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赫斯勒
特情局
华盛顿州,西雅图
一千八百一十四年前
赫斯勒走进他在哥伦比亚中心的转角大办公室,很高兴看到伊森·布尔克已经坐在他的大桌子前等着。根据他的手表,他迟到了五分钟。布尔克大概早到了五分钟。换句话说,他已经等了至少十分钟了。
很好。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赫斯勒一边说,一边绕过他的探员身边。
没关系。
我猜你一定在想为什么我将你抽离埃弗里特的案子吧?
我们已经快要逮捕到犯人了。
那很好,可是我有一件更紧急的事需要你帮忙。
赫斯勒坐下,隔着桌子打量伊森。他今天穿的不是寻常的黑西装。为了跟监,他穿着灰色连身工作服,肩膀上湿了一大块,显然是今早的雨水溅湿的。他可以隐约看到伊森身体左侧隐约的枪套轮廓。
赫斯勒突然想到,他其实还来得及踩煞车。在话离开嘴巴之前,他还没有真正犯下任何罪行。
他在司法界工作这么多年,常常在侦讯犯人时听到位于对错之间、似是而非的灰色地带。他们为了家人不得不偷窃。他们只想做一次就好。还有他最喜欢的一种说法:他们不知道自己犯了法,直到发现自己深陷敌营,完全无法抽身。
可是,当赫斯勒坐在桌子这一侧,还在守法的这一边时,所有关于是非对错之间灰色地带的猜溯感觉全像在放屁。
他认为他必须做出的选择再清楚不过了。
如果送伊森去出这个任务,那么他就越过了那条线。永远。
再也不能回头。
如果从这个大阴谋里抽身,让伊森回去做埃弗里特的案子,那么他还是一个只差一点就做了坏事的好人。
没什么好犹豫的。从他的角度来看,根本没有什么灰色地带。
长官?伊森唤他。
赫斯勒想着几年前在公司野餐会上遇到的泰瑞莎。想着和凯特打情骂俏、让他太太独自一个人在联合湖畔哭泣的伊森。
去年凯特突然申请转调到爱达荷州博伊西时,泰瑞莎对凯特和伊森的担心终于成真。伊森和他的搭档一起欺骗了泰瑞莎,更糟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羞辱了他的太太,而像泰瑞莎这样的女人不该被如此糟踏。
亚当?伊森又唤他一次。
赫斯勒听着雨滴敲打在他身后窗户的声音,叹了一口气。
他说:凯特·威森失踪了。
伊森在椅子上倾身。多久了?
四天。
她是在出勤时失踪的吗?
她的伙伴也一起失踪了。一个姓依凡斯的家伙。你和凯特……关系很特别,是吧?
伊森不上钩,只是紧张地瞪着他。
嗯,我只是想,你应该会想去出这个任务,寻找你的前任搭档。
伊森站起来。
博伊西分部会将案件内情用电子邮件传给你。赫斯勒说,我们帮你订了明早出发的第一班飞机。你会和史塔宁斯探员在博伊西分部碰面,然后两个人一起到凯特最后回报的地方。
那是哪里?
一个叫『松林镇』的小镇。
赫斯勒看着伊森离开。
他真的做了。
让事情开始运转了。
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同。他不觉得后悔,不觉得恐惧,也不觉得焦虑。
如果硬要说他有什么感觉,大概是松了一口气。
他让椅子旋转,看着窗外西雅图市中心隐约浮现的灰色轮廓,还有打在玻璃上滑落的雨滴。
他可以从三十一楼的办公室看到泰瑞莎在当法务助理的事务所。想像她坐在毫无生气的小隔问、为律师的口述打字。
他还不知道过程会是如何,可是他知道自己有一天能拥有她。他会爱她,就像她生来应该被疼爱的那样。难以解释的,这成了他人生中最大的谜团,她变成了他世界中最重要的事。
他打开预付卡手机,按下拨号键。
大卫·碧尔雀接起来,喂?
是我。赫斯勒说。
我才在想什么时候会接到你的电话呢!
他明天就会到你那里去。
我们会准备好的。
赫斯勒关上手机,拔掉电池,将电话折成两截,塞进垃圾桶底部昨日午餐的保丽龙盒里。
泰瑞莎
泰瑞莎和班恩走出森林时,太阳刚好从远远的山峰之间落下。
她小声对儿子说:在这里等着。
泰瑞莎蹲下,爬过灌木树丛,干枯的叶子在她的膝盖下发出惊人的噪音。
她透过树枝,从灌木边缘往外窥伺。
他们穿越小镇北方的整座森林,已经走到松林镇的边缘。擧目所见全是空旷的街道和黑漆漆的房子。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转头看着班恩,挥手示意他过来。
他窸窸窣窣地爬过枯叶,蹲在她旁边。
她把嘴巴贴在他的耳朵上,对他耳语:我们要越过十个街区。
我们要去哪里?
警长办公室。
用跑的?还是用走的?
用跑的。泰瑞莎小声说,先深呼吸几次,让你的肺充满空气。
她和班恩用力吸满了氧气。
准备好了吗?她问。
准备好了。
泰瑞莎从树丛爬出来,站直身子,然后转向班恩,拉他也站起来。他们站在一栋维多利亚楼房的后院。她认得这里。三个月前,她把这栋房子卖给了一对怀孕的年轻夫妻,因为他们在镇上循规蹈矩,表现良好,所以得到一栋更大、更好的房子当奖励。
不知道他们在过去二十四小时的人间炼狱里,面对的又是什么样的命运?
泰瑞莎沿着分隔后院的围墙慢跑,班恩跑在她身边。
他们跑到恻院,然后前院,泰瑞莎放慢脚步,给自己一点时间观察他们置身的新环境。
现在她可以直接看到第一大道。
马路中央躺了几具被吃了一半的尸体。她算了算,至少有五个人。可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动静。
她加快速度。
松林镇大多数的房子前院都被白色矮栏杆封住,所以她和班恩只能沿着人行道跑。
山谷里愈来愈暗。
太阳下山后,感觉夜晚总是来得特别快。而且现在整个山谷都没有电,所以今晚也会是一片漆黑。
他们过上了躺在人行道上的第一具尸体。
泰瑞莎转头对班恩说:不要看,亲爱的。
可是她却没有听从自己的忠告。
还好它的内脏已经几乎被吃光了,所以看起来不太像个人,只像一堆骨头和内脏被扔在地上。一只秃鹰站在胸骨上,正在享用大餐。
他们来到第一大道和第十一街的交叉路口。
泰瑞莎可以看到远远的警长办公室前的那排高大松树的顶端。
快到了。她说,只剩一个半街区了。
我好累。
我也是,可是我们要赶快跑。
在第一大道和第十三街的交叉口,班恩小声唤她:妈!
怎么了?
看!
泰瑞莎回头看。
三个街区外,两个灰色的形体正四肢着地从第十三街朝他们奔来。
快跑!泰瑞莎尖叫。
他们拼命快跑,紧急分泌的肾上腺素给了他们额外的力量和速度。她跳过边石,跑过修剪整齐的绿地,朝警长办公室入口狂奔。
进到建筑物后,泰瑞莎停下来,透过玻璃门看着外头的街道。
它们看到我们进来了吗?班恩问。
第一只全速跑到叉路的畸人完全没有迟疑地转弯,朝着警长办公室直直追来。
快走!泰瑞莎转身,冲过接待室。
离入口愈远,光线愈暗。
如果不是走廊末端的一扇门开着,让黄昏的微光稍微透了一点进来,通往伊森办公室的主要通道大概会黑到什么都看不见。
泰瑞莎跑向它。
进了门后,她转弯跑进伊森的办公室,看到放枪的柜子门被拉开,弹药散了一地,桌子后还留了好几把步枪。
枪柜下方也被拉开。
她伸手进去,取出一只大手枪,对着墙扣下扳机。不行。如果不是保险关上了,就是它里头没子弹。也可能两者皆是。
快一点,妈!
她抓起左轮枪,可是它是空的,而且就算她能找到正确的子弹,她也不知道要怎么打开上膛。她蹲在枪柜前面,脚下的地板至少散了一打以上不同尺寸的子弹。
妈,你在做什么?班恩问。
这样不行。他们没有时间了。虽然她嫁了一个特情局探员,但是对武器火药其实一无所知。
新计划。她说。
什么?
她用力拉开伊森的书桌抽屉。一定还在吧?在他刚当上警长的那星期,伊森带她参观这个地方,还将她锁进唯一的一个铁牢里,然后晃着挂钥匙的大铁环,一边懒洋洋地假笑:除非你可以想到贿赂警长的办法,否则看来你就要在牢里过一夜了,布尔克太太。
她看着他将钥匙放回这张桌子的中间抽屉。现在她将手伸到里头,手指绝望地搜索着。
找到了。
她感觉手指抓到了大铁环,将钥匙一把拉了出来,绕过桌子跑向班恩。
我们该怎么办?他问。
跟我来!
他们冲回走廊。
一只畸人在外头嗥叫。
它们来了,妈!
在经过接待室时,泰瑞莎朝入口瞄了一眼,看到两只畸人正跑过种了一排小松树的石板路,眼看着就要闯进来了。
她大叫:赶快!班恩!
他们转进另一侧的黑暗走道。
泰瑞莎看到通道的最底端就是松林镇里唯一的监牢。
她第一次看到它时,觉得它很像《安迪·葛菲斯秀》【※TheAndyGriffithShow,一九六〇年代的电视喜剧影集,主角是个小镇警长。】里的布景,这些和地面垂直的铁杆甚至称得上古朴有趣。里头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就像周末时烂醉的酒鬼会被丢进去过夜的地方。
现在,这个监牢却成了他们的救生艇。
通道尾端挑高,愈来愈暗的傍晚光线从天窗斜斜射入。
畸人撞破入口处的玻璃门进来了。泰瑞莎来不及停下脚步,直接猛撞上牢笼铁杆。
她抓紧钥匙,将它插进大锁里。
在他们身后的通道,长爪子扣!扣!扣!地敲击地面。
其中一只畸人扬首嘶吼。
锁开了。
泰瑞莎打开门,大叫:进去!
班恩冲进牢里。第一只畸人同一秒从走廊冲进来。
她一闪而入,用力拉上门,只比那只畸人撞上铁杆快了半秒钟。
班恩尖叫。
第一只畸人从地板上起身,第二只则慢慢爬出走道。
这是泰瑞莎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观察畸人。
刚撞上铁杆的第一只畸人体型庞大,浑身是血。
它沾满鲜血的皮肤散发出死亡的气味。
班恩的背抵着墙,眼睛睁得大大的,脚下积聚愈来愈大的一滩液体。
它们会进来吃掉我们吗?他问。
我想不会。
你确定吗?
不确定。
当第二只畸人撞上铁杆时,整个牢笼都在晃动。
泰瑞莎紧紧抱住班恩,无助地看着第一只畸人将它五英尺半的身躯拉高站直。
它歪着头,从铁杆缝中打量他们,混浊的眼睛眨着、想着、思索着。
它胸膛里在动的那个是什么东西?泰瑞莎小声地问。
妈,那是它的心脏。
你怎么——噢对了,班恩一定在学校学过。
它的心脏跳得很快,在层层皮肤下看起来有点模糊,像是透过几英寸厚的冰块观察它似的。
这只畸人的腿很短。它站直身体时,手直接垂到地板上。它将右手臂伸进缝隙,手臂虽瘦,却满是肌肉,而且超过四英尺长,泰瑞莎惊恐地看着黑色的长爪子刮过监牢的地板。
走开!她尖叫。
另一只畸人走到牢笼侧面,同样把手伸进来。它的左手足足有五英尺长,当它的一只长爪划过班恩的鞋子时,泰瑞莎重重地在它的掌心上踩了一脚。
畸人大吼。
泰瑞莎将班恩拉到离铁杆最远的角落,两个人爬上金属床架。
我们要死了吗?妈妈?
不会的。
三只畸人从走道冲出来,咬牙咧齿地嗥叫恫吓。后头还有更多它们的同伴,房间里的声浪愈来愈大。
很快的,铁杆缝隙里有十五只手臂伸进来,愈来愈多畸人缩起身体猛撞铁杆,
泰瑞莎躺在光秃秃的床垫上,两只手紧紧抱住班恩。
天窗透进来的光线从蓝色转成紫色,房间里愈来愈暗。
她把嘴唇压在班恩的耳朵上.在怪物的喧哗声中说:想像你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空。
班恩缩在她的怀里发抖,房里的畸人数目却不减反增。
怪物们不断摇晃铁杆、撞击牢笼、将可怕的长手臂伸进去,可是泰瑞莎只是动也不动地瞪着天窗。
在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前,她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监牢外的房间里挤满了畸人,其中一只蹲在大锁前,正将长爪插进钥匙孔里。
房间里的气味像是座开放式的坟墓。听起来仿佛置身地狱。突然间什么都看不见了。松林镇的夜晚来临了。
黑暗中,就只剩下他们,被数不清的怪物包围。
伊森
伊森搭电梯出了碧尔雀的住处,回到一楼走廊。电梯门一开,他立刻闻到空气中的火药味,但距离很远,而机炮的声音却已经不见了。
他朝着末端的玻璃门走,在跨进方舟时,拔出亚伦给他的手枪。
碧尔雀大部分的手下似乎都下来观看到底出了什么事。超过一百个人惊恐又毫无头绪地在里头乱转。
从这里听,枪声响亮许多。爆炸声显然是从贯穿山腰通往松林镇的隧道深处发出。
到处都是畸人的尸体,
隧道里的畸人数目庞大。
山洞里也有四、五十只。
鲜血在地面的石块间奔流。
生命中止室的入口前排了一列白布盖住的尸体。一共五具。
火药的味道浓烈呛鼻。
亚伦跑出隧道。
伊森推开人群朝他走过去。
亚伦的脸上有血渍,他的右臂有道伊森猜是被黑爪子割开的长长伤口。
AR-15半自动步枪的发射声还在隧道里回荡。
然后传来一声尖叫。
我们正在赶它们出去。亚伦说,可是畸人超过两百只。我损失了几个弟兄。M230的弹药已经用完。还好我们有那座机炮,否则情况会比现在更糟。碧尔雀人呢?
他昏倒了,被绑在他的办公室里。
我派个人去看守他。亚伦的对讲机响了。他回答:我是亚伦,完毕。
麦司汀的声音不清不楚地从对讲机传出,他在枪声中大喊:我们刚才把最后一批畸人赶出隧道,可是入口处的钛金属大门已经坏了。完毕!
亚伦说:我已经派了一辆卡车开去你那里,它载着修补用的钢片和三个工作人员,他们会把门焊死。完毕!
听到了。我们会守住这里的。
伊森说:你不能封死那个入口。我们还要出去救山谷里的人。我的老婆小孩都还在外头。
我们会去救他们,可是在那之前,需要重新分配职务,整理武器。据我所知,我现在损失了八个兄弟。如果要以武力杀进松林镇,最好拿出兵器库里的每一把枪,也得为那座机炮找到更多的弹药。他的眼神严肃起来,而且,我们也不能在晚上行动。
你在说什么?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在我们准备好之前,天早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我们必须等到黎明才能杀进去。
要等到明天?
我们没有足够的配备可以在夜间作战。
你认为山谷里没有武器的镇民撑得到明天吗?我的老婆小孩——
在黑暗中,我们只有被宰的份,你心里很清楚。如果我们就这么冲出去,反而会失去解救那些人的唯一机会。
去你的!
你以为我不想马上杀进山谷,拿枪扫射每一只畸人吗?
伊森走进隧道。
你要去哪里?亚伦在他身后喊他。
去找我的家人。
你在晚上出去,百分之百会被吃掉的。现在有好几百只畸人还聚在隧道外。
伊森在隧道里走了两步,停了下来。
我可以想像你的心情。亚伦说,如果现在是我的家人在外头,你也没办法阻止我。可是你比我聪明,伊森。我相信你一定明白今晚冲出去是自杀,救不了你的家人,救不了任何人。
该死。
他说得对。
伊森转身,挫折地重叹了一口气。
他说:所以松林镇的居民必须在冰冷的黑暗中再熬一夜,没有食物、没有水,还得和一大群畸人共享这个山谷。
亚伦走向他。
伊森听到更多的枪声从隧道底端传来。
亚伦说:我只希望这些躲过第一波攻击的幸存者会找到安全的地方等待救援。你的家人在哪里?
我把他们留在半山腰的大山洞里,有个上锁的大木门挡着。
那么他们应该很安全。
我没办法确定他们是不是安全。学校里躲着另一群人。伊森说,在地下室。八、九十个左右。我们真的不能——
太。危。险。了。你心里也很清楚。
伊森点点头。通电围墙的铁网门呢?还开着吗?不管是一千只,还是三万只畸人,只要它们想,随时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我们的山谷里?
我请技术组长查看了。他说我们没办法从基地内部打开通电围墙的开关。
为什么?
显然是碧尔雀破坏了内部系统。恢复围墙电力及关上铁网门的唯一方法是手动操控,
让我猜一猜……
手动操控的装置设在围墙旁。要是它容易点,就不会这么有趣了,是吧?
我说,不如我们派个人去吧!伊森说,现在。
山的南侧有个秘密出入口。从那里出去,离通电围墙只有四分之一英里。
派个技术员和两个警卫一起去。
好。不过,在我做这件事之前……亚伦转头望向方舟里还搞不清状况的人群。他们什么都还不知道。他们只是听到枪声,就跑下来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来告诉他们。伊森说。
他走向群众。
亚伦在身后对他大叫:温和一点!
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们唯一知道的生活方式,而现在你就要将它破坏得荡然无存了。
泰瑞莎
她猛然惊醒,睁开双眼只见一片漆黑。
班恩翻来覆去,睡梦中嘴巴还喃喃念着:不要,不要,不要……
她摇醒他,轻声说:没事,宝贝。妈咪陪着你。
她已经好几年没对她儿子让过这种话了。上一次说这种话时,她才刚当妈妈,一边摇着小男婴睡觉,一边听着育婴室的窗户被风吹得直摇,两人都被笼罩在西雅图细雨的呢喃中。
出了什么事?班恩问。
我们还在警长办公室的监牢里,可是我们没事。
怪物去哪儿了?
四周安静得叫人不安。铁杆外没有任何移动的声响。
我觉得它们已经离开了。
我好渴。
我知道,伙伴。我也是。
柜台后面不是有个饮水机吗?
好像是。
也许我们可以溜出去,试着喝点——
喔,我不认为那是个好主意,班恩。黑暗中,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铁杆的另一侧传来。
泰瑞莎反射性地问:是谁?
你不认得我的声音吗?亲爱的?你怎么能不认得?每个月的第四个星期,你总是对我倾诉所有心事,过去——
潘蜜拉?喔,我的天啊!你在这里做什——
几个小时前,我听到你们两个一边尖叫,一边逃进警长办公室,后头还跟着一大群畸人。我一直等,等到它们都走了。看到你们毫发无伤,我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开心。我不得不说,你的反应真快,泰瑞莎,居然会想到把自己锁在里头。
泰瑞莎本来以为视力会恢复一点,可是她仍然看不见自己举在面前的手。
潘蜜拉说:我还是不太明白昨晚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老公抓了一只畸人展示给镇民看吗?
他把一切告诉大家了。畸人。监视器。这里是未来两千年后。我们是唯一剩下的人类。
所以他真的做了。那个干他娘的混蛋。嘿,不要用那种表情看我。
泰瑞莎觉得一阵寒颤沿着背脊滑落。
这里伸手不见五指。泰瑞莎说。
没错。确实是。可是我可以看到你抱着班恩,满脸怒气地瞪着我坐的方向,我可不喜欢——
你怎么可能看得见?
因为我有夜视镜,泰瑞莎,而且这也不是我第一次用它们看你了。
她到底在说什么?妈?
班恩,不要——
班恩,我说的是我看过你爸妈在天黑后偷偷溜出你们在第六街的家。你知道那是被严格禁止的。
不要用这种态度对我儿子讲话——
不要用这种态度对一个拿着十二口径散弹枪指着你们的女人讲话。
接下来,一片寂静。泰瑞莎试着想将画面拼凑出来——黑暗中,潘蜜拉坐在他们的牢笼前,戴着夜视镜,拿着一把散弹枪指着她和班恩。
你拿枪指着我儿子?泰瑞莎以冷静的语调问,可是她的声音在发抖,泄露出她内心的愤怒和恐惧。
我还要射他呢!
所有的气力在一瞬间全离她而去。
泰瑞莎用膝盖爬行,想要以自己的身体遮挡住班恩。
喔,拜托。潘蜜拉说,我只要……她移动,声音跟着移动。站起来,走到监牢这一面,我就又能射中他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是我的心理医师啊?
我从来不是你的心理医师。
你在说什么?
真的非常可惜,泰瑞莎。我喜欢你。也喜欢我们的谈心时间。希望你知道接下来要发生在你和你儿子身上的事其实不是针对你们。你只是很不幸地嫁给那个摧毁松林镇的混蛋而已。
伊森没有摧毁任何东西。他只是把真相告诉大家。
他没有权力那么做。知道真相对意志软弱的人是非常危险的。
你知道,是不是?泰瑞莎说,从头到尾,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么?松林镇的真相?我当然知道。我帮忙建立了这个镇,泰瑞莎。我从一开始就参与了。从第一天就在了。这个地方是我唯一拥有过的家,而你先生毁了它。他毁了一切。
伊森没有打开铁网门。他没有打开通电围墙放怪物进来。一切都是你老板做的。
我的老板,大卫·碧尔雀,创造了这个镇。每栋房子。每条马路。他亲自选择了每个居民。每个工作人员。没有他,你好几世纪以前就死了。你怎么有胆质疑这个给你生命的人。
潘蜜拉,求求你。我儿子和这些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心里很清楚。
你不懂,亲爱的。不是说你和班恩需要对伊森的行动负责。我们早就跨过那个层次了。
那么,你到底要什么?泰瑞莎厩觉到眼泪在积聚,惶恐的情绪在增加。
班恩已经开始哭了起来,在她的怀里发抖,仿佛预见即将发生的事。
到这个地步,我唯一想做的就是让你老公痛苦。就这样。潘蜜拉说,如果他还活着,最后他会找到这里来。你知道他将会看到什么吗?
你用不着这么做,潘蜜拉。
他会看到你们两个死了,而我坐在这里等他。在我杀他之前,我要他知道我做了什么。
听着——
我在听啊!可是开口之前,你应该先问一下自己,你真的相信你能说服我改变主意吗?
泰瑞莎听到有个非常小的声音从接待室穿过走廊传来。
像有人踩在碎玻璃上。
她想着,拜托,请来一只畸人,请来一只畸人。
大多数的镇民都在昨晚被杀了。泰瑞莎说,我不知道最后还有多少人活着。
另一个踩到玻璃的声音。
泰瑞莎提高音量。
可是不管你有多恨我先生,你怎么能认为杀了我们两个,对保留我们的物种是一件好事?看在老天的份上,我们就快绝种了啊!
哇!你说得真好,泰瑞莎。我还没想到这一点呢!
真的吗?
不,我开玩笑的,我一点都不在乎。潘蜜拉将子弹上膛。我答应我不会让你受太多苦。而且老实说,你应该多看看事情的光明面。至少你们两个没死在畸人的手上。这种死法,你不会有什么感觉的。嗯,你大概会有点感觉,可是应该在你真的察觉前就会结束了。
他还是个孩子啊!泰瑞莎哭喊着。
噢,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先把监牢的钥匙给我——
弹药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爆炸声震耳欲聋。
泰瑞莎心想,我们死了。她开枪了。
可是她还能思考。
她还能感觉她抱着孩子。
她准备好承受子弹贯穿的痛苦,可是并没发生。
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她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听起来仿佛唤她的声音是从一个极深的洞穴底部传上来的。
有东西亮了一下,一朵小小的火焰在她的视野中出现,泰瑞莎不禁想,那是隧道口的光吗?我是不是死了,所以灵魂在飘向它?我的儿子跟在我身边吗?
它又亮了,只是这一次没有马上熄灭。
火焰愈来愈亮,直到她看出来正在燃料的是一小束干燥的苔藓。
它开始冒烟。她闻到烟味,看到一双手将它从地板上拿起来。火光照在一张她所见过的最脏的脸上,那一大把胡子一定得花上好几年才长得出来。
可是那双眼睛……
即使是在最微弱的火光中,在脏得不得了的脸庞上,她也认得出来。她差点死掉的震惊远远此不上再看到这双眼睛所受到的震撼。
那人以粗哑的声音说:泰瑞莎,亲爱的。
泰瑞莎放开班恩,冲向前去,
在火熄灭的那一刻,她冲到铁杆前将双手从缝隙里伸出去。
她抓住他,将他拉近。
亚当,赫斯勒的身体像个在野外好几年的人一样发臭。当她的双手从外套滑进去抱住他的腰时,可以感觉到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亚当?
是我,泰瑞莎。
天啊!
我不敢相信你真的在这里。
他隔着铁杆吻她。
班恩爬下床,赶到铁杆前。
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班恩说。
我应该已经死了,小伙子。赫斯勒说,我应该死了至少一千次了。
伊森
他站在玛姬吉普车的引擎盖上,看着聚集在方舟里的一百五十张脸。看着这个为了保存和他们一起活下来的人类而在暗地里工作了十四年的团队的感觉很是奇怪。
伊森说:昨晚,我做了一个很艰难的选择。我将真相告诉了松林镇的全体居民。我告诉他们现在是什么年份,我也让他们亲眼看到畸人。
群众中一个声音大喊:你没有权力那么做。
伊森不理他。
我猜你们之中大概没人会赞同我的做法,而我并不感到惊讶。可是,让我们来看看你们会不会同意大卫·碧尔雀的反击。他切断通电围墙的电源,打开铁网门。至少五百只畸人在半夜杀进我们的山谷。超过一半的居民遭到屠杀。那些想办法逃过一劫的人得不到任何食物和水,甚至没有暖气,因为碧尔雀同时也切断了小镇的电力供给。
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有人大喊:你在胡说!
我明白在你们之前的人生,在某个时间点,你们一定对大卫·碧尔雀非常崇拜。老实说,他确实也是个天才。没人可以否定这一点。没人可以说他不是个看得很远的先知,而且可能是历史上野心最大的一个人。我明白你们为什么深受他的吸引。人人当然都想和这么有权力的人站在同一边,那会让你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据我所知,你们之中很多人都是在低潮时遇上了大卫·碧尔雀。他给了你们生命的目的和意义。我完全明白。可是他和住在围墙外的畸人一样都是怪物。也许更可怕也说不定。松林镇的理念对他来说,远比所有镇民重要,而且,很抱歉必须这样说,不过在他的心里,松林镇的理念也远比你们任何人都重要。
你们都认识艾莉莎。我听到的每句话都告诉我,在基地里,每个人都爱她。她并不赞成她爸爸所做的事。她相信松林镇的镇民不该受到全天候的监视,不该被迫杀害自己的朋友,不应该永远不知道事实。我接下来要让你们看的,一定会让你们觉得不舒服,我很抱歉,可是你们必须知道你们听命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那么才能跨过心理障碍往前走。
伊森指着群众后方、悬挂在玻璃门上方岩壁的一百寸大荧幕。
通常它是用来显示工作时刻表资讯的。
监视组、警卫队和生命中止组由谁在轮值。
前往或返回松林镇的交通车出发时间。
是碧尔雀手下的基地内讯息系统。
但是今晚,它却要被拿来播放松林镇的创造者大卫·碧尔雀亲手谋杀自己女儿的画面。
伊森对着站在大荧幕下、泰德手下之一的工程师大叫:可以开始了。
泰瑞莎
烟雾缓缓上升,从靠近天花板的铁窗飘了出去。火焰在印表机用纸的助燃下,吞噬掉白朗黛书桌的四条木腿。泰瑞莎将单人床垫从金属床架上搬到地上的营水旁,班恩舒服地躺在上面。她坐在赫斯勒对面,将双手放在营火前烤着。
在铁杆的另一边,潘蜜拉的身躯瘫在水泥地上,头颅流出的血池愈积愈大。
赫斯勒说:我看到通电围墙坏了,就赶紧进城。我先回家,可是看不到你们。我到处找,以为你和班恩已经死了。我来这里找弹药,然后听到你在苦苦哀求潘蜜拉放过你们。这和我想像的回家画面很不一样。
我从没想过你回家时会是什么画面。泰瑞莎说,他们说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自己也没想过居然能活着回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镇民知道真相了。
全部?
全部。我们损失了很多人。我猜那个建立一切的人突然决定他不玩了,玩具一扔就不管了。
是谁将真相告诉大家的?
为了处决凯特和哈洛,柏林格,昨晚举行了一场狂欢会,可是警长没有处死他们,反而利用这个机会揭发了真相。
波普?
波普死了,亚当。你离开后这三年发生了很多事。现在的警长是伊森。
伊森也在这里?
差不多一个月前,他才出现在镇上。他把这里搞得天翻地覆。他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丁。
赫斯勒凝视着火焰,
我不知道他也在这里。他说。
你怎么可能知道?
不,我只是……伊森知道吗?
关于我们的事?不,我没告诉他。我的意思是,我最终还是会告诉他,可是班恩和我讨论之后,决定不急着说。我们从来没有想过,居然还能再见到你。
赫斯勒的眼角流出泪水,在他肮脏的脸上冲刷出两条痕迹。
班恩躺在床垫上看着他。
好像一场恶梦。赫斯勒说。
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回到家。我在围墙外,每天面对着饥饿和口渴,让我有勇气继续走下去的是你,只有你。想到等我回来,我们又能一起生活。
亚当。
我们住在一起的那一年……
别说了。
……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一年。
亚当——
我爱你。我从未停止爱你。
拜托。
赫斯勒绕着营火爬行,伸手揽住她。他看着班恩。我像个父亲一样照顾你,不是吗?他看着泰瑞莎。我是你的男人。你的保护者,不是吗?
如果没有你,亚当,我绝对没办法在松林镇活下来,可是你要我说些什么?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然后突然间,我丈夫又出现了。
外头传来一只畸人的嗥叫声。
赫斯勒将他的登山袋拉过来,打开,在里头翻找,拿出一本真皮封套的笔记本。他撕开塑胶袋,将那本破烂的本子翻到第一页。在火光中,他指着上头的笔迹:当你回来的时候——而且你一定会回来的——我要热情地和你作爱,大兵,就像你刚从战场上回家。
看到这些字,她崩溃了。
彻底崩溃。
她在赫斯勒出发前,草草写下了这些字。
我每天看着它。他说,你无法想像它让我熬过了多少难关。
她什么都看不见,眼泪流个不停,她的情绪像内出血般瞬间爆开,快到根本止不住。
亚当,我知道你想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可是,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丈夫是不是还活着。我不知道当太阳升起时,我们是不是都还能活着。
我并不是在要求你预测未来。我讲的是现在。他轻声说,现在,你还爱我吗?
她抬头看着纠缠的大胡子,满是风霜的脸,深陷的眼眶。
天啊,她真的爱他。
我从未停止爱你。她轻声回答。
现在,我需要听到的就这么多。他说,这就够我撑过今晚了。
我要问你一件事。泰瑞莎说,我们住在一起时,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关于这个镇。它是什么。还有一切的秘密。
他看着她的双眼说:大卫·碧尔雀来找我、告诉我他们选中我、要送我到围墙外探索之前,我知道的和你知道的一样多。
为什么他要送你出去?
去探险。去寻找除了我们之外,别的地方是不是还有人类的存在。
结果呢?
我的探险日志最后一行……赫斯勒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是这么写的:『只有我知道怎么做才能拯救我们所有人。事实上,我还真的是全世界唯一知道要怎么解救世界的人。』
所以,是什么?泰瑞莎问,要怎么做才能拯救大家?
心平气和地接受。
接受什么?
接受这真的是结束的事实。这世界如今是畸人的了。
虽然她很伤心也很震惊,这句话还是进到了她的脑子里。
泰瑞莎突然觉得好无助。
没有任何发明可以拯救我们。赫斯勒说,没有东西可以让我们返回食物链的最上层。我们只有在这山谷里才能存活,我们就快灭绝了。事实就是这样。既然如此,不如优雅退场。好好品味每一天,每一个时刻。
麦司汀
麦司汀将积雪从岩石上扫掉,坐进他的瞭望塔。因为背了太多弹药,这一次比平常多花了一个小时才爬上峰顶。
他以前也眺望过小镇,但当然从来没有对着山谷里的目标物开过枪。
他将瞄准镜对着布尔克警长越野车的残骸。
他开了三枪,来回调整了三次,才将子弹射中目标,击破副驾驶座的前轮。
松林镇街区设计成正方形,每边各长三百英尺,现在设好参考点,之后的调整就容易多了。
他扭扭脖子。
抓起枪,拉开,将用过的子弹从可以装五颗子弹的弹匣退出来。
他坐在瞄准镜后,一边扫视大街,一边将头上的耳机打开,
我是麦司汀,就位,完毕。
伊森·布尔克回答:我们在隧道口。
听到了。即将开始第一回合。准备中。完毕。
大街上尸体横陈。
五只畸人在热豆子前方马路中央大吃大嚼。
他决定先暂时不管森林和包围小镇的峭壁,将注意力集中在东西向的大道,以及南北向的街。
他每看一次,就在笔记本上写一个数目。
十一分钟后,他压下耳机上发话的按钮。
麦司汀回来了,完毕。
请说。伊森说。
我看到一百零五只畸人。半数以十五到二十只为一组行动。其他的则分散在镇上各处。我没看到任何幸存者。
伊森说:你有二十分钟,然后我们就出发了。完毕。
麦司汀微笑。截止期限。很好,他喜欢。
他问:我们要打赌吗?完毕。
你在说什么?
杀掉的数目,完毕。
你赶快动手就是。
麦司汀从大街的最南端开始,慢慢往北移。
射中十五发。
五发落空。
杀死十二只。
三只还没死,但一定希整自己死了,它们拖着身体在柏油路上爬行。
他往第七街移动,调整枪支,动手。他看到一群十八只畸人睡在学校附近的马路上。他射死四只后,其他畸人发现被袭击了才仓皇醒来。它们窜逃时,他又解决了五只。
之后差不多就是这样,他必须承认,这是他和他的AWM狙击步枪玩得最开心的一天了。
剩下的五分钟里,他射死三只在小镇南边马路上游走的畸人,在社区农场附近杀了两只。当警长的声音从耳机传来,他正好将子弹送进一只全速跑过医院的畸人的头颅里。
时间到。伊森说,完毕。
四十四。麦司汀说。
什么?
你少了四十四只畸人要对付,完毕。
身手不错。通电围墙还好吧?
麦司汀将猎枪转向南方,透过瞄准镜看着森林附近的围墙。
他回报:铁网门还是关着的。你们进城之前,我可以从这里掩护你们。不过森林里就比较难说了。
了解。你负责当我们的眼睛。尽可能地射杀。告诉我们会过上什么情况。
没问题。
麦司汀重新填好弹匣、枪膛,准备下一回合。
他用瞄准镜观察基地人口隧道处的树林和圆石区域。
外头安全了。你们可以出发了!他说。
伊森
他坐上军用装甲悍马的副驾驶座,开车的是亚伦。
从他这边的照后镜,可以看到金属技工正在焊死基地的入口。
悍马的车顶上,有个人握着点五〇口径的机关枪待命。
他们后头跟着两辆道奇Ram重型卡车。第一辆的车斗站了两个人各拿了把泵动式散弹枪。
第二辆卡车的车斗上则固定了一管机炮。
两辆货柜车跟在卡车后。第三辆卡车殿后,车斗上载着六个全副武装的狙击手。
麦司汀的声音从伊森的耳机传出:劝你不要从大街走。你们计划开什么路线?完毕。
亚伦转出森林,驶上进城的路。
从第十三街到第十五街。伊森回答,然后开三个街区到学校。会遇上什么东西吗?
你没看到前方的那家伙吗?
伊森眯着眼望向挡风玻璃外。
一百码外,一只畸人蹲在双黄线上,愈来愈近的引擎声吸引了它的注意力。就在它站起来时,一阵血雾从它的太阳穴爆开。
还有几只在你的路线上游荡。麦司汀说,我会开始清理,完毕。
太阳还没从峭壁后升上来,前方的山谷仍笼罩在阴暗的晨光中。
你有没有睡一下?亚伦问。
你觉得呢?
凯特
她听到达!达!达!的机关枪声。
每个在教室里的人都听到了。
她和史宾兹跑向房门,将挡在门后的家具搬开,然后把门框上的铁钉一根一根拔出来。
他们打开门,告诉每个人在这里等着。
冲出走廊。
爬上楼梯。
机关枪的声音愈来愈大。在射击间的空档,他们听到了另一种令人兴奋的噪音。许多辆车发出的引擎声。
凯特在出口擧起她的AR-15半自动步枪,叫史宾兹跑到门边。
他拉开门。
她跨了两步跃出门槛。
校区里的畸人全朝着驶到第十街和第五大道交叉口的车队跑去。一辆军用悍马、三辆卡车、两辆十八轮的货柜车。
一只畸人离开群体,向她冲来。
史宾兹说:你治得了它吧?
她让它跑近一些,距离只剩二十英尺。
凯特?
她扣下扳机,让三颗子弹在它胸膛排出完美的形状。它在门口前五英尺处瘫软下来。
突然间传来一阵打雷般的声响。第二辆卡车后头不断冒出橘色光芒。那支枪的体积好大,大到让她不禁觉得它应该装在攻击直升机上才对。
一下子,它就将扑上去的畸人数目减少了一半。
悍马的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
当伊森下车时,她的心涨得满满的。
她看着他绕过悍马的引擎盖,跑向学校栏杆。
他开始攀爬,四只畸人从儿童游戏区扑向他。
凯特瞄准,一一将它们射下。
伊森抬头看过来,显然非常惊讶。
接下来几秒钟,枪声停了。
四处都是畸人的尸体,武装男子从车斗爬下来,开始设置警戒区。
凯特跑向他。伊森背着散弹枪,一瘸一瘸跑着,他的牛仔裤全破了,衬衫上沾满污渍,脸上还留着一条条血痕。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伸手擦拭。
他们终于碰头,她张开双手拥抱他。
受伤的人怎么样了?他问。
一个死了。另一个还撑着,可是也差不多了。
我带来了卡车。我们要把每个人从这里运进山里。
你找到哈洛了吗?
还没有。
泰瑞莎和班恩呢?
他摇头。
眼泪不停流下,她双眼紧闭。伊森一直唤着她的名字,告诉她一切都会没事的,可是她还是哭个不停,而且不肯放手让他离开。
伊森
他抱着凯特,看到一个男人穿着长及脚踝的黑外套从第十街向南走。他的脸藏在黑色牛仔帽下,留着一大把凌乱的长胡子。
伊森说:那个怪人是谁啊?
凯特转头。我从没见过他。
伊森越过校园,翻过围墙,跑到马路中央。
黑衣人的肩上靠着一把温彻斯特步枪,靴子在柏油路面上拖行。他在伊森面前数英尺处停下,全身散发着难闻的荒野臭味。如果没有清澈的眼神,他看起来活生生就是个流浪汉。只要看到他的眼睛,就知道这个人不但没有精神错乱,而且思绪清明。
那人开口了:你真是个混蛋,伊森。
对不起,我们认识吗?
伊森看到那人藏在大胡子下的嘴唇露出微笑。
我们认识吗?那人大笑,声音沙哑,仿佛他的喉咙被包在沙纸里似的。让我给你一点提示。我们上次见面谈话时,我正准备派你到这里来。
伊森的脑袋立刻闪过火花。
神经原将所有的点串连起来。
他歪着头,不敢相信地问:亚当?
我听说是你开始了这场混乱?
这些时间,你一直都在城里吗?
不,不。我才刚回来。
从哪儿回来?
外头。围墙之外。
你是被派出去的探险家?
我在外头三年半。昨晚才穿过通电围墙回来的。
亚当——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想问,不过如果你在找你的妻儿,我昨晚找到他们了。
在哪里?
泰瑞莎将自己和班恩锁进警长办公室的监牢里。
他们现在还在那里吗?
是的。还有——
伊森开始沿着第十街往北跑,全速冲刺了六个街区,直到上气不接下气地板进警长办公室。
泰瑞莎!他大叫。
伊森?
他冲入通往建筑物北侧的走廊,当他看到关在牢笼里还活着的妻儿时,他的眼睛里全是泪水。
泰瑞莎笨手笨脚地拿出钥匙,打开大锁。
伊森推开门,拥抱她,亲吻她的脸、她的手,仿佛害怕再也碰不到她。
我以为我失去你们了。他说。
差一点。只差一点点。
班恩扑上他,几乎把他撞翻。你还好吧?小伙伴?
对。爸爸,可是我们差点就死了。
外头几个街区的枪声再度响起。
你带回了救兵。泰瑞莎说。
是的。
你救了很多人了吗?
有一群人躲在学校的地下室,他们都会没事。一组警卫队正在扫荡小镇,杀死所有的畸人,看看还能救到谁。为什么你和班恩没继续待在那个山洞里呢?
畸人回头攻击山洞。班恩说,很多人留下,但妈妈和我找到另一条路爬下峭壁。
留在山洞里的人都死了。泰瑞莎说。
伊森注意到躺在铁杆另一侧潘蜜拉的尸体。
她找到我们躲在这里。泰瑞莎说,我们被锁在监牢里,也没有武器。她打算杀死我们。
为什么?
为了伤害你。泰瑞莎想到当时的情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亚当·赫斯勒救了我们。她说。
你知道他在这里吗?伊森问。
不知道。
机炮的爆炸声震耳欲聋。
伊森拿出对讲机说:我是布尔克,完毕。
亚伦的声音回答:好,请说。完毕。
你能不能派辆卡车到警长办公室?我找到我的妻儿了。我想先将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