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
泰瑞莎
松林镇
五年前
她赤脚站在雨中,身上的病人长袍已经湿透,全黏在她的皮肤上。她抬头瞪着二十五英尺高、顶着一圈圈锋利铁片的高压通电围墙。
附近的两个告示牌写着:
高压电。有致死的危险。
以及
速返松林镇。越过这一点,你必死无疑。
她瘫软在地。
好冷。
她的身体抖个不停。
已经黄昏了。四周森林就快要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她走投无路。无计可施。
没有人可以帮忙。
没有地方可以再逃。
她再也撑不住。
完全崩溃。
冰冷的雨滴重重打在她身上,她无法控制自己,放声大哭。
突然间一双手抓住她的肩膀。
她像受伤的动物下意识地将自己弹开,手脚并用,愈爬愈远。一个声音呼唤她:泰瑞莎!
可是她没有停下。
她挣扎起身,想要快跑,双脚踩上湿透的松针却不断滑倒。
有人扑向她。她倒在地上,脸撞进泥水里。压着她的人试着想把她的身体翻过来。她不顾一切地反抗,双臂夹紧,心里想着,如果他的手靠近我的嘴,我就要把他的手指头咬下来。
可是他却将她翻成正面,握住她的手臂,用膝盖压住她的双腿。
放开我!她尖叫。
不要再打了。
那个声音。
她抬头看攻击她的人。光线暗到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她还是认出了他的脸。
她认得他。在上辈子。
在从前的好日子里。
她放弃挣扎。
亚当?
对,是我。
他放开她的手臂,帮她坐起来。
你在这里……为什么……她的脑袋里闪过太多的问号,她无法决定先问哪一个。最后她抓住其中一个,我出了什么事?
你在爱达荷州的松林镇。
这我知道。为什么没有路可以出城?为什么这里有通电围墙?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
我儿子在哪里?
我可能可以帮你找到班恩。
你知道他在哪儿?
不,可是我——
他在哪儿?她尖叫,我必须——
泰瑞莎,你现在做的事会让自己陷入险境。你会让我们两个都有生命危险。我要你先跟我回去再说。
回去哪里?
我的家?
你的家?
他脱下雨衣,将它披在她肩上,把她拉起来。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有个家?亚当?
因为我住在这里。
多久了?
一年半。
不可能。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那样想。我知道现在你一定觉得一切都很怪、很不对劲。你的鞋子呢?
我不知道。
那么我抱你回去。
赫斯勒一把将她抱起,仿佛她和羽毛一样轻。
泰瑞莎望着他的脸。虽然过去五天的惊恐记忆仍然挥之不去,但她无法否认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的确觉得踏实许多。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亚当?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可是,先让我带你回家,好吗?你已经失温了。
我发疯了吗?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在这里的医院醒来,过去几天实在是——
看着我。你没疯,泰瑞莎。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只是在另一个时空罢了。
我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可是如果你信任我,我发誓会保护你,确保你没事,而且会帮你找到儿子。
虽然他脱下雨衣包住她,可是她仍然在他怀里抖得很厉害。
他抱着她在大雨中穿过黑暗的森林。
她在这个镇醒来之前的最后一个记忆是在安皇后区的家,坐在一个叫大卫·碧尔雀的男人对面。那晚她在家里帮失踪的丈夫举办告别派对,所有客人离开后,碧尔雀半夜出现在她家门口,带来一个神秘的提议:和他一起走,她和班恩就能和伊森团圆。
很显然的,他并没有兑现他的承诺。
泰瑞莎躺在壁炉前的沙发上,看着亚当·赫斯勒往火堆里扔松木块。冷到骨子里的感觉慢慢消失。自从她第二次在医院病床醒来,又看到那个讨人厌、笑个不停的护士之后,已经四十八个小时没阖眼了。现在她可以感觉自己就快睡着,应该撑不了太久。
赫斯勒拿着戳火棒,将火苗拨弄成熊熊大火,木头里的树汁烧得滋滋作响,冒出缕缕白烟。
客厅里的灯都关上了。
黄澄澄的火光渲染墙面。
她可以听到雨滴以稳定的节奏敲击头上的金属屋顶,对她施展催眠的魔咒。
赫斯勒离开壁炉,坐在沙发边缘。
他低头看她,双眸里有她过去几天没在任何人眼中看到的怜惜。
你还需要什么吗?告诉我。他问,水?更多毯子?
我还好。嗯,不算好,可是——
他微笑。我懂你的意思。
她看着他。我一辈子遇过的事加起来都没有这几天奇怪。
我知道。
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没办法解释。
是没办法?还是不愿意?
伊森告别派对当晚,你们就在西雅图失踪了。你和班恩。
是。
我猜测你们一定是到松林镇来找伊森,所以我就来找你们了。
该死!你是因为我才陷在这里的。
耶诞节前两天,我开车抵达小镇。只记得一辆麦肯牌的联结车不知从哪儿冲出来,撞毁了我的车。我像你一样在医院醒来。手机和皮夹都不见了。你有没有试过打电话回西雅图?
我不知道从银行旁的公用电话试了多少次,我想打给我妹妹,还有朵拉。可是它不是告诉我号码错了,就是连拨号音都没有。
我也是。
为什么你现在会在这里有栋房子?
我还有份工作。
什么?
站在你面前的是松林镇最顶级餐厅白杨屋的实习副主厨,
泰瑞莎凝视他的脸,想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可是他却一脸正经,像是在说真话的样子。
她说:你是特情局西雅图办公室的主任探员。你——
情况不同了。
亚当——
静静听我说。他把手放在毯子上。她可以感觉到他的手按在她肩膀上的力道。你现在有的问题,还有恐惧,我都有过。现在仍然存在。这一点依旧没有改变。可是在这山谷里你找不到答案。这里只有一种生活方式,否则你会死。泰瑞莎,我是你的朋友,我希望你能听进我的话。如果你继续试着逃跑,这个镇会集体谋杀你。
她将眼光从赫斯勒脸上移开,望向熊熊烈火。
在迷蒙泪眼中,火光变得好模糊。
可怕的是,最可怕的是,她居然相信他。
百分之百。这个地方不对劲,潜藏邪恶。
我觉得好茫然。她说。
我知道。他捏捏她的肩。我有过一样的经历,我会尽全力帮你。
伊森
那天晚上,伊森找到凯特坐在她家客厅里,瞪着又冷又黑的壁炉。
他在她身边坐下,把散弹枪放在硬木地板上。
畸人曾经闯进她家。前面的窗户全被打破,装潢都毁了,而且空中还飘散着它们特有的刺鼻、怪异的恶臭。
你在这里做什么?伊森问。
凯特耸耸肩。我猜我只是觉得,如果在这里等得够久,他就会从那扇门走进来,回家。
伊森伸手环住她。
她说:可是他再也不会走过那扇门了,是不是?
她似乎靠着意志力想忍住不哭。
伊森摇摇头。
因为你找到他了。
从破碎的窗户洒进来的阳光愈来愈弱。很快的,黑夜又将降临山谷。
他那一组人在隧道里被畸人袭击了。伊森说。
还是没有眼泪。
她只是静静地吸气、吐气。
我想看看他。她说。
好。我们整天都在搬运尸体,尽全力想帮他们——
我并不害怕看到他的惨状,伊森。我只想看看他。
好。
我们损失了多少人?
不断发现新的尸体,所以现在我们先算生还者。小镇的四百六十一个居民里,有一百零八个幸存。换句话说,还有七十五个人失踪。
我很高兴将这消息告诉我的人是你。她说。
他们要将所有的幸存者先安置在基地里几天。
我要待在家里。
这里不安全,凯特。山谷里可能还有畸人。我们还没将它们全数歼灭。没有电。没有食物。没有暖气。太阳下山后这里会变得非常暗,非常冷。还在通电围墙里的畸人可能又会回到镇上。
她看着他,然后说:我不在乎。
好吧!你要我留下来陪你一阵子吗?
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伊森起身。他身上有许多瘀青,每寸肌肉都在痛。这把散弹枪留给你。他说,以防万一。
他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她似乎神游到别处去了。
你的家人安全吗?凯特问。
是的。
她点点头。
明天早上我再回来。他说,带你去看哈洛。他走向大门。
凯特说:嘿!
他转头。
这不是你的错。
那天晚上,伊森和泰瑞莎躺在基地深处一个温暖黑暗的房间里。
班恩睡在他们床脚的折叠床上,轻轻打着呼。
房里的小夜灯将墙面染成一片淡蓝,伊森瞪着天花板的光晕。这是好久以来他头一次可以在一间温暖、安全、没有监视器的房间里睡觉,可是,他居然睡不着。
泰瑞莎的手从他的侧身移向他的腹部。
她轻声说:你还醒着吗?
他翻身面对她。在夜灯的照耀下,他看她的眼睛里有泪光,脸颊上有泪痕。
我有事要告诉你。她说。
好。
你回到我们的生命还不到一个月。
是。
我们则在松林镇生活了五年。我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是否还活着。
这些事我早就知道。
你回来前,有另外一个人。
另外一个人?伊森说。
我以为你死了。或者也许是我死了。
谁?
刚到松林镇时,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我就像你那样醒来,而班恩不在我身边,而且——
谁?
你在镇上看到亚当·赫斯勒了。
赫斯勒?
他救了我的命,伊森。他帮我找到班恩。
你说的都是真的?
她开始哭了起来,我和他住在第六大道的房子里超过一年,直到他被送出野外。
你和赫斯勒在一起?
她的喉咙发出哽咽的声音。我以为你已经死了。你知道这个小镇会怎么让人丧失心智。
他成了我儿子的父亲?
她点头。
你和他同床共枕吗?
面对这个问题,她只是眨眨眼,并不回答。
伊森翻身离开她,仰躺着,瞪着天花板。
请和我说话。她哀求他。不要什么都不说。
那时,你爱他吗?
是的。
现在还爱他吗?
我的心里很乱。
那不是我想听的『不』。
你想要我说谎来让你觉得好过一点吗?伊森?还是你想要我说实话?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我还没准备好,你刚回到我们身边一个月,我们才刚开始重新培养感情。
你并不想告诉我。只是因为你的爱人突然出现,让你不得不说。
那不是真的,伊森。我发誓我会告诉你的。我对天发誓。他们告诉我亚当死了。还有,让我提醒你。我是在以为你已经死了之后才和赫斯勒在一起的。可是你却在我还活得好好的时候搞上了凯特·威森。在我还是你太太的时候。你最好记得这件事,可以吗?
你还想回他身边吗?他又问了一次。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代表有可能吗?
从没有一个男人像他那么爱我,她说,伊森屏息,如果对你来说很难接受,我很遗憾,但我就是他的一切,伊森,而且……她没继续说下去。
什么?
我不应该说——
不,把话说完。
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我们第一次见面之后,我就不顾一切爱你,我可以直接说实话吗?我爱你比你爱我还多。
才不是这样。
你知道是真的,我的忠诚、我对你的付出是百分之百全心全力,如果我们的婚姻是条绳子,你我各拉着一头,我总是比你多出一点力,有时候多出很多。
这是处罚,对不对?因为我曾和凯特在一起。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跟你有关,这是我自己的事,还有你不在时我爱上的那个男人,他现在回来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你不能花个两秒钟设身处地想想我的感受吗?
伊森坐起来,将棉被往后扔。
请不要这样走掉。她说。
我需要一点新鲜空气。
我不应该告诉你的。
不,你第一天就应该告诉我。
他爬下床,穿着袜子、睡裤和无袖背心就走出房间。
已经很晚了。凌晨两、三点的四楼走廊空无一人。头上的日光灯管轻声嗡鸣。
伊森沿着走廊前进。每扇门后,都有几个松林镇的镇民安全舒适地睡着。知道还是救了一些人,让他不禁感觉好过了点。
他的心里很乱。很想一拳打在墙壁上。很想看见自己的关节渗出血来。
餐厅没开,一片漆黑。
他停在体育馆前,从门上的小玻璃窗看进去。微弱的光线中,他看到篮球架下排列了许多折叠床,不少基地里的工作人员自愿让出四楼的宿舍房间给镇上的难民。他希望这种同理心会是顺利渡过接下来艰困过渡期的好预兆。
走到二楼,他刷过钥匙卡,走进监视中心。
亚伦坐在控制台前,看着荧幕墙。
他转头看着伊森走进来,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
伊森在他身旁坐下。
有什么新闻吗?他问。
我关掉摄影机的晶片启动功能,所以现在它们一直开着。我相信电池应该撑不了太久。我看到镇上还有好几打畸人。明天一大早,我会带一组人去把它们清理干净。
通电围墙呢?
百分之百恢复了。绿灯全亮。你真的应该去睡一下。
我想接下来几天,大概也不会有太多的时间睡觉吧!
亚伦大笑。确实没错。
对了,我得要谢谢你。伊森说,如果你昨天没有站在我这边……
不要再提了。你替我朋友伸了冤。
镇上的人们——
不要说出去,我们私下叫他们『镇人』。
伊森说:他们会将我当成领袖。我觉得山里的工作人员大概会听你的话吧?
我想应该是。我们将面临一些艰难的抉择,而且有对与错两种解决方式。
什么意思?
碧尔雀以某种特定方式处理事情。
对啊,他的方式。
我不是在为他说话,但紧急状况来临,攸关生死时,那一两个有能力的人就必须下达指令。
你觉得基地里还有他的人吗?伊森问。
什么意思?他的忠实信徒吗?
基地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忠实信徒。你难道不明白我们放弃了什么才会在这里吗?
我是不明白。
我们放弃了一切。当他说旧的世界即将灭亡,我们有机会可以成为新世界的一份子时,我们是真心相信他的。我卖掉房子、车子、领出所有退休金、离开家人。我把一切都给了他。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当然。
发生了这么多事,你可能没注意到,今天有个探险家从荒野回来。
对,亚当·赫斯勒。
所以你认识他?
不熟。他能平安回来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我想多知道一点他的事,他去探险之前是镇人吗?
嗯,我没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法兰西斯·里芬才对。
他是谁?
基地的总管。
那是什么意思?
他负责所有存货、系统整合、生命中止柜里的人和复生的人。他知道组织里的一切大小事。每一组的组长都要向他报告,而他则直接……呃……对碧尔雀报告。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他喜欢隐世独居。不和其他人来往。
我要上哪儿去找他?
他的办公室在方舟最后头的角落。
伊森站起来。
止痛剂的药效快没了。
过去四十八个小时累积的疲劳和伤口一下子全痛了起来。
伊森开始走向房门时,亚伦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们终于找到泰德了。他被刀刺死,塞在他宿舍房间的衣柜里。碧尔雀取出他的晶片,并且把它毁了。
伊森早该想到的,这么糟的一天,最后再加上一个烂透的消息。他本来以为它会像大浪打上防波堤那样冲击他的心智,可是它却只是静静沉入他心底。
他离开亚伦,回到走廊,开始往通四楼宿舍的楼梯走,可是马上停下了脚步。
他转身,走下最后一段楼梯,来到一楼。
碧尔雀过去几个月来一直在测试它的智商的畸人玛格丽特还没睡,在囚室的日光灯下来来回回地走着。
伊森把脸贴向门上的小窗户,看进里头,他的呼吸在玻璃上结成雾。
上一次他看到这只畸人时,她平静地坐在角落。
温顺。仿佛是个人。
现在她看起来非常焦躁不安,不是生气,不是邪恶。只是紧张。
是因为有这么多你的兄弟姐妹进到我们的山谷来吗?伊森心想。因为有那么多只被杀吗?连在基地里也死了不少只吗?碧尔雀告诉过他,畸人之间靠费洛蒙沟通,就像我们的语言一样,碧尔雀是这么说的。
玛格丽特看到伊森。
她四肢着地奔向房门,用后腿直立起来。
伊森的眼睛和母畸人的眼睛相距数寸,各在玻璃两侧。
近距离看,她的眼睛几乎可以称得上漂亮。
伊森继续往走廊深处前进。
六扇门之后,他从门上窗户看进另一个囚室。
里头没有床、没有桌椅。
只有地板和墙壁。大卫·碧尔雀坐在角落,头低垂着,好像坐着睡着了。头上的日光灯从窗户射入,照亮了老人的左脸。
他们没给他任何个人用品,连刮胡刀也没有。他的下巴布满了白色的胡渣。落魄而寂寞,一个人坐在角落。
是你做的,伊森想,你毁了好多人,毁了我,毁了我的婚姻。
如果他有囚室的钥匙卡,一定会冲进去打死碧尔雀。
每一个人,不管是镇民还是基地里的人,都来参加丧礼。
墓园容不下所有的尸体,所以他们在南方开挖新的一区。
伊森帮助凯特埋葬哈洛。
灰色的天空。
没有人说话。
细碎的雪花回旋而下,洒在群众身上。
到处都是铲子碰撞到冷硬地面的刮磨声。
挖掘的工作结束后,人们瘫坐在结了霜的草地上,整着家人的遗体或遗骸。死者全被紧紧包在白布里。当双手拿着铲子时,人们至少可以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工作,可是当他们动也不动瘫坐在死去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丈夫、妻子、朋友、孩子身旁时,悲伤的情绪再也忍耐不住,人群里尽是哭声。
伊森走向空地中央。
从他站的地方,看到的画面、听到的声音全叫人心碎:堆积的小土丘、等着要被放进安息之处的死者、失去一切的人的悲伤、庄重严肃地站在后头的基地人员、小镇最北端六百只畸人尸体闷烧产生的甜腻黑烟冉冉上升。
除了应该为这场浩劫负责的大卫·碧尔雀之外,地球上幸存的每一个人都在这里了。
连亚当·赫斯勒都来了。他站在外围,和泰瑞莎、班恩在一起。
想杀掉他的冲动不停在伊森的脑子里翻滚。
伊森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说,没有任何言语可以减轻这件事的伤痛。我们失去了四分之三的人口。这个沉重的打击会留在我们心上很久很久。希望大家尽力彼此帮忙,因为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了。有没有人想要出来说点什么?伊森慢慢转身,看着每一张脸。强大的悲伤像张网似地笼罩全体。没有人走上前。于是他说:我知道举行丧礼时有些惯用的诗篇和祈祷文,可是我不知道内容是什么。即使我知道,我相信此刻大家只会觉得那些词语太过空洞。所以让我对这些在五天前失去生命的人这么说,我们会想念你们,不会忘记你们。现在,我们动手好好埋葬死者吧!
每个人开始将尸体轻柔地放进墓穴时,伊森在风雪中穿越空地走向凯特。
他帮助她将哈洛放进墓穴里。
然后他们拿起铲子,和其他人一起将挖起来的土填回去。
泰瑞莎
她和赫斯勒在小镇南方的森林里漫步,看着雪花在松树间飞翔盘旋。亚当刮掉胡子,剪了头发,但光滑的皮肤反而更强调了他脸上的削瘦和憔悴。他好瘦,瘦得像从第三世界来的饥荒难民。生理上再度靠近他的感觉好不真实。在她接受他终于不会回来之前,她老喜欢想像有一天他们团圆时会是什么情形。可是所有的想像却和现实这么的不同。
你睡得好吗?泰瑞莎问。
说来好笑。你不知道在荒野里有多少个夜晚我梦想着有一天能再睡在舒服的床上。枕头、棉被、暖呼呼的、安全的。可以在黑暗中伸手摸向床头柜,握住一个装满水的冰凉玻璃杯。可是我回来后,却几乎没怎么睡。我猜我已经习惯睡在离地三十英尺高的睡袋里了。你呢?
很难睡得好。她说。
做恶梦吗?
我一直梦到事情出了错。梦到畸人闯进监牢来。
班恩呢?
他还好。我可以看得出他很努力在接受事实。他有好几个同学都没能活下来。
他看到了许多孩子们不该看的画面。
真难相信他居然已经十二岁了。
他长得愈来愈像你了,泰瑞莎。我好想多看看他,多和他谈谈,可是觉得那么做好像不太好。现在还不行。
大概这样最好。她说。
伊森在哪里?
他决定葬礼后陪凯特一阵子。
有些事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是不是?
她失去了丈夫。她身边没有其他人了。泰瑞莎叹了一口气。我告诉伊森了。
告诉他……
关于我们的事。
噢。
我没有选择。我没办法继续瞒着他。
他的反应呢?
你又不是不认识他。你觉得呢?
可是他明白当初的情况,不是吗?你和我都陷在这里。我们都以为他早就死了。
我对他解释过了。
他不相信你吗?
我不知道要他接受那个,嗯,你知道的,是不是太困难了。
你是指我和他太太上床的事吗?
泰瑞莎停下脚步。
树林里好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们当时很幸福。不是吗?赫斯勒问。只有你、我和班恩一起生活时。我让你过得很开心,是不是?
是的。
你不知道我为你做了什么,泰瑞莎。
她抬头望进他的眼睛。
他凝视她的眼里满满都是爱意。
周围的气氛让泰瑞莎发现这一刻比她想像的更沉重、更悲伤。她的心曾经一度全是眼前这个男人,如果她让他继续用这种眼光看她,仿佛她是他世界里唯一存在的人……
他往前跨了一步。
吻她。
她试着退后。
然后放弃抵抗。
最后回吻他。
他拥着她慢慢后退,直到她的背部抵在松树粗糙的树干上。他贴近她,用身体将她压制住,她举起手,让手指梳过他的头发。
他亲吻她的颈子,她歪着头望向飘落的雪花,感觉它在脸上融化。他拉开她外套的拉链,手指匆忙地解开她里头衬衫的扣子,她发现自己居然也伸出手想要脱他的衣服。
她勒令自己住手。
怎么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你在想什么?
我还有丈夫。
他可没有因为你们还有婚姻关系就不和别人上床。部分的她其实很想被说服,继续做下去,不要停。记不记得他是怎么伤害你的?你怎么告诉我的?泰瑞莎?你对他的爱总是将你烧得遍体鳞伤。
过去这一个月,我看得出他变了很多。我可以看到一点点——
一点点?所以,那就是你对我的感觉吗?你对我的感觉就只有一点点?
她摇头。
我全心全意爱你。毫无保留。没有隐藏。百分之百。时时刻刻。分分秒秒。
突然间,远方传来一声凄厉嗥叫,划破寂静的森林。
一只畸人。
尖锐。灵敏。令人毛骨悚然。
赫斯特离开她踉跄后退,从他的眉宇之间她可以看到他整个人都警戒了起来。
那是——?
它应该不在围墙这边。他说。
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她说。
她扣上衬衫,拉上外套拉链。
两个人开始往小镇的方向走。
她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在颤抖,世界依旧转个不停。
他们走回马路上,顺着双黄线走下山坡。
远处的建筑隐约可见。
两个人一语不发地走回松林镇。
她知道这么做有些鲁莽,可是还是默默跟着他。
到了第六街和大街的交叉口时,赫斯勒说:我们可以一起回去看看吗?
当然。
他们沿着人行道走向他们的家。
外头一个人都没有。
所有的房子都是空的。放眼望去,没有一盏灯。
一切看起来是这么冷清、灰暗、死寂。
再也闻不到我们住在这里时的味道了。当他们站在曾经共住的维多利亚黄色屋子的阶梯底层时,他说。
他走进厨房,穿过餐厅,站上走廊。
我无法想像整件事对你来说有多么困难,泰瑞莎。
确实非常非常难,
赫斯勒从走廊的阴影处出来。当他来到她面前时,突然单膝跪下。
我相信一般都是这么做的,对不对?他问。
你在做什么?亚当?
他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和她记忆里的不一样。它们瘦长结实,像钢铁一样硬。围墙外的荒野将沙土深埋在他的指甲里,埋得如此深,她无法想像会有完全洗净的一天。
和我在一起,泰瑞莎。不管这在我们现在居住的新世界里代表了什么意思。
眼泪从她的下巴滴落到地板上。
她的声音颤抖。
她说:我已经——
我知道你已经结婚了。我也知道伊森在这里。可是我一点都不在乎,你也不应该在乎。我只知道生命太艰难也太短暂,所以一定要和所爱的人在一起。所以,跟我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