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九部

《《松林异境三部曲》(出书版)》

伊森

法兰西斯·里芬独自住在方舟的一个小角落。他的住处外观看起来就像一面正常的岩壁。伊森的钥匙卡打不开门,所以他握紧拳头用力在钢门上敲了两下。

里芬先生!

过了一会儿,门锁弹起。

门被拉开。

开门的人身高不足五英尺,穿着一件又脏又旧的白色睡袍。伊森猜他大概四十五或五十岁了。不过他凌乱的头发让伊森对自己的猜测相当没有把握。他及厉的头发颜色像一盆脏兮兮的洗碗水,因为太久没洗而泛着油光。他大大的蓝眼打量着伊森,毫不遮掩脸上近似怨恨的猜疑。

你想干嘛?里芬问。

我需要和你谈一谈。

我很忙。改天吧!

里芬想关门,但伊森用力反推,直接走进去。

糖果包装纸丢得满地都是,空气中带着一种十六岁少年房间的潮湿霉味,还夹杂了陈旧咖啡的腐蚀味。

天花板的顶灯是唯一的光源,超大LED球灯照亮了房里的每个角落。伊森瞪着最靠近他的一个柜子表面的电子圆饼图。乍看之下,应该是基地里的空气成分百分比。

他不知道该对这些资料作何感想。

大量而难以理解的资料。

——以绝对温标画出的温度阶梯图。

——伊森猜测应该是一千个生命中止柜的数据图。

——地球上有体温、还在呼吸的两百五十个人的生命迹象数据。

——鸟瞰图。

——囚室里母畸人完整的生物计量资料。

简直是个什么都管的监视中心。

我希望你立刻离开。里芬说,没有人会来这里打扰我。

碧尔雀的时代结束了,如果你还不晓得,我现在告诉你,我才是你的老板。

那可不一定。

这地方是干什么的?

里芬透从厚眼镜的镜框上方瞄他。

固执地不肯合作。

伊森说:我不会走的。

我监控所有让基地和松林镇正常运作的系统。我们称呼为『任务控制』。

什么样的系统?

全部的系统。电力。防御。过滤。监视。生命中止。空调。包括脚底下供给我们一切电力的发电器。

伊森走进这个中枢神经区。

你一个人负责这么多事?

里芬窃笑了一下。我养了不少奴才。你知道的,以防哪一天我被公车撞了。

伊森微笑,首次察觉到他泄漏的一丝幽默感。

我听说你不和任何人来往。伊森说。

我负责让维系全镇生命的引擎运转。一天工作十八个小时,从不休息。今天早上的葬礼是我三年来第一次见到天空。

听起来你没什么私生活。

嗯,我的生活就是这样。不过刚好我也喜欢这样。

伊森走向放在昏暗凹室中的几个荧幕,上头的代码行数像股票市场即时指数似地不断移动。

这是什么?伊森问。

真美,是不是?我在跑一些预测数据。

什么的预测?

里芬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一起看着代码行数在荧幕上瀑布似地一泻而下。

里芬终于说:我们物种的生存能力。你看,其实在大卫发怒、将镇民扔给豺狼吞噬之前,我们老早就知道将来一定很悲惨。

怎样悲惨?

跟我来。

里芬指着主要控制台。两个人各自在前头的两张超大皮椅坐下。

山谷发生大屠杀之前,基地里有一百六十个工作人员。里芬说,四百六十一个松林镇居民。虽然我们只有十四年的参考资料,可是第一场大雪通常在八月底降临。你还没有在这里过冬的经验,我可以告诉你,这里的冬天不但长,而且冷得不得了。山谷里的雪可以积到十、十四英尺那么高。到时,农场无法耕种。没有水果,没有蔬菜。我们的食物供给只能依赖冷冻食品、补充物和肉类配给。你想听点不太愉快的消息吗?既然现在是你当家了?大卫当初其实并没想到我们必须一直待在这个山谷里。

你在说什么啊?

他错估了未来世界的环境变迁。他没想到这里的天气会变得这么恶劣、这么不适合居住。

伊森感到内心中有道阴影在扩散。他问:所以你要把坏消息告诉我了吗?

我重新再跑了一次计算,可是看起来我们的冬季预备食物将会在四点二年内完全耗尽。虽然结局已定,但我们可以采取某些措施来拉长时间,像是减少配给量之类的。可是即使那么做,顶多也只能再拖个一、两年罢了。

虽然这样讲有点冷血,可是现在我们吃饭的人口不是变少了吗?

是。可是畸人吃光了我们的牛,毁掉我们的酪农场。所以我们没有牛奶,也没有肉可以吃了。要再恢复到同样的产量,至少要好几年。

那么我们要找出将种出的农产品储存起来过冬的方法。

依照我们现在的操作模式,镇上种出的食物数量是不够我们又要吃又要存的。

你的意思是我们把所有种出的蔬果都吃光了吗?

完全正确。而且是马上吃光。松林镇的坐标太北。两千年前也许可以,当时的气候还可以让我们多种点东西。可是现在温暖的季节太短,冬季太冷又太长。而且过去几年变得愈来愈冷。我想让你看这个。

里芬在触控荧幕上输入指令。

一长串清单开始往下卷。

伊森仔细读着上方的荧幕。

白米,百分之十七。

面粉,百分之六。

糖,百分之十一。

麦片,百分之三。

含碘精盐,百分之三十二。

玉米,百分之〇。

维他命C,百分之五十五。

黄豆,百分之〇。

奶粉,百分之〇。

麦芽,百分之四。

裸麦,百分之三。

酵母,百分之一。

诸如此类的数字不断在荧幕上出现。

伊森说:这些是我们现有的贮藏量吗?

是的。你可以看得出来,它们都快见底了。

碧尔雀打算怎么办?

利用我们在镇上的全部人力,也许可以将农场扩张到能赶上我们的需求。我们也在评估架设温室的可行性,可是冬天的积雪量会是个大问题。如果玻璃屋顶累积太重的雪,温室会整个塌下来。毕竟,我们的位置实在是太北了。

基地里的人知道这些事吗?

不。大卫决定在我们找到办法之前,不要说出去。用不着弄得人心惶惶。

可是你们没找到任何解决方法。

因为没有任何方法可以解决。里芬说,预估五年之内,这个山谷就不能住人了。如果遇上一个特别糟的冬天,可能连五年都不到。我们来自文明时代。可是如果在比较温暖的地带,有必要的话,我们还是可以过农耕生活。可是在这样的天气之下?唯一可行的生活方式只剩游牧狩猎了。

可是我们的活动范围又被局限在山谷里。

没错。

畸人呢?伊森问。

你是指当成食物来源吗?

对。

第一,太恶心了。第二,我们做了一些分析,到通电围墙外猎杀它们过于危险。如果我们时常这么做,会损失太多自己人。听着!我明白你现在才听到这件事,可是相信我,过去三年,我无时无刻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之前,我找不到答案。而依照现在的情况,可能性只会更小。

你知道大卫在计划的事吗?

你是指关掉通电围墙的电力?

是。

不知道。通电围墙被关掉时,我就坐在这里。我打电话给他。他不接。他从他的办公室切断电源,而且把我锁在系统外。

所以他并没有事先询问过你?

大卫和我这几年处得并不好。

为什么?

里芬伸手一推,让椅子从控制台前滑过地板。

你认识的大卫·碧尔雀和当初将我从洛克希德马丁公司挖角来的大卫·碧尔雀不一样了。我们很久之前就发现了松林镇的末日即将来临,可是大卫不想面对。我猜是因为太过骄傲吧?他拒绝承认自己没想到这个致命的潜在危机。他没预见到,没事先准备好让我们能逢凶化吉的方法。尤其最近,他变得更疏离、更奇怪、更情绪化。看在老天的份上,他杀了自己的女儿。这是第一个主要的征兆。然后在你控制了小镇,将真相告诉居民时,我猜他受够了,于是他说『干!去死吧!』便干脆自我毁灭了。

所以你在告诉我,一切都完了。我们就要饿死了。

里芬微笑。如果我们没先被畸人吃掉的话。是的。

伊森站起身子,看着荧幕像世界末日的先知预言般卷过一项又一项即将耗尽的存料。他说:所有基地里的资料库你都能看得到吗?

没错。

你知道有个剐回来的探险家吧?亚当·赫斯勒?

我听说了。

你能看到他的档案吗?

里芬歪着头说:我对这段对话的走向有不祥的预感。

我要你找出他的档案。

为什么?

因为来松林镇之前,赫斯勒和我是同事。他是我在特情局的长官。就是他把我派到这里来的。我原本不晓得原来他也在这里,直到几天前在街上看到他。后来我发现,在碧尔雀让我从生命中止期复生前,赫斯勒都和我太太一起住在镇上。我不觉得这是个巧合,有事情不太对劲。

里芬将椅子滑回控制台,开始在触控荧幕上输入指令。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他问,

赫斯勒的脸在荧幕上出现。他的双眼紧闭,皮肤灰白,是张在生命中止柜里的照片。

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噢。里芬停下动作,转动椅子。我没有这个细节的资料。你得自己去问碧尔雀。

伊森走进囚室,看到大卫·碧尔雀正在吃冬季冷冻食物做成的又干又难吃的晚餐。他的脸上出现白胡子,让他看起来更老了。伊森在他对面坐下,不禁想着在他的内心不知对自己怀有多大的愤恨。伊森看到他也是怒火中烧。他没办法不去想那些伤心痛苦的家庭,还有铲子戳进土里的声音。所有的痛苦都是眼前这个人造成的。

闻起来和提姆的美食不大一样。伊森说。

碧尔雀抬头瞄他一眼。

严厉。愤怒。挑衅。

简直像狗大便一样难吃。你一定看得很开心吧?

什么?

看到我这么悲惨。被关在一个设计来关怪物的囚室里。

我倒想说,把你关在这里还真是适得其所。

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呢!伊森。

没有,只是忙着清理你闯下的大祸。

我闯下的大祸?碧尔雀笑出声来。那么你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亚当·赫斯勒。

他怎么样?

我听说在我复生之前,亚当和我太太、儿子住在一起。

我记得当时他们过得蛮开心的。

亚当·赫斯勒是怎么变成松林镇的居民的?

碧尔雀的眼角闪过了狡黠的光芒,

那又有什么关系?他问。

我警告你,最好不要招惹我。

碧尔雀把盘子放下。

伊森说:据说在我失踪之后,他到这里来找我。你绑架了他。他在这里醒来,像我一样。像镇上其他人一样。

嗯……很有趣,我很好奇,是谁告诉你来这里问我的?是法兰西斯·里芬吗?

没错。

法兰西斯是不是也和你分享了关于我们未来的惊人消息啊?当然,我说的『我们』指的是全人类。

告诉我关于赫斯勒的事。

再过几年,我们全都要饿死了。你真的认为你可以解决那个问题吗?伊森?准备好要承担这么大的责任吗?听好,我的计算是有缺陷。我承认这一点。可是你需要我。你们全都需要我。

伊森挣扎起身,开始往门口走。

好吧!好吧!刚开始时,只是很标准的贿赂。碧尔雀说。

什么很标准的贿赂?

钱。让亚当对你、凯特·威森、比尔·依凡斯的失踪闭嘴,让他想办法取消搜索行动。可是后来情况改变了。他决定要加入我的团队。和我们一起穿越时空。

伊森将右臂往后拉,一拳打在门上。

鲜血从他肿胀的关节喷出来,沾在钢门上。

他再度重击钢门。

偷偷告诉你,我向来觉得亚当是个自大的怪胎。我让他在松林镇度过快乐的一年,然后我把他派到围墙外探险,送他去自杀。他再也没有回来了。

伊森呼叫守卫开门。

你需要我。碧尔雀说,你知道你需要我。如果事情不赶快解决,我们再过几年全都会——

这些和你再也没有关系了。

什么?

守卫打开房门。

你喜欢你的晚餐吗?

什么?

你的晚餐?好吃吗?

难吃死了。

很遗憾听到你这么说,因为这会是你最后的一餐了。

你是什么意思?

记得你问过我,你会被怎么处置,而我回答这要由那些你试图谋杀的人来决定吗?嗯,他们决定了。今晚就会执行。

伊森迈开脚步站上走廊,用力把门一关,仍然可以听见碧尔雀凄厉叫唤着他的名字。

傍晚时分。

太阳已经掉到峭壁之后。

天空被一大片云遮住,看起来像要下雪了。

镇上的电力还没恢复,可是有几个人已经回家清理,试着想要恢复正常作息,虽然日子从此再也不会一样了。

畸人的尸体仍在远方燃烧。

伊森不确定是为了什么,也许是时间晚了,也许是灰黑色的云,也许是阴冷无情的高耸峭壁,但从他来到松林镇后,第一次觉得它完全符合它该有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像地球上最后一个小镇。

他把车停在第六街他家前面的人行道旁。

鲜黄墙面滚白边的维多利亚建筑和过去几天的经历极不相衬。

他们住的再也不是七彩缤纷、能够开心生活的世界了。生活变成你必须紧紧抓住的事,像电击治疗时用力咬住塑胶板才能痛苦地支撑下去。

伊森用肩膀推开吉普车的门,下车站在马路上。

社区里安安静静的。

阴沉。

紧张。

虽然没有尸体,但附近柏油路面仍可见到大片血渍。大概要下一整天的大雨才有办法冲掉。

他关好车门,走上人行道。

至少从前院看进去,他家并没有遭到破坏。

玻璃窗完好如初。

木门也没被撞破。

他踏着石板小径,来到前廊。脚下的地板嘎吱作响。天快要全黑了。

他拉开纱门,推开实木前门。

里头又黑又暗,亚当·赫斯勒坐在没有火的壁炉前的摇椅上,看起来比伊森记得的样子苍老憔悴很多。

你他妈的跑到我家来做什么?伊森的声音简直像在咆哮。

赫斯勒转头看他,长期挨饿所造成的高耸额骨和凹陷眼窝非常明显。

他回答:相信我,我在这里看到你也觉得很惊讶。

突然间,他们已经在地板上扭打成一团,伊森挣扎着想将双手掐在赫斯勒的脖子上,想捏住他的气管,让他痛苦死去。他以为赫斯勒瘦成这样,自己应该可以轻易取胜,没想到对方却瘦长结实且柔软度极佳。

赫斯勒臀部一转,将伊森扭翻在下。

伊森用力挥拳往上打。

赫斯勒不甘示弱地报以一记又急又猛的左勾拳。

伊森眼冒金星。

他尝到了血腥味,鼻子灼痛,鲜血直流。

赫斯勒说:你根本不懂得珍惜。

他又挥了一拳,但伊森一把抓住他的手肘,用力往外拉。

赫斯勒的韧带扭伤,发出惨叫。

伊森将他推向翻倒的摇椅,挣扎起身,环顾四周想找一个又硬又重的东西当武器。

赫斯勒跟着站了起来,摆出拳击姿势。

客厅里几乎全黑,伊森没看到他发动攻击。

赫斯勒先打中他的肚子,再来一记猛烈的右勾拳。如果不是他太过虚弱,这拳应该就够将伊森打昏了。

但还是打得伊森差点扭断脖子。赫斯勒朝他的肾脏挥出重重一拳,伊森的身体转了九十度。

伊森尖叫,踉跄后退到走廊,赫斯勒冷静且自制地步步逼近。

你配不上她。赫斯勒说,我比你更适合她。一直都是这样。

伊森的手指抓住铸铁衣帽架。

我甚至比你还要爱你老婆。赫斯勒说。

伊森举起坚硬的金属底座,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赫斯勒蹲低躲过。

它在墙上敲出一个大洞。

赫斯勒出拳,但伊森用手肘撞上他的下巴,他痛得跪了下来。伊森终于直接打到赫斯勒的脸,他的额骨在伊森的拳头下发出爆裂声,感觉实在痛快极了,于是伊森又挥出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赫斯勒愈来愈虚弱。伊森的力道却愈来愈强,而每打一拳,他内心的恐惧就愈深。

害怕这个男人能做什么。

害怕赫斯勒会从他身边夺走什么。

害怕失去泰瑞莎。

伊森终于放开他的脖子,赫斯勒躺在地板上呻吟。

他把衣帽架从墙上拉下来,双手紧紧握住铸铁杆,将厚重的底座高举在赫斯勒的头上。

我要杀了他。

赫斯勒看着他,满脸鲜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另一只则透露他很清楚伊森想要做什么。

他说:来啊!

你派我来这里送死。伊森说,是为了钱,还是因为你想抢走我太太。

她值得比你好上一百倍的男人。

泰瑞莎知道你是为了和她在一起才密谋了这一切吗?

我告诉她我是为了找你才到这里来的,然后我被车撞了。她和我在一起很快乐。伊森。发自内心的快乐。

好长一段时间,伊森站在赫斯勒上方,举着衣帽架,差一点就要敲破他的头骨。

他很想就这么打下去。

但却不想成为会那么做的人。

终于,他将衣帽架丢向客厅的另一头,瘫坐在赫斯勒身旁的硬木地板上,他的肾脏还在抽痛。

都是因为你,我们才会陷在这里。伊森说,我的太太、我的儿子——

我们陷在这里是因为两千年前你搞上了凯特·威森,让你太太心碎。如果凯特没有转职到博伊西,她就不会来松林镇。碧尔雀也就不会绑架她和比尔·依凡斯了。

那么你就永远不会出卖我了吗?

我们先弄清楚一件事,如果我没有这么做,你们早就死——

不,我们会在西雅图安稳地过完一生。

你怎么能称你和泰瑞莎的生活『安稳』?她过得糟透了。你爱着另一个女人。你想要坐在那里,斥责我,说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你在说什么屁话?

现在,对或错完全无关紧要,伊森。最重要的是怎么活下去。我在围墙外流浪了三年半才学会了这个道理,所以你别想在我身上看到一丝后悔,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现在只剩下杀,或者被杀吗?那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吗?

那是人类向来的处境。

那么为什么你不干脆杀了我?

赫斯勒微笑,露出沾满血的牙齿。

记得你昨天晚上离开凯特家,走回基地的时候吗?我也在那里。在森林里。天色很暗。只有你和我。我随手带着蓝波刀,就是我和畸人进行你无法想像的激烈肉搏战时使用的那一把。你完全没发现我离你有多近。

伊森感觉一阵冷颤滑落背脊。

你为什么没下手?他问。

赫斯勒抹去眼里的鲜血。

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我想是因为我没办法像我希望的那么铁石心肠。所以呢!在我的脑袋里,我知道对或错完全无关紧要,只是我的心不肯听从它的指令。二十一世纪对我的牵绊太强,我被制约。良心阻止了我。

伊森在昏暗的客厅里瞪着他从前的上司。

所以,我们要怎么办?伊森问。

我在这里坐了一整个下午……赫斯勒说,想着同一件事。我在这栋屋子里度过了我一生中最愉快的时光。和泰瑞莎一起。和你儿子一起。

那是你从我手上偷走的。

赫斯勒一边呻吟,一边把身体撑起来,靠墙坐着。

即使光线不佳,伊森也看得出来他的下巴开始肿胀,赫斯勒只能口齿不清地歪着嘴说话。

我会离开。赫斯勒说,永远不回来。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认为你还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你不能让泰瑞莎知道这些事。

这样她会继续爱你。

她选了你,伊森。

什么?

她选了你。

放心的感觉充满他全身。

喉头因为激动的情绪而酸痛。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赫斯勒说,我不希望她知道,请你尊重我的意愿,那么我就会离开。

我还有别的选择。伊森说。

什么?

我可以杀了你。

你下得了手吗?老朋友。如果你下得了手,尽管来吧!

伊森看着冰冷的壁炉。黄昏的微光从窗户透进来。他心里想着这栋房子什么时候才会又像一个家。

我不是个谋杀犯。伊森说。

看到了吗?我们两个都太心软,无法在这个新世界生存。

伊森站了起来。

你在荒野里流浪了三年半?

没错。

所以,事实上,你确实比任何人更了解这个新世界。

应该是吧!

如果我告诉你,我们无法继续在松林镇住下去了,你会怎么反应?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山谷,迁移到比较温暖、农作物可以生长的地方,你认为我们有成功的机会吗?

你是在问出了围墙后,整群人存活下来的机会吗?

是。

简单的答案是,不。那么做根本是集体自杀。可是如果我们真的没有选择?如果一定要在待在这里等死和冒险南迁里选一个?我猜我们只能努力想出一个可行的方法了。

在去餐厅吃饭的路上,伊森在关母畸人的囚室前停下。她在睡觉,靠着角落蜷成一团,比上次见到她时虚弱消瘦许多。

一个在畸人囚室工作的实验人员经过伊森身边,往楼梯间走。

嘿!伊森叫住他。穿白袍的科学家在走廊中央停住,转过来面对他。她生病了吗?伊森问。

年轻的科学家闪过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

她快饿死了。

你要饿死她?

不,她在绝食。不肯吃也不肯喝。

为什么?

他耸耸肩。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们用她的表兄弟姐妹们起了个大营火?

科学家被自己的笑话逗得咯咯笑,继续往前走。

伊森在拥挤的餐厅角落的一张桌子找到泰瑞莎和班恩。她看到伊森脸上的瘀青时,红肿的双眼睁得大大的。

发生了什么事?泰瑞莎问。

你一直在哭吗?

我们待会儿再谈。

晚餐仍然全是又干又难吃的冷冻食品。

伊森吃义大利千层面。

班恩吃俄罗斯酸奶牛肉。

泰瑞莎吃义式焗茄子。

伊森将食物送进嘴里,脑子却一直想着吃了这顿饭,贮存的粮食不知又下降了多少。

又少了两百五十份锡箔纸包装的冷冻食品。

又往吃光食物迈进了一步。

而其他人却不知道他们的贮藏量正在快速下降。只是天真的以为他们可以走进餐厅、走到社区农场或镇上的杂货店,就能找到食物。

等到食物都没了,他们要怎么办?

你想谈谈今天晚上会发生的事吗?班恩?伊森问。

不太想。

如果你不想去的话可以不用勉强,宝贝。泰瑞莎说。

我想看,这是惩罚他所做的一切,对不对?

是的。伊森说,我们必须如此,知道吗,因为现在没有法院、法官和陪审团,所以只能由我们来执行。我们必须自己保护自己,而那个人害死了很多人。

吃完饭后,伊森将班恩送回他们的宿舍房间,然后请泰瑞莎陪他散散步。

赫斯勒和我打了一架。他们一边走上楼梯,伊森一边告诉她。

我的天啊!伊森,你们两个是高中生吗?

踏进四楼走廊,伊森将他的钥匙卡刷过右手边第三扇门的感应器,用力拉开厚重的钢门。

他们走上一个小平台。

伊森说:抓住栏杆。然后将画着往上箭头的开关往上掰。

平台在岩石隧道中移动,速度比电梯稍微快一点。

上升了四百英尺。

当它终于抖动停妥时,他们站上一个约二十英尺长的窄道,它的尾端连接着另一扇钢门。伊森再刷过钥匙卡。门锁哔了一声。他拉开门,立刻感到被寒气笼罩。

这是什么地方?泰瑞莎问。

前几天晚上睡不着时发现的。

早先的云雾已经被风吹散。

星光闪耀。

明亮清晰。

他们站在一个凿入岩石三英尺深的走道。另一侧的山坡陡峭,深不见底。

伊森说:我猜这里是工作人员的吸烟区,或者想呼吸新鲜空气时也可以上来。如果想看看天空,又不想出隧道进城,这里是最快的捷径。他们称呼这条小径为『天窗』。

这条小径有多长?

很长,它是沿着山顶开凿的。他们告诉我如果一直走,会走到西边的森林。可是我们不能走太远,至少在晚上不能。

因为有畸人吗?

是,

他们沿着窄窄的小径漫步。

伊森说:狠狠打了一架之后,亚当和我坐下来好好谈了一会儿。

听起来比较像大人会做的事了。

他说你选了我。

泰瑞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他可以感觉到冷风吹得他脸颊都起了鸡皮疙瘩。

结果这对我来说变成了一个简单的选择,伊森,我希望爱人还是被爱?

什么?

亚当会为了我做任何——

我也——

听我说好吗?我说过没人像亚当那样爱过我,那是真的。但我没像爱你一样爱过其他人,我曾经为此恨过自己,因为觉得自己很软弱。我希望我能狠下心离开你,但我做不到,就算在你跟凯特的事情之后也做不到,你对我有种神秘的吸引力,你最好珍惜这点,你曾经伤害过我,伤得很深,

我知道我以前搞砸了,我知道我应该全心全意对待你。

伊森——

轮到我说了,我毁了很多事,天啊,我毁了一切。我的工作、凯特、战争中留下的创伤。但我在试了,泰瑞莎,我在松林镇醒来之后一直在尝试,我试着保护你和班恩,尽我所能爱你,试着做对的决定。

我知道你在努力,我看得出来。我们会更好的,那是我唯一想要的。她吻他,答应我一件事,伊森。

什么?

别太苛责亚当,现在我们得一起在这个山谷中生活了。

伊森低头凝视着泰瑞莎的脸,克制想要说出一切的冲动,终于,他开口说:我会试试看,为了你。

谢谢。

他们继续往前走。

怎么了,亲爱的?她问。

什么怎么了?

你在烦恼什么?

嗯,所有的事情。

不,还有别的,一些新的烦恼,晚餐的时候你怪怪的。

伊森转头看着三千英尺下的峡谷。他在那里遇上第一只畸人不过是一个月前的事,虽然那是一段可怕的经历,可是至少那时他还保有希望。当时他还相信外头的世界一切如常。只要他能想办法逃出小镇,逃出这些高山,他的家人、他的生活就会在西雅图等着他回去。

伊森?

我们有麻烦了。他说。

我知道。

不,我的意思是,我们活不了了。整个物种就要灭绝了。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伊森,我在这里的时间比你长很多。有时候,是会觉得很无助。现在更是如此。可是至少松林镇有所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食物就快吃完了。他说,我们今天吃的晚餐?那些又干又难吃的冷冻食物?它们并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一旦那些没了,我们在山谷里种植的食物是没办法让我们撑过又冷又长的冬天的。如果我们往南迁移,也许可以,但是我们却被困在这个山谷里。很抱歉告诉你这些,可是我不想对你保留任何秘密。不想对你隐瞒任何事。

泰瑞莎靠着岩壁坐下。

我们还有多久的时间?她问。

四年。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死定了。

赫斯勒

他度过小镇东侧的河流。当他踉跄离开河水爬上另一边的河岸时,两只脚都已经冻麻了。

他四肢并用地爬过长在上坡岩壁的松树。

往上。

往上。

再往上。

在小镇上方一百英尺处,地形更加险峻,陡坡变成垂直,可是他没停下来,仍然继续攀爬峭壁,愈爬愈高。

毫不惧怕。

毫不在乎。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爬出名的自杀悬崖。在他和泰瑞莎住在一起的那年,就有两个人爬上这个悬崖,纵身一跳寻死。环绕松林镇的峭壁中有不少足以致命的地点,可是这个悬崖却是最峻峭的一个。绝对不会在途中撞上则的石块造成额外的痛苦。只要能成功爬到山顶,就保证可以垂直坠落四百英尺,然后撞上地面死亡。

赫斯勒爬上山谷五百英尺高的一块长石头。

他瘫卧在冰冷的花冈岩上,下巴抽痛,很可能骨折了。

天色已晚,在他脚下的小镇一片昏暗,柏油路在星光的照耀下微微反光。

他疲倦的双腿已经冻僵了。

寒意缓缓包围他。他回想自己的一生。当他再度挣扎起身时,平静地得到了结论—在他三十八年的生命里,至少有一年他非常幸福快乐。他和此生挚爱一起住在世界上最后一个小镇的淡黄色楼房里。每一天他在泰瑞莎的身边醒来,总是深深庆幸自己的幸运,可以得到这个稀世珍宝。

他好想有多一点时间和她在一起,可是事实上,他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够了。

已经够多了。够他回忆了,

他找了好久才在黑暗中认出他们的家。

他凝视它,看到的不是现在又黑又暗的表象,而是在夏夜的暮色里走上前廊,回到他挚爱的一切时的温暖模样。

他站上悬崖边。

并不害怕。

他不怕死。他不怕痛。他在探险任务中承受的痛苦已经够他用上好几辈子,而死则是他早就准备好要迎接的事。如果要说还有什么事令他犹豫,应该只是他能否得到永远的安息。

他弯曲膝盖,准备往下跳。

突然间传来一个声音。他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似地立刻弹了起来。

他转身,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可是他很快发现那是有人在哭的声音。

他开口了,有人吗?

哭声停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问:谁在那里?

你还好吗?

如果我还好,上来这里做什么?

说得对,讲得非常有道理。你想要我过去吗?

不想。

赫斯勒从悬崖后退,靠着岩壁坐下,你不该自杀的。他说。

你在说什么?你上来这里难道还有其他的目的吗?我是不是也该劝你同样的话?

是。只不过这里真的是我该来的地方,

为什么?因为你也过得很痛苦吗?

你想要听我可悲的故事吗?

不想。我只想赶快跳下去。当我终于鼓起勇气要跳了,结果碰到你这个混球来干扰我。这已经是我第二次爬上来了。

你第一次上来为什么没跳?赫斯勒问。

那次是大白天。我怕高。退缩了。

为什么你要上来这里?他问。

如果你不会试着救我,我就告诉你。

好。

女人叹了一口气。畸人攻进城时,我先生被杀了。

很遗憾听到这件事。你们两个是在松林镇结婚的吗?

是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我爱他。我同时也爱着另一个这里的男人。好笑的是我们在来到松林镇前就认识了。他的老婆、小孩也都在这里。当他带来我丈夫的死讯,我问他他的家人平安吗?

他们平安吗?

是的,可是你知道吗?我心里有一处我不想承认的黑暗角落,在听到她还活着时,居然感到很伤心。你不要误会,我非常想念我先生,可是我还是一直在想……

如果他太太也死了,那么你们两个就可以……

没错。所以,我不但失去了丈夫,而且我不能和我爱的人在一起,我还发现自己真是个糟糕透顶的人。

赫斯勒大笑。

你是在笑我吗?

不,我只是在想,你真可爱,居然这种程度就觉得是『糟糕透顶』了。你想听听看什么叫真正的『糟糕透顶』吗?

你说说看。

来到松林镇前,我爱上了一个女人。可是她是我下属的太太。我……策划了一整串的阴谋,让她老公消失。两千年前,这个小镇刚建造起来时,我就已经知道它是什么了。我要大卫·碧尔雀绑架这个女人,然后我自愿进入生命中止柜,就为了在她复生后,和她在一起。我们一起住在松林镇,可是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因为我她才会来到这里。一年后,我被派去围墙外执行一项任务。没人料到我居然能平安返回。我在荒野中的每一天,全靠着对她的思念才能继续前进、继续呼吸、继续将一只脚放到另一只脚的前面,奇迹似的,我回来了。我以为我终于能受到英雄式的欢迎,回到我爱人的身边,可是,我却发现她老公出现了,而整个小镇全毁了。

黑暗的山谷里,小小的火光开始在大街上聚集。

赫斯勒凝望它们,所以我爬到这里来自杀。你不过是有邪恶的念头,而我却真的做了邪恶的事。听完之后,你会不会觉得你其实还算是个不错的人?

你为什么要上来?她问。

我已经告诉你了。

不,我的意思是,你是因为不能忍受自己做过的坏事?还是因为你无法再和她在一起?

因为我无法再和她在一起。听着,虽然她丈夫回来了,但我还是不能停止爱她,人心就是这样,我没办法立刻停止不爱,这已经不是个适合人居的广大世界,我没办法搬去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州,没有我可以展开的新生活。这世界就这样了,我们只剩几个人?两百五十个?我没办法避开她,长久以来,爱她就是我存在的意义,我不知道不爱她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

最糟的是,尽管我这么邪恶,还是没办法狠心杀了她丈夫,有什么比当半调子的恶人更糟糕的?

好一阵子,只有寂寞的风声咻咻吹过岩石的声音。

那女人终于说:我认识你,亚当·赫斯勒。

为什么?

因为我以前是你的下属。

凯特?

人生真奇妙,不是吗?

我可以离开,如果——

我并没有评判你的意思,亚当。

他听到她站起来,走向他。

一分钟后,她从黑暗中出现。但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坐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腿一起悬挂在岩石边。

你也觉得冷吗?他问。

对,我冷得不得了。你觉得我和你不约而同选在今晚爬到这里来自杀,又刚巧碰到,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你是指什么?像是上帝在说『不要寻死』吗?可是我们还不够清楚,上帝根本从来就不曾在乎过我们吗?

凯特转头看他,我说,要嘛!我们一起往下跳。要嘛!我们一起爬下去。不过不管选择哪一种,都不要单独上路。

碧尔雀

有人抓住碧尔雀的手臂,将他拉下卡车。这是他好多天来头一次来到户外,可是他头上罩着黑色头套,什么都看不见。

出了什么事?碧尔雀问。

头套被拿开。

他看到光。五十、六十,也许上百个光源。手电筒、火把,拿在松林镇居民和基地工作人员的手上。他们围成一个圈,紧紧将他圈在里头。眼睛适应之后,他看到上方大街建筑的隐约轮廓,还有火光中的店面饰墙和橱窗。

两个男人和他一起站在圆圈中央。伊森·布尔克和他的警卫队长亚伦。

伊森走近。

这是什么?碧尔雀问,你们在为我举办狂欢会?

他看着周围一张张藏在阴影中、在火光下支离破碎的脸。既愤怒又紧张。

我们投票表决。伊森说。

谁投票?

除了你之外的每一个人。『狂欢会』是选项之一,可是最后大家觉得用你迫使人们自律的方法来处死你感觉不太对,伊森又往他站近一步。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了雾。看看这些人,大卫。因为你,他们失去了亲人、失去了朋友。

碧尔雀很愤怒,但是他居然露出了微笑。

凶狠炽烈的愤怒。

因为我?他说,这实在太好笑了。他走离伊森身边,往圆圈中心走。我为你们做了什么?我给你们食物。我给你们房子。我给你们生存的意义。我保护你们,不让你们知道你们承受不住的真相。不让你们知道围墙外的世界有多残酷。而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一件!他妈的!事!他尖叫,服从我。

他看到几英尺外有个女人瞪着他,不断从她脸颊流下的眼泪反射着火光。

有好多人在哭。

所有人都悲痛莫名。

很久很久以前,他可能还会在乎,可是今晚,他的眼中只看到忘恩负义、造反违抗。

他大声嘶喊:我为你们做了那么多,他妈的还不够吗?

他们不是来这里回答你的问题的。伊森说。

那么,现在是在干什么?

他们是来送你的。

送我去哪儿?

伊森转向离他最近的一群人。可以请你们让出一条路来吗?他们分出一条通道,伊森说:你先走,大卫。

碧尔雀瞪着黑暗的马路。

他看着伊森。

我不懂,

开始走。

伊森——

有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碧尔雀差点跌倒。当他恢复平衡时,转头看到亚伦以冒出怒火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他,

警长说『开始走』。亚伦说,现在,我警告你,如果你的腿不会自己前进,我们很乐意拖着你的双臂走。

碧尔雀开始在大街的昏暗建筑间往南走,伊森和亚伦走在他的两侧。

群众跟着他们,四周安静得叫人心慌。没人交谈。除了柏油路上的脚步声,和偶尔传出的捣住嘴的啜泣声外,没有任何声音。

他试图保持镇定,可是脑子却发疯似地狂转。

他们要带我去哪里?

回基地?

到某个处决场?

他们走过白杨屋餐厅,走过医院。

就在每个人转进前往小镇南方森林的马路时,碧尔雀终于明白他们要带他去哪儿了。

他看向伊森。

恐惧窜流过他的全身。他不禁发抖,像突然被推入了冰窖。

但是他仍然继续走。

到了马路急弯处,大家走下柏油路,往森林前进,碧尔雀心想,我甚至没有回头看,甚至来不及看松林镇最后一眼。

一层浅浅的雾气弥漫在森林里,火把仿佛来自阴间似地劈穿它。

像火光的灵魂正在抽离。

碧尔雀觉得愈来愈冷。

他听到通电围墙的嗡鸣声。

他们正沿着它走。

然后他们站在铁网门前。事情发生得这么快,他们在大街中央拿掉他的头罩仿佛是两秒钟前的事。

伊森拿着一个小背包从群众中走出来,递给碧尔雀。

里头有食物和饮水。够你吃上五、六天。如果你可以活那么久的话。

碧尔雀不接手,只是瞪着它。

你们难道没有胆子亲自动手杀我吗?他问。

不。伊森回答。事实上,刚好相反。我们全都想亲手杀了你。我们想要折磨你。让每一个幸存下来的人挖你的肉、抽你的筋。你不想要这个背包吗?

碧尔雀抓住它,将背袋甩上层膀。

伊森走到控制键盘前,输入手动操控的指令。

嗡鸣声停住了。

森林变得好安静。

碧尔雀看着所有的人。住在镇上的人。住在山里的人。他这辈子最后见到的一群人。

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下三滥!如果不是我,你们早在两千年前就死了。我为你们创造了一个天堂。在地球上的天堂。而我就是你们的上帝!你们好大的狗胆,居然敢把上帝踢出天堂!

我相信你没将《圣经》读熟。伊森说,被流放的不是上帝。而是另一个家伙。

伊森推开铁网门。

碧尔雀愤恨地瞪着伊森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环顾群众。

看到他们的表情。

他们认为我是恶魔。

也许他们是对的。

他从安全的这一侧跨过门,走到围墙另一侧。

伊森关上铁网门。

很快的,铁丝又开始发出有电流保护的嗡鸣。

碧尔雀看着所有的人转身离开,火把和手电筒的光消失在迷雾里。

然后,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又冷又暗的森林里。

他往南走,直到再也听不到围墙的声音。

从树梢透下的星光不够亮,没办法让他看到路。

他走累了,便靠在一棵大松树的树干上休息。

一英里外有只畸人在嗥叫。

另一只出声回应。

声音听起来离他近了许多。

然后又一只。

碧尔雀听到脚步声。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奔跑。

向他奔来。

伊森

太阳刚探出头,伊森就开着警卫队的道奇Ram重型卡车,载着他的儿子,出了基地。

穿过树林。

穿过圆石区。

然后伊森将车开上马路,往小镇南边驶去。

在急转弯处,他驶离马路,进入森林,开下路堤,小心地在树木之间转来转去。

当他们看到通电围墙时,伊森转动方向盘,沿着它开,直到抵达铁网门。

他关掉引擎。

铁丝上的电流发出嗡鸣,连坐在卡车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觉得碧尔雀先生死了吗?班恩问。

我不知道。

畸人最后还是会抓到他,对不对?

没错。伊森说。

班恩从后窗向卡车车斗瞄了一眼。我不懂,他说,为什么要这么做?爸?

因为我没办法不去想关于她的事。

伊森望向车斗。

原本关在基地里的那只母畸人动也不动地坐在一个塑胶玻璃笼子里,瞪着外头的树木。

很奇怪。伊森说,现在这个世界是它们的了,可是我们还是有些它们没有的特质。

像什么?

仁慈。善意。让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特质。

班恩一脸不明白。

我相信这只畸人是不同的。伊森说。

什么意思?

她很聪明,很温和,和其他畸人都不一样。或许她也有家人,也想和它们团圆。

我们应该射死她,把她和其他只一起烧了。

那么做又有什么好处?让我们的报复心满足两分钟?如果我们不那么做,反而把她送回她的世界,让她带回关于曾经住在这山谷里的物种的讯息呢?听起来很疯狂,可是我仍然坚信一点点善意可以带来和平共存的希望。

伊森打开车门,站到森林的地面。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班恩问。我们放走她可能会改变畸人吗?也许其他只会变得和她一样?

伊森绕到卡车后头,放下后档板。

他说:物种会进化。一开始时,人类也只能狩猎为生。也只能靠呼噜声和手势沟通。然后我们才有农耕和语言。我们才学会心怀善意。

可是那得花上好几千年。在那发生前,我们全都死光了。

伊森微笑。你说得对,儿子。那会花上很长、很长、很长的时间。他转身面对畸人。它静静地坐在笼子里,显然还没从伊森请科学家在她身上注射的麻醉剂中清醒。

他从枪套拔出沙漠之鹰,爬上车斗,打开笼子的锁,将门拉开五、六英寸。

畸人的喉头发出介于哀鸣和咆哮间的声音。

伊森说: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面对她慢慢后退,从车斗上爬下来。

畸人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它用长长的左手臂推开笼子的门,缓缓走出来。

要是她做什么怎么办?班恩问。要是她攻击我们呢?

她不会伤害我们的。她知道我的意思。伊森和她对视。是不是?

伊森开始往围墙走,畸人缓缓跟在他身后五、六步处。

他在铁网门旁的控制键盘输入手动操控的指令,等着开闩打开。

围墙顿时无声。

他用脚推开铁网门。

去吧!伊森说,你自由了。

畸人留心地看着他,从门缝中侧身挤出去,回到它的世界。

爸爸,你觉得有一天我们真的能和它们和平共处吗?

十英尺外,母畸人回头看着伊森。

歪着头。

它看着他好一会儿,他发誓他可以感觉到它有话要说,它的双眼闪着智慧与理解的光芒。

虽然无法交谈。

可是伊森明白。

是的。他说。

伊森眨眼——

它已经不见踪影。

伊森和泰瑞莎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班恩站在草地中间,仰望着天空,一只风筝在一两百尺高的空中随风飘荡,班恩试了几次才让风筝飞起来,它看起来像是完美蓝天上的一块红补丁,乘着气流翻动。

看小孩放风筝是件美好的事,而且这是好几天、甚至好几星期以来第一个不像寒冬的早晨。

伊森,那太疯狂了。

如果留在这个山谷,他说,几年内我们一定会死,毫无疑问,所以不如大家投票决定?

让大家决定吧。

如果——

让大家决定。

人们常常做错决定。

是没错,但你必须搞清楚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领袖。

我知道正确的选择是什么,泰瑞莎。

所以试着说服他们啊!

这是个困难的决定,很冒险,而且如果错了怎么办?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了。

那也是我们的选择,亲爱的。如果你强迫他们做这件事,那么当初告诉他们松林镇的真相有何意义?

这都是我造成的,伊森说,所有死亡,所有痛苦和失落。我彻底撕碎了他们的生活,现在我只想试着弥补。

你还好吗?

我很害怕,她握住他的手,你不只是要我将他们的命运交到他们自己手中,而是将你的命运也交给他们了,还有班恩的。他们的儿子笑着拉着风筝冲过草地,我闯进基地那天,碧尔雀说我会渐渐了解他的所作所为,他的每个决定。

你现在了解了吗?

我开始感受到他肩膀上的重担了。

他不相信人们会做出对的决定,泰瑞莎说,因为他很害怕,但你不必害怕,伊森,如果你做了你觉得对的事情,如果你让人们自己决定他们的命运——

我们有可能会在这个山谷里饿死。

的确,但那不会让你成为一个不正直的人,那才是你该担心的。

两个晚上之后,伊森站回一切发生的起点,站上戏院空旷的舞台,在聚光灯下,面对地球上最后存活的两百五十个人。

现在……他对群众说,我们是世界上仅存的人类。因为我选择把松林镇的真相告诉大家,所以事情才变成这样。我没有忘记。你们之中很多人失去了亲人。我们全都受了不少苦。我一辈子都会为我的决定和它造成的伤害感到抱歉,可是现在,是我们必须考虑未来的时候了。事实上,这是我在过去一星期中唯一能想到的事。

碧尔雀的重要干部全坐在舞台下方左侧,法兰西斯·里芬、亚伦、马可斯、麦司汀,全抬头看着他。

戏院里安安静静。

一片交杂着畏惧的沉默。

我知道我们全都在想我们的将来。他说,下一步该怎么走。我们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确实面临了一处难题,可是我们大家将一起面对。现在,我们第一个大问题是,我们的食物就快吃完了。

每个人不是吃惊地倒吸一口气,就是彼此交头接耳。

有人大声问:还可以撑多久?

差不多四年。伊森说,所以这就带出了第二个大问题。我们不能继续待在这山谷里。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但通电围墙可能会坏、冬天风雪可能比我们想像中更糟、食物眼看着就要吃完了。基地总管法兰西斯·里芬可以向你们解释细节,告诉你们为什么继续留在松林镇我们将会无法存活。

可是我并不是将你们全拖到这里来听坏消息的。我有解决问题的提案。可是它很危险、很大胆、很激进。没有人知道会不会成功。

伊森看向人群中的泰瑞莎。

老实说,我挣扎过要不要提出这个选项,最近我有个朋友说当紧急状况来临,攸关生死时,那一两个有能力的领袖就必须下达指令,但我觉得我们已经受够被控制的生活,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们会一起寻找出路,到头来,我宁愿大家一起做决定,即便我们一起做了错误的选择,也不要毫无自由地活着。不自由的年代已经过去了,碧尔雀的年代。

我只希望你们听我把话说完,然后大家一起决定要怎么做。像一群自由的人,一个民主的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