的空地,
他也曾经差一点就回不了松林镇;事实上,依照原先的计划,他在四个月前就该到家了,他们很可能已经宣布他已经阵亡。不过,他知道碧尔雀会再等久一点,他会等到托比亚斯迟了六个月都还没回来时,再派出另一个人走进通电围墙外的蛮荒世界。可是,另一个人发现他发现的事的机会又有多大呢?后继者像他在外面世界生存这么久的机会又有多大呢?
一只畸人跑进空地。
然后,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第五只。
不要再来了,拜托,不要——
又来了五只。
几秒钟后,再来了十只。
很快的,二十五只畸人在峭壁阴影下的空地四处游走。
没有希望了。
他往后爬进浓密的树丛里,一并将登山背包和步枪拉出视线范围。
现在,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天色渐渐变暗。
它们没有发现他,可是也没离开。
这有一点奇怪,他不是没看过畸人追踪气味。他记得他有一次待在四十英尺高的松树上过夜,醒来后看到一只畸人在离他五十码处显然正在追踪什么,但是它的鼻子是贴在地上的。
也许是那条溪的关系。
他过河时很匆忙,但溪水至少深及膝盖。也许他摆脱了味道轨迹,即使并不完全,至少足够让它们无法再追下去。其实,他并不清楚畸人的嗅觉有多敏锐,也不知道它们到底是靠什么追踪的,死去的皮肤细胞?刚被踩过的杂草气味?拜托,千万不要是因为它们拥有猎犬般灵敏的嗅觉。
夕阳西落。
畸人准备在空地过夜。
有几只缩成胎儿状,靠在大石块上睡觉。
其他的聚集在小溪旁,将爪子浸泡在水里。
过了一会,四只畸人走进森林不见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接近过一大群畸人。
他躲在树丛里看着四十码外三只不及四英尺高的小畸人在小溪流出森林的湾流里玩水,它们之间的互动看起来既像玩耍的小狮子,又像人类小孩玩鬼捉人。
他觉得好冷,而且渴得不得了。
他的登山背包里还有半瓶水,他可以预见他的口渴会让他不顾被发现的危险,伸手去取瓶子,不过他还没渴到那种程度。
还没有。
黄昏时分,四只畸人穿过森林回来了。
它们带回了猎物,其中两只将不断嘶吼挣扎的动物扛在中间,走进空地。
所有的畸人围住它们。
空地上尽是鸟叫似的啧啧声和尖锐的气音。
他听过很多次了,知道这是它们之间的沟通方式。
畸人围成一个圆圈,托比亚斯趁它们制造出的声响足以掩饰他发出的噪音时,赶紧移动步枪,将眼睛凑到瞄准镜后头。
它们抓到了一头麋鹿,一头瘦长结实的少年雄鹿,两耳之间才刚冒出一小段角。
它摇摇欲坠地站在圆圈中央,右后腿已经断了,蹄子悬空,踝关节处露出一截白骨。
一只体型壮硕的公畸人将一只小畸人推进圆圈里。
其他畸人全欢呼起来,爪子在空中挥舞。
小畸人呆立在那,动也不动。
公畸人将它再往前推。
几秒钟后,它走向猎物,麋鹿只剩三只脚,以怪异的姿势后退。它们一进一退持续了好一阵子,简直像两个糟糕的芭蕾舞者。
突然,小畸人全速飞扑,伸由爪子冲向受伤的猎物。麋鹿猛力摆动头部,用力迎战,小畸人呈大字形被撞退。
其他畸人一齐发出一种听起来极似人类笑声的声音,让托比亚斯觉得相当不舒服。
另一只小畸人被推进圆圈内。
托比亚斯目测它高约四英尺半,重八十英磅。
它朝麋鹿奔去,跳上它的背,爪子深深插进肌肉。小畸人的重量让已经受了伤的麋鹿痛到跪下,麋鹿昂起头,绝望地哀嚎。小畸人把脸埋进鹿毛里,疯狂乱挥。
游戏继续,小畸人被轮流推进圆圈里,追逐受伤的麋鹿。用嘴咬,用爪刺,粟鹿浑身伤痕桑桑,可是没有一只小畸人能在麋鹿身上制造出足以毙命的伤口。
最后,一只六尺高的公畸人跳进圆圈里,抓起小畸人的脖子,将它提下麋鹿的背。它提着小畸人,让它面对自己,中间只隔了几英寸,然后吱吱啧啧讲了几句听起来似乎不太高兴的话。
它将小畸人放下,转向麋鹿。
仿佛感觉到它面临的威胁剧增,雄鹿挣扎眷想站起来,可是骨折的后脚让它力不从心。
公畸人走近它。
天已经快全黑了。
它上身前倾。
擧起右手。
麋鹿嘶吼。
公畸人尖声叫了句什么,三只小畸人跳进圆圈里,冲向粟鹿,吃它掉在草地上、还热腾腾冒着白气的内脏。
其他畸人纷纷靠近,看着小畸人大吃,托比亚斯放下步枪放下。
现在的噪音和吵杂声足够掩饰他的动作,托比亚斯将手伸进背包,手指不断翻找,直到他终于抓住水瓶。他拉出瓶子,打开瓶盖,将水倒进干涸已久的喉咙。
托比亚斯睡着了,一边冷得发抖,一边梦到他之前看到的每件事。
原本的西雅图区域现在成了一座浓密的太平洋雨林,只剩几栋摇摇欲坠的摩天大楼参杂其中,太空针塔(SpaceNeedle)底部的一百英尺仍然矗立,只是被好几层藤蔓和矮生植物缠绕住。不知道为什么雷尼尔山(MountRainier)完全没受影响,经过两千年,他站在六十英里外观察,它似乎一点都没有改变。他坐在以前一度是安王后山区的大树上,远眺翠绿的青山,听着雨林里从没见过或闻过人类的动物们吱吱喳喳地叫着。
他梦到站在奥瑞冈州的沙滩上。
雾气中的岩石恍若一艘正要出航的幽灵船。
他拿着一根树枝,在沙子上写了美利坚合众国,奥瑞冈州,坐下来看夕阳落入海中,看着一次又一次的浪潮将他写的字抚平,终至消逝无踪。
他梦到他一直走一直走,举目望去,不见尽头。
他梦到在树上睡觉,渡过溪流。
梦到他在睡觉时梦到他在松林镇的家,要几张毯子有几张毯子,热腾腾的食物吃到饱,一扇可以上锁的门。
安全地待在通电围墙里。
不必抱着恐惧入眠。
还有他的女人。
你回来的时候——你一定会回来的——我要和你作爱,大兵,就像你刚从战场上回家。
他离开的前一晚,她潦草地在他的日记本首页写下这些字。她当然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她只知道他有可能无法活着回来了。
他好爱她。
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刻。
托比亚斯从她写在日记本上的字得到温暖慰藉,挨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雨夜,真希望她能知道这些。
他梦到他快死了。
梦到他回家了。
最后,他梦到他在一连串可怕经历里最恐怖的那件事。
远在十英里外,他就听到、闻到它的存在,从曾是加州和奥瑞冈州交界处满是四百尺高巨树的古老红木森林传来的声浪。
他愈走愈近,声音愈来愈大。
成千上万持续的吱吱喳喳声。
这是他出了通电围墙后四年冒险生涯里做过最危险的事,可是好奇心让他无法转身离去。
即使好几天后,他的听力还是没恢复正常,比最吵的摇滚演唱会更高十倍的音量,像是一千架喷射机在同一时间起飞。他在地上匍匐前进,和树林的落叶腐生物混在一起。
距离半英里时,恐惧凌驾了好奇,他实在没胆子再靠近。
他从参天的巨大神木间窥伺,看到了一个有十倍足球场那么大,最高的尖塔还在红木树枝几百英尺之上的建筑物。他从步枪的瞄准镜后遥望,试着理解眼前的画面:一栋用了上百万吨泥土、木材和石块盖起来的建筑,材料用某种特殊树脂黏合。从他俯卧的地方看过去,简直像一个黑色的超巨型蜂窝,好几万个单独的隔间里全是畸人,还有它们臭气冲天的猎物堆藏。
散出的味道让他眼泪直流。
发出的噪音像十几万人同时被活活剥皮似地刺耳。
看起来怪异至极,他往后爬时,突然间,他想通了。
那栋建筑是座城市。
畸人开始了它们的文明生活。
地球,是它们的了。
他醒来。
天蒙蒙亮,柔和的淡蓝光在空地上徘徊。
所有东西在雾气中仿佛上了一层釉似地闪闪发光,他穿着长裤的双腿从膝盖以下都冻僵了。
畸人走光了。
他无法自制地抖个不停。
他需要爬起来,活动一下,撒泡尿,升个火,可是他不敢。
他看不出来那群畸人到底走了多久了。
太阳爬到岩壁之上,阳光洒进空地。
露珠从杂草叶面上滑落。
他已经醒了三、四个小时,除了周围森林枯叶在空中回转的声音外,他什么都没听到。
托比亚斯坐起身子。
昨天死命奔跑带来的酸痛感如野火般在每寸肌肉里燃烧,就像吉他上卷得太紧的弦。他环顾四周,血液流向手脚末端,让它们也跟着痛得不得了。
他挣扎着起身,血液往下流。
他还有呼吸。
他还能站立。
他居然还活着。
矮松的红色叶子衬着阳光,在他的头上闪闪发亮。
他抬头,树叶后方的天空比之前任何时候看过的都还要湛蓝。
15
伊森醒来时,泰瑞莎和班恩早已出门上班、上学。
他几乎整夜没睡。
他光着身体走过冰冷的硬木地板,伸手抹去窗户内侧玻璃的结冰雾气。
透进来的阳光不强,可以合理推测太阳还没爬上小镇四周的岩壁。
泰瑞莎警告过他,隆冬时,会有一个月,事实上是四个星期的时间看不到太阳,因为太阳还来不及爬上环绕松林镇的岩壁顶端就沉下去了。
他没吃早餐。
只在热豆子外带了一杯咖啡。
朝小镇的南缘走。
醒来时,他不太舒服,有点像宿醉的感觉。前一晚的每件事都变得好模糊,心里因为觉得自己搞砸一切而万分沉重。
他确实是搞砸了。
他让泰瑞莎知道了。
简直难以想像。
不过,不是他要为自己辩驳,见过凯特之后,他心里已经乱成一团,而他太太却在此时利用她强大的魅力诱骗出她想要的答案。说实话,他还不知道这个失误会造成多大的损害。最糟的情况是泰瑞莎说溜嘴,告诉其他人,这个镇将会因而分裂+碧尔雀会为此办一场狂欢会,他会失去太太,班恩会失去母亲。光是想像,他就觉得快疯了。
话说回来,他无法否认终于能告诉第二个人这个秘密的感觉有多好,尤其这个人还是他的太太,毕竟他本来就不该对自己的妻子隐瞒任何事情。如果她能闭上嘴巴、接受这个消息,不说出去、不崩溃、不逃走、不害怕到精神错乱,那么有另一个人能分担这个让他窒息的真相也是件好事,至少泰瑞莎总算能明白他每天背负的压力有多大。
他走在马路中央,抬头看向一家四口微笑挥手的再见!大看板。
我们希望你很享受在松林镇的时光!
别见外!早日再来唷!
当然,这个看板根本就是碧尔雀的邪恶玩笑。
马路在半英里后就会弯回去,让你看到它的疯狂笑点。
同样的一家四口在大看板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迎接每个人。
欢迎光临松林镇
在这里,天堂就是你家
伊森并不是不懂它的讽刺,或者甚至可以称之为某种程度的幽默;但想到昨晚,还有他变得乱七八糟的人生,他真希望自己带了那把十二口径的散弹枪,如此一来就能在那四张讨人厌的快乐脸庞打上几个大洞了。
下次要记得带。
光是有这种想法,他就应该去看心理医生了,
他到达树林时,刚好咖啡也喝完了,杯子里只剩一点咖啡渣。
正当他要捏坏保丽龙杯时,突然看到杯子里有字。
是凯特的笔迹。
黑色的原子笔写着:
凌晨三点,大街和第八街交口,站在戏院大门前。不准有晶片,否则不用来了。
隧道入口的门已经升起,潘蜜拉穿着黑色贴身短裤和莱卡无袖背心坐在吉普车的前保险杆上等他。她往后绑成马尾的棕发因为汗湿而看起来颜色较深,像刚结束什么很吃力的运动。
伊森说:你这样子真像没品味的男人汽车杂志封面呢!
我冻得奶头都快掉下来了。
谁叫你衣服穿这么少。
我才刚骑完一个半小时的自行车,没想到你会迟到这么久。
我过了很精彩的一夜。
追着你的老情人到处跑吗?
伊森不理她,自顾自地爬上副驾驶座。
潘蜜拉发动引擎,飞快地驶进森林,然后一百八十度大回转,要是伊森没在最后一秒抓住把手,就会被甩出去。
她开进隧道,伪装成石块的机械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吉普车一路尖叫,往山里头疾驶。
往碧尔雀私人住所的电梯里,潘蜜拉说:今天下午有事要麻烦你。
什么事?
去看一下韦恩·强森。
那个新来的?
对。
他表现如何?
时间太短,现在还看不出来。他昨天才醒的,我会将他的档案送到你的办公室,可是我今天早上看到一份监视报告,说他今天早上走到了小镇边缘的马路上。
他走到通电围墙那里了吗?
没有,他没离开马路,不过他显然站在那里,盯着树林看了很久。
你想要我怎么做?
去找他谈一谈。确定他了解规定、该做些什么,还有违抗的后果。
你要我威胁他?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如果你能引导他,让他相信他已经死了,那就更好了。
怎么做?
潘蜜拉露齿一笑,用力挥拳打在伊森的手臂上,力道大到让他差点抽筋。
噢!
自己动脑筋想,呆子。说不定很有趣呢!你知道的。
怎么会?告诉一个人他已经死了哪里有趣?
电梯停下,电梯门打开,可是伊森要走出电梯时,潘蜜拉伸手拦下他。她不像卡通影片里的女战士穿得那么暴露,不过肌肉线条确实非常漂亮,既苗条又结实。
如果你直接告诉强森先生他已经死了……她说,那么你就完全搞错重点了,他必须自己推断出这个结论才行。
太残忍了。
不,这是为了救他的命。如果他真的相信外头的世界还存在,你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吗?
试着逃跑。
那你猜猜看,到时会是谁得去抓他?给你一点暗示,他的名字和贝森押韵唷!
她露出她特有的病态笑容,放下她的手:你先走,警长。
伊森走进碧尔雀家,穿过走廊走向他的办公室,他拉开橡木双门,昂首阔步地走进去。
碧尔雀站在书桌后面岩壁凿出的窗户旁,透过玻璃往下看。
进来,伊森。我想让你看件东西,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
伊森快步走过平板荧幕构成的墙面,绕到碧尔雀的大书桌后。
潘蜜拉走到他的另一边时,碧尔雀指着玻璃窗外,说:现在,张大眼睛。
从这个制高点往下望,整个松林镇山谷全笼罩在阴影里。
来了!
太阳从东边的岩壁探出头。
阳光斜斜射进小镇中央,宛如清晨的亮光。
我的小镇。碧尔雀轻声说,我试着亲眼见证它迎接每天的第一道阳光。
他示意伊森和潘蜜拉坐下。
你给我带来什么消息,伊森?
昨天晚上我和凯特碰面了。
很好,你采取什么策略?
彻底坦白。
什么?
我把一切都告诉她了。
我不懂。
凯特不是呆子。
你告诉她你在调查她?碧尔雀的声音里透露着怒气。
你觉得她不会立刻猜到这一点吗?
我们没有机会知道了,不是吗?
大卫——
不是吗?
你不认识她,但我很了解她。
潘蜜拉插嘴:所以你告诉她我们怀疑她,接下来她是不是说:『太棒了!事情是这样的。』
我告诉她,她是嫌疑人。然后说我能保护她,
利用往日情怀啊?
类似。
好吧!也许这个方法没那么糟。所以你打听到什么?
她说她最后一次看到艾莉莎是她死的那天夜里,她们在大街分手时,艾莉莎还活着。
还有什么?
她完全不晓得通电围墙外面是什么东西,不停追问我这个问题。
为什么她半夜不睡觉,反而在外头到处乱跑?
我不知道,她不肯告诉我。不过我现在有机会找到答案。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可是我得把我的追踪晶片拿出来。
碧尔雀看了潘蜜拉一眼,再看向伊森。
不可能。
她的留言上明确写着:『不准有晶片,否则不用来了。』
你就告诉她你已经拿掉了。
你认为他们不会动手检查吗?
我们可以在你大腿后方弄一个伤口,他们不可能看出有什么不同。
如果他们有别的检查方法呢?
像什么?
干!我怎么知道?可是如果今天晚上我的大腿里还有晶片,我就待在家,哪里都不去。
我在艾莉莎身上犯了错,允许她不受追踪去卧底。要是她身上有晶片,我们早就知道她去过什么地方,也晓得她是在哪里遇害的。同样的错误,我绝不会再犯一次。
我可以照顾自己。伊森说,你们两个不是亲眼见识过我的能力吗?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担心的也许不是你的安危,而是你的忠诚度。潘蜜拉说。
伊森转动他的椅子。
他曾经和潘蜜拉在医院地下室对决。她拿注射筒攻击他,他则全速扑向她,让她的脸直接撞上水泥墙。他宛如回想美味大餐似地在脑子里重播那个片段,私心希望他能再揍她两拳。
她说得不是没有道理,伊森。碧尔雀说。
什么道理?你不信任我?
你表现得很好,可是时间不够长,我们还要多观察。
如果不能拿掉晶片,我就不去,就这么简单。
碧尔雀的语气听起来更加不悦。
明天黎明时,你要到我的办公室,钜细靡遗向我报告。明白了吗?
明白。
现在,我得提醒你……
又要说那一套如果我叛逃,你会怎么折磨我家人之类的话吗?你不能就让我自己想像最糟的情况,并且相信你不会心软吗?不过,我现在最需要的是和你私下谈谈。伊森斜眼瞄向潘蜜拉,你不介意的,对吧?
我当然不介意,
门在她身后关上后,伊森立刻说:我想要更进一步了解你的女儿。
为什么?
我愈了解她,找出她发生什么事的机会就愈大。
我相信我们已经知道她发生什么事了,伊森。
我昨天去了她的宿舍,房门口放了不少鲜花、卡片,看得出人们是真心喜欢她的。可是我想,她在基地里有没有树敌?我的意思是,毕竟她是老板的女儿。
伊森猜碧尔雀可能会因为这种个人问题发脾气。
没想到碧尔雀只是往后靠在椅背上,倾诉似地说:艾莉莎是最不喜欢利用特权的人。她本来可以和我住在这个家,过着豪华的生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是她选择住在简朴的宿舍,和每个人一样工作。她从未因为自己的身分要求过任何特殊待遇,大家都知道这一点。所有人也因此更爱戴她。
你们两个感情好吗?
好。
艾莉莎对这一切有什么看法?
你是指什么?
这个镇、监视系统、这里的一切。
比较早期时,就是我们所有人刚复生时,她有许多不切实际的理想。
你的意思是她不赞同你治理松林镇的方式?
对。不过,等她大一点,过了二十岁之后,她逐渐成熟,开始了解摄影机和狂欢会的存在都有其必要及原因,还有通电围墙和其他的秘密也是。
她怎么变成卧底的?
她自己要求的。那个新任务公布时,有不少人自愿。她想去,我不想让她去,我们大吵一架。她只有二十四岁,她这么聪明,可以选择做其他的事,一样可以有贡献,但至少不会危及性命。可是,几个月前,她就站在这个位子,对我说:『我是这个任务的最佳人选,爹地。你知我知,其他所有人也都知道。』
所以你就让她去了。
你很快就会从你儿子身上学到,放手让孩子照自己的意思走,是我们能为他们做的最困难,也是最伟大的一件事。
谢谢你。伊森说:我觉得我对她又多认识了一点。
我真希望你有机会认识她,她确实与众不同。
就在他已经走向房门时,伊森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碧尔雀。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问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
碧尔雀带着悲伤的微笑:当然。你都问了这么多,还有什么不能问的。
艾莉莎的妈妈,她在哪里?
一瞬间,他突然老了十岁。仿佛他脸上的肌肉全萎缩不见,仿佛整个人都消了气。
伊森马上感到后悔,他不该问的。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一下被抽空,气氛凝重到让人窒息。
碧尔雀说:所有进入生命中止柜的人中,有九个人在复生的过程失败了,伊丽莎白是其中之一。现在,连我的女儿都死了。今天晚上,好好拥抱你的家人,伊森,紧紧拥抱他们。
手术室设在二楼。外科医师已经在里头待命。
驼背的医师胖胖的,行动的方式有点怪,仿佛在山里住了太久,得到的日照过少,骨头全缩了起来。他的白袍长达脚踝,手术用的口罩已经戴在脸上。
伊森和潘蜜拉走进来时,医师站在自来水流个不停的水槽旁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正用力清洗双手。
没有自我介绍。
只说了:脱掉长裤,趴在手术台上。
伊森望着潘蜜拉:你要待在这里?
你真以为我会错过欣赏你挨一刀的机会吗?
伊森坐在凳子上,动手解开鞋带。
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各式工具整齐排列在手术台旁的推车蓝布上:手术刀、尖镊子、弯镊子、缝线、针、剪刀、持针器、纱布、优碘,还有一个没贴标签的小瓶子,
伊森用脚将靴子踢掉,解下腰带,拉下卡其裤。
即使穿着袜子,他仍然能感觉到地板的寒意。
外科医师用手肘关上水龙头。
伊森爬上手术台,俯卧在布上。
心跳监视器和点滴架后方墙上镶着一面大镜子,他看着医师戴上手术用手套,慢慢走过来。
追踪晶片多深?伊森问。
没多深。医师回答。
他转开优碘的瓶子。
倒了一些在一小块布上。
在伊森的左大腿后方来回擦拭。
我们把晶片贴在股二头肌上。医师将针筒戳进最小的那个瓶子,很简单的小手术。
那里头装了什么?
只是一点自制的麻醉剂。
他的左腿后方开始觉得麻麻的,药效扩散得很快。
伊森什么都感觉不到,不过从镜子的反射中,他看到医师拿起手术刀。
他感到些微的按压。
很快,医师的矽胶手套沾上了几滴血。
一分钟后,他放下手术刀,拿起摄子。
再二十秒,晶片被丢进伊森头部旁的金属托盘里。
很小、半透明,像一小片云母。
帮个忙。伊森在医师拿起纱布为伤口止血时说。
什么?
缝合的时候弄丑一点。
真聪明。潘蜜拉说,这样一来,凯特会以为是你自己动手拿出晶片的,就会以为你想变节,投靠他们。
我就是这么想的。
医师拿起持针器,换上一条丑陋的黑线。
伊森和潘蜜拉在一楼的走廊往山洞前进时,左腿后方的伤口开始痛了起来。
伊森在玛格丽特的囚室外停下,双手圈在眼睛上面,倾身靠向玻璃窗。
你在做什么?潘蜜拉问。
我想再看看它。
不行。
他眯着眼,看进玻璃后的黑暗房间。
什么都看不到。
你和它接触过吗?伊森问。
有。
你觉得它怎么样?
它应该和我们其他的样本一起被丢进焚化炉里。走吧!
伊森望着潘蜜拉:我们用不着多学点关于畸人的知识吗?毕竟它们比我们多好几亿倍!
喔,所以你的意思是,研究看看我们怎么样才能共存吗?你讲的是嬉皮式手牵手、寻求和平的天方夜谭。
我讲的是生存。伊森说,要是它们有的不只是暴力呢?要是它们真的有智慧,我们也许能和它们沟通。
松林镇已经有我们需要的一切了。
我们没办法永远生活在这个山谷里。
你怎么知道不行?
因为我不认为现在镇上的人可以称得上『生活』。
那么你觉得是什么?
坐牢。
他再度转身面向囚室。
玛格丽特的头出现在圆窗后,和伊森的脸相距不过数英寸。
它和伊森对看。
眼神清澈。
异常镇静。
真希望我能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
它黑色的爪子开始轻轻地敲着玻璃窗。
16
这是一幢位于小镇东北,有两间卧室的维多利亚式楼房。刚油漆过,前院种着两棵松树,韦恩,强森的姓氏已经贴在黑色的邮筒上了。
伊森走上前廊台阶,拉起门上的铜环扣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圆胖、快秃头、脸色灰白的男人抬头看着伊森,半眯着眼睛面对阳光。
他穿着浴袍,仅有的几根头发还没梳好,仿佛才刚起床。
强森先生吗?伊森问。
是的。
嗨,我只是想顺道来看看你,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松林镇的警长伊森·布尔克。说出这个头衔令他相当不舒服。
男人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进去谈吗?
嗯,当然。
房子里还充满着没人居住的消毒味。
他们坐在一张小餐桌旁。
伊森拿下牛仔帽,解开皮外套。
流理台上放满了砂锅料理和包着锡箔纸的盘子。
很显然的,邻居们也都收到指示,催促他们带着午餐或晚餐在强森先生难熬的第一个星期前来陪伴。
眼前看到的三盘食物似乎都没碰过。
你饮食正常吗?伊森问。
我真的没什么胃口,人们一直不停送食物来。
很好啊!所以你见过不少邻居了。
韦恩,强森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餐桌的仿木胶合板上放着每个新进居民抵达首日就会收到的《松林镇欢迎手册》,将七十五页的威胁恐吓包装成建议,指导你怎么在松林镇有个愉快的人生,伊森当上警长后便利用第一个星期将这本小册子从头到尾背得滚瓜烂熟。桌上的册子摊开在解释冬季的几个月里,农场冻结,没有果菜收成时,居民的食物分配那章。
他们告诉我。韦恩说,我很快就要开始工作。
没错。
男人将两只手放在大腿上,低头瞪着它们。
我会被派去做什么?
我还不确定。
你是不是可以和我真正对谈的人之一?他问。
是的。伊森说,现在,你可以问我任何你想问的事,强森先生。
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你不想告诉我?
他记得欢迎手册一开始就有个名为如何面对因为『你在哪里』所产生的问题、恐惧和怀疑的章节。
伊森取过手册,伸出食指慢慢划过那一章。
这一章也许对你有帮助。伊森说。
他觉得他好像在读一本写得很烂的剧本,一点说服力都没有,连自己都骗不了。
什么帮助?我不知道身在何处,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没有人愿意告诉我。我需要的不是帮助,我需要的是他妈的答案。
我了解你感到挫折。伊森说。
为什么电话不通?我试着打电话给我妈妈,试了五次。但它只是一直响、一直响,没人接听。这一定有问题,她一天到晚都在家里,无时无刻总是守在电话机旁。
没多久以前,伊森的情况和现在的韦恩,强森一模一样。
狂乱。
害怕。
发疯似地在镇上到处乱跑,试着想联系外头的世界。
碧尔雀和潘蜜拉计划诱使伊森相信自己精神不正常,他们一开始就打算这样整合他。韦恩,强森却不一样,他面对的只是大多数居民经历过的那套:先花几个星期熟悉小镇,熟悉规则,担心害怕崩溃几次,最后终于接受事实。
今天早上我沿着马路想走出镇外。韦恩说,猜猜看结果怎样?马路居然又转回镇上,这不对吧?一定有问题,我几天前才开车到达这里,怎么可能开进松林镇的路一下子就不见了?
听着,我明白你心里有许多疑问,而且——
我在哪里?
他的声音在房子里回荡。
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他的脸涨得通红,激动到全身发抖。
伊森听见自己说:这里只是一个小镇,强森先生。可怕的是,他想都没想,这句话就脱口而出,他说得如此自然流畅,仿佛它早就成了他内建的一部分。他为此痛恨自己,在整合期里,他也是不停地听到这句话,一次、一次、又一次。
男人说:只是一个小镇。对,只是一个你不准离开,也不准和外头联络的小镇。
你必须了解……伊森说,每个松林镇的居民,包括我自己在内,都度过你现在的这段过程,事情会慢慢好转的。
恭喜你,现在你愈来愈棒了,居然能对这个可怜的人睁眼说瞎话,
我告诉你,我想离开,警长。我不想继续待在这里,我想回家,我想回到以前的生活。对这些要求,你有什么话说?
那是不可能的。
我不可能离开这里?
是的。
你为什么认为自己有权力违反我的意愿将我留在这里?
伊森站起来。
他开始觉得思心想吐。
你有什么权力?他继续追问。
你愈快接受这里的新生活,事情就会愈快好转。
伊森戴上牛仔帽。
他左大腿后面的伤口开始疼了起来。
我真希望你开门见山告诉我。强森先生说。
什么?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如果我试着离开,你会杀了我。这才是你来的目的,不是吗?你在那里兜圈子绕来绕去,不就是想要告诉我这一点吗?
伊森在欢迎手册上拍了两下:你需要知道的,里头都有,他说,每一件你需要知道的事。留在小镇上,是活;出了小镇,是死。说到底,就是这么简单。
伊森走出厨房,走向大门,突然,韦恩·强森从后头喊:我死了吗?
伊森的手握在门把上。
拜托,警长,请你告诉我。我可以承受的,我是不是死于那场车祸了?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韦恩正放声大哭。
这里是地狱吧?
这里只是一个小镇,强森先生。
伊森走到屋子外头时,脑子跳出了一个念头。
潘蜜拉一定会以我为傲的。
生平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是个恶魔,彻头彻尾。
伊森算准时间离开办公室,好让他能去一趟珠宝店,再走到泰瑞莎的房地产仲介公司时,她正好准备回家。他走过转角,来到大街,左大腿后方的伤口传来阵阵的抽痛。
天空阴沉沉的,街灯已经亮了,天气变得好冷。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长大衣,头巾在下巴绑了个结,只有几缕金发俏皮地露在外头。她没看到他,她挣扎着将钥匙拔出门锁时,面无表情的样子让他看了好心疼。
她看起来好疲惫。
好沧桑。
他呼唤她的名字。
她回头看他。
她站在暗处,可是他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如果有人要和他打赌,他愿意赌上一百万,她一定是整天都努力忍住眼泪,不敢哭出来。他伸出手,将她拥入怀里。
他们一起走在人行道上。
街上人不多,只有几个人正在关店,也准备走路回家。
他问她今天过得如何,她回答:还好,可是语调听起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他们走斜对角,从大街横过到第六街。
泰瑞莎说:我没办法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意,情绪激动哽咽。
我们得谈一谈,他说。
我知道。
可是不能在这里谈,不能像现在这样谈。
现在他们听得到我们说话吗?
如果我们不小心一点,他们就听得到。讲话小声一点,眼睛看着地下,我昨晚还有事情没告诉你。
什么事?
伊森伸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拉近,说:等一下。他们走过一根立在角落、伊森知道上面有摄影机和收音器的街灯。五十英尺后,他说:你知道你大腿里头有个晶片吗?
不知道。
那就是他们追踪你的方法。
你也有吗?
我刚拿出来,暂时这样。
为什么?
我待会再解释。我想把你的也拿出来,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办法真正的谈话。
他们家出现在不远处的山脚下。
会痛吗?她问。
会,我必须割开你的大腿后方。等我们回家后,得在书房的椅子上做。
为什么要在那里?
那是我们家唯一的死角,唯一的一个。摄影机看不到我们在那里做什么。
她的唇边泛起一个小小的微笑:所以,那就是为什么你总想在书房作爱的原因了。
完全正确。
你确定你做得来吗?
我想可以,你准备好了吗?
泰瑞莎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我会准备好的。
伊森站在厨房和餐厅间的拱门下,看着坐在桌子旁、穿着大外套、肩膀上还披着毯子的班恩,男孩手上的铅笔画过画纸的沙沙声是屋子里唯一的声响。
嘿,伙伴。伊森说,你好吗?
好。
班恩头也不抬地回答。
你在画什么?
班恩指着桌上一束插在水晶瓶子里的花,花瓣早就因为屋里太冷而垂头丧气地枯萎了,失去光泽的花瓣散落在瓶底附近的桌面。
今天在学校好吗?
好。
你学了些什么?
这个句子立刻转移了班恩的注意力。
伊森不是故意要问的,这只是他之前生活留下的旧习惯。
男孩抬头看着他,一脸疑惑。
伊森说:没什么,你不用回答。
即使在房子里,气温还是冷到伊森可以看见他儿子吐出的气。
一把无名怒火突然在他胸中狂烧。
他倏地转身,沿着走廊,拉开后门,走上阳台,进到后院。
草地枯黄,一划快死的样子。
分隔他们家和邻居家后院的白杨树真的在一夜之间掉光了所有的叶子。
放柴薪的小棚子里,地板上还散着许多去年留下的松树皮和碎屑。一把拔起插在平滑劈柴木桩上的斧头,伊森仿佛看到泰瑞莎在他复生前,一个人在寒冬里孤零零劈柴的画面,
他冲回屋子里,心里充满怨气。
泰瑞莎在餐厅陪伴班恩,看着他画素描。
伊森,怎么了?
没事。他说。
他第一下砍得咖啡桌从中断裂,两恻往里头弯成V字形。
伊森!你在干什么?
泰瑞莎冲进厨房。
我可以看到……伊森举起斧头,我儿子在自己家里呼出的气。
第二下将桌子左半部砍得粉碎,橡木桌面断成三截。
伊森,那是我们的家具——
他看着太太:曾经是我们的家具,现在是燃烧用的木料了。有报纸吗?
在主卧室里。
可以去拿一下吗?
当泰瑞莎将《松林之光》拿下楼时,伊森已经将咖啡桌劈成小到可以放进壁炉里烧的木材了。
他们将报纸揉成一团一团,塞在木头下。
伊森打开增湿器,点燃纸团。
火愈烧愈旺,他喊着班恩的名字。
男孩手臂下夹着素描簿出现了:什么事?
来炉火旁画。
班恩看着被劈成片状的咖啡桌。
过来,儿子。
男孩在壁炉旁的摇椅坐下。
伊森说:我会让门开着,等火烧旺时,再扔一块木头进去。
好的。
伊森看着泰瑞莎,目光移向走廊。
他从厨房拿了个盘子,跟在她后头走进书房。
反身锁上门。
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很黯淡、很微弱,而且愈来愈暗。
泰瑞莎做出你确定他们看不见我们在这里做什么?的嘴形。
他倾身在她耳边说:确定,不过他们还是听得到。
他将她按在椅子上坐下,伸出食指在嘴唇上比了一下,示意她噤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张他半小时前在办公室写好的纸条。
泰瑞莎打开它。
我必须看到你的左大腿后方,脱下长裤,转身。抱歉会很痛,你不能叫出声音,请相信我,我非常非常爱你。
看完纸条,她抬起头。
一脸惊恐。
然后她伸手开始解开牛仔裤。
他帮她把裤子从大腿上拉下来,他的动作无可避免地带着极强的性暗示,他很想继续脱光她的衣服,毕竟他们在这张椅子上作了许多次。
泰瑞莎转过身来,将双腿像拉筋似地举在空中。
伊森走到椅子侧边。
他有九成把握自己不在摄影范围内。他在碧尔雀办公室时特别留意过,这个镜头是对着房间另一头的书架。
他把盘子放在地板,脱下外套。
他单膝跪下,从大口袋里拿出今天下午他在办公室找到、可以派上用场的每一件东西。
一瓶擦拭用酒精。
一把棉花球。
纱布。
一管三秒胶。
笔型手电筒。
一把他从基地手术室偷来的镊子。
一把SpydercoHarpy不锈钢柄弧形折刀。
客厅里木头燃烧的味道从门缝飘进来,他仔细检查泰瑞莎的左大腿后方,花了好一阵子才找到旧伤口,宛如小毛毛虫的白色足印,不太明显的横在那儿。他打开酒精瓶,将棉花球压在瓶口,把瓶身倒过来。
异丙醇的刺鼻气味瞬间在房间扩散。
他用浸湿的棉花球消毒她的旧伤口,然后用力擦拭盘子。拉开折刀,刀刃看起来非常邪气,一整排锋利的锯齿、弯弯的线条,仿佛是蓄势待发的猎鹰尖爪。他弄湿一个棉球,先消毒刀刃,再擦拭镊子。
泰瑞莎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近乎恐惧的神情。
他做出不要看的嘴形。
她点点头,抿着嘴唇,咬紧牙关。
刀锋碰触到她旧伤口的皮肤时,她紧张得全身僵硬。他心里其实还没准备好要下手,可是他仍然硬着头皮往下割。
刀刃划破皮肤时,泰瑞莎咬牙吸进一大口气,显然很痛。
伊森很快地看了一眼她突然握成拳头的双手。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只专心做眼前的事。
幸运的是,刀刃非常锋利。他几乎不怎么需要用力,就像切开奶油,简简单单就割到她旧伤口的深度了,过程顺利到甚至不觉得他割伤了她。但是泰瑞莎的脸皱成一团,涨得通红,指关节用力泛白,鲜红色的血在她大腿后方流成一条长长的直线,看起来十分凄惨。
他记得她脸上的这个表情。
坚强而美丽的毅力决心。
他们儿子出生的那一晚。
刀刃割入四分之一英寸深,也许半英寸了也说不定,他想这个深度是否已经到达他要找的股二头肌。
他小心拉出刀子,放在盘子上,鲜血像一层机油包裹住刀刃,血滴飞溅在白色瓷盘上看来格外刺眼。泰瑞莎的内裤沾到了不少血,皮椅的缝隙上也积聚了一小滩。
伊森拿起镊子。
转亮笔型手电筒,用上、下排牙齿咬着,
倾身检查他刚割开的伤口。
用左手将伤口撑开。
右手将镊子小心地伸进去,
眼泪开始从泰瑞莎的脸滑落,她的双手用力拉扯自己的头发。他想,如果这还不够深,她可能没办法忍受他再往下割了。
他慢慢张开镊子。
泰瑞莎从喉咙后头发出一个低沉的喉音,从开始到现在这次的声音最大。
她的手指紧紧抓住椅子的雕花把手,
他不能出声安慰她或鼓励她,让他难过极了。
他把手电筒的光束对准伤口。
看到了他在找的股二头肌。
晶片在泰瑞莎的腿筋后发出如珠母贝般温润的光芒。
他从盘子上取过折刀。
手要稳,他告诉自己。
汗水流进眼睛里,好痛。
就快好了,亲爱的。
他将刀刃再插回伤口,鲜血立刻涌出,流下她的大腿。刀尖碰到股二头肌时,泰瑞莎抽搐了一下,可是他不因此迟疑。
伊森小心用刀尖在肌肉和晶片之间施力,成功将晶片揠了下来。
他缓缓拉出刀子,晶片黏在刀尖,似乎就快掉落。
他屏住呼吸。
折刀放上盘子后,他才敢用力吸气。
泰瑞莎看着他,焦急地想知道是否成功了。
他点点头,微笑,拿起一大卷绷带。她抓过去,压在自己的大腿后方,鲜血立刻浸湿绷带,伊森将新的再递给她,
最痛的部分似乎过去了,她脸上的潮红像发烧消退似的不见了。
五分钟后,血流的速度减缓。
二十分钟后,完全停了。
伊森将最后一团棉球用酒精浸湿,仔细擦拭伤口,泰瑞莎痛得缩了一下。然后他用手指捏合伤口,咬掉三秒胶的盖子,先挤出一大滴,再慢慢沿着伤口往下拉。
外头几乎已经全黑,书房里的温度愈降愈低。
他用手指固定伤口,五分钟后放手。
黏住了。
伊森走到椅子正面,将嘴唇凑到泰瑞莎的耳朵旁。
我把它拿出来了,你表现得真棒。
要忍住不尖叫实在好难。
现在三秒胶合上伤口了,不过你得在这儿再待一会儿,给它一点时间干燥。
我快冻死了。
我去拿几条毯子给你。
她点点头。
他对她微笑。
她的眼角还带着眼泪。
她做出让我看看的嘴型。
他从盘子上拿起折刀,将刀子的尖端举到泰瑞莎的眼前。
刀刃上的血随着温度降低,变得愈来愈黏,晶片就沾在上面。
她下巴的线条因生气而紧绷,觉得受到了侵犯。
她看着伊森。
不发一语,不过那无关紧要,他可以看到她脸上明白地写着:这些他妈的混球!
他把晶片从刀子上取下,用纱布把血和碎肉擦干净,递给她。然后他将手伸进翻领口袋里,掏出他下午在珠宝店买的金项链,秀气的细链子上有一个可以开关的心型小扁盒。
她说:你太费心了。
伊森打开小盒子,轻声说:把晶片放在项链里,除非我叫你拿下来,否则你要一直戴着。
客厅里很暖和。班恩的脸颊在火光中红润发亮,他正为开着门的木头壁炉素描:火焰,变黑的木材,劈碎的咖啡桌散落在底座。
妈妈呢?
在书房里看书,你需要什么东西吗?
不用。
我们让她休息一会,不要去烦她,她今天过得很辛苦,
伊森从沙发下的收纳盒拿了一大堆毯子,走回书房。
泰瑞莎冷得发抖。
他用毯子裹住她。
然后说:我去煮点什么热热的东西给你当晚餐。
她忍痛微笑:那太棒了。
他倾身在她耳边说:一小时后再出来。可是不管多痛,你一定要以正常姿势走路。如果他们在监视器上看到你一跛一跛的,马上就会猜到我们做了什么。
伊森站在厨房水槽旁,看着黑漆漆的窗外。三天前,夏天正式结束,叶子开始变色。天啊!结果秋天真的是一闪即逝,七十二小时内,天气从八月变成了十二月。
冰箱里的水果和蔬菜应该是最后一批新鲜食材,他几乎可以肯定接下来好几个月他们只能靠冷冻食物过活了。
他在汤锅里装满水,点燃电热炉。
拿出一个不小的平底锅在汤锅旁,开中火,倒进一点橄榄油,
他们还有五颗大蕃茄,刚好够用。
晚餐慢慢成形了。
他敲碎大蒜,将洋葱切片,全放进油锅里炒。
趁着爆香时,将蕃茄切成块状。
他觉得自己正站在西雅图家里的厨房,周六黄昏,他听着塞隆尼斯·孟克(TheloniousMonk)的爵士乐,开了瓶红酒,享受为家人烹调一顿美味大餐的乐趣。一星期的辛苦工作后,没有什么比这更能释放压力的了。这一刻感觉就像许多他们过去一起欢度的宁静夜晚,仿佛一切再正常不过。除了半小时之前,他才躲在屋子里唯一一个二十四小时持续监视系统照不到的死角,割开他太太的大腿后方,将她身上的追踪晶片拿出来。
除了那个。
他把蕃茄倒进油锅,用铲子压成泥,和洋葱搅拌在一起,再加入更多油,倾身靠向电炉,深吸一口带着甜味的蒸气,试着让自己的美妙幻想,再多延续几秒钟。
通心粉冲冷水时,泰瑞莎从书房走出来。她面带笑容,不过他可以看出她面具底下的勉强,但她走路的样子非常正常,完全没有跛行。他们在客厅铺了张毯子,挤在炉火前,一边听着收音机优美的琴声,一边吃晚餐。
赫克特,盖瑟今晚弹奏的是萧邦的曲子。
食物很可口。
火光很温暖。
只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
半夜十二点之后,
班恩睡了。
劈开的咖啡桌只够他们烧两个小时,很快的,维多利亚式楼房里又冷得要死。
伊森和泰瑞莎面对面地躺在床上。
他轻声说:你还醒着吗?
她点点头。
你的项链在哪儿?
我戴着呢!
拿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她照做之后说:现在呢?
我们静静等一分钟。
他们在黑暗中穿好衣服。
伊森进房查看班恩,男孩在温暖的床上睡得很熟。
他和泰瑞莎一起走下楼梯。
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
他打开前门,拉起厚棉衫上的连身帽,示意泰瑞莎照作。
他们走到外头。
街灯和前廊的灯光,这里一盏、那里一盏,点缀着黑夜。
很冷,一颗星星都没有。
他们走在马路中央。
伊森说:我们现在可以讲话了,你的腿还好吗?
很痛。
你表现得真是太棒了,亲爱的。
我还以为自己会昏过去呢!不过,要是真能昏过去,也许还容易一点。
他们往西朝公园的方向走。
很快就听到了潺潺水流声。
我们在这里真的安全吗?泰瑞莎问。
我们在哪里都不安全。不过,我们身上没有晶片,至少摄影机不会拍到我们。
我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十五岁,趁着爸妈睡着了偷偷溜出来约会,外面好安静。
我喜欢晚上出来。你以前从来没有溜出来过?连一次都没有?
当然没有。
他们离开马路,走进儿童游戏区。
五十码外,唯一的一盏街灯照着正下方的秋千架。
他们继续走到公园末端的河岸边。
坐在快枯死的草地上。
伊森闻到河水的味道,但看不见它在哪里,他甚至看不到自己的手,伸手不见五指大概就是这样吧?他从不知道不被看见居然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
我实在不应该告诉你的。他说,是我一时冲动。我只是无法忍受我们之间隐藏了这么大的谎言,受不了我们所知不同,
你当然应该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这个镇混蛋到了极点。
可是,外面世界没有比较好。如果你曾经想要离开松林镇,我已经彻底粉碎你的希望了。
任何时候,我都宁愿我面对的是真相。而且,无论如何,我还是想要离开。
那是不可能的,
任何事都是可能的。
只要出了围墙,我们三个在一小时之内一定会惨死。
我无法再这样生活下去了,伊森,我今天想了一整天,没有办法不想。我不要住在一幢到处装满监视器的房子里;我不要在和老公说真话时,还得用气音;我再也受不了住在一个我不能过问我儿子在学校学些什么的小镇上,你知道学校都教他们什么吗?
不知道。
你觉得这样没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
那么,他妈的做点什么啊!
碧尔雀在山里的超级基地养了一百六十个手下。
镇上有四、五百人。
他们有武器。我们没有。听好,我告诉你真相,并不是想让你要求我毁掉这一切。
我不要再这样过下去了。
你想要我怎么做?泰瑞莎?
改变它。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想要你儿子在这样的地方长大——
如果将这个镇夷为平地会让你和班恩过得好一点,我第一天接任警长时,就放火了。
我们正一点一点失去他了。
你说什么?
从去年开始的,现在愈来愈糟了。
怎么愈来愈糟?
他的心离我们愈来愈远了,伊森,我不知道他们教他什么,可是显然正将他拉离我们身边,我们之间开始筑起一道墙。
我会去查。
真的?
真的,可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会把我告诉你的事透露给第三个人,一个字都不行。
我会尽力的。
还有另一件事。
什么?
这是我们在松林镇团圆之后第一次没有摄影机监视。
然后呢?
然后,他倾身过去,在黑暗中吻她。
他们走过小镇。
伊森觉得有什么很小的冰点撞上他的脸。
他说:这是我想的那个东西吗?
远方一盏孤独的路灯化身为雪花表演的舞台。
没有风,它们从天空直直地往下落。
冬天来了。泰瑞莎说。
可是几天之前还是夏天啊!
夏天很长,冬天很长,春天和秋天弹指即过。去年冬天一共持续了九个月,耶诞节时,积雪几乎有十英尺高。
他伸出手,握住她戴着手套的手。
整个山谷里安安静静。
一点声音也没有。
伊森说:我们可能是在任何地方,也许是瑞士阿尔卑斯山的小村落,只有我们一对爱侣半夜出来散步。
不要这样。泰瑞莎警告他。
怎样?
假装我们是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那些喜欢假装的镇民最后全疯了。
他们不走大街,只走小路。
所有的房子都没亮灯,山谷里没有人烧柴,下着雪的空气感觉清新纯净。
泰瑞莎说:有时候,我会听到尖叫和嘶吼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是我听到了。班恩从未提起,可是我知道他也听到了。
是畸人发出的声音。伊森说。
很奇怪,他从来没问过我那是什么声音,好像他早就知道似的。
他们走在医院后头、往南延伸、让人误以为可以离开小镇的马路上。
前面没有街灯了。
黑暗从四面笼罩住他们。
四分之一寸薄薄的积雪洒在柏油路面上。
伊森说:我今天下午去看过韦恩·强森。
明天晚上,轮到我带晚饭去给他。
泰瑞莎,我骗了他。我告诉他事情会愈来愈好,我告诉他这不过是个寻常小镇。
我也是。但是,那是他们强迫你这么说的,不是吗?
没有人可以强迫我做任何事。说到底,其实都是自己的选择。
他还好吗?
你觉得呢?害怕、恐惧、心乱如麻。他以为他已经死了,而这里是地狱。
他会逃跑吗?
大概会。
走到森林的入口时,伊森停下脚步。
他说:围墙就在前面差不多一英里的地方。
它们是什么样子?她问,畸人?
就像童年噩梦里的坏东西,像躲在床底下、衣柜里的怪物,好几百万只。
而你说我们和它们之间有一道围墙?
很高大的围墙,还通了高压电。
噢,那就还好。
山顶上还有好几个狙击手。
可是碧尔雀和他的手下却安全地住在山壁内部。
泰瑞莎往下走了两步,雪花飘落在她的肩膀和连身帽上。
告诉我,这些漂亮的小房子和白栏杆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我猜他是想保存我们原来的生活方式。
为谁保存?为了我们,还是为了他?也许应该有人告诉他,我们的生活方式早就结束了。
我试过了。
我们应该全住在山壁里,一起思考出路,我才不要在这个疯子的玩具小镇里住上一辈子!
嗯……负责的人看法和你大不相同。听好,我们无法在今晚改变一切。
我知道。
可是,我们会改变它的。
你发誓。
我发誓。
即使那会让我们失去一切?
即使那会让我们失去性命。伊森往前站,张开双臂,将她拉近,请你信任我,你必须假装一切如常地继续过活。
我的心理医师一定会觉得这件事很有趣。
什么心理医师?
每个月一次,我会去和心理医师谈一谈,我相信镇上每个人都是,只有那段时间,我们才可以对另一个人类说出自己真正的感觉,我们唯一能分享恐惧、想法和秘密的时间。
什么都可以谈?
是,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伊森觉得自己脖子后的寒毛都站起来了。
他强压下心中怒火,这时发脾气没有任何帮助。
和你谈的人是谁?他问,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长得非常漂亮。
她叫什么名字?
潘蜜拉。
他闭上双眼,深深吸进一口充满松香的冷空气。
你认识她吗?泰瑞莎问。
认识。
她是碧尔雀的手下?
她是他的左右手。关于今晚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能告诉她,也不要提起你的晶片,明白吗?什么都不能讲,否则我们三个就死定了。
明白。
她曾经检查过你的大腿后方吗?
不曾。
有任何人检查过吗?
没有。
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四十五分,时间差不多了。
他说:听好,我必须去一个地方。我先送你回家。
又要去见凯特?她问。
还有她的同伙,碧尔雀非常想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我也要去。
不行,她要我一个人去,如果你一起出现,事情会变得很——
突兀?
可能会吓到她。而且,她和她那一伙人说不定还杀了人。
谁?
碧尔雀的女儿,她来镇上卧底。重点是,我不确定他们有多大的危险性。
你一定要小心。
伊森握住太太的手,两人转身走往家的方向,
松林镇的灯光在雪花里一片朦胧。
他说:我会的,我的爱。
17
站在松树林里,她真心觉得没有什么比晚上飘落的雪花更漂亮了。
十年前,离小镇三英里的森林发生火灾,她站在燃烧的大树旁,看着余火从天而降。今晚的雪夜让她想起那天的画面,唯一不同的是雪不是红的,甚至还微微反射着绿光,如火般的绿光。每一片雪花降落的过程都留下一条发光的轨迹,森林的地面、马路上和被雪覆盖的小镇房舍屋顶全像装了LED灯似的闪闪发亮。
落在伊森和泰瑞莎肩上的雪花也闪闪发亮。
仿佛他们被洒上了魔法金粉。
潘蜜拉甚至不需要躲在树干后。
她看得出伊森没带手电筒,而没有街灯和前廊灯的树林里这么黑,她一点都不担心自己被发现。即使只相距十五英尺,只要不发出任何声响,她就可以安全地静立原地聆听他们的对话。
她本来不该在这里的。
理论上,她应该监视新来的韦恩,强森,今晚是他在松林镇的第二晚,根据统计,第二晚可是逃跑的高峰期。不过她觉得韦恩会比预期的更快顺服,可能不会带给她什么麻烦。毕竟他是个百科全书推销员,他的职业性质,就她看来,代表了某种程度的服从性。
所以,她没去监视韦恩,反而溜进伊森家对面的空房子,躲在客厅窗帘后面,直接盯着伊森家的大门看。
碧尔雀知道她擅离职守一定会很生气。她的决定一开始可能会让她被骂得很惨,不过到了最后,在她的老板终于冷静下来听她把话说完之后,他就会对她聪明的行动大加赞赏。
她以前也对凯特,柏林格做过同样的事。连续两星期守在那女人家外头,总算让她抓到她半夜出门。可是要追踪她和她丈夫没那么简单,潘蜜拉很快跟丢了,眼睁睁地看着凯特在她眼前潜入地底,消失无踪。她试着说服碧尔雀让她调动一些人马,可是他指出艾莉莎已经在追查这个案子,断然拒绝了。
哼!看看到最后,你得到什么他妈的后果?
以她的眼光来看,那个老头对新警长的容忍度实在用不着这么高。
她搞不懂,看不出来碧尔雀到底从布尔克身上看到什么值得重视的特质。是,伊森的拳脚功夫是不错;是,他有能力管理小镇的运作。可是,看在老天的份上,想想他带来的麻烦,再厉害的人都不值得。
如果事情由她决定(她相信这一天很快就会来临),两星期前她就会处理掉伊森一家人。
她会把班恩和泰瑞莎用链子栓在通电围墙后面。
让畸人吃掉他们。
有时候,睡着时,她会想像伊森儿子的尖叫声,勾勒伊森亲眼看着他的儿子、老婆被开膛剖肚、生吞活剥的模样,但是,她不会让畸人吃掉伊森。她会把他关上一个月,也许两个月,去他的,关上一整年好了,需要多久,就关多久。强迫他不断重复观看畸人吃掉他妻儿的影片,在囚室里一次又一次地重播,将尖叫声开大,直到那个男人彻底疯了为止。等到他的身体变成一具空壳,神智完全崩溃时,她才会放他回镇上,然后再派给他一个卑下的工作,服务生或秘书之类无聊又悲哀的工作。
当然,她会每个星期去看他。
她只希望她的方式正确,他还会认得她是谁,还会记得她从他身上夺走了什么。
然后,终其一生,他只能以一个可怜虫的姿态活下去。
对付伊森·布尔克之类的人就应该用这种方法。想逃跑的人,就该被消灭。杀鸡儆猴。
你当然不该让他们当上他妈的警长。
她微笑。
她已经抓住他的小辫子了。
终于。
她躺在基地宿舍床上的梦想,头一次看似有成真的机会了。
她不太确定下一步应该怎么做,不晓得该怎么利用手上的武器实现她既黑暗又美丽的幻想,可是她终究会想出办法的。
这个念头让她开心极了。
站在松树之间的黑暗中,看着闪着绿光的雪花飘散,她忍不住微笑。
18
伊森站在有四百个座位的戏院对开大门前,大街和第八街交叉口。工作人员下班时已经锁上大门,从玻璃窗看进去,大厅一片漆黑,看不见里头挂的电影或百老汇海报。这里的节目是半固定的,音乐表演、社区剧团、镇民集会,每周五晚上放映一场老电影,两年一次的市长、市议员选举也在这里举行。
伊森又看了看手表,三点零八分。
凯特迟到八分钟不代表什么。
他将手放进口袋里取暖。
雪停了,但气温非常低。
他将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右脚换到左脚,可是这个动作没办法让他暖和起来。
戏院角落出现了一个影子,直直朝他走来,踩在雪上的脚步声嘎吱嘎吱响。
他站直身体,不是凯特。
走路的样子完全不同,而且体型也太过庞大。
伊森紧握口袋里的折刀,她迟到五分钟时我就该离开的,一定有事出错了。
一个身着黑色连身帽棉衫的男人停在他面前。
他比伊森还高,肩膀也比伊森宽,脸上蓄着短短的胡子,全身散发着牛奶的酸甜味。
伊森从口袋缓缓抽出折刀,大姆指抵着刀刃上的锯齿。
只要一秒钟,他就能拉开折刀。
只要一扬手,他就能杀伤这个人。
那不是个好主意。对方说。
凯特在哪里?
我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首先,把刀子收回口袋里。
伊森将手放回口袋,但仍然紧紧抓着刀子。
他记得看过这个男人的档案照片,可是从未在镇上遇过他,伊森此刻又冷又累,实在想不起他的名字。
然后,看到那丛灌木了吗?他指着大街和第八街交叉口另一侧的杜松,坐落在一张长椅后方,旁边还立着公车站牌,只是当然,从来没有公车经过,那不过是这个镇上的另一样虚饰。但是每个星期中的某一天,倒是会有个发疯的老太太整天坐在长椅上,等待那辆不会出现的公车。
我现在要过街了。男人说,三一分钟后,到灌木丛后和我会合。
伊森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转身离开。
伊森看着他步伐沉重地走过空旷的交叉路口,头上的交通号志也从闪烁的黄灯变成刺眼红灯。
他站在原地等。
一部分的他在心里尖叫,一定有什么不对劲,不然为什么不是凯特来见他。
告诉他,他应该立刻转身回家。
那男人过了马路,消失在灌木丛后。
伊森等着,看着红、黄、绿的号志分别亮了三回。他才走出遮雨蓬,开始过马路。
走着走着,他突然想起那个人的名字了,布兰德利,因明。
大街上一片静寂。
空无一人的街道反而让他心里更焦躁,没有灯光的建筑,头上的红绿灯不停轻声嗡鸣,轮流亮着绿光、黄光和红光照耀着飘下的雪花。
他走到长椅旁,绕到后面的灌木丛。
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了。
他可以感觉到。
他的眉心不停抽动,仿佛是个不祥的预兆。
他没听到脚步声,只是他眼前一黑的半秒钟前,觉得有人对着他的脖子后方吹了一口热气。
他的第一个直觉是反抗,手放进口袋,想抓住折刀。
他的身体重重摔上地面,半边侧脸埋进雪里,好几个人飞快压上他的背。
他又闻到了那股又甜又酸的牛奶味。
布兰德利轻声在他耳边说:你先乖乖躺着。
你他妈的做什么?
我看你不像是会自愿加入『徘徊者』的那种人,不是吗?
是。
伊森用力,还是想摆脱压在他胸口下的手臂,不过完全没有效果,他连动都没动一下。
我们要带你在镇上绕一绕。因明说,绕到你头昏脑胀,分不清东西南北。
凯特完全没提过这回事。
你今晚到底想不想见她?
想。
那么,你就非这样做不可,这就是所谓的『不可协商条款』,如果你不照做,我们现在就可以取消整件事。
不行,我一定要见她。
我们现在要从你身上爬起来。然后,我们会拉你站起来,你不会趁机挥拳揍我吧?
我会试着控制自己的,
压在身上的重量不见了。
伊森吸进一大口气。
两只手从腋下将他拉起来,让他站好,可是并没有立刻放开。
他们将他带到大街和第八街的交叉口,伊森记得他面对的方向是北边。
因明说:记得小时候玩的『帮驴子贴尾巴』吧?【※PintheTailontheDonkey。美国小朋友生日会上常见的游戏。先用布蒙住一个小朋友的眼睛,领着他转圈圈,再让他拿着纸尾巴去贴在墙上没有尾巴的驴子画像身上。】我们现在要先蒙住你,带你转很多很多圈,不过别担心,我们不会让你跌倒的。
他们足足将他转了二十秒,速度快到他们停手后,伊森的脑袋仍转个不停。
因明对大家说:我们带他走那条路吧!
伊森站都站不稳,像酒店关门后醉醺醺走回家的酒鬼,不过旁边的人帮忙架住他,让他至少不会跌倒。
他们走了好久好久,久到伊森早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一路走来,只有他们的呼吸声,还有几个人踩在雪上的脚步声。
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伊森听到一个喀啦声,像是什么东西靠着生锈的铰链被打开了。
因明说:我得先提醒你,这个部分需要一点技巧。伙伴们,将他转过来。我先下去,记得再检查一次他蒙眼巾后头的结有没有绑紧。
他们将他转了一百八十度,因明说:我们要先让你跪下。他的声音变成从伊森的脚下方传来。
伊森的膝盖碰到了雪。
他可以感觉冰冷的寒意透过牛仔裤袭来。
因明说:我要抓住你的靴子,将它放在木梯上,你感觉得到吗?伊森右脚的鞋跟碰到了一块一英寸宽、四英寸长的板子,现在,把另一只脚放在右脚旁,好。伙伴们,抓牢他的手臂。警长,继续再往下跨一步。
即使眼睛被蒙着,伊森也能感觉他的高度往下降了一大截。
他的脚碰到下一块木头。
伙伴们,将他的双手放在最高的那块木头上。
这一阶降下的高度是多少?伊森问,还是我不想知道的,
你还有二十阶要下。
因明的声音听起来距离很远,不但在他下方,甚至还带着回音。
伊森将双手移向板子的两边,测量它的宽度。
木梯摇晃得很厉害。
每往下降一步,它就左右摇摆,呻吟,晃动。
当他的靴子终于碰触到不平坦的坚硬地面时,因明抓住他的手臂,将他从梯子下拉开。
伊森听到梯子嘎吱作声,其他人开始爬下来,然后生锈的铰链又响了一次。
头顶上方有扇门被用力关上。
因明站到他身后,解开蒙眼布上的结。
拿下黑布。
伊森站在他这辈子见过腐蚀得最严重的水泥地上,他看向举着煤油灯的因明。跳跃的微弱火光让他的脸化成一幅由光与影分割而成的抽象画。
伊森说:这是什么地方?布兰德利?
你想起我的名字了?是不是?真好。我们告诉你这是什么地方之前,先来聊一聊,然后才知道你能不能活到听到答案的时候;万知道你可以加入我们呢?还是会死在你现在站的地方?
杂乱的脚步声包围住伊森。
他和两个戴着黑色连身帽的年轻男人对看,他们手上各握了一把弯刀,看伊森的眼神仿佛说着有必要的话,他们很乐意使用它。
我们事先警告过你了。布兰德利说。
『不准带晶片,否则不用来了。』
没错,现在我们要看看你有没有乖乖遵守规定,脱光。
什么?
脱掉全身的衣服。
我不要。
标准流程是这样的:他们负责检查你衣服的每寸布料,而我则负责检查你身体的每寸皮肤。我晓得昨晚你和凯特碰面时身上还带着晶片,换句话说,你的大腿后方最好有一道新鲜的、丑陋的、刚缝上的伤口。如果没有,如果我认为你在欺骗我们,你猜我们会怎么做?
布兰德利,我完全遵守——
猜猜看。我们会怎么做?
怎么做?
我们会用弯刀把你砍死,就在这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样会引发大战的,布兰德利。』你是不是这么想?嗯,再猜猜我们怎么办?我们才不在乎呢!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伊森拉开皮带,脱下牛仔裤,把内裤退到小腿,然后说:来吧!不要客气!
伊森将连身帽棉衫递给其中一个拿刀的年轻人,他脱掉内衣后,布兰德利在他身后蹲下,用戴着手套的手抚摸伊森大腿后的伤疤。
是新伤口。他说,你自己割的吗?
是。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愈合时期要保持清洁干燥,脱掉靴子。
提出这么亲密的要求前,你至少应该先请我吃顿饭吧?
没有人理会他的俏皮话,连个窃笑声都没有。
很快的,伊森一丝不挂地站着。
三个人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线检查伊森的衣服,把每一个袖子、口袋全翻开来搜查。
这个古老的地下阴沟大约六英尺长、六英尺高,触目所及的每一块水泥都已斑驳到看起来不像水泥,如果说这是欧洲城镇的地下墓穴,相信也没有人怀疑,不过这大概真的只是二十一世纪松林镇留下的原始公共建设遗迹罢了。
隧道斜斜往上,伊森猜测这里应该是小镇东边。很合理,巨大的山壁在暴风雨时应该会排出极大量的水,天气一热,融雪也是从这儿流出。即使现在,他也还能看到自己脚下有一小条流水蜿蜒穿过破碎的水泥。
布兰德利抬起头,将他的内衣扔给他,说:你可以穿衣服了。
他们沿着隧道往上爬,脚步踩在水流中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又冷又湿的空气中有股挥之不去的失望,这些农人很想杀他,等不及支解他,只不过他没给他们足够的借口。
天花板很低,伊森必须驼着背走路才不会撞到头。
隧道的状况不佳。
不时可以见到入侵的藤蔓爬满墙面。
水泥下的钢筋裸露。
树根。
融化的雪水流入,从天花板滴下来。
煤油灯只能照到前方二十英尺处,光线之外急促而细小的脚步声传达出一种仿佛走不到尽头的错觉。
他们走过和其他隧道交会的洞口。
见到更多伸入黑暗的梯子。
伊森的靴子踩到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岩石。
泥土。
暴风雨冲下山的碎片。
甚至是一只老鼠的头盖骨。
他不知道他们在黑暗中走了多久。
感觉上似乎已经过了一世纪,却又仿佛只有几秒钟。
空气的味道变了。
隧道里的空气不大流通,但温度比镇上温暖一点。
现在却有持续的微风从外头吹进来,带入新鲜的冷空气。
本来在水泥地上的小水流扩大成一条湍急的小溪,除了踩在水上的脚步声,还出现了一个愈来愈响的声音。
他们走出隧道,进入一个布满岩石的河床。
伊森跟着他们爬上河岸。
他们走到平地时,纷纷停下来喘口气,他终于听出来让大家得大声喊叫才能沟通的那个震耳欲聋的声音到底是什么了。
在一片黑暗中他看不到,不过他相信在不远处有个瀑布正奔流飞扑地从天而降,他听到水流撞击岩石溅起的水花声,脸也感觉到水雾所带来的湿气。其他的人开始继续往前走,他像拉着救生索似地跟着煤油灯的微光,看着他们爬进浓密的松树林里。
他看不到任何路。
瀑布的水声慢慢变小,小到除了他自己在稀薄空气中的喘气声外,什么都听不到。
走隧道时,他觉得好冷,现在却一直冒汗。
而他们仍然继续往上爬。
树和树之间的距离好近,只有极少量的雪花能穿过遮蔽物到达地面。
伊森不停回头张望,寻找松林镇的灯光,可是身后只有无尽的黑暗。
突然,树再也没有地方可以长了。
所有的大树都在岩壁之前停住。
其他人却没有停步,连速度都没减缓,直接走向岩壁。
因明转头对他喊:很陡,可是有路可以走。你只要注意把脚踩在我们踩的地方,然后暗自庆幸还好现在天这么黑。
为什么?伊森问。
其他人都笑了,可是没人回答。
刚才走过的森林已经很陡了。
现在这个坡度,只能说简直是疯了。
因明将煤油灯挂在一条皮带上,把它甩过肩头,好空出手来,让自己可以四肢并用。
因为你非四肢并用不可。
岩壁以五十度左右的角度往上延伸,一根鐧缆被钉在岩石上,旁边还有一条上面有许多踏脚的凹痕、看起来应该是用来帮助人们往上爬的小径,大部分的凹痕似乎是天然的,不过也有一些显然是人工凿出来的。然而不管是哪一种,都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伊森抓紧生锈的钢缆,将它当成保命的护身符。
大家开始往上爬。
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见煤油灯摇晃着,将光线投射在邻近区域。
第一个转折点后,坡度更陡了。
伊森完全搞不清楚他们到底爬了多高,不过他害怕地猜想应该是比松林高了。
风不停地吹。
没有底下树木的保护,岩石上的雪累积到四分之一寸。
所以,现在的路况又陡又滑。
连因明和他的手下也不得不放慢脚步,每个人都走得很小心,每踏出步前总会再三确认踏脚处的安全。
好冷,伊森的双手愈来愈僵。
到了这个高度,钢缆上全结了冰,每走一步,伊森得先把上头的雪掸下来,才能继续。
过了第六个转折点,岩壁突然变成垂直。
伊森全身都在发抖。
他的两条腿宛如果冻一样。
他不确定,但攀爬时扯动的肌肉似乎拉开了他伤口缝线,鲜血从大腿后方流进靴子里。
他停下来喘口气,同时在心里对自己喊话。
当他再度抬起头时,煤油灯已经不见了。
在他之前,一片黑暗。在他之后,还是一片黑暗。
警长!
因明的声音。
伊森往上看,往下看,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布尔克!这边!这边!
他望向岩壁的另一端。
二十英尺外有灯光,但不是往上。不知为什么,他们居然贴着光溜溜的山壁移动。
你到底来不来啊?
伊森往下看,终于看见了。离他一大步的地方,有一块六寸宽的木板被嵌在岩壁上,一根细鐧缆在上方和木板平行,
赶快走吧!因明大喊。
伊森从踩脚处悬空跨过两英尺,站上那块六寸宽的木板,上头全是雪水,而他牛仔靴的鞋跟有一半悬在木板外。
他紧紧抓住钢缆,开始移动右脚,可是平滑的鞋跟在结冰的木板上失去了摩擦力。
他的脚滑出去。
听到自己的叫声。
他的胸膛用力撞向岩壁,身体的重量将他往下拉,他只剩一只手抓住钢缆,几乎就要抓不住了,卷在一起的金属线割伤了他的手指。
因明对他大叫,可是伊森听不清楚他叫了些什么。
他的心力全放在那条冰冷、割人的钢缆上,他可以感觉到他的抓力慢慢减弱,而靴子就快从脚上掉进深谷里了。
他看见自己往下滑,想像着他的肚子撞上峭壁,手脚在石块上摩擦的惨状。有什么比在一片黑暗中坠入山谷更糟的死法吗?如果在白天坠谷,至少还能看到即将撞上的坚硬地面,至少有一丝机会得已准备好迎接死亡。
他用力将自己拉上去,终于,他的靴子又站回木板上。
倾身靠在岩壁上。
气喘吁吁。
他的双手流血。
双腿颤抖。
嘿!小瘪三,试着别弄死自己好吗?
所有人放声大笑,脚步声开始离去。
没有时间让他休息。
他小步小步地往左移,横行在岩石的表面上。
五分钟的戒慎恐惧之后,煤油灯过了转角,消失了。
伊森跟随在后,看到一条稍宽的路径,他总算可以松一口气。
再也没有钢缆和木板。
现在他们改在缓坡上前进。
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精疲力竭,也许是他过度分泌的肾上腺素消退了,伊森居然完全没留意到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从户外走进室内。
煤油灯现在照耀着他身边的每一片岩壁,连头顶也不例外,温度更是升高了十度。
脚步声产生回音。
他们走进一个大山洞
前方,人声鼎沸。
音乐。
伊森跟着他们走到通道尽头。
突然出现的强光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的领路人继续往前走,可是伊森在打开的大斗前停了下来。
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无法和他几分钟前刚经历过的世界串联在一起。
这个房间至少五、六千平方英尺,看起来就像一幢舒适的房子。天花板中心挑高、四角低矮,落差至少超过二十英尺,大量的火光将岩壁映成温暖的砖红色。到处都点着蜡烛、火把,远远的角落有几盏油灯挂在铁线上,显然是分隔出去的室外吸烟区。到处都是人,一小群一小群聚在一起,人们跳舞,坐在壁炉旁聊天,不远处有三人乐队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表演,小喇叭、低音提琴和直立式钢琴,伊森猜他们一定是将钢琴支解成一片一片,再拿来这里拼凑的吧?弹琴的是赫克特·盖瑟,他领着乐队弹奏出高低起伏的爵士乐,美丽的乐音让人产生置身纽约俱乐部里的错觉,每个人都盛装打扮,伊森非常确定他们不可能穿成那样爬他剐走过的山路。
很多人吸烟。
在乐声中交谈。
相互微笑。
开怀大笑。
酒精的气味宛如香水般飘散。
突然,凯特出现在他面前。
她把头发染回红棕色,穿了一件无袖的黑色小礼服。
她面带微笑,玻璃酒杯映在她眼睛里,犹如闪亮泪光,她说:世界上有那么多城镇,城镇中有那么多酒馆,你却偏偏走进了我这一家。【※电影《北非谍影》(Casablanca)中旧情人重逢时,男主角对女主角说的台词。】她伸出手轻抚过他厚棉衫的左手衣袖,你来的时候走得很辛苦吧?我来帮你找件干衣服。
她领着他穿过群众,走向房间的另一端,转进一个小房间,人们在这里穿的衣服全整齐地挂在木头架子上。
四十二寸,加长,对不对?她问。
是的,
她从一排挂满干燥、老式剪裁正式服装的架子最末端取出一套黑西装。
看起来真像你以前上班的西装,不是吗?皮鞋和袜子在那边,赶快换了衣服出来吧!
凯特——
等你出来我们再谈。
她走出去,将他独自留在更衣室。
他脱下连帽棉衫、内衣、湿透的牛仔裤。走到墙边的长椅坐下,踢掉靴子,转头检查他大腿后方的伤口。
有两、三针蹦开了,还好他带了备用的纱布和胶带。
他将大腿缠紧止血,然后用他的湿内衣将从伤口一路流到脚踝、已经干掉的血迹擦拭干净。
走回派对的时候,伊森无法否认焕然一新的感觉真好。更衣室里有面大镜子,他将头发梳回自己还是联邦探员时的发型。
山洞的一边搭了个酒吧台。
伊森穿过群众走过去,在一张没人的高脚凳上坐下。
酒保靠了过来。
白色牛津衬衫、黑色领带、黑色背心。
时髦的复古打扮。
他在吧台严重磨损的暗色木头桌面放下一小张方形餐巾纸。
伊森在镇上看过他,他们从未交谈过,不过他知道他一个星期里有几天在杂货店当收银员。
你想喝点什么?酒保问,听起来仿佛他不认得伊森,或者一点都不在乎他是警长。
你有什么?伊森问,一边望向镜子墙面前排成一列的酒瓶,他看见波本威士忌、苏格兰威士忌、伏特加,可是大部分瓶子都快见底了。相对的,没贴标签的透明液体则货源充足。
镜子墙面上贴了好几十张拍立得照片,中央的一张引起他的注意,是凯特和艾莉莎的近照。两个女人都打扮成一九二〇年代的摇摆女郎,戴着报童帽,剪着鲍伯头,化浓妆,加上长长的珍珠项链。她们脸贴着脸,看起来像喝醉了,但在照相时,显然非常开心。
酒保又问:先生?喝什么?
约翰走路蓝标。去冰。
其实,这些瓶子的装饰效果大过实质作用,只在非常特别的场合,我们才会开来喝。
好吧!那么你推荐我喝什么?
纯马丁尼好了。
那就来一杯马丁尼吧!
他看着酒保从好几瓶没有标示的瓶子将酒倒进一个巨大的马丁尼杯子,然后把它放在伊森面前的餐巾纸上,放上一小片青苹果装饰。
酒保说:干杯!这一杯我请客,
伊森举起酒杯时,凯特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好,现在,请不要太挑剔。
他啜饮了一口,她在他身边坐下。
他说:哇!嗯,至少玻璃杯是正确的,这还是我头一次想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呢!
那杯酒没有香气,可是舌头却感到一阵刺激的麻辣,然后是极强的柳橙涩味,最后则是非常非常短的余韵,短到仿佛它突然决定跳崖自杀,咻一下子就不见了。
他将马丁尼酒杯小心地放回餐巾纸上。
你该不会已经学会欣赏这些私酿的劣质琴酒了吧?
凯特大笑:你看起来很帅,布尔克探员。我必须说优雅的黑西装配上领带确实比伐木工警长的打扮适合你一千万倍。
从镜面的反射,他看到许多人在乐队的爵士慢歌中翩翩起舞。他也看见因明和他的手下全换上燕尾服,将一个空玻璃罐传来传去,看着乐队的表演。
伊森伸手拿住马丁尼酒杯的玻璃高脚,想再来一口。
很棒的地方。他说:你们怎么有办法把这些东西全搬上来。
我们花了好几年,不是一朝一夕就弄好的,很高兴你能来。
欸,我差点来不了。可是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场合?化妆舞会吗?
算是吧!
那么,我们该假装成什么呢?
这就是重点了,伊森。在这里,没有一个人需要假装,人们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当真正的自己。她转动高脚凳,观察人群,我们在这里,可以谈过去,谈我们以前的生活,谈我们是谁,谈我们之前住在哪里,我们记得心爱的人、被迫分开的人,我们谈论松林镇的一切,我们谈任何我们想谈的事。这个房间里没有人感到恐惧,在这个房间里,我们不允许恐惧存在。
你们谈论过离开松林镇吗?
没有。
所以你从来没去过围墙吗?
她啜饮了一口马丁尼的替代品。
只有一次。
可是你没翻越围墙。
没有,我只是想看一看。自从我们开始在这个山洞聚会后,一共有三个人翻越围墙。
他们怎么办到的?
她略显迟疑:有一条秘密地道。
让我猜一猜。
什么?
没有一个回来。
答对了。她从高脚凳上下来,和我跳支舞吧!
伊森牵起她的手。
他们走过不怎么平坦的石头地板,挤进跳慢舞的人群里。
他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背部,但仍然保持着礼貌上应有的距离。
哈洛不会介意的。凯特说,他不是那种爱吃醋的人。
伊森将她拉近一点,他们的身体几乎要碰在一起了:这样呢?
我说他不是那种爱吃醋的人,可不是故意刺激你。
不过她并没拉开距离。
他们跳着舞。
能再碰触她的感觉真好,他痛恨自己居然出现这个念头。
这些人对我来这里有什么看法?他们表现得好像根本就不知道警长跑进来了。
喔,他们知道,我们事先讨论过。我说服他们,你值得我们信赖,而且我们需要你,我用项上人头为你画押作保。
你们的确需要我,这句话说得没错。
问题是,你真的站在我们这边吗?
如果我说不,我会不会被脱光衣服刺死,然后弃尸在马路中央?
他感觉到凯特的指甲掐进他的肩膀。
她的眼睛里全是怒火。
这里没人伤害过艾莉莎,我们不是革命分子,伊森。我们来这个山洞不是为了囤积武器、计划作战。只是想在一个不受监视的地方聚会,享受一下当人,而不是囚犯的感觉。
他领着她跳出人群外。
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他说。
什么?
事实上,是两件事。第一,你怎么知道你的大腿后方埋了追踪晶片?第二,你怎么知道如果把晶片拿出来,监视器就看不到你了?我实在不相信你可以自己猜到这一点。
她转头,不敢看他。
伊森将她拉出大山洞,躲进一个气温较低的通道里。
他终于发现了那个从一开始就存在的问题,在他心底的疑惑,可是一直等到他真的说出问题,他才明白答案多么简单。
他说:凯特,看着我,告诉我关于艾莉莎的真相。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天啊!他忘了他多了解这个女人,他多么容易就能看穿她。他想起吧台后凯特和艾莉莎的合照,看到她眼中再也隐瞒不了的激动情绪,她的痛苦,她的失落。
她不只是他们派来卧底的,是不是?
凯特眼里全是泪水。
她也是你的卧底。
眼泪沿着脸颊流下,她没伸手去擦。
她说:艾莉莎主动来找我。
什么时候?
好几年前。
好几年前?所以你什么都知道?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不,她从没告诉我们围墙外有什么。她说,为了我们的安全,她不能说。事实上,她很清楚地让我们明白,离开小镇就是死路一条,她和我们一样都只能待在这里。我相信她,我们大多数的人都相信她。我不晓得艾莉莎是从哪里来的,也不晓得她不在镇上时住在哪里,更不晓得为什么她知道这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可是她痛恨对待我们的方式,认为太多限制并不合理。她说,她来的地方有很多和她看法相同的人,所以她冒着生命危险来帮助我们。
她是你的朋友吗?
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
所以那个青椒、那张秘密纸条、艾莉莎的调查报告……
都是演给他们看的,他们派她来调查我们,也许她已经被盯上了,他们开始怀疑她。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她告诉过你吗?
没有。
三人乐队换了一首新曲子,轻快的旋律从山洞传过来。
大家配着音乐跳起吉鲁巴三步。
伊森说:艾莉莎三天前的晚上来过这里吗?
没有,我们那天没有聚会,太危险了,可是她之前来过好多次了。她死的那晚,我和她在陵墓碰面,我们讨论她接下来该怎么做。他们要她第二天交出一份完整的报告,他们要她列出名单,把我们全供出去。好让他们杀鸡儆猴,
你和艾莉莎决定接下来她应该怎么做?
捏造一个借口解释为什么她没来参加我们的聚会,那是唯一的选择。
你和艾莉莎是什么时候分开的?这一点非常重要。
我们分开后,我走路回家,听到大钟敲了两声。
你们在哪里分开的?
第八街和大街的交叉路口。
她和你分开后,去了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她往哪个方向走?
喔,我相信她是往南走的。
往医院的方向?
是。
你确定不是你们成员中的某个人杀了她?也许有人想知道她所知道的真相?有人不惜杀人也要逼问出真相?
不可能。
你百分之百确定?今天晚上带我上山的那几个可都是狠角色,更别说他们还有弯刀!
嗯,那是因为他们不相信你,可是他们都爱艾莉莎,每个人都喜欢她。话说回来,我们全知道围墙下的秘密地道,艾莉莎从来不阻止任何想离开的人。
那么,为什么大家不离开?
因为离开的人,没有一个回来。
最后,他还是喝到了约翰走路蓝标。
凯特溜到吧台后,请酒保给她那瓶酒和两个威士忌杯,拿到一张远离人群的小桌子。
他们喝酒,看人,听音乐。伊森仔细观察每一张脸,心里愈来愈惊讶,因为在这房间里的人没有一个是他想过会出现在这里的。
这些人在松林镇里全是循规蹈矩的模范居民。
完全遵守规定,绝不惹是生非。
大部分在这里的人都是他以为对松林镇不自由的生活毫无怨言的人,可是他们却忍受剧痛取出自己的晶片,就为了换取在这个山洞里几个小时喝酒、跳舞、聊天的快乐时光。
乐队演奏了最后一曲后鞠躬下台。
房间里的气氛立刻改变,
大家开始找桌子坐下,或者干脆靠着石墙坐在地上。
伊森倾身问凯特:发生什么事了?
你自己看。
凯特的丈夫走向他们的桌子。
伊森站起来。
我是哈洛·柏林格。他自我介绍,我相信我们还没有机会认识彼此。
伊森·布尔克。
他们握手。
你是我太太很久之前的工作伙伴。
没错。
希望有机会可以听到你们当时的英勇事迹。
他们坐下。伊森想,不知道凯特是否曾经对她丈夫坦白和他之间的一段情,感觉上他似乎不知道的样子。
一个男人在舞台前架设火把,围成一个半圆形。
他离开后,一个穿抹胸小礼服的女人站到舞台中央。
如果没有她的金色发辫,伊森大概认不出来她就是咖啡店的服务生。
她微笑,一手举着马丁尼酒杯,一手拿着手卷香烟。
没有麦克风。
她说:时间很晚了,我猜我们今天晚上只能听一个故事。
一个男人站起来,我想讲,可以吗?
当然,上来吧!
他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黑西装,袖子太短,胸口太紧。他站到火光中,烛光照亮他的脸时,伊森才发现原来是布莱德·费雪,他和泰瑞莎在两天前才刚去吃过晚饭的那一家男主人。
伊森扫视群众,可是他没看到费雪太太。
布莱德清了清喉咙。
露出紧张的笑容。
这是我第三次来。他说,你们有些人认得我,大部分的人还不知道我是谁,我叫布莱德·费雪。
观众像是参加匿名戒酒会似的,异口同声地说:哈罗,布莱德。
他说:首先,哈洛在哪里?
在这里!哈洛大喊。
布莱德稍微转向伊森这一桌。
两个月前,哈洛到我办公室来,长话短说,是他让我能够来参加这里的聚会。我不知道要怎么谢谢你,哈洛,我不确定这辈子能报答你的恩情。
哈洛对他挥挥手,大叫:你将来也帮助别人就是报答我了。
房间里充满了笑声。
布莱德继续:一九六六年,我在北加州的沙加缅度出生。很讽刺的是,在我来到松林镇之前的一个星期,我才想,我终于到达人生的颠峰了。事实上,我还记得我当初真的就是这样想的,就是这几个字,『人生的颠峰』。我在矽谷找到一份很棒的新工作,刚刚和我最要好的知己结婚,她的名字是南西,我们在旧金山的金门公园相识。不知道你们去过旧金山没有,金门公园里有个日本茶道花园,我们就是在里面的明月桥上认识的,说起来……回忆柔和了他脸上的线条,好像三流爱情片一样,在拱桥上。我的意思是,这种事不是只发生在电影里吗?怎么会发生在真实世界?发生在我们身上呢?我们常常拿这件事打趣。
选择蜜月地点时,我们决定在美国本土开车旅行,而不去流行的热带小岛。我们认识半年就结婚了,感觉上一起开车似乎是个能更进一步了解对方的好主意。我们由东往西开,没有任何计划,想走就走,想停就停。那真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了。
即使坐在房间的最后面,伊森也看得出来布莱德必须强忍悲伤才能继续说下去。
旅行了一星期左右,南西和我来到爱达荷。第一晚我们住在博伊西,我还记得那天早上我们吃早餐时,南西从地图上挑中了松林镇,她说它被群山包围,她喜欢这种感觉。
我们住进松林大饭店,在白杨屋吃晚餐,坐在阳台,阳光洒过白杨树的枝叶,落在我们身上。在这样美丽的夜里,我们一边啜饮美酒,一边计划未来,觉得所有的事都是可能的,都是做得到的。我相信你一定也有过这样的夜晚,不是吗?
我们回到饭店房间,作爱,睡觉。等我们醒来,还在松林镇,但一切再也不同了。南西挣扎了两个月,然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现在我和一个陌生人住在一起,从来不能和她分享任何真正的情绪。我在松林镇醒来后这两年,非常寂寞,这就是为什么认识哈洛和你们,让我可以畅所欲言,是这么长的时间里发生在我身上最棒的事。他啜饮一口马丁尼,还是忍不住缩了一下,你们已经习惯而且喜欢上这酒的味道了,是不是?
有人大叫:怎么可能!
哄堂大笑。
布莱德说:我知道我们所有的人很快就要在天寒地冻中走路回家,可是我还是希望我可以上来,讲一些我太太的事,我真正的太太。他高举酒杯,她的名字是南西,我爱她,也很想她……他的情绪激动,我没有一天不想她。
房间里每个人都站了起来。
大家高举酒杯,玻璃在火光中闪烁。
齐声说:敬南西。
干杯之后,布莱德走下舞台。
伊森看着他走到外面的通道,然后顺着岩壁,滑坐在地上啜泣。
伊森看向凯特,怀疑他们为什么没查觉到时间上有点对不起来。布莱德·费雪说他是一九六六年出生的,可是他看起来绝对不超过三十岁,换句话说,他是一九九〇年中期,比尔·柯林顿还是总统时、九一一事件的五、六年前就到松林镇来了。这房间里每个人来到松林镇的时间都不相同,有的比他早,有的比他晚,他们又怎么想呢?他们难道从来不曾比较过以前的生活,试着找出对目前状态的合理解释吗?在差不多时期被绑架来的人是不是会去找自己的同类,好分享过去的经验,互相安慰呢?
想想看……她说,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可以公开对别人谈论他真正的太太。
人们开始排队进更衣室。
那么,他在松林镇的太太梅根呢?伊森问,为什么他没带她来?
她是学校老师。
那又怎样?
学校老师一定是对当权者毫无二心的死忠分子。有人给他一小瓶药,让他掺进她的饮用水,等她昏迷后,他才能偷溜出来。
所以她不知道他来参加这些聚会喽?
不知道,而且她永远也不会发现。
所有人都离开了。
伊森脱下他的黑西装,换回仍微湿的牛仔裤和连身帽棉衫。
凯特在大山洞里吹熄蜡烛,哈洛则收拾马丁尼酒杯,将它们一一排回吧台上。
就着最后一根蜡烛的微光,凯特点亮煤油灯,准备回家。
他们跟着哈洛走过通道。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
黑丝绒般的天空星星闪烁,月光皎洁。
哈洛接过凯特手上的煤油灯,将它甩过肩膀。他们往凸出岩壁的横向木板移动,走在前头的人将木板上的雪都踩掉了,钢缆也变得干干净净,一点冰都没有。
伊森可以看见松林镇的灯火。
下面的山谷安安静静的,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
银白的屋顶。
闪烁的灯光。
他想着所有住在下面的人。
所有仍梦到他们从前生活的人。
所有仍会在半夜醒来,在他们的私人囚室里,怀疑自己现在到底是过着什么生活,不确定如今他们是在阳界还是阴间的人。
穿着湿衣服从山洞回家的男男女女,抱着沉重的心情,不甘愿地回到一个他们已经知道不对劲的世界。
他想着他的太太。
他的儿子。
突然问,凯特说:伊森,我非知道不可。
知道什么?
状况有多糟?他们对艾莉莎做了什么,她被刑求了吗?
伊森伸手拉住钢缆,用力向木板跨出让他紧张到胃痛的第一大步。他告诉自己不要往下看,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偷瞄了一眼,森林在他鞋跟下方三百英尺处,松树全戴上了白雪编织的皇冠。
她死得很快。他撒谎。
请不要这样。凯特说,我要听实话,她伤得多重?
他在山洞时已经开始有了模糊的概念,但现在问题却犹如直接打在他脸上,来得又猛又急……
为了取得凯特一伙人的名单,碧尔雀的手下有没有可能刑求艾莉莎?
还是凯特的手下为了阻止艾莉莎泄密而杀人灭口?
伊森?
命案到底是在哪里发生的?
伊森。
谁刺伤她的?
碧尔雀不会谋杀自己的女儿。
还是凯特在玩弄他?
他们对我的朋友做了什么?她问,我非知道不可。
他往后望向他曾经爱过的女人,她和丈夫一起站在岩壁边缘。
他以为参加过他们的聚会后,会比较清楚艾莉莎发生的事,但现在他的思绪却更加混乱。
他脑袋里的问题更多了。
碧尔雀的话又在他耳边回荡。
你根本不了解凯特能做出什么事。
她简直是体无完肤,凯特。伊森说,她被刑求得很惨很惨。
19
走到第八街和大街交叉口时,他突然觉得精疲力竭。
他和凯特、哈洛在几个街区前分开,街上只剩他一个人。
天空变了,再也不是那么深的蓝黑色。
星光褪去。
即将破晓。
他觉得他好像一直醒着,完全不记得上次好好睡一觉是什么时候。
他的双腿部在痛,大腿后的缝线又裂开了,他又冷又渴,仿佛看到自己家在四个街区外对他招手,他要脱下冰块般的湿衣服,盖上他找得到的所有毛毯,好好休息,让他的脑袋清醒好——
他听到汽车疾驰的噪音,立刻转头。
往南边、医院的方向望去。
刺眼的车灯直直向他驶来。
他本来还在过马路,这时却呆立在红绿灯下方。
在松林镇你几乎看不到一辆车真的驶过小镇。马路两旁确实停了不少车,大部分的车也都还能跑,小镇边缘甚至有个加油站,站旁还有个修车技师,可是镇民很少很少开车,汽车在松林镇的主要功用其实只是装饰品。
那一瞬间,他想像着不可能的画面—同他驶来的说不定是一辆休旅车,开车的是爸爸,妈妈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小孩则躺在后座神游梦乡,也许他们是从斯波坎(Spokane)或密苏那开了一整夜的车来的,也许他们是来松林镇度假的,也许他们只是路过。
当然不可能。
他心里也知道。
可是站在黎明前寂静的小镇里,有半秒钟的时间,他几乎相信那是真的了。
向他驶来的车子速度飞快,轮胎直接跨在大街马路的分隔线两侧,转速破表,时速至少有六十英里,甚至七十,巨大的引擎声回荡在黑暗的建筑物间回荡,刺眼的车灯射向他的眼睛。
当他听到车子的转速变低时,他才想到自己应该赶快闪开,不要在马路上停留。
那辆曾经多次载他入山的Wrangler吉普车在他面前的斑马线急煞,停了下来。
没有门,车顶的帆布盖也拿掉了。
伊森听到手煞车被拉起来的声音。
马可斯坐在驾驶座看着伊森,他的眼睛还没完全张开,显然不久之前才被人从床上挖起来。
引擎的空转声中,他说:请跟我回去,布尔克先生。
伊森将一只手放在软包倾杆上。
碧尔雀叫你早上五点来接我?
他打电话去你家,没人接。
因为我整晚都在外面跑,办他要我做的事。
嗯……他现在就要见你。
马可斯,我又累又冷,而且衣服都湿了,你回去告诉他我先回家洗个澡,睡个觉。然后——
我很抱歉,可是,不行,布尔克先生。
你说什么?
碧尔雀先生说『现在』。
叫碧尔雀去死吧!
他们头顶上的红绿灯不停地变换颜色,红光、黄光、绿光轮流照在吉普车上,也照在马可斯的脸上,以及他突然拔出来指向伊森胸膛的手枪上。看起来是格洛克全自动手枪,不过光线太暗,伊森无法百分之百确定。
他观察着既愤怒又恐惧并且十分紧张的马可斯。
拿着枪的手有点抖,虽然几乎看不出来。
上车,布尔克先生,很抱歉我非这么做不可,我收到的命令是立刻把你带到碧尔雀先生的办公室。你当过兵,不是吗?你明白有时候只能奉命行事,至于个人是否赞同,则和决定无关。
我确实当过兵。伊森说,我负责驾驶黑鹰直升机,将大家载进我知道他们无法安全脱身的战场,将暴徒杀得尸骨无存。而且,是的,我也听从命令。伊森爬进副驾驶座,低头从手枪的枪管看到马可斯狂乱的双眼,可是我只听从我完全信任、尊敬的人的命令。
我确实完全信任、尊敬碧尔雀先生。
那很好,
请扣上安全带,布尔克先生。
伊森扣上安全带,想着自己终究还是不能好好睡一觉。
马可斯收起手枪,放下手煞车,换到一档。
放开离合器,他很快地让吉普车在积雪的柏油路上回转,往大街的另一头驶去,吉普车的后半部因为轮子打滑摇摆得很厉害。
他们以五十五英里的时速飘过医院前,经过小镇边界时,速度仍持续加快。
马路和森林交会处,马可斯将排档打回三档。
虽然走路回家时,伊森就已经觉得不舒服了,可是至少他的活动量大到让血液持续流动,保持温暖。现在却糟透了,风不断灌进吉普车里,让他简直冷到骨子里了。
马可斯再换成二档,驶离马路开进森林里。
也许是因为他的脑袋还不清楚,不过现在伊森最不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去见碧尔雀。
他们开到圆石区时,马可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似乎是车库门遥控器的东西。
远远的一个三角形光线在雪地上扩大。
马可斯在入口的岩石前停下吉普车。
岩壁上的假门还在缓缓上升,卷进里头。
伊森的手指头都冻僵了,他握住刀子却没有感觉。
他一个动作就拉开折刀,并压上马可斯。
马可斯还来不及反应,尖锐的刀刃已经抵在他的气管上了。
他的右手从方向盘往下滑,想去拔枪。
伊森说:别动,否则我真的会割开你的喉咙。
马可斯将双手放回方向盘上。
紧紧抓住方向盘,把它当成你的救生圈,因为你一放手,同样也会没命。
岩壁完全打开了,隧道里的光照在外面的雪地及周围的树木上。
伊森对着马可斯的耳朵说。
慢慢将你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往下换成一档,然后右手就放在手排档上,不要乱动,开进隧道里,进去之后,将引擎熄火。你听清楚我说的话吗?
马可斯点点头。
我不想伤害你,马可斯,可是有必要的话,我不会迟疑。我不是没杀过人,战场上,甚至这个镇,都有人死在我手下,我随时可以再开杀戒。不要以为我认识你,就会放过你。这对我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马可斯的手一边发抖,一边握住手排档,换成一档。
他轻轻踩了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入隧道。
马可斯遵照指示,在入口处停下车子。
假门放下时,伊森从马可斯的枪套抽出手枪,原来是口径点四〇的德国Heckler&KochUSP。
他想,不知道这里有没有监视摄影器。
马可斯说:你死定了,你自己知道吧?
伊森转动那把全自动手枪,抓住枪管。马可斯预料到他的下一步,猛然用手臂遮掩头部,可是伊森用木头和金属混制的枪托底端用力打向他的头颅恻边。
马可斯倒了下去,如果不是绑着安全带,他一定从吉普车上翻出去了。伊森从他的口袋拿出钥匙卡,解开安全带,让地心引力将他拉到柏油路面上。
然后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爬向驾驶座。
脚踩上离合器。
引擎轰轰作响。
很快,他便开始爬坡,往山里驶去。
巨型山洞里吊挂的球形大灯在他头顶上嗡嗡叫,可是除了这个之外,基地里没有任何声音。
伊森检查手枪里的子弹。
几乎笑了出来。
当然,枪膛里什么都没有。
退出弹匣,一样也是空的。
他把枪丢到后座,跳下吉普车。
玻璃自动门前,他从口袋拿出马可斯的钥匙卡,扫过读卡机。
一大清早,一楼的走廊上空无一人。
伊森爬楼梯上了二楼。
日光灯照得黑白相间的亚麻地板闪闪发亮,他的脚步声在长廊上产生回音,只有他独自走在这些通道,有一种很奇怪的犯罪感。
不受监视,没有伴护。
走到最末端时,他在通往监视中心的门前停下,观察玻璃里的情况。
有人坐在控制台翻卷监视影片,全是一些人们在床上翻身、移动或作爱的画面,夜光模式下,每个人的身体都发出蒙蒙胧胧的光。
他刷过马可斯的钥匙卡。
门开了。
他走进去。
控制台前的人转动他的回转椅。
是泰德。
监视小组的组长。
是伊森最不想在控制室里遇见的人。
警长。泰德显然起了警戒之心,我不晓得你要来。
对,这不是既定行程。
伊森走近荧幕墙,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说:把两只手都举起来。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把两只手都举起来』是什么意思吗?泰德?
伊森拿出刀子。
泰德慢慢举高双手。
房间里都是过期咖啡的味道。
伊森说:隔壁有人吗?
两个。泰德回答。
你的技术员有可能会突然走进来吗?
应该没有,他们通常只会一直埋头苦干。
为了每个人的健康和平安,希望如此。
伊森在泰德旁边的椅子坐下,他的手发抖,伊森看到后不禁松了一口气。如果他觉得害怕,那么就比较容易控制,泰德的镜片大的像窗户一样,镜片后方大而涣散的瞳孔看起来模糊而疲惫。
你整晚都没睡吗?泰德?
是的。
你还有多久才能下班?如果你敢对我撒谎,后果会不堪设想。
泰德转动手腕好让自己看见表面。
三十四分钟。
你害怕吗?泰德?
男人缓缓点头。
很好,你是该害怕。
你为什么这么做?警长?
为了找到真相。你可以把手放下来了,泰德。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张开双手放在他的棉质长裤上。
我想先声明一件事。伊森说。
什么?
我不晓得你这里有没有警报器,或有什么狡猾的方法可以通知外面你有麻烦了。可是如果你敢这么做,如果你犯了这个错,我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
我明白。
就算三十个武装警卫突然出现在门外我也不在乎,只要门一开,我就会认定是你叫来的人,在被射死之前,我一定会先割开你的喉咙。
好。
我不想走到那个地步,泰德。
我也不想。
全取决于你。现在,我们开始工作吧!把荧幕上的即时监视影片拿掉。
泰德慢慢转动他的椅子,面对控制台。
他在一块触控板上敲了两下,所有的荧幕全变成黑色。
第一件事。伊森说,我猜这扇门外的二楼走廊应该有一架即时摄影机吧?
可能有。
把它的影像抓出来,放在右边最上面的那个荧幕。
二楼走廊的长镜头出现了,空无一人。
现在我想看看碧尔雀在哪里。
他身上没有追踪晶片。
当然没有,他的住处或办公室有任何摄影机吗?
没有。
你觉得这样对吗?
我不知道。
他的左右手呢?潘蜜拉在哪里?还是我们一样看不见她?
不,我们应该可以找到她在哪里。
左上方的一个荧幕出现画面。
泰德说:她在那里。
健身房角落的监视器。
房间里摆满了飞轮、跑步机和重量训练的机器。
镜头内只有一个在正中央拉单杠的女人,她毫不费力地操控着身体,不停地上上下下。
你下指令调阅她的晶片位置?
是的,你到底想做什么?伊森?
伊森瞄了一眼二楼走廊的监视器。
仍然没人。
他说:隧道入口有监视器吗?
泰德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舞动。
隧道出现了。
马可斯坐在水泥地上,头垂在两腿之间。
那是谁啊?泰德问。
我的领路人。
他怎么了?
他拿枪指着我。
马可斯挣扎要站起来,他起身,但两腿突然无力,又坐回水泥地上。
我想问你一件事,泰德。
什么?
碧尔雀邀你参加这个团队之前,你是做什么的?
遇到他的前一年,我太太死了,我成了游民,镇日酗酒。他以前在我有时候会去的游民收容所当志工。
所以你是在他递热汤给你时认识他的?
没错,他帮助我戒酒,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死了,我从没怀疑过这一点。
所以你百分之百相信他?认为他不可能做错任何事?
你听过我那样说吗?警长?
荧幕上,马可斯已经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想往隧道上坡走。
泰德,上次我来的时候,你表演过怎么追踪一个晶片的历史纪录,看某个人去过哪些地方。
对。
我想,我们不可能看得到碧尔雀的纪录吧?
没错。
潘蜜拉呢?
泰德转动他的椅子。
为什么?
马可斯开始沿着隧道蹒跚地往上走。
你做就是了。
你要看哪一段时间?
我想看她三天前的晚上去了哪里。
所有的荧幕瞬间变黑。
二十五个荧幕上出现了一大张松林镇的空照图,一个红点在小镇南边的山上闪烁。
那是什么地方?伊森问。
山里基地。
你可以放大吗?
可以,不过你只会看到一大堆山上的树,我们在镇上设立的空照系统比较精细,但基地内就没有了。
右下方有一串数字,看起来像是军用时间。
这是她二十一时的所在地吗?伊森问。
对,晚上九点。
很好,从这里慢慢往后转。
时间开始跑,秒、分、时,可是红点并没有移出山区。
泰德按下暂停,说:我们已经转到凌晨一点了。
所以那时潘蜜拉还没离开基地,继续跑。
凌晨一点半左右,红点出了山区,穿过森林,进入松林镇的马路。
泰德放大空照图,
代表潘蜜拉晶片的红点愈来愈大,在荧幕上往市中心快速移动。
伊森说:看一下那附近有哪几架即时的红外线摄影机。空照图上出现了萤光色块,既然潘蜜拉身上有晶片,她的行动应该就会启动摄影机,对不对?伊森问。
是的。
潘蜜拉走在一条和大街平行的小巷里。
现在是几点?
凌晨一点四十九分。
我们有这一段的影片吗?
真奇怪。
什么?
我找不到『开启影片』的选项。泰德将空照图放得更大,二十五个荧幕上只剩市中心的街区,噢,找到原因了,看到了没?她站在死角。放大之后,萤光色块中果然有个小黑块,时间轴继续走,但潘蜜拉一直躲在那个黑块里。
她很厉害。泰德说,知道所有摄影机的位置,也记得要站在那里才不会被照到。
伊森说:让它一直跑到凌晨一点五十五分。
泰德快转几分钟。
一点五十五分,潘蜜拉的红点在剧院南方大街和第八街交叉口处徘徊。
你在那里,艾莉莎被杀的那晚,你亲眼看到她和凯特分开。
泰德说:如果你告诉我你在找什么,我也许可以帮忙一起找。
一点五十九分,潘蜜拉开始往南移动。
然后,你跟踪艾莉莎。
潘蜜拉进入萤光色块区域。
泰德说:我有『开启影片』的选项了。
打开来看看。
荧幕换成了大街的画面。
夜光模式的画质很差,不过伊森还是可以看到潘蜜拉在人行道快步行走的身影。
她走出摄影范围。
影片变成全黑。
荧幕又跳回空照图。
她在镇上做什么?泰德问。
一点五十九分,艾莉莎和凯特』柏林格在大街和第八街的交叉口分道扬镖。两个人身上都没有晶片,所以没有启动任何一架摄影机,有人告诉我艾莉莎往南走,我猜是因为她要回山里基地。潘蜜拉跟踪艾莉莎,你要记得几个小时之后,我在小镇南方牧场附近的马路上,发现了艾莉莎被刑求至死的赤裸尸体。
徊徘者杀了艾莉莎。
也许是,也许不是。再检查一下我要的那三架摄影机的画面,泰德。
泰德将荧幕换回去。
隧道入口的摄影机已经没有马可斯的踪影。
潘蜜拉离开健身房了。
二楼走廊还是空的。
回去做我们刚才做的事。伊森说,我们来看看她去了哪里。
泰德将荧幕切回松林镇的空照图。
潘蜜拉一直往南走出了小镇,在路弯回去的地方,她的红点移进了森林,一路走向通电围墙。
伊森问:你可以把我的晶片也加进荧幕里吗?
你是说在同一个时间轴上?
是的。
伊森的红点出现了。
所以潘蜜拉在那里时,你也在同一个地方?泰德说,我不明白。
我也在那里。三天前的晚上,通电围墙旁,彼得·麦克柯尔自杀身亡。
噢,我记得了。
现在重新播放一次潘蜜拉的历史轨迹,从凌晨一点五十九分到她走到围墙边碰到我为止。
泰德再度播放了一次潘蜜拉的行动。
我不明白……泰德说。
那么,就再放一次。
他一共再放了三次,第三次结束时,他说:这到底是搞什么?
泰德坐在他的椅子上,倾身向前。
他的表情变了。
恐惧程度降低,注意力提升,
聚精会神。
伊森说:是我看错了,还是艾莉莎被杀的那晚,潘蜜拉的监视纪录少了两个半小时?
泰德将档案往前转。
他将画面放大再放大,直到红点占了四个荧幕。
然后一次又一次重复播放。
空间移动完全没有破绽,泰德说,但对照时间轴就有问题了。
他的手指在三个键盘上疯狂地敲打着。
一个错误码在荧幕上不停闪烁。
泰德瞪着它,头往后仰,仿佛它突然间坏掉了。
那代表什么意思?伊森问。
有个档案不见了,从凌晨两点零四分到四点三十三分。
怎么可能?
被人删除了,让我再试另一件事。
现在荧幕出现泰德打进去的电子码,非常长,而且看不出任何意义。
结果荧幕上却只回报了另一个错误码。
泰德说:我刚才跑了一个程式,要系统回复时间被切掉前六十秒的资料。
然后呢?
我们想看的监视影片已经被『海葬』了。
那是什么意思?
它被删除了。
可能是碧尔雀或潘蜜拉做的吗?
绝对不可能,我的意思是如果只靠他们,是不可能的,他们基本上连删除档案都做不来了,更别说要将潘蜜拉的历史轨迹和失踪档案串在一起,让它看起来这么合理,不可能,不可能。那是非常厉害的专家才有办法。
所以是谁帮他们弄的?你其中一个手下?
他们收到命令时才有可能。
你没叫他们这么做?
没有,我可以对天发誓。
你的团队里,几个人有能力做这件事?
两个。
伊森用刀子指着大控制台另一端的房门:他们在隔壁吗?
泰德迟疑了。
泰德。
其中一个在。
伊森看着那扇门。
泰德说:等一下。他指着画面已经切回基地内部摄影机的荧幕墙。
潘蜜拉和碧尔雀出现在二楼的走廊上,后头还带着两个警卫。
伊森看着泰德:是你通知他们的吗?
当然不是,坐下。
为什么?
泰德飞快地操纵触控荧幕。
所有的监视器画面瞬间消失。
放回去!伊森说。
如果现在的情况和我想的一样,我们不会想让他们走进来时看到这些画面。
泰德换上松林镇的空照图,点入凯特·柏林格的家,拉出互动的建筑蓝图。
他将她床上的摄影画面放上荧幕。
凯特和哈洛出现了,他们正在穿衣服,黎明的光线从窗外射进房间里。
伊森坐下:你真的要帮我?
也许。
脚步声已经来到门外。
然后是钥匙卡刷过读卡机的哔哔声。
你最好赶快想个好理由,警长。
伊森说: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需要在白天和人在市中心交谈——
大街和第九街交叉处的长椅,摄影死角,没有收音器。
门开了。
碧尔雀一马当先地走进来,潘蜜拉紧跟在后。
他对着跟在后头的警卫说:你们在外头等一下,需要的时候,我再叫你们。
碧尔雀快步走向房间中央,低头瞪着伊森,显然非常生气。
马可斯因为脑震荡和头颅骨折被送进医院了。
伊森说:那个混蛋居然敢拿枪指着我,没被送到太平间算他好运了,是你让他那样做的吗?
我告诉他开车去镇上,找到你,将你带回来见我,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可以。
嗯……那么我想他应该为他的头颅骨折感谢你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起来像什么?
碧尔雀看向泰德。
泰德回答:他想要看一下柏林格家的即时监视影片。
荧幕上的凯特这时已经进到厨房。
她打开水龙头冲洗法式滤压壶,冲掉上头的旧咖啡渣。
碧尔雀微笑:有什么问题吗?伊森?昨天晚上和她面对面还看不够吗?现在我想和你在我的住处谈一谈。
伊森往碧尔雀的方向站近一步。
他比碧尔雀足足高了六英寸,故意低头看着他。
然后说:我很高兴陪你一起走,大卫,但是,首先我觉得有必要和你沟通一下,如果你下次再做这种事,叫你爪牙拿枪去找我——
小心一点,碧尔雀打断他的话,后面那段话可能会让你付出惨痛代价。
他转头看向泰德。
你确定这儿没事?泰德?
是的,先生。
碧尔雀将视线转回伊森身上,说:你先走。
伊森双手插在口袋里走过潘蜜拉身边,她笑得像个疯子,皮肤还带着运动后的汗水。
两个体型壮硕的警卫分站在外头走廊上,房门的两侧,他们穿着便服,但脖子上挂着半自动步枪,两个人不怀好意地瞪着伊森。
碧尔雀领着所有人前进,来到两扇没有记号的对开房门,刷过自己的钥匙卡,踏进通往他住所的电梯。
他回头看着警卫:我想,我们从这里接手好了,谢谢两位。
他们全进了电梯后,碧尔雀说:马可斯告诉我,你偷了他的钥匙卡?
伊森还给他。
看起来你昨晚过得很辛苦吧?亲爱的?潘蜜拉说。
伊森低头看着自己仍然潮湿、沾染大量淤泥、破了好几个洞的连帽棉衫。
他说:马可斯拦下我时,我正要回家洗澡换衣服。
我很高兴他把你拦下来了。她微笑,我比较喜欢你脏兮兮的样子。
他们到达碧尔的住处时,潘蜜拉拉住伊森的手臂让碧尔雀先出去。
她将嘴唇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昨晚,我刚好撞见了你和泰瑞莎的午夜漫步,噢,不用摆出那种脸色,到目前为止我还没说出去。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有你的把柄,你最好乖乖听话。
碧尔雀示意伊森和潘蜜拉在一尘不染的厨房旁的玻璃圆桌坐下,他的私人厨师已经开始准备早餐,蛋、培根和火腿的香味从巨大的维京牌瓦斯炉传来。
碧尔雀说:早安,提姆。
早安,先生。
你可以先给我们咖啡吗?可以点菜了,今早有三个人用餐。
当然。
桌子旁窗户透进来的光线既灰暗又黯淡。
碧尔雀说:听说昨晚下雪了。
伊森说:只有一点点。
每年下雪的时间似乎一直提前,现在不过才八月呢!
一个胡子刮得很干净的年轻人穿着厨师的自制服,从厨房端着一个大拖盘走过来,上面放了三个瓷杯和一个很大的法式滤压壶。
他将所有东西放在玻璃桌上,然后小心地压下法式滤压壶的滤网。
倒满每个杯子。
他说:我知道碧尔雀先生和潘蜜拉只喝黑咖啡,警长呢?需要我拿奶精和糖过来吗?
不用了,谢谢。伊森说。
闻起来不错,
喝起来比镇上卖的好上一百万倍。
和伊森记忆中的西雅图咖啡很像。
潘蜜拉说:你一定会为我们警长昨天的表现骄傲的,大卫。
喔?真的?他做了什么?
他拜访了韦恩·强森。他是你的第一个整合对象,是吧?伊森?
是的。
强森先生适应不良,问了所有人都会问的,那些难以回答的问题,不过伊森应付得很好。
非常好。碧尔雀说。
这好像看着我们的小婴儿学步,真美好。
提姆问完他们想吃什么后,转身走回厨房。
碧尔雀说:我们迫不及待地想听听你昨天晚上的大冒险,伊森。
伊森看着蒸气从咖啡表面盘旋而上,感到进退维谷。如果这个男人连自己的女儿都下得了手,要是伊森拒绝列出名单,他会对伊森和他的妻小做出什么疯狂的报复?
可是如果伊森说出来,等于亲手签下凯特的死刑令。
两难。
而潘蜜拉知道他私自拿掉了泰瑞莎的晶片无疑更是雪上加霜。
伊森,把你看到的一切都告诉我们。
即使生命受到威胁,艾莉莎也许没列出名单,但她一定告诉过她爸爸或潘蜜拉事情真相。
她一定说过凯特那一伙人其实没有威胁性。
他们并不想革命。
聚会只是想要享受一下自由的感觉。
可是她还是被杀了。
她说出真相,但对凯特和她的伙伴并没有帮助;真相并没有保住艾莉莎的命。
伊森?
在恐惧的一瞬间,灵光乍现,他突然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很危险,很疯狂。
伊森,干!快说!
可是他没有别条路走了,
他说:我进去了。
那是什么意思?
伊森微笑:我看到最主要的那群人。
他们带你去参加他们的聚会?
他们用黑布蒙住我的眼睛,将我领进森林里,我们攀爬进入一个在峭壁山腰的大山洞。
你能再找到那个地方吗?
我想可以,回程时,他们就没再蒙住我的眼睛了。
我要你画张地图给我。
没问题。
所以,你看到了什么?
那里大约有五、六十人。
你的前同事和她老公也在那里吗?
喔,是的,凯特和哈洛?很明显的,他们是那个团体的首脑。
你认得出来其他人吗?
可以。
我们需要一份完整的名单。
应该不成问题,可是你必须先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昨晚去参加聚会前,以为那不过是个无害的派对,毕竟只要规定存在,就一定有人想打破规定,这就是人性,一九一〇年代的地下酒吧就是最好的例子。可是这个聚会、这些会议——它们并不是真的无害。
碧尔雀和潘蜜拉对看了一眼,伊森看见他们脸上的惊讶表情,
显然艾莉莎告诉他们相反的资讯。
伊森说:坦白讲,我本来以为你这么在意,只是因为你是个控制狂,没想到你居然是对的。他们正积极招募新血,而且他们手上也有武器。
武器?什么样的武器?
大部分是自己做的,弯刀、菜刀、球棒,我看到一、两把手枪,他们收集了不少兵器。
他们想做什么?
你知道吗?我的出现让所有人都紧张得不得了。
我可以想像。
不过从我听到的来看,他们想要夺取主控权,想要主导镇上的一切,那倒是非常清楚。他们冒着生命危险众会,可不是只想坐在一起谈谈来到松林镇之前的美好时光,他们知道他们受到监视,他们知道镇外有围墙,甚至有一些人还到过围墙的另一边。
怎么可能?
我还不知道。伊森双手握住咖啡杯,让瓷器的热度温暖自己,依我看来,老实说,我去的时候还心存怀疑,可是……伊森说,可是现在我明白了,你……或者该说,我们……的麻烦大了。
艾莉莎的事呢?潘蜜拉问。
你是问我,艾莉莎是他们杀的吗?
是啊!
嗯,我在那里时,没人自首,可是你觉得呢?听好,这些人非常害怕曝光,他们其实对你们是谁并没有概念,大卫,但他们知道有个像你这样的角色存在。他们知道有人在背后控制一切,他们不顾一切想阻止你,他们想要开战,尽嚷嚷些『不自由毋宁死』之类的屁话。
提姆端着一个很大的银托盘回来了。
他先放下一盘刚从农场摘下的新鲜水果,不用说,一定是最后一批了。
碧尔雀先生,酸面包加温泉蛋。潘蜜拉,班尼迪克蛋。还有警长的炒蛋。
他帮每个人再添满咖啡后离开。
碧尔雀咬了一口蛋,静静地看着伊森好一会儿。
最后他终于说:你应该明白,伊森,地球只剩几百名人类,我们绝对不容许发生内战的。
当然。
你建议怎么做?
什么?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哼,真的吗?你没想过?那么潘蜜拉,你的意见呢?
嗯,首先,我会要我们的超级警长坐下来,写下他昨晚夜间派对里看到的每一个人的名字。然后我会要我……她指着自己的鼻子,组织一个小组,搜索全镇。在一个晚上之内,让名单上的所有人,一个不剩地全数消失。她微笑,不过话说回来,也有可能是因为我月经来了,所以情绪不稳,有点太过血腥。哈,我可不是说双关语喔!
你会把他们全放回生命中止柜吗?碧尔雀问。
或者干脆把他们杀了,我的意思是,到了这个地步,我觉得也许这些人不管再整合几次都不会成功了,你不觉得吗?
你说那里有多少人?伊森?
五、六十个。
我不能损失这么多人。也许我太过乐观,但我还是认为凯特那一伙人里还是有不少人用不着动用刑求、处死等极刑,就能让他们归顺的。
碧尔雀在蛋上洒了一点盐。
咬了一口。
望向嵌在岩壁中的窗户。
从峭壁看出去的景色美得叫人屏息,一千英尺之下,森林覆盖了山坡,蔓延进小镇。
碧尔雀再度转身面对餐桌时,他脸上换了一副事情已经解决的表情。
他说:伊森,你就要有个非常刺激有趣的夜晚了。
为什么?
因为你即将主导你的第一场狂欢会。
主角是谁?
凯特和哈洛·柏林格夫妻将是我们的贵宾。
潘蜜拉开心得不得了。
这主意真是太棒了,她说,砍断蛇头,其他部分也就死了。
碧尔雀说:我知道你唯一经历过的狂欢会,伊森,就是你自己那场。不过我相信你已经把手册读熟了,所以应该很清楚整个流程才是。
还是你不忍心看着旧情人被处死?潘蜜拉问。
你太敏感了。伊森说,下灰有空的时候提醒我解释什么叫『同舟共济』给你听。
也许她问得不好,碧尔雀说,不过她确实问到重点了,你准备好了吗?伊森?不过别误会,别以为我的意思是你有所选择。
我心里会觉得恐惧。伊森说,如果你是想问这个的话,我曾经很爱她。可是经过昨晚之后,我明白这件事情是非做不可了。
碧尔雀脸上的肌肉似乎放松下来。
听到你这么说,伊森……没有什么比知道你真的站在我这边让我更开心的,我们三个可以合作无间,拥有你完全的忠诚和信任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还有好多事我还没告诉你,好多事我想和你分享,可是我一定得先确定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柏林格夫妻要抓活的。潘蜜拉说,你一定要一开始就对我们的义警说清楚,否则我们的贵宾可能在小巷里就被杀死了。我们宣布时就要强调,他们一定要死在大街的圆圈里,他们必须死得很惨、很血腥,那么他们的同伙才会明白反抗的代价,
我会监看你如何主导狂欢会,碧尔雀说,你今晚的表现会决定我们彼此信赖的程度。他喝完咖啡,站起来,回家好好睡一觉,伊森。我会派米特下午到镇上帮你把晶片缝回去。
潘蜜拉微笑:天啊!我真是热爱狂欢会。她说,甚至比耶诞节还好,我有预感镇上的人也有同感。你知道有些人将他们的化妆品和变装道具收在衣柜里等着狂欢会来临吗?他们装饰刀子和石块,只要是人,都需要偶尔好好疯狂一下。
你认为杀死两个我们的同类只能算是『好好疯狂一下』吗?伊森问。
说到底,我们最厉害的不过是同类相残,不是吗?
我希望那不是真的。
碧尔雀说:我个人其实很痛恨狂欢会。不过,话说回来,镇上全是我的人民,虽然不容易,但是只有我才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一直要求他们循规蹈矩会让他们发疯,每一个看似完美的小镇,一定都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就像没有噩梦,就不会有美梦一样的道理。
20
伊森走进他黑漆漆的家。
他在楼下的浴缸放水,走上二楼,回到他的卧室。
泰瑞莎睡在一大叠毛毯下。
他弯腰倾身,在她耳边轻声说:跟我到浴室去。
澡盆里的热水是屋内唯一热腾腾的东西,可是热得很舒服。
泰瑞莎迷迷糊糊地走下来时,房间里已经充满了蒸气。
洗脸台上的镜子,还有浴缸上的窗户都因为蒸气糊上一层雾,石灰墙看起来仿佛流汗似的。
她脱下衣服。
跨进水里,在他的两腿之间躺下。
挤进了两个人之后,热水只差一寸就要满出浴缸边缘,温暖的雾气是这么浓,他几乎看不到咫尺之外的洗手台。
伊森用他的脚转动水龙头,让水流的声音充满浴室。他将泰瑞莎往后拉,让她的背靠在他前胸上。即使是在热水里,她抵住他的皮肤仍旧冰凉。她的耳朵就在他的嘴唇旁,这是个说悄悄话的完美姿势,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从没想到这个好主意。
蒸气包围住他们。
他说:凯特那伙人没有杀害我调查的那桩谋杀案的受害者。
那是谁干的?
如果不是潘蜜拉,就是碧尔雀的手下,也有可能是他自己下的手,
他杀了自己的女儿?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亲自下的手。不过,今天晚上有一场狂欢会。
主角是谁?
凯特和哈洛。
我的天啊!你是警长,你必须主导狂欢会进行。
没错。
你不能阻止吗?
我不想阻止。
伊森,她转头看着他,到底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比较好。
你的意思是,如果计划失败的话。
是的。
失败的可能性多高?
非常高,可是我们昨晚已经讨论过了,我答应过会想办法的,尽管我们有可能失去一切。
我知道,只是……
事到临头,感觉又不一样了,是不是?顺便告诉你,潘蜜拉看到我们了,她看到我们昨晚在外头散步。
她告诉任何人了吗?
没有,我打赌她不会讲,至少在狂欢会开始之前不会。
可是,狂欢会结束后,如果她说出去了怎么办?
过了今晚之后,一切都无所谓了。可是,听好,我不一定要这么做,我们可以循规蹈矩,当个合作的小镇镇民。我是警长,多少能有些特权,在这里,我们不需要缴贷款,不需要付帐单,他们会提供所有日常生活所需。我以前每天工作到很晚,现在却天天回家吃晚饭,我们一家人可以多很多时间在一起。
泰瑞莎轻声说:有一部分的我确实想着我能不能听进去,你知道吗?就是接受现况。可是那不是生活,伊森,这些限制之下,那不是生活。她亲吻他,热气和水雾让她的嘴唇恢复了柔软,你去做任何必须做的事,只要记得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一样爱你,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我觉得和你之间比我们过去在西雅图的五年婚姻里更亲密。
下午两、三点,雪停了。
晴朗的冬季天空下,伊森站在圈住学校的铁丝网旁。
孩子们从红砖建筑鱼贯走出,蹦蹦跳跳下了台阶。他看到班恩和两个朋友走在一起,背包在肩膀上晃啊晃的,一边聊天,一边开怀大笑。
一切似乎是这么的正常。
孩子们下课离开学校。
就这样。
班恩走到人行道,还是没注意到他爸爸。
伊森说:哈罗,儿子。
班恩停下脚步,他的朋友也一起转头。
爸爸,你怎么在这里?
我只是突然想来接你回家,我可以陪你一起走回去吗?
他看起来并不想和爸爸一起走回家,不过他将尴尬隐藏得很好。
他转身对朋友说:晚一点我再找你们,
伊森将手放在班恩的肩膀上。
他说:不如我们先绕到你最喜欢的地方去一趟吧!
他们走了四个街区抵达大街,过马路后到一家名为甜牙牙的糖果店。不少学生跑得比他们快,已经在里头打量着好几百个装满各式糖果的玻璃罐,口香糖、Spree咀嚼糖、SweetTarts甜酸片、PixyStix果汁胶条、CryBaby泡泡糖、JollyRancher棒棒糖、Jawbreakers糖球、M&M巧克力、Starburst软糖、Pez水果糖、Skittles彩虹果汁糖、PatchKids酸甜软胶糖、Nerds碎碎糖、Smarties巧克力、AtomicFireballs大糖球,所有你想得到的蛀牙好物应有尽有,无一缺席。伊森知道糖果和所有其他物资一样,全都是透过真空包装保存下来的,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一样东西可以经过两千年还好好的,它一定真的硬到可以让你的下巴掉下来【※Jawbreaker。亦是糖果品牌。】。
他和班恩最后站定在巧克力柜台前。
各式手工乳脂软糖整齐地排在玻璃柜后头对他们招手。
伊森说:选一个你想要的。
拿着热巧克力和一大袋综合口味的乳脂软糖,伊森和班恩在人行道上漫步。
松林镇一天里就属这个时候交通最繁忙,刚放学孩子的美妙笑声如银铃般充斥着市区的街道。
感觉是如此真实。
伊森说: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吧!
他领着儿子穿过马路,在大街和第九街角落的长椅子上坐下。
他们喝着热腾腾的巧克力,小口小口咬食乳脂软糖,看着人来人往。
伊森说:我还记得自己像你这么大的样子,你比我乖,也聪明多了。
男孩抬起头,嘴角带着软糖的碎屑。
真的吗?
他戴着眼镜和有下垂耳罩猎帽的模样让伊森不禁联想到电影《耶诞故事》(AChristmasStory)里的主角拉尔夫(Ralphie)。
喔,真的,我是个小坏蛋,满口粗话,一天到晚打架。
听到这个似乎让班恩很开心。
他啜饮手上的热巧克力。
以前的学校很平凡。伊森说,我们要写功课,爸妈有时要去和老师开家长座谈会,学期末时就拿成绩单回家。
成绩单是什么?
就是一张纸上面有分数,为你这学期的表现评分。你大概不记得你在西雅图的学校了,松林镇有点不一样。
班恩的表情变了,他瞪着脚下的柏油路面。
怎么了?儿子?
你不应该谈论这些的。他的语调严肃但镇静。
我是松林镇的警长,我可以谈论任何我想谈论的事,你知道整个镇都归我管吧?
男孩摇摇头:才不是呢!
什么?
现在班恩的眼中全是泪水。
我们不可以谈这个。他说。
我是你爸爸,没有什么事你不能和我谈的。
你不是我爸爸。
就算被一把钢刀直接剌进内脏也不会让伊森觉得这么痛。
他忘了呼吸。
突然间他的眼眶中蓄满泪水。
他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地问:班恩?你说什么?
你不是我真正的爸爸。
我不是你真正的爸爸?
你不明白,你永远不会懂的,我要回家了。
班恩准备起身,可是伊森用手环住他的肩,将他固定在长椅上。
放开我!
你认为谁才是你真正的爸爸?伊森问。
我不应该谈这个——
告诉我!
保护我们的那个人!
保护你们什么?
男孩抬头看着伊森,一脸的眼泪,表情讽刺地说:保护我们不受围墙外的怪物侵袭。
你去过围墙的另一边?伊森问。
男孩点点头。
谁带你们去的?
什么都不说。
是一个很矮、有点年纪、光头、黑眼睛的男人吗?
班恩没有回答,但这就是答案了。
看着我,儿子,看着我。你说他是你爸爸时,是什么意思?
我告诉你了,他保护我们,提供这一切给我们,他创造了松林镇,还有镇上的所有事物,
那个人不是上帝,如果那就是你们在——
不准你这么说。
伊森心想,就算没有其他我一定要毁掉这个镇的理由,眼前这个理由就已经太足够了。他们从我们的身边偷走我们的孩子,让他的心离我们愈来愈远。
班恩,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是真的,但也有许多事是假的,你知道吗?你妈妈和我对你的爱,没有什么事比那更真挚的了,你爱我吗?
我当然爱你。
你信任我吗?
是的。
带你们去围墙后的那个男人不是上帝,他和上帝的距离远到不能再远,他的名字是大卫·碧尔雀。
你认识他?
我为他工作,几乎每天都见到他。
梅根·费雪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伊森根本没听到她的脚步声。
她就这么突然地冒出来了。
她小心地拉着毛裙蹲下,一只手放在班恩的膝盖上。
没事吧?班恩?
伊森硬挤出笑容:我们没事的,梅根。他说,在学校受了点挫折,我相信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可是只要去一趟『甜牙牙』,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出了什么事,班恩?
男孩低着头,眼泪不停地滴进手上的热巧克力。
伊森说:这是我们的隐私。
听到这句话,梅根立刻抬头。
几天前迎接他和泰瑞莎到她家的那个活泼愉快的女主人消失无踪。
她反问:隐私?
仿佛她不明白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仿佛班恩是她的儿子,伊森才是那个多管闲事的人。
在松林镇的学校里……她继续说,我们相信应该在社区的教导下——
是的,隐私,就是你——不——要——多——管——闲——事的那个隐私,费雪太太。
她脸上又震惊又厌恶的表情,让伊森十分确定她这辈子还没过过敢这样对她讲话的人,尤其是她在松林镇得到这个有权力的职位之后,更是没人敢遥次。
梅根站起来,以教师的威严对他怒目相视。
她说:他们是我们的孩子,布尔克先生。
他说:去死吧你!
看到她气冲冲地冲向人行道离去,班恩挣开他父亲的手,飞快跑过马路。
午安,白朗黛。伊森一边走进警长办公室,一边对秘书打招呼。
午安,警长。
她的视线没离开过纸牌。
有电话吗?
没有,老板。
有人来过吗?
没有,老板。
他一边走,一边反手在她的桌上敲了敲,说:希望你准备好今天晚上好好开心一下,
他可以感觉到走向走廊末端的办公室时,她紧盯着他的眼光,可是他没有回头。
他走进去,将帽子挂在衣架上。
走向柜子,打开锁。
他之前只开过一次,也明白自己是刻意避着它,里头的东西代表了他对这个职位、这个小镇最痛恨的一件事,从他就职后就一直惶恐至今。
他的前手留下来的戏服挂在铜质壁钩上。
在自己的狂欢会里,他只从很远的距离看了波普警长一眼,这件衣服的细节在他的害怕和慌张中并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近看之下,看起来犹如恶魔之王的斗篷。
以棕熊毛皮为底,肩膀部分加缝了额外的兽皮,锁骨上的绑绳还装饰了极粗的链条,毛皮上有不少污点,伊森猜那应该是沾上人血的痕迹,可是它显然没被清理过,闻起来臭到像食腐动物呼出的气,混合了陈旧的血腥和腐败的酸臭。可是这些都还比不上它的装饰品,波普将每名狂欢会主角的头皮都割下一块缝进毛皮内侧,总共三十七个,最早的那个看起来已经皱得像牛肉干,最新的却还呈灰白色。
头饰则放在斗篷上方的木格子里。
最主要的装饰品是一个波普用金属棒固定住的畸人头盖骨,嘴巴大张,一对麋鹿角被牢牢锁在它的脑门上。
一支剑和一把散弹枪在靠墙的壁架上,上头的电灯泡照得武器上的人造水晶闪闪发亮。
电话响时,伊森吓了一跳,差点跳起来。
因为电话几乎从没响过。
他走向办公区域,绕过桌子,铃声响到第五声时接了起来。
我是布尔克警长。
你知道我是谁吗?
即使他讲话的音量比耳语声更小,伊森还是听得出来是泰德。
他回答:知道,你怎么晓得我在这里?
你觉得呢?
当然,泰德一定是从山里的监视系统看到他了。
我们这样讲话安全吗?伊森问。
不能太久。
他们会发现?
最后还是会,问题是:当他们发现时,还有没有关系?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
我们在找的那个东西,很模糊,藏得很隐密,不过没有任何资料是可以真的被删除掉的。
然后呢?
不能在电话里讲,你二十分钟内可以和我在太平间碰面吗?
好。
米特医师刚走进警长办公室,你最好动作快一点。
伊森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泰德慌忙挂断的声音。
伊森才挂上话筒,电话又响了。
嗨,白朗黛。他说。
警长,有个米特医师来看你。
来帮我把追踪晶片缝回去。
我现在正在忙,能不能请你端杯咖啡给他,带他到休息区等一下。
是的,老板。
伊森打开桌子左边的大抽屉,拿出他的皮带和枪套,飞快地穿戴上。
他将注意力转向枪柜,打开柜门的锁,还有中间的抽屉。
他从抽屉拿出一把以色列制的沙漠之鹰半自动手枪,放上弹匣,装进枪套里。
然后他取下三八九型猎枪,迷彩枪托配上蓝色枪管,还有四乘三十二的瞄准镜。
他的电话又响了。
他抓起话筒。
什么事?白朗黛?
嗯,米特医师不想再等下去了。
一个不想等待的医师,你不觉得那很讽刺吗?白朗黛?
什么?
我马上出去。
伊森挂断电话,走到枪柜旁的窗户,滑动式的,他拉开锁扣,将玻璃窗滑到底,再把纱窗从窗框上推出去。
姿势怪异地从窗户爬出去后,他在建筑物旁的灌木后伏低身子,
他奋力在扎人的树枝间开出一条路,然后慢跑上马路。
他找到早上开来上班的越野车,拉开驾驶座的门,将步枪放上枪架。
他发动引擎时,从打开的窗户听到了他办公室里的电话又开始响个不停。
伊森把越野车停在大街的停车位上,走向木制宝藏的展示大玻璃窗。
凯特坐在收银机后头,一脸无聊且面无表情地瞪着前方发呆,从昨晚美好自由的夜晚回归松林镇循规蹈矩的奴隶生活一定相当难受吧?他心想,大多数参加秘密派对的人第二天大概全在宿醉和冷酷的现实中度过。
伊森举起手,轻轻敲了两下玻璃。
他们坐在大街和第九街交叉处的长椅上。
市中心里空无一人。
那种真实感不见了。
反而更像拍摄完成后还没撤掉的电影布景。
太阳溜到西方岩壁后,阳光已经开始变暗了。
我们在这里谈话很安全。伊森说。
你看起来糟透了,凯特说,你都没睡吗?
没有。
出了什么事?
我必须知道怎么找到围墙下的秘密通道。
为什么?
没时间解释了,你去过吗?
只去过一次,她回答,很久以前。
你走到另一边了吗?
她摇头。
为什么?
害怕。
我怎么样才能找到它?
那里有一个很大的松树残桩,几乎和你一样高,比周围的任何东西都大,如果它还在的话,你不可能找不到的。秘密通道的入口就在它右方的森林地面上,上头会盖满松针,我相信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人去那里了。
它有锁吗?
我不知道,伊森,出了什么事?
他看着她。
想告诉她。
想警告她。
但是,他只能说:你一定要相信我。
伊森将他的越野车停在医院后的小巷子里掩人耳目。
从边门偷溜进去。
一楼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楼梯到地下室,来到四条空旷走廊的交会处,往东厢最末端没有窗子的双扇对门走。
靠近太平间的最后几盏日光灯被关掉了。
他在半黑暗中来到门前。
用力推开门。
泰德站在解剖台前,面对三口打开的笔记型电脑。
伊森走过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小声地说:我们在这里讲话安全吗?
我把医院的监视系统关了,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不过十分钟后系统就会恢复运作。
潘蜜拉在哪里?
在楼上当心理医师。
伊森绕过亮晶晶的解剖台,站到泰德身边。
他看了一眼冷冻柜、洗手台和测量内脏的秤,泰德已经调整过检验灯的角度,让它不直接照着台子,所以它现在对着一个角落大放光芒,而太平间里的其他地方则藏在阴影里。
笔记型电脑终于准备好了。
泰德键入他的使用者代号和密码。
为什么选这里?伊森问。
什么?
为什么你要选择在这儿碰面?
泰德指着电脑荧幕。
影片开始播放。
HD画质。
一架摄影机从天花板的角落正对着下面的艾莉莎。
伊森说:干!
她被好几条又厚又粗的皮带绑在解剖台上。
绑在这张解剖台上
没有声音?伊森问。
没有时间找录音档案,相信我,你待会儿就会觉得还好没有声音。
艾莉莎正在大叫什么。
她的头奋力地从台子上抬起。
身上每一条肌肉都拉得紧紧的。
潘蜜拉出现了。
她一把抓住艾莉莎的头发,用力将她的头往下拉,重重撞上金属台面。
大卫·碧尔雀出现在萤光幕里。
他把一支小小的刀子放在金属台上,爬上解剖台。
跨坐在他女儿的大腿上。
他举起刀子。
他的嘴巴动着,不知道说些什么。
艾莉莎大叫回嘴,潘蜜拉仍然拉住着她的头发。
碧尔雀抿紧嘴唇。
他的头转向旁边。
看起来不像在生气,
将刀子捅进女儿的肚子时,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伊森不禁瑟缩了一下。
碧尔雀拔出刀子,艾莉莎的身体在皮带下扭动,
鲜血开始聚积在解剖台上。
艾莉莎五官扭曲,显然非常痛苦,碧尔雀再度开口说话,当他又举起刀子要刺向他女儿时,伊森想都没想就把头转开。
他很想吐,吞下的口水带着喉咙后方的铁锈味。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
泰德倾身在笔记型电脑上打字。
荧幕很快变成一片黑。
接下来就像那样,泰德说,一次、一次、又一次。
刚才那段影片让他好震惊。
他想到第一天在这个太平问里,他在艾莉莎尸体上看到的那些黑色小洞。
他说:所以,那天晚上,艾莉莎和凯特分开后,潘蜜拉跟踪艾莉莎,将她骗到这个地下室,也许碧尔雀已经在这里等她们,也许他之后才到。几天前,我在这个太平间检查她的尸体时,我就想为什么她身体里的血几乎都流光了,她到底是在哪里被杀的……
而你现在就站在命案发生的现场。
伊森低头看着自己靴子下的大排水孔。
你有这段影片的复本吗?泰德?
我做了好几个备份。泰德伸手进口袋,拿出一个指甲大小的记忆卡,这份是要给你的,镇上没有机器可以读它,不过为了预防我和其他备份出事,你还是把它收好。
伊森将记忆卡放进口袋。
泰德看着他的手表:还剩几分钟,我们最好赶快走。现在呢?我打算将这段影片在基地里的每一个荧幕上播放。
不,不要这样做,你回去工作,假装一切正常。
我听说今晚会为柏林格夫妻举行狂欢会,基地里谣传他们是杀死艾莉莎的凶手,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有计划了,不过我还没告诉任何人。
所以,我先袖手旁观就好?
是。
好。泰德又看了手表一眼,我们最好赶快走,再过六十秒,监视器就会恢复正常了。
伊森来到小镇边缘的大弯路时,已经下午四点了。他将越野车打成低速档,开下路堤,驶进森林里。
地面很湿软,松树上还能见到几处残雪。
开始下起雪来。
半英里的路感觉却怎么走都走不完。
透过挡风玻璃,他看到了第一支杆子,然后铁丝网和一圈一圈的锋和铁片也出现了。
他将越野车停在离通电围墙三十码处。
天色暗到应该开灯了,可是他不想冒险打开。
他坐在驾驶座,听着引擎空转,他瞪着通电围墙,无法抑制内心滋长的恐惧
只不过是不锈钢和电流。
想到它用来防御的那些东西、想到它必须捍卫整个镇,相较于必须承担的重责大任,通电围墙看起来实在非常单薄。
很难想像那就是挡在人类生存和灭绝之间唯一的屏障。
凯特没说错。
松树残桩大到不可能看不见。
从远处看,它就像一头用后脚站立的银毛大熊,接近顶部的弯曲枯枝高高举着,宛如即将发动攻击的前掌,威胁感十足的不寻常外形在光线黯淡时,很可能将人吓得屁滚尿流。
伊森将车停在它旁边。
抓起步枪。
踏上森林地面。
引擎一关,寂静从四面八方涌入。
他绕着残桩走一圈。
这里没有积雪,只有满地的松针,看不出来通道入口到底在哪里。
他打开越野车的后窗,降低后档板。
拿起铲子和背包。
挖了半小时以后,铲子的前端碰到某种硬物,将铲子一扔,他跪下来,用手拨开剩下的松针,应该是两年或三年来累积的量。
入口的门是钢制的。
三英尺宽,四英尺高,和地面齐平。
把手上有个单眼螺栓,上头挂着一把锁,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让它锈得很严重。
铲子用力一敲,锁就开了。
他背起背包。
拿起步枪。
将它挂在右肩上。
他拉出半自动手枪,将点五〇口径空尖弹填入枪膛,
钢门铰链发出指甲刮过黑板似的刺耳噪音。
里头一片漆黑。
地道特有的潮湿泥土味。
伊森从腰带拿下手电筒,打开,扣在沙漠之鹰手枪上。
地面和地道之间设了几个台阶。
伊森小心地往下走。
九步之后,他到达底部,
光束下的通道方正,以四英尺长、四英尺宽的木板支撑。
建造的工程看起来很仓促、很随便,应该不是收到正式命令之后做的。
伊森在树根和泥土中的岩石下前进。
中间有一段墙距变窄了,他的厉膀不时会摩擦到墙壁,还得驼背走路,否则头会刮到天花板。
走到一半,伊森似乎听到围墙的高压电透过泥土嗡鸣,觉得自己的头皮麻麻的,他猜应该是头顶庞大电力的副作用。
他觉得胸膛很紧,仿佛他的肺正在收缩,但他知道那不过是在密闭空间行走引起的心理作用。
然后,他发现自己站在另一组台阶的底部,他将手电筒往上照,看到了另一扇钢制的小门,
他可以回头,取来铲子,用力敲开它。
但他只是用手枪瞄准生锈的挂锁。
深呼吸。
扣下扳机。
一小时后,伊森关上后档板,拉上后窗。
他将步枪放回枪架。
他在保险杆前蹲低,眼睛里充满泪水。
蒙胧森林里的幽暗光线几乎已全数消失。
四周安静到他可以听见自己心脏抵着保险杆跳动的声音。
等到又能正常呼吸时,他才站起来。
他刚才觉得很热,可是现在身上的汗却变得又湿又黏,冷冷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你他妈的跑去哪里了?
伊森转身。
潘蜜拉站在车后,眯着眼睛想看进越野车后窗的黑玻璃,她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穿着紧身蓝色牛仔裤和红色无袖背心,好身材表露无疑,一头秀发往后绑成俏丽的马尾。
伊森看着她修长的身材曲线。
就他看得到的部分,似乎没有带任何武器,除非她将什么小东西藏在身后。
你在打量我的身材吗?警长?
你身上带了武器吗?
噢,对,如果不是这个理由,你才不会多看我一眼呢!
潘蜜拉像芭蕾舞者般举高双手,踮起穿着运动鞋的脚,在原地转了一圈。
她没带任何武器。
看到了吗?她说,牛仔裤里除了小小的我之外,什么都没有。
伊森从枪套里拿出手枪,垂放在大腿边。
很不幸,里头是空的。
很大的一把枪,警长,你听过那个家伙很大的男人的笑话吗?
这是『沙漠之鹰』。
五〇口径?
没错。
火力大到足以杀死一头灰熊了。
我知道你对艾莉莎做了什么,伊森说,我知道是你和碧尔雀干的,为什么?
潘蜜拉冒险靠近他一步。
只剩八步。
她说:真有趣。
什么?
我正在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两步,再两大步,我就近到足以威胁你的安全,可是你到现在都还没出声恐吓我。
说不定我就是想等你走近呢?
我不断地暗示你,可是你看都不看我一眼,宁愿回家干你老婆,这让我很不爽。更糟的是,你是个实用主义者。
我听不懂。他装傻。
『实用主义者』就是不废话、实事求是的人,这是我因此想要你的特质之一。我现在要往前再跨一大步,而且我告诉你,我认为如果你的手枪里还有子弹,你一看到我,就会开枪打穿我的屁股了。我的意思是,依现在这个状况看来,你也只能那样做了,不是吗?我说得对不对?
她又朝他跨近一大步。
伊森说:你没考虑到所有事。
真的吗?
也许我有其他的理由想要你走近一点。
那是什么呢?
她又走近一步。
他可以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她早上用的洗发精香味。
她带着薄荷味的呼吸。
开枪太没人情味了。伊森说,也许我不想开枪,而是徒手压制你,赤手空拳打死你。
潘蜜拉微笑:你以前不是没有过这种机会。
我记得。
你跳出来撞我,太卑鄙了。
谁卑鄙?他妈的,我当时已经被你打了麻醉剂了。
伊森举起手枪,对准她的脸。
她说:枪管的开口真大啊!
伊森用大姆指将击锤往后掰。
有一瞬间,她露出犹豫的神色。
她眨眨眼。
伊森说:慢慢想,用力想,回忆你一生中所有的经历,你感觉到你就快死了吗?赶快想,因为子弹朝你飞去的速度可是很快的。
她动摇了。
眼睛里不纯然是恐惧,反而比较像不确定。
对她无法完全掌控的情况感到忧心。
但是它很快过去了。
钢铁般的意志再度回头。
她冷笑,嘴角轻蔑地上扬。
很有种,真相还是无法避免,她就要拆穿他的把戏了。
她张开嘴时,他扣下扳机。
击锤飞快地击向撞针。
她瑟缩了一下,脸上出现了一秒我死了吗?的怀疑表情。
伊森很快地将手枪反转,抓住枪管,用尽全力重击,四点五英磅重的以色列制钢铁就快撞上她的头盖骨,本来可以一举打碎它,潘蜜拉却在最后一秒钟闪开了。
趁着伊森的攻击让他转成侧身时,潘蜜拉打出一记又强又直接的正拳狠狠击中他的肾脏,伊森痛得跪地,他的下半身如被烈火焚身似的剧痛,他还来不及反应之前,她已经挥出第二拳重击他的喉咙。
他倒在地上,脸贴着森林湿冷的地面,一边看着倾斜的世界,一边怀疑她是否打断了他的气管,否则为什么自己不能呼吸。
潘蜜拉在他前方蹲下。
别告诉我这么简单就能打倒你。她说,我早就把这一段都计划好了,你知道吗?可是我没想到你这么没用,只不过打你两拳,你就像只母狗一样倒在地上窒息?
他的脸色苍白,因为缺氧而眼冒金星。
这时。
终于。
在他害怕惶恐的不得了时,事情出现转机。
一点点珍贵的空气滑下他的喉咙。
他试着不动声色。
一边假装眼球就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一边慢慢将手伸进后头的口袋里。
折刀。
你就好好躺在地上窒息,听我说。
伊森的姆指在刀子上摸索,试着找到正确的点。
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已经失败了,至于泰瑞莎和班恩……
他故意发出噎住的咳嗽声,潘蜜拉露出微笑。
我打算对他们做的事和我们对艾莉莎做的事比起来……后者简直像美容中心的按摩。
他甩开折刀,直接捅进潘蜜拉的大腿。
刀刃非常锋利,他听到她倒抽一口气时,才终于确定自己命中了目标。
他转动手腕,也带动刀刃。
潘蜜拉惨叫,急急跳开他身边。
鲜血染红了她的牛仔裤,流到她的鞋子,流进覆满松针的地面。
伊森挣扎起身。
痛苦地站起来。
他的肾还在抽痛,不过至少他又能呼吸了。
潘蜜拉用她没受伤的腿拉远和他的距离,一边愤怒地说:你死定了!你他妈的死定了!
他捡起沙漠之鹰,追上去。
她对着他尖叫怒骂时,他弯腰,用力将四磅半的手枪甩向她的后脑。
森林恢复了平静。
夜色已近全黑。
他惨了。
真的惨了。
潘蜜拉擅离职守多久之后,碧尔雀才会派出搜救队?这个问题才在脑子里浮现,他马上就明白根本不会有搜救队。碧尔雀只要在键盘上敲进她的晶片代号,马上就可以派人到围墙这里来。
除非……
伊森用折刀割掉一大块潘蜜拉的牛仔裤,露出她的左大腿后方。
下手前,他心想,真可惜她已经失去意识了。
21
山里基地
爱达荷州,松林镇
二〇一三年,除夕
碧尔雀关上他办公室的对开双门。
雀跃得有些晕眩。
因为太过兴奋,身体甚至有点发抖。
他走过建筑师做的未来松林镇模型,打开衣柜,一套燕尾服挂在架子上。
大卫?
他转头,微笑。
亲爱的,我没看到你坐在那里。
他的太太坐在面对荧幕墙的一张沙发上。
他一边走向她,一边解开衬衫的钮扣。
说:我以为你已经打扮好了呢!
过来坐在我身边,大卫。
碧尔雀在她身旁的沙发坐下。
她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重要的一晚。她说。
没有比这晚更重要的了。
我为你开心,你做到了。
是我们做到了,没有你,我——
请听我说完,先不要插话。
出了什么事?
她的眼睛蓄满了泪水:我决定要留下来,
留下来?
我想看到我的故事在这个时代结束,在这个世界结束。
你说什么?
请不要对我大叫。
我不是,我只是……为什么是今晚!这么长的时间,你为什么偏偏选在今晚告诉我?你已经决定多久了?
好一阵子了,我不想让你失望。虽然中间有好几次,我几乎忍不住要说出口了。
因为害怕吗?是不是?听着,害怕是很正常的。
不是因为害怕。
碧尔雀往后躺进靠枕里,瞪着空白的荧幕。
他说:我们所有人这么努力就是为了今晚,一切都是为了今晚,而你居然说你要退出?
对不起。
这表示你要丢下你的女儿了。
不,我不会。
他看着她:怎么不会,解释给我听。
艾莉莎现在十岁,就要上中学了。我不想要她的第一个舞会是发生在这个还没盖好的小镇里、发生在两千年后,她的第一个吻、上大学、环游世界——这些我希望她拥有的经历,我不想让她错过。
她还是可以拥有这些经历,嗯,也许其中几项。
自从我们搬进基地后,她已经做了不少牺牲,她和我的生活,是现在、在这里,而且你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你不知道你从生命中止柜出来时,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伊丽莎白,你认识我二十五年了,我做过或说过任何一件事让你以为我会允许你带走我的女儿吗?
大卫。
请回答我的问题。
这对她并不公平。
不公平?她现在拥有一个从没有人有过的机会,她可以看到未来。
我想要她有个正常的人生,大卫。
她在哪里?
什么?
现在,我的女儿在哪里?
在她的房间里,收拾行李,我们会等派对结束后才走。
拜托,他声音里的绝望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怎么能够拆散我们,没有女儿,我——
噢,去你的。伊丽莎白突然暴怒,事实是,她几乎不了解你。
伊丽莎白——
老实说,我也几乎不认识你了。我们不要再装了,你就承认这才是你的最爱,你心中最重要的事,不是我,不是艾莉莎。
那不是真的。
这个计划简直将你生吞活剥了。过去五年,我看着你改变,变成一个恶心的东西。你做了太多超过底限的恶行,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只是为了达成今晚的目标,做了该做的事而已。我不需要对你道歉,从一开始我就说了,没有任何事可以阻止我。
嗯……我希望到最后你会觉得这么做是值得的。
请不要这样,这应该是我人生中最光辉的一晚,我们的人生中,我们在另一方醒来时,我想要你也在那里。
我做不到,对不起。
碧尔雀吸进一口长长的气,再慢慢地吐出来。
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他说。
辛苦到你无法想像。
至少,你会留到派对结束?
当然。
他倾身亲吻她的脸颊。
居然不记得他上一次这样做是多久之前了。
我应该去找艾莉莎谈谈。他说。
等派对结束之后,我们再好好道别。
她站起来。
一身灰色的香奈儿礼服。
波浪状的银发。
他看着她优雅地走向橡木双门。
确定她离开后,碧尔雀走向书桌。
拿起话筒。
拨号。
阿诺·波普在第一声铃响后就接了起来。
如果赫斯勒专心品尝的话,他会承认这是他喝过最棒的香槟,可是他实在太紧张了。
这个地方根本不像真的。
听说他们花了三十二年才完成所有的隧道、引爆和挖空,工程费用一定超过五十亿美金吧?那个巨型山洞仓库足足可以停下一整列的七四七飞机,但他猜想花最多钱的其实应该是他现在站的这个房间。
大小和家量贩店差不多。
几百个饮料贩卖机似的机器整齐排列,一边嘶嘶冒烟,一边哔哔作响,有几个吐出大量白烟,烟雾浮在离地面十英尺的地方,感觉像走在又冷又蓝的浓雾里,看不见天花板,冷冷的空气闻起来很清新、很人工。
你想看看她吗?亚当?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赫斯勒转身,和碧尔雀面对面。
他穿着燕尾服,一只手拿着香槟杯。
想。赫斯勒说。
走这边。
碧尔雀领他走过长长的通道,来到房间后方,然后转弯走进另一列机器前面。
到了。他说。
柜子上有个小键盘、监视器和读数,还有一个电子名牌。
泰瑞莎·林登·布尔克
中止日期:一三年十二月十九日
华盛顿州西雅图
柜子中央有个两英寸宽的厚玻璃窗。
透过它,他看到了黑发和一小块皮肤。是泰瑞莎的脸颊。
赫斯勒不知不觉伸出手抚摸玻璃。
我们差不多要开始了。碧尔雀说。
她在做梦吗?赫斯勒问。
我们做过很多次实验,所有的生物在中止期时应该都是没有知觉的,没有任何脑波活动。我们做过最长的试验是十九个月,所有人都说他们被中止时,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所以就像是电灯开关一样?
差不多,你没有先读过放在你房里的备忘录吗?每个人都有一本啊!
没有,我刚作完健康检查就直接过来了。
噢,嗯,那你可能会有一两个小惊喜。
你团队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今晚进入中止柜吗?
只有一小群被选中的人会留下来多待二十年,他们要继续购入贮备品,并且确定我们有最先进的科技,作一点收尾的工作。
可是你今晚就会进入中止柜?
当然,碧尔雀大笑,我不年轻了,我宁愿将时间留给未来的世界,我们应该出去了。
赫斯勒跟着他走到外头的巨型山洞。
碧尔雀的手下全在等他,每个人都穿着正式的晚宴服。
男士穿燕尾服,女士穿黑色小礼服。
碧尔雀爬上一个木箱,看着群众。
露出微笑。
山洞天花板垂挂的超大球形灯照耀下,赫斯勒觉得碧尔雀的双眼似乎激动到产生了一层水气。
他说:今晚,我们终于走到历时三十二年的创作终点。可是,就像所有的结束,它同时也是一个开始,我们对这个熟悉的世界告别时,即将启程前往未来,两千年后的世界等待着我们。我很兴奋,我知道你们也很兴奋,也许除了兴奋,你还会感到害怕,但是没关系,害怕表示你还活着,表示你在超越极限,冒险永远都和害怕结伴而行。天啊!我们即将展开一场精采绝伦的世纪大冒险!他举起酒杯,我想要举杯表示感谢,敬所有陪我走了这么远、相信我、愿意和我一起跳入未知的每一个人,我答应你们,降落伞一定会张开的。群众响起一阵紧张的笑声。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对我的侰赖,谢谢你们工作上的贡献,谢谢你们的友情,我敬大家。
碧尔雀一口将杯子里的香槟喝干。
每个人都跟着干杯。
赫斯勒的掌心开始流汗。
碧尔雀看了看手表。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时间到了,我的朋友们。
碧尔雀将手上的香槟杯递给潘蜜拉,他拉下领结,将它扔掉,脱掉燕尾服,丢在岩石上,人们开始鼓掌,他拉下吊裤带,解开衬衫钮扣。
其他人也开始脱衣服。
阿诺·波普。
潘蜜拉。
每一个站在赫斯勒周围的男人和女人。
大山洞里变得好安静。
只有一片衣服滑落和丢到地板上的窸窣声。
赫斯勒错愕地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很快,如果他不加入的话,他就要变成大山洞里唯一一个还穿着衣服的人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上,那样似乎比和一群陌生人一起脱衣服还糟。
他拉下领结,脱下西装。
两分钟内,一百二十个人全脱个精光。
还站在木箱上的碧尔雀说:很抱歉气温这么低,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我们即将前往的地方恐怕只会比这里更冷。
他爬下木箱,赤脚走向中止室的玻璃门。
进到里头不到三十秒,赫斯勒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抖个不停,一部分是因为害怕,另一部分是因为冷。
大家排成一列,穿着白色实验长袍的男人在中央指挥交通。
赫斯勒走向其中一个,说: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你没读备忘录?
没有,对不起,我才——
没关系,你叫什么名字?
赫斯勒·亚当·赫斯勒。
跟我来。
实验室技师领着他走到第四行,指着一长排机器说:你的位子应该在左边这排,靠近中间的地方,找有你名字的名牌。
赫斯勒跟着四个全裸的女人走进通道,雾气似乎比之前更浓,他可以看见自己呼出的空气,脚跟踩到和地面磨擦的金属细屑简直像冰一样冷。
他走过一个正爬进中止柜的男人。
顿时,他千真万确感觉到恐惧笼罩住自己。
他的眼睛扫视着每个名牌,突然发现他从未真正想过这一刻的来临,从未真正准备好。当然他知道总会走到这一步,知道他是自愿加入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潜意识里想像的画面比较像是手术前的麻醉,在一间温暖的手术室里,一个面罩轻轻压上他的脸,药物引发的昏眩让光慢慢褪去,绝对不是和一百多个人一起光着屁股到处走动。
找到了。
他的名牌。
他的——天杀的——中止柜。
亚当·T·赫斯勒
中止日期:一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华盛顿州西雅图
他仔细观察键盘。
全是猜不出来的符号。
他环顾周围,可是所有人都已经进到自己的中止柜了。
另一个实验室技师走过来。
赫斯勒问:嘿,你可以帮帮我吗?
你没读备忘录吗?
没有。
上面解释得很清楚。
你不能就直接帮我吗?
技师在键盘上不知道输入了什么,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听到犹如瓦斯漏气的嘶嘶声,接着柜子的正面门板打开了五、六英寸。
赫斯勒拉开柜门。
很挤的金属舱,里头有把黑色的小椅子、扶手,底部有人类的脚形。
赫斯勒的脑袋后头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你一定是疯了,怎么会想要爬进这个鬼东西?
但是他还是做了,他踏进舱室,将屁股放在那个冰得要命的小椅子上。
墙壁射出安全带,将他的脚踝、手腕全固定住。
门用力关上,他的心脏跳得超快。然后,他第一次注意到墙上有个弯曲的塑胶管,上面的针长得不得了。
他想到泰瑞莎没有血色的脸,在心里骂了一声干!
头顶上发出漏气的嘶嘶声,他看不到气体,却突然闻到玫瑰、紫丁花和薰衣草的混合香气。
一个电脑合成的女声说:请开始深呼吸,在你还闻得到的时候,好好享受花朵的芬芳。
碧尔雀的脸出现在他眼前的两寸宽小玻璃窗。
电脑合成的声音说:一切都会没问题的。
没穿衣服的碧尔雀带着骄傲的微笑,对他伸出大姆指。
赫斯勒再也不觉得冷了。
再也不害怕了。
盖瑞·莱特(GaryWright)的《织梦者》(DreamWeaver)从喇叭传出来时,他闭上双眼,他本来想要祷告,想要想像美好的事物,像未来、新世界,还有要和他分享一切的那个女人。
可是就像他人生中其他决定性的重要时刻,事情总是发生得太快,快到他措手不及。
潘蜜拉在山洞里等他。
她穿上一件浴袍,手臂上挂的另一件是为碧尔雀准备的。
我女儿呢?他一边将手穿过衣袖,一边问。
都弄好了。
他看着大山洞。
现在变得好安静,他说:我曾经想过,我们所有人都进入中止期后,这个地方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大卫!
伊丽莎白踩着岩石地板大步向他们走来。
我到处都找不到她。她说:我的女儿在哪里?
大家脱衣服之前,我先把艾莉莎送回我的办公室了。
潘蜜拉说:嗨,碧尔雀太太,你今晚看起来好漂亮。
谢谢你。
我很遗憾听到你决定不加入我们。
伊丽莎白看着她丈夫:你什么时候要进入中止柜?
待会儿。
我今晚不想睡在这里,你能不能派人开车载我和艾莉莎去博伊西?
当然,你想怎么做都可以,也可以搭飞机去。
好,那么,我猜差不多是该说……
对,不如你先去我的办公室,我随后就到,我得先去查看一件事。
碧尔雀看着他的太太穿过山洞走向一楼入口。
他抹了抹脸。
说:今晚,我不应该流泪。至少,不应该是这种眼泪。
伊丽莎白走出电梯。
他们的住处很安静,她从来不喜欢这个地方,从来不喜欢他们在这座山里的生活,太幽闭了,她一直无法适应那种与生俱来的孤立感。和这个一心一意只想完成他疯狂志业的男人一起生活,将她压得喘不过气,让她几近崩溃,可是,今天晚上,她和女儿终于要自由了。
大卫办公室的门开着,
她走了进去。
艾莉莎?小宝贝?
没有回答。
她走向荧幕墙,时间很晚了,她女儿说不定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走过去。
没有。
空的。
她慢慢转身,扫视整个房间。
也许艾莉莎跑回楼上了?也许她们刚好错过,可是,这似乎不大可能。
她的目光扫到大卫的桌上。
他向来把桌子收拾得很整齐,没有杂物,干干净净。
可是现在,桌子正中央却躺着一张白纸。
就只有一张白纸。
她走过去,伸手将纸拉过桃花心木的桌面,开始读:
亲爱的伊丽莎白,艾莉莎要跟我走,你可以留下来独自迎接结局,看看最后还剩下什么。
——大卫
伊丽莎白突然察觉到有人站在她背后。
转身。
阿诺·波普离她不过两尺。为了今晚的派对,他把胡子刮得很干净,高大,强壮,金色短发,几乎可以称得上英俊。只是他的眼神抹杀了其他优点,眼睛里透露出的残忍和无情,让人不寒而栗。她可以闻到他呼吸中的香槟味。
她说:不要。
对不起,伊丽莎白。
拜托你……
我喜欢你,一直如此。我会尽快结束这件事,可是也要你配合才行。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以为自己会看到刀子或绳索。
可是,空的,他什么都没拿,
她觉得很虚弱,很想吐。
你能给我一点时间吗?拜托你?
她看向他的眼睛。
冷酷、紧张、悲哀。
漩涡似地加速转动,愈转愈快。
在他动手前的半秒钟,她知道了,她不可能得到她祈求的那一点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