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四部

《《松林异境三部曲》(出书版)》

22

托比亚斯让火光温暖他脏兮兮的双手。

他在深山的河边扎营,这里曾经一度被称为爱达荷州。

从他坐的地方,可以看到整个山谷,还有沉进深谷里的落日。

已经这么近了。

今天稍早,他瞥见围住松林镇岩壁东墙的一小部分。

问题是,在他和通电围墙之间,有一千多只强壮的畸人正在小镇南方外缘的森林游走。即使距离它们超过两英里,还是可以闻到它们散发出的味道,他希望它们今晚就离开,那么明天他就能回家了。

他实在好想睡在地上。

如果能睡在柔软、带点香味的松针上,一定很舒服。

可是如果他真的这么做,未免太过愚蠢。

托比亚斯已经将他的睡袋架设在三十英尺的松树上,他不记得自己持续睡在半空中多久了,反正再多睡一晚也不会怎样。

而且,到了明天晚上,如果事情和他计划得一样顺利,如果他没让自己在荒野大冒险的最后一天被吃掉,他就能睡在一张温暖的床上了。

托比亚斯打开背包,将手伸进最底层。

他的手指碰到装着他的烟斗、一盒西雅图安黛雅旅馆的火柴、还有烟草的小布包。

他把所有东西全拿出来放在大石块上。

感觉很奇怪,他曾经幻想过这个画面很多次。

在他脑海里细细描绘。

在荒野中度过的最后一晚。

他带了一磅重的烟草,这是他能负担的最大重量了,然后在头几个月就将它们吸个精光,只留下足够再吸一次的量,打算在回家前的最后一晚享用。中间有许多夜晚,他几乎忍不住想将它吸掉。

他有很多合理且极具说服力的借口。

你随时可能死去。

你不可能回得去的。

不要临死时再来役悔自己白白浪费了可以好好吸上半小时的烟草。

然而,他还是忍住了。没有道理,他安全回家的机率趋近于零,可是他打开那个塑胶袋,闻着烟草香的时候,无疑是他生命中最开心的片刻之一。

他慢条斯理地填装烟草。

然后用手指头压下去,确定每一根细枝都在最适当的位置。

烟草均匀地着火。

他将烟杆拿近。

天啊!这个味道。

烟雾笼罩他的头部。

他往后靠向树干,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睡在树上。

天空变成了粉红色。

可以从河面上看到天空的颜色。

他吸着烟,看着流动的河水,他已经好久好久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又再度像个人。

23

晚上八点整,伊森回到警长办公室,坐在大桌子后。

电话响了。

他拿起话筒时,听到碧尔雀说:米特医师对你相当不满,伊森。

伊森的脑海浮现出碧尔雀爬上解剖台,用刀刺死亲生女儿的画面。

你这个怪物。

你听到了吗?伊森问。

听到什么?

伊森静默了五秒钟后说:就是我一点都不在乎。

你的晶片还没放回去,我不喜欢这样。

听着,我只是不想这么快又再动一次手术。明天我一起床就会回基地,了结这件事。

你没碰到潘蜜拉吧?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一个半小时前,她应该要出席一场基地里的会议,可是她的晶片显示她还在镇上。

回到小镇后,伊森故意绕到大街,将潘蜜拉的晶片偷偷放进一个和他在人行道上擦身而过的女人的皮包里。然而,碧尔雀迟早会仔细观察监视器的影片,当潘蜜拉的晶片启动某架摄影机,但影片里却看不到她的身影时,碧尔雀就知道有什么事不对劲了。

如果我看到她……伊森说,我会告诉她你找她。

我不是很担心,她有时就是会这样到处乱跑。现在,我坐在我的办公室里,一边喝着很棒的威士忌,一边看着我的荧幕墙,准备好欣赏你主导的第一场表演,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你读完手册了吧?明白整个流程吗?还有你待会要下达的指令?

是的。

凯特和哈洛如果在森林里或其他地方被杀,只要他们不是死在市中心的大街上,就是你的错。你要记得他们有地下组织的支持,所以要给第一波义警比较长的时间。

我懂。

潘蜜拉已经把电话密码送到你的办公室了。

我把它和手册一起放在桌上,不过你应该也看到了,不是吗?

碧尔雀笑而不答。

我知道你和凯特,柏林格曾经有过一段情,他说,如果你们之间的往日情怀让你今晚有点不愉快的话,我很抱歉——

有点不愉快?

——可是狂欢会并不常举行,有时一、两年才办一次。所以,虽然情况有点混乱,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试着好好享受。老实说,我痛恨它,但我也必须承认狂欢会还是有它独特的魔力。

伊森一直有个坏习惯,他讲电话的时候,如果他不喜欢对方或对方讲的话,他会不以为然地将话筒拿离耳边,朝外翻。不过这一次,他机警地克制下这个冲动。

嗯……好,我先挂了,你去忙。伊森,你有很多事要做。如果你明天早上宿醉得不太严重,我再派马可斯去接你,我们一起吃早餐,规划一下未来。

好,我非常期待。伊森回答。

白朗黛已经回家了。

警长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晚上八点零五分。

时间到了。

赫克特,盖瑟的琴声从桌上的真空管收音机传出,他正演奏林姆斯基·高沙可夫(Rimsky-Korsakov)的《荒山之夜》(ANightonBareMountain),狂乱恐怖的那一段刚结束,缓慢、镇静的抒情音调诉说着地狱黑夜之后黎明将至的场景。

伊森想到凯特和哈洛。

他们是否正伴着盖瑟优美的琴音,静静地吃晚饭呢?

一点都不晓得即将发生的狂风暴雨?

伊森拿起电话筒,打开潘蜜拉留给白朗黛的文件夹。

他看着第一个密码,拨动转盘。

一个女人的声音:喂!

然后是叮!一声。

电话铃声继续响。

每一次有人接听,就出现叮!一声。

最后,一个电脑合成的声音说:全员到齐,十一个人都在线上了。

伊森低头看着文件夹。

电话号码单下,他应该要讲的台词已经印在那里了。

他还来得及挂掉电话。

还来得及停止。

太多地方可能出错,事情将变得无法收拾。

电话另一头的十个松林镇居民都没有开口。

伊森开始念:这是给狂欢会十个义警的指示,预计四十分钟后开始举行狂欢会,今晚的贵宾是凯特和哈洛·柏林格夫妻,他们家的地址是:第八街三百四十五号。请即刻做好准备,最重要的是,你们必须生擒凯特和哈洛,将他们送到第八街和大街交叉口的圆圈里,不能伤害他们,明白了吗?

一个又一个的是从话筒传来。

伊森挂断电话,打开手表的计时功能。

这些义警热爱狂欢会,他们为狂欢会而活。

他们每人都有一把碧尔雀赠送的锋利弯刀,是镇上唯十得到允许,可以在家里摆放武器的人。其他人则要自制攻击武器,厨房菜刀、石块、球棒、斧头、短柄斧、壁炉用的尖叉,只要是有重量、有尖刺或有锐利边缘的东西都有人使用。

今天一整个下午,他一直想通知义警和最后一通电话之间的四十分钟,会是什么心情。

现在,他就在这四十分钟里了,时间无情又飞快地流逝。

他想,不知道死囚吃最后一餐时,是否也有类似的感觉。

时间以光速前进。

心跳加速。

所有让事情走到这个地步的可怕经历、情绪波动全涌上心头。

他看着手表倒数最后十秒,感叹时间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他按掉闹铃。

拿起电话筒。

拨出第二个密码。

同一个电脑合成的声音说:请在哔声后录音。

他等着。

哔!

他念出第二份台词:我是伊森·布尔克警长,狂欢会现在正式开始,今晚的贵宾是凯特和哈洛·柏林格夫妻,抓到他们,把人带到大街和第八街交叉口,不要伤害他们……他挣扎地念出最后几个字,他们必须在群众围成的圆圈中被处死。

在一段长长的静默之后,电脑合成声音说:如果你满意录音的成果,请拨『一』;送出前再听一次,请拨『二』;如需重录,请拨『三』;其他选项,请播『四』。

伊森拨了一,挂上话筒。

他站起来。

镀了一层镍的沙漠之鹰在灯光照耀下,躺在桌上闪闪发亮。

他重新为它填满子弹,收进枪套,走向衣柜,拿出头饰和熊皮披风。

离门口还差三步,电话响了。

从收音机传来的。

钢琴声停了。

他听到长椅刮过地板的吱吱声,盖瑟站起来。

他的脚步声走开。

他拿起话筒的声音。

说:喂!

然后,伊森的声音,他刚才录好的广播,从收音机传出来。

盖瑟倒抽一口气:噢,天啊!然后收音机突然只剩静电噪音。

伊森走向大门,心里想着凯特。

你的电话响了吗?

你拿起话筒,听到我的声音宣判了你的死刑吗?

你会不会以为我背叛你了?

他经过白朗黛的桌子,走过黑暗的接待室。

外头,没有月亮,只有缀满星星的夜空。

他以前就听过这个声音,他自己的狂欢会开始时。可是今晚感觉更加可怕,因为这次他完全明白它背后的意义。

几百支电话同时响起,整个镇正在接受命令,要他们残杀自己的同类。

好一会儿,他只是呆立原地,异常惶恐地倾听。

电话铃声回荡在山谷里,宛如教堂响亮的钟声。

有人在马路上疾奔,经过他身边。

几个街区外,有个女人尖叫,但他听不出来她是太兴奋,还是太痛苦。

他走到人行道上,看进他越野车的大玻璃窗,所有的窗子都贴上了黑色隔热纸,对街的一盏路灯是附近唯一的光源,根本看不到里头的情况。

他小心地拉开驾驶座的门,

没有声音。

没有动静。

他将披风和头饰扔向副驾驶座,爬上车,发动引擎。

感觉好像是在万圣节的晚上开车经过西雅图住家附近的社区。

到处都是人。

人行道上。

马路上。

抓着装了私酿琴酒的玻璃瓶蹒跚前行。

火把。

球棒。

高尔夫球杆。

他们早就准备好变装道具等着电话响起。

车子很慢地驶过一个穿燕尾服的男人,他的衣服上有许多旧血渍,手上拿着一根两英尺宽、四英尺长的木头,一侧缩小做成握把,另一侧则像狼牙棒一样插满锋利的金属片。

所有房子里的灯都关掉了,但其他地方反而出现许多点状光源。

手电筒在灌木丛中、小巷里扫射。

光束往上照着树枝。

即使坐在车子里,伊森还是可以看出聚集群众的分类。

看得出来有些人只是将狂欢会当成一个可以打扮、喝醉、尽情玩乐的机会。

看得出来有些则是满脸怒气,显然想要藉此伤人,或者至少看别人行凶,以满足自己内心的暴力渴望。

看得出来有些人无法忍受,一边往小镇中心的疯人圈走去,一边眼泪鼻涕齐流。

他刻意避开大街,开在小巷里。

第三街和第四街之间,车灯照到一群超过三十个的孩童正跑过马路,每个孩子都换了衣服,嘴里发出土狼般阴阴的笑声,小手握的刀子在灯光下发出寒光,

他沿路找寻义警的身影,他知道他们应该穿着一身黑衣,挥舞弯刀,可是到目前为止,他一个都没看到。

伊森转进第一街,来到小镇的最南端。

他将越野车停在牧场旁的马路上。

关掉引擎,下车。

电话已经不响了,可是群众聚集的吵嚷声却愈来愈大。

他突然想到,四天前的晚上,他就是在这里发现艾莉莎·碧尔雀的尸体。

天啊!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才四天就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还不是他该现身的时候,不过也快了。

你还在逃跑吗?凯特?

他们抓到你了吗?

他们正拖着你和你丈夫往大街前进吗?

你害怕吗?

还是其实你早就预知你迟早会出事?

准备好等着这场噩梦落幕吗?

松林镇的外缘又黑又冷。

奇怪的隔绝感。

仿佛站在体育馆外,听着球赛观众制造出的巨大声浪。

小镇中心传来巨响。

玻璃碎裂的声音。

人们的欢呼声。

他坐在越野车的保险杆上,享受着引擎盖传来的热气,等了十五分钟。

让他们聚集吧!

让他们疯狂吧!

没有他,什么都还不能开始。

没有他,一滴血都不可以流。

潘蜜拉睁开眼睛,一片漆黑。

她全身都在发抖。

她的头好痛。

左大腿好像有火在烧,感觉像被咬掉了一大块肉,

她坐起来。

他妈的这到底在什么鬼地方啊?

好冷,好黑,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她结束最后一个心理谘询后离开医院……

等一下。

不对。

她看到伊森·布尔克的越野车驶向小镇边缘的南方森林,便走路跟踪他……

瞬间,记忆全回来了。

他们打了一架。

她显然打输了。

之后,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她站起来,左大腿传来的剧痛让她哭出声来,她往后一摸,牛仔裤被割掉了一大块,大腿后方被切开一个还在流血的大伤口。

他把她的追踪晶片拿出来了。

那个杀千刀的混帐。

怒火让她犹如吃了一剂止痛药,她不再感觉疼痛,即使她开始跑离围墙,往镇上跑,愈跑愈快,穿过黑暗的森林,逐渐听不见围墙高压电的嗡鸣时,她也没感觉到痛。

远方的尖叫声让她不禁停步。

那是畸人的尖叫声。

可是,事情有点不大对劲。

尖叫声怎么会从正前方传过来?

事实上,依照她的速度,她早就应该要跑到马路上了。

干!

干!

干!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可是她很努力地跑,连痛都顾不得了,她离围墙至少有一英里远了。

不远处,除了听起来像是一大群畸人的尖叫声外,她还听到了朝她靠近、小树枝被踩断的移动声。

她发誓她甚至闻到了畸人的味道,一种会让人眼睛流泪、腐肉般的恶臭,而且愈来愈强烈。

她的一生中,还没有这么想将一个人凌迟至死过。

伊森·布尔克不只拿掉了她的追踪晶片。

他不知怎么办到的,居然将她丢到通电围墙的另一边,将她扔进了残酷可怕的蛮荒世界里。

伊森爬回越野车的驾驶座,发动引擎,踩下油门。

加速前进,轮胎在柏油路上吱吱作响。

他驶进森林,在大转弯处开上马路,绕回镇上。

经过那个欢迎的大看板时,时速飙破了八十。

他放开油门,让转速下降。

车子来到大街,离他的目的地还有四分之一英里,可是他已经能看到远处的大火堆、被火光。照亮的建筑物,还有四处窜动的人影。

他驶过医院。

离第八街和大街交叉口还有四个街区,他的车已经需要小心避开马路上的人。

有人打破了甜牙牙的玻璃展示柜,一大群孩子正在抢夺糖果。

这些全都是得到允许,也预期会发生的事。

人潮愈来愈密集了。

一颗蛋打中车子副驾驶座的窗子,蛋黄滑下玻璃。

他的车走得比蜗牛还慢,总是有人挡在前头。

每个人都精心变装了。

他小心避开一群男扮女装的男人,他们擦着亮晶晶的口红,在长内裤上穿了老婆的胸罩和女用内裤,其中一个还拿了个铸铁平底锅当武器。

一对父母将自己和小孩们的脸涂成全白,再画上浓浓的黑眼线,假装他们一家人全是活尸。

他看到恶魔头上的双角。

吸血鬼的尖牙。

小丑的假发。

天使的翅膀。

大礼帽。

尖拐杖。

单眼罩。

海盗。

维京人。

国王和王后。

刽子手面罩。

妓女。

现在人潮已经挤满了整条街。

他按喇叭。

人们不甘不愿地让路给他。

他在第八街和第九街之间龟速移动,其他的商店玻璃也被砸破了,然后他看见前头的火源。

有人将一辆车推到大街中央,放火烧车,窗户在柏油路面上碎了一地,玻璃碎屑映着火光闪烁发亮,火舌从挡风玻璃的缺口窜出,座椅和仪表板逐渐融化。

红绿灯在车子上方继续规律地变换灯号。

伊森将车打进P档,熄掉引擎。

他可以感觉到车外既黑暗又浮动的氛围,宛如什么邪恶的动物正张大嘴巴等着吞噬猎物,他观察火光中每一张红润的脸庞,每个人的眼睛都因为喝了大量的私酿琴酒而变得水汪汪的。

最奇怪的一点是碧尔雀居然说对了,很显然,狂欢会触动了大众的心,填补了一些藏在内心深处、无法说出口的需求。

他向越野车的后头望了一眼,又看了手表。

快到了。

头饰内侧缝了一层羊毛内衬,戴在他头上有点紧,他伸手锁上副驾驶座的门,虽然他怀疑锁不锁门到头来会有多大差别,抓起臭气薰天的熊皮斗篷和扩音器,打开车门,再度锁上,走进群众之中。

碎玻璃在他的靴子下卡滋作响。

空气中充满了酒精的味道。

他穿上斗篷。

在拥挤的人潮中开出一条路。

他身边的人开始鼓掌喝采。

他离红绿灯愈近,鼓动的声浪也就愈大。

拍手、大喊、尖叫。

全在为他打气。

他们大声喊着他的名字,用力掐打他的背。

有人往他的右手塞进一个装酒的玻璃罐。

他继续前进。

大家挤在一起,体温让人觉得暖和。

他终于突破人墙,接近直径不到三十英尺的暴风眼。

他踏进圆圈。

看到他们的狼狈模样,他心里真是痛苦极了。

哈洛躺在柏油路上,挣扎着想站起来,头上有好几个还在冒血的伤口。

两个黑衣义警一人一边抓住他曾经深爱过的凯特的手臂,以免她倒下去。

哈洛看起来似乎吓呆了;凯特却很清醒,两眼炯炯有神地瞪着他。她在哭,他还没察觉内心的情绪波动前,就已经感觉眼泪滑下自己的脸颊。她的嘴巴在动,她对着他大叫,尖声控诉,无疑在为活命做困兽之斗,但她所有的问题、不解和哀求,全被群众发出的噪音淹没。

凯特穿着破烂的睡袍,赤着脚,全身发抖,膝盖上全是草渍和污泥印子,其中一个伤口深可见骨,她的小腿上都是血迹,左眼肿胀瘀青,睁都睁不开。

他的脑海里开始出现画面。

她和哈洛早早就准备上床,大概是因为还没从前一晚的宿醉恢复吧?义警们破门而入,没有时间更衣,凯特从窗户跳出去,可能是想从地下水道逃走;如果易地而处,那会是他的第一选择,可是十个义警已经将她家包围,不到两个街区,她应该就被追上了。

他非常非常想走近她。

他想拥抱她,告诉她一切都没事的。

告诉她,她一定可以从这场灾难中活下来。

可是,相反的,他转身,故意不看她,再一次走回围观的人群里。

走到越野车后,他踏上保险杆,四肢并用地爬过挡风玻璃。

他站在车顶,金属板因他的体重稍微下陷,但不严重。

群众又开始暴动,仿佛看到摇滚明星走上舞台似地放声尖叫。

从车顶上,伊森可以清楚看到一切,两侧建筑物之间挤满被火光照红了脸的人,燃烧的汽车,凯特和哈洛等待死亡的圆圈。他没看到泰瑞莎或班恩,这让他觉得放心了一点,他警告过太太,叫她不要来,并且叫她留住儿子,即使班恩不愿意也一样,将他带到比较安全的陵墓,在那里待到狂欢会结束。

他将不知道装了什么私酿酒精的玻璃罐擧在空中。

群众和他互动,几百个玻璃罐举起,在燃烧的汽车火光中闪烁生辉。

为地狱干一杯。

他干杯。

他们也都干杯。

好思心的味道。

他将玻璃罐摔向地面,拔出沙漠之鹰,对空开了三枪。

刹那间,群众全疯了。

他将手枪放回枪套,拿起他用带子背在肩膀上、一直晃来晃去的扩音器。

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

所有的人,除了凯特。

凯特大声叫着他的名字,尖叫着天啊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这么相信你我曾经那么爱你为什么?

他没有阻止她,反而让她讲完,让她一吐胸中的怨气。

然后他又举起扩音器。

欢迎光临狂欢会!

尖叫欢呼声。

伊森强迫自己一边微笑,一边说:这一次的感觉比上一次好多了!

群众疯狂大笑。

手册上明白列出群众已经聚集、即将执行死刑时,警长该做些什么:

虽然少数居民对杀死自己的邻居不但没有心理障碍,甚至可能还相当兴奋,但在刚开始执行死刑时,大多数人还是对溅血感到不自在,这就是为什么你的引导对狂欢会能否顺利进行异常重要。你要为狂欢会定调,带动气氛,提醒群众狂欢会贵宾被选中的原因是什么,提醒他们狂欢会的最终目的是维护松林镇的安全,提醒他们不遵守规定是非常危险的,要是他们违反规定,下一次站在圆圈中的很可能就是他们。

伊森说:你们都认识凯特和哈洛·柏林格,许多人甚至和他们是好朋友,你曾经和他们分食一条面包,曾经和他们一起哭、一起笑。所以,也许你们觉得今晚的狂欢会特别难熬。

伊森瞄了一眼手表。

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拜托!现在随时都有可能了。

让我告诉你们关于凯特和哈洛的事,真正的凯特和哈洛,他们讨厌这个小镇!

群众爆出充满攻击性的嘘声。

他们在晚上偷溜出去,最糟的是,他们还和其他人聚会,其他和他们一样讨厌这个天堂小镇的人,伊森鼓起勇气继续说,怎么会有人讨厌这个小镇?

嘘声震天长达数秒。

他挥手示意大家安静。

其中有一些人,柏林格夫妻的秘密朋友们,今晚也在现场,和我们一起,站在群众里,他们全变装打扮,还想假装他们和你一样是个循规蹈矩的好镇民。

有人大叫:不!

可是在他们心里,他们痛恨松林镇,看看你周围的人,他们的人数比你想像得更多,可是我答应你们,我们一定会把他们全部揪出来!

群众发出欢呼声,伊森感觉到越野车随着声浪轻轻地晃了一下,很轻微,不过不会错。

所以,我们不禁想问,为什么他们这么痛恨松林镇?我们拥有一切需要的东西,食物、用水、房子、安全。我们什么都不缺,可是居然有人还是觉得这样不够。

有东西撞上伊森靴子下的金属车顶。

他们想要更多,他们想要离开这个镇的自由,想要能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还想知道学校到底教了他们的孩子什么。

嘘声还在,但音量变小、气势变弱了。

他们甚至还大胆到想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一点嘘声都没有了。

以及为什么他们在这里。

一片死寂,大家发现警长的演讲似乎不大对劲后,纷纷抬头皱眉,表示不解。

为什么他们不可以离开。

伊森对着扩音器大喊:他们的胆子真大!

他心里想着:碧尔雀,你看到了吧?

他脚下的越野车晃动了好几下,他不知道群众里有没有人注意到。

伊森说:大约三个星期前,在一个寒冷的雨夜,我站在那个窗户后头……他指着面对大街的一幢公寓建筑,看着你们活活打死一个叫『贝芙莉』的女人。你们想杀了我,天啊你们想尽方法要杀我,可是我却成功逃走了。现在,我站在这辆车上,假装我正主导这邪恶的狂欢会。

有人大喊:你搞什么?

伊森不理他。

他说:我问你们,你喜欢松林镇的生活吗?你喜欢自己的卧室里有监视器吗?你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吗?

没人敢回答。

伊森看到两个义警在人群中推开一条路,显然是要来抓他的。

你们全部都投降了吗?伊森问,对松林镇投降?对一无所知的小镇生活投降?还是在夜里,和几乎不认识的配偶一起躺在床上时,仍然忍不住去想,为什么你在这里?忍不住去想,通电围墙后到底有什么?,

一张张面无表情、吓得目瞪口呆的脸。

你们不想知道通电围墙后到底有什么吗?

一个义警终于突破人墙,拿着弯刀,往越野车跑来。

伊森拔出沙漠之鹰,瞄准他的胸膛,对着扩音器说:告诉你一个有趣的小知识,五〇口径的子弹光是震波就够让你心跳停止了。

越野车左后方的玻璃爆开,碎屑喷在所有站在车子那一面的人身上。

太好了!终于!

伊森往下望,看到一只爪子从窗子的破洞伸出来。

它缩回去,然后又击出另一拳。

群众往后退。

一阵不会被误认为是人类的尖叫声从越野车里头传出。

群众纷纷倒吸一口气。

最靠近越野车的人开始往后爬,而在后面没看到发生什么事的人则拼命想挤到前面。

车里的畸人愈来愈生气,它试着挣脱伊森套在它脖子上的铁链,一边用爪子将座椅割个粉碎。

他的沙漠之鹰仍然指着那个义警,但是目标物的眼睛却没看着枪,反而呆呆地透过越野车的挡风玻璃看着想从里头逃出来的怪物。

伊森对着扩音器说:我来说个童话故事给大家听,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做『松林镇』的地方,它是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小镇,住在里头的居民是地球上最后的一群人。

伊森听不到铁链锵锵响的声音了。

畸人成功挣脱链子,爬到前座。

他们在一种时空胶囊里被保存了两千年,只不过他们自己不晓得,他们被蒙在鼓里,他们被恐惧误导或被迫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或者活在梦里。

畸人努力想打穿挡风玻璃。

有些像凯特和哈洛·柏林格的居民知道这个小镇不对劲,一切都是假的,但其他人选择相信假象。就像许多温顺的人,他们接受现况,适应生活,在恶劣的环境下试着看到它最好的一面,试着继续自己的人生。可是那根本不算人生,只是一座受到一个疯子操控的美丽监狱。

一大块挡风玻璃跳出来,撞上保险杆。

然后,有一天,一个叫『伊森·布尔克』的男人在镇上醒来。他自己不知道,住在松林镇的人不知道,建造这个地狱之镇的变态疯子当然也不知道:他醒来就是为了揭发这一切的,为了告诉他们真相,为了给他们一个再度活得像人的机会。

而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会站在这里。所以,告诉我,你们想知道真相吗?

畸人就在他的正下方,上气不接下气、发疯似地攻击挡风玻璃。

还是你们想继续活在黑暗里?

它的头撞出玻璃。

咆哮着。

面目狰狞。

伊森说:现在其实是你以为的年代再加两千年,人类则演化成目前在我车子里的怪物。

伊森用手枪指着畸人的头。

它不见了。

长长的静默。

群众睁大眼睛看着。

惊讶到下巴都掉下来了。

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

它从挡风玻璃跳出来,爪子抓住保险杆,直接撞向一个站在挡泥板前的义警,速度快到他都还没想到举起弯刀抵抗。

伊森瞄准畸人的后脑勺,扣下扳机。

它的身体瘫软,被压住的男人尖声惊叫,双手慌张失措地在地面乱划,两个男扮女装的男人上前将畸人从他身上拉开。

义警坐起来,满脸是血,上臂保护了他的脸,皮肤却被畸人撕成条状,皮开肉绽。

但至少他还活着。

伊森说:这些消息会不会太震撼、太难以接受?干脆回头杀死自己的两个同类会不会比较容易?还是你想要和我一起走进戏院?我知道你们一定有很多问题,我可以给你们答案。十分钟后,我们在里头见。而我对天发誓,如果任何一个人胆敢碰凯特和哈洛一根寒毛,我必定毫不留情地立刻射杀你。

伊森拿下头饰,拉下斗篷。

他跳到保险杆上,然后站回地面。

群众自动分开一条不小的路。

他的手上还拿着沙漠之鹰,仍然激动不已,准备好随时开打。

他推开一个义警,站进圆圈里,穿着睡衣的哈洛坐在马路上,两个义警仍一人一边架着凯特。

伊森用枪指着右边的那个。

你没听到我刚才说什么吗?

那人点点头。

那么,你他妈的为什么还架着她?

他们放手。

凯特瘫软在地。

伊森跑向她,单膝跪在马路上,他脱下皮大衣,包住她的身体。

她抬头看他;

说:我还以为你——

我知道,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可是没有别的办法。

哈洛仍未从惊吓中恢复,仍在另一个世界神游。

伊森伸手将凯特拉起来。

他说:你哪里受伤了?

只是膝盖和左眼,我没事。

我们先帮你包扎一下吧?

等结束之后。她说。

等什么结束之后?

等你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们之后。

24

伊森领着大家走进剧院。

死掉的畸人尸体被放在舞台上让大家围观。

剧院里的位子全坐满了,不仅走道上站满了人,连舞台边缘也坐了人。

伊森低头看着坐在第一排的妻儿,可是他无法不想到碧尔雀。接下来,那个疯子会做什么?他派出手下来抓他了吗?他会怎么报复伊森?泰瑞莎和班恩怎么办?这个镇要怎么办?

不会的,真相已经揭露了。碧尔雀虽然专制独裁,但伊森曾经不只一次听他以我的人民称呼镇民,而且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碧尔雀最大的资产。他可能会报复伊森,可是现在松林镇的居民已经知道实情,他也只能接受了。

有人开亮了聚光灯。

伊森走进光束中。

他看不见下面的人。

只能看到戏院最后方带着蓝色外圈的强光。

他告诉他们所有的事。

他们是怎么被绑架、被暂时中止生命、然后囚禁在这个镇里。

人类是怎么走向灭亡。

躲在山壁里的碧尔雀和他的团队。

有几个无法接受事实或不相信的人走了出去。

但绝大多数的人都选择留下。

他可以感觉到房间里的情绪从无法置信变成了伤心难过,而他描述碧尔雀如何监看他们每一分每一秒的私生活并加以录影分析时,更是怒火中烧。

他告诉他们追踪晶片的事时,一个女人跳起来,高举拳头,对着天花板她认为有隐藏摄影机的方向大叫:你为什么不下来?你不是正在看吗?下来为自己辩护啊?你这狗娘养的混帐。

仿佛回应她,戏院的灯暗了。

戏院后方的投影机突然启动,将影像投射在伊森后头的电影荧幕上。

他转头,看到大卫·碧尔雀出现在厚重的白色亚麻布上。

他坐在大办公桌后,前臂放在桌面上,双手交握,摆出总统发表演说的姿势。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碧尔雀说:伊森,可以麻烦你先站到旁边,让我说几句话吗?

伊森退出聚光灯。

好几秒钟,碧尔雀只是看着摄影机,不发一语。

然后,他终于说:你们之中有些人认得我是精神科医师杰金斯,但我真正的名字是大卫·碧尔雀。我会试着长话短说,你们亲爱的警长刚才告诉你们的事都是真的,如果你们以为我是来为自己辩解或道歉的,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不会这么做。你看到的一切,每一样东西,都是我创造的:这个小镇,这个世外桃源,让你能站在这里的科技,你的家,你的床,你喝的水,你吃的食物,供你杀时间、让你觉得活得还像个人的工作。因为我的恩准,所以你还能呼吸,否则你早就死了。我想让你们看点东西。

碧尔雀的影像换成一个大平原的空照图,风吹动的野草中,几百只畸人正在迁徙。

碧尔雀的声音配着畸人行动的画面回荡在戏院里。

他说:我看见你们的舞台上放着一只这种怪物的尸体,你们每个人都应该好好地、仔细地看看它,因为在安全的松林镇外存在着好几亿只这样的生物,而荧幕上的,不过是一小群畸人聚集的样子。

碧尔雀的影像回来了,但这一次他自己拿着摄影机,所以他的脸占据了整个荧幕。

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过去的十四年里,我就是你们唯一的上帝。为了你们自己好,最好还是乖乖继续过我想要你们过的生活。

一块岩石从黑暗中被掷向荧幕。

群众里有个人大叫:你去死吧!

碧尔雀移开视线,看向他的荧幕墙上戏院里的实况转播。

伊森站在舞台侧边,看着三个男人爬上来,动手撕下荧幕。

碧尔雀继续说话,可是投影机已经被人从戏院后方的墙面扯下,撕成了碎片。

碧尔雀独自坐在书桌后。

他拿起威士忌酒瓶。

直接从瓶口灌进嘴巴,然后猛力将瓶子砸向荧幕墙。

他得抓住桌子边缘才有办法站起来。

摇摇晃晃。

他本来就有点醉。

现在更是醉得一塌糊涂。

他蹒跚地离开书桌,走过深色的硬木地板。

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右耳包扎着绷带的梵谷从墙上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差点撞上房间中央的大桌子,他低头看着玻璃下松林镇的建筑模型,手指往前滑,直到找到第八街和大街的交叉口。

他第一次尝试时就成功了,一拳将戏院复杂的模型压得扁扁的。

手往回抽时,被玻璃缺口划破了。

他高举还在滴血的拳头,用力再打向另一个部分。

又一拳。

再一拳。

他终于将全部的玻璃击碎时,手已经血肉模糊,洒在小镇模型上的玻璃碎屑和细块犹如圣经预言中的冰雹风暴。

他跌跌撞撞地绕着大桌子走,直到找到伊森的黄色维多利亚楼房。

一拳压扁它。

再一拳压扁警长办公室。

一拳压扁凯特和哈洛·柏林格的家。

但是这样还不足以纡解他心头的怒气。

他抓住大桌子的桌缘,蹲低膝盖,用力掀翻了整张桌子。

即使伊森已经告诉他们所有的事情,即使电影荧幕已经被撕烂,人们仍旧继续坐在位子上。

没有人愿意离开。

有些人看起来紧张兮兮的,应该是吓呆了。

其他人则是泪流满面。

独自痛哭。

或三三两两相拥而泣。

和他们被迫结婚的配偶一起哭。

戏院里的气氛沉重,犹如丧礼似的死寂绝望。话说回来,这其实真的是一场丧礼,每个人都在哀悼他们之前的生活,悲痛他们再也无法见面的亲人,以及非自愿、被夺走的一切。

有好多事要细想。

有好多事要悲伤。

有更多事要害怕。

伊森和妻儿坐在舞台的帘幕后,他伸出手紧紧拥抱他们。

泰瑞莎轻声在他耳边说:我真为你今晚所做的一切感到骄傲,如果你怀疑过你一生中最灿烂的时刻是什么时候,我可以告诉你,就是刚才。

他亲吻她。

班恩一边哭,一边说:今天下午我在长椅上对你说的那些话……

没关系的,儿子。

我说你不是我爸爸。

你不是真心的。

我以为碧尔雀先生是好人,我以为他就是上帝。

那不是你的错,他故意误导你,误导所有上学的孩子。

现在呢?接下来怎么办?爸爸?

儿子,我不知道,但是无论如何,从这一刻开始,我们生命的控制权又回到自己手上。这才是最重要的。

人们纷纷走到前面观察畸人的尸体。

它的体型不大,只有一百二十磅,伊森猜测可能就是因为它的体型小,所以麻醉剂的药效才会持续得比他预期的久。

刚过午夜,他看着满屋子命运刚被他完全改变的人,突然,戏院大厅里的电话开始响个不停。

他爬下舞台,跑上通道,推开厚重的木头双门,走入大厅。

电话铃声是从售票处传出来的。

他在售票口后的椅子坐下,拿起话筒贴在耳朵上。

你好吗?警长?

碧尔雀的声音听起来像喝了太多的威士忌,却异常兴奋快乐。

我们明天应该见个面。伊森说。

你想知道你刚做了什么好事吗?他口齿不清地说。

什么?

碧尔雀故意放慢讲话的速度:你想知道你刚做了什么好事吗?

我想我非常清楚。

是吗?嗯,不管你想不想听,反正我一定要告诉你,你刚为自己买下了一个小镇。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许多人走出放映区,聚集在售票口外。

你听不懂我说什么?我说,他们现在都是你的了,每一个人,全部,恭喜你。

我知道你对你女儿做了什么。

电话的另一端沉默不语。

伊森说:什么样的怪物会对自己的女儿——

她背叛我。我、还有基地里的每一个人,她让松林镇的居民身陷险境,她不只告诉他们镇上监视系统的死角,那些死角根本全是她弄出来的,她破坏了我所有——

她是你的女儿,大卫。

我给了她机会——

她是你的女儿!

非这么做不可,也许不是用那种方法,但是……我气疯了。

我一直想,为什么你派我去调查她的死?为什么要把她的尸体放在马路上?我相信一切都是你主使的,你到底想从这些布局里得到什么?

艾莉莎到死都不肯把柏林格一伙人的名单供出来,我认为除非你真的相信她杀了人,否则你绝对不会调查你的前任伙伴。我的计划里,你应该发现凯特就是凶手,如果你搜查过她家,就会找到我藏在凯特和哈洛家后院工具室箱子里的凶器,你应该找到它的,可是你连搜都没搜,我猜你大概从未真的相信她会杀人吧?嗯,反正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了。

你晚上怎么睡得着?大卫?

因为我知道不管我做了什么,都是为了松林镇好,为了保护松林镇,世界上没有比它更重要的事了,所以我晚上睡得很好,一点问题都没有。对了,我帮你取了一个新的绰号。

我们得见个面。伊森说,我们得谈一谈接下来怎么做。

『光明使者』(Light-bringer),这是我帮你取的新绰号,从拉丁文的『路西弗』(Lucifer)翻译过来的,本来的意思是晨星。你听说过路西弗的神话吗?其实还满有趣的,他本来是上帝的天使长,是所有天使中最美的一个,但他的美迷惑了自己,让他逐渐相信他和他的创造者一样伟大,也许他可以干脆取而代之。

碧尔雀——

路西弗于是带领一群天使对抗全能的上帝。现在,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他们的下场如何吗?

你这个疯子,你没有权力剥夺这些人的自由。

我告诉你,那些天使的下场可不太好。你知道上帝对他们做了什么吗?他创造了一个叫做『地狱』的地方,把路西弗和其他的堕落天使全关在里头。

伊森说:所以在这个神话里,我扮演什么角色?路西弗吗?所以,你认为自己就是上帝?

非常好,警长。他听到碧尔雀在电话的另一端微笑,如果你还在想到哪里才能找到这个我即将为你们创造的恐怖折磨之城,我现在告诉你,不用再找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地狱就要来找你了。

嘟嘟嘟的拨号音在伊森的耳边响了两秒钟。

然后,所有的灯光全部熄灭。只剩一片黑暗。

25

第六街一〇四〇号

松林镇

三年七个月之前

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她煮了一桌他最喜欢吃的菜。

花了一下午在厨房里切菜、炒菜、搅拌。

让双手保持忙碌是她可以帮助自己熬过这段痛苦时光唯一的方法。

可是她得集中注意力,否则只要稍一松懈,她马上就会崩溃大哭。

还是发生了三次。

三次,她瘫坐在地。

她的哭声在空荡的房子里回响。

在这里生活曾经如此艰难。

恐惧,寂寞,无穷无尽的绝望。

但是,后来,他也来了,像一场梦似的。

他们在彼此身上找到慰藉。有一段时间,所有事都好多了,在这个奇怪的小镇,她居然真的觉得自己好幸福。

前门被打开,关上。

她把菜刀放在砧板上。

用擦盘子的毛巾拭去眼泪。

转过来面对他。

他站在厨房中岛,看着她。

说:你一直哭。

一点点。

过来。

她走向他,张开双手拥抱他,埋在他的胸膛里哭,他的手指一次又一次轻抚她的发丝。

你和他们谈过了吗?她问。

谈过了。

怎么样?

还是一样。

太不公平了。

我知道。

如果你告诉他们——

我没有选择。

你不能——

请不要再追问了。他压低声音,在她耳朵旁轻声说,你知道我不能谈这件事,你知道不遵守规定的后果有多可怕。

什么都不能问简直比死还难过。

看着我,他双手捧着她的脸,低头注视她的眼睛,从来没有人像眼前这个男人这么的爱她,我们会熬过去的。

她点点头。

多久?她问。

我不知道。

危险吗?

是的。

你会回来吗?

我当然会回来,他在二楼吗?

他还在学校,还没回家。

我试着想和他谈,但是——

他一定会很难过的。

他将手往下移,揽住她的腰。

说:听好,事情已经决定了。不管我们做什么,都无法改变。所以,不如我们好好享受剩下来的时间。好吗?

好。

我们要不要上楼待一会儿?我想多制造点回忆,将来想你时可以派上用场。

我不想让晚餐烧焦了。

去他的晚餐。

她躺在床上,躺在他的怀里,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变暗。

我无法想像未来该怎么办。她说。

你很坚强,比你以为的更坚强。

要是你没回来呢?

那么请你记得,我和你在这个山谷、这幢房子里共度的时光,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比我在之前的世界里任何时候都快乐。我爱你,泰瑞莎,我疯狂地爱你,永远爱你,而且——

她亲吻他,将他拉到她身上。

进入她体内。

她又开始哭了起来。

陪我。她说,我爱你。天啊!我好爱你,亚当,不要离开我。拜托,不要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