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赫斯勒
瓦斯工厂公园
华盛顿州,西雅图
一千八百一十六年前
赫斯勒站在西雅图瓦斯灯公司的古迹阴影中,帮烧烤炉上的汉堡排翻面。工厂留下的生锈大汽缸和铁管远远看起来仿佛是充满蒸汽庞克风格的高楼大厦。大片的深绿色玻璃延伸到联合湖畔。在傍晚的阳光照耀下,清凉的湖水波光粼粼。六月了。天气很暖和。整个城市的居民似乎全倾巢而出,享受完美却稀有的户外好天气。
帆船的三角形桅杆为湖面增添了缤纷的色彩。
五彩的风筝在天空自在翱翔。
飞盘划过空中。原本工厂的排气建筑现在被规划成儿童游戏区,不时传来孩子们清脆响亮的笑声。
这是特情局西雅图分部一年一度的公司野餐日。赫斯勒看到他的手下脱下惯例的黑西装、黑套装,换穿短裤、凉鞋玩着游戏,心里其实觉得相当别扭。
他的助理麦克拿着两个空盘子走过来,请他再烤两条香肠。
赫斯勒叉起一条蚕肠,看到泰瑞莎·布尔克离开她原本站在一起的几个人,以此悠闲散步快许多的步伐往湖边走去。
赫斯勒放下叉子,看着他的助手。
我提过要帮你升级的事吗?赫斯勒问。
麦克感兴趣地睁大眼睛。这年轻人只在赫斯勒手下工作了八个月,但有好几次,他表现出完全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主任探员接电话、倒咖啡和打字。
麦克说:真的吗?
赫斯勒拿下红白相问的棋盘花色围裙,从他学徒的头上套下去。
你的新任务包括询问大家,他们要吃汉堡、香肠,还是两者都要。记得别烤焦了喔!
麦克的肩膀垮了下去,我才要来帮露西拿个新盘子呢!
你的新女朋友吗?
对。
叫她过来,那么你才能将升官的大消息和她分享。赫斯勒拍拍麦可的肩,丢下烧烤炉,穿越长了不少金凤花的草地往湖滨走。
泰瑞莎站在湖岸上。
赫斯勒走到湖滨,停在二十英尺外,假装在欣赏眼前的美景。
议会山区顶峰的发射塔。
安皇后区山坡上的住宅。
过了一会儿,他偷偷转过去看。
泰瑞莎望着湖面,下巴线条紧绷,眼神焦虑。
他问:一切都还好吧?
她吓了一跳,转头看他,擦擦眼睛,挤出一个可怜兮兮的微笑。
噢,是的。只是在享受这美丽的一天。真希望公司更常举办这类活动。
说得对,看得我都想去学怎么驾驶帆船。
泰瑞莎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活动的公园。
赫斯勒也回头看。
微风中有令人愉快的啤酒香气。
他看到伊森·布尔克和凯特·威森站在和其他人有点距离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伊森比手画脚地不知在说些什么,凯特显然被他的故事或笑话逗得眉开眼笑。
赫斯勒缩短自己和泰瑞莎之间的距离。
你并不觉得好玩,是不是?
她摇摇头。
赫斯勒说:参加这些公司活动对家人来说一定很怪。我的探员们每天都会碰面。说不定相处的时间比和配偶一起还要长。结果反而让你到这里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泰瑞莎微笑。真是一语中的。
她开始扯些别的话题,但没说两句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赫斯勒问,往她的方向再跨进一步。他可以闻到她润丝精的香味,或者那天早上她洗澡时用的沭浴乳的味道。
泰瑞莎的双眸清澈透绿,望着它们,一股电流从他的眼睛,流窜到他的胃。一时之间,他心中充斥着晕眩、兴奋、害怕和充满活力等各种不同情绪。
非常强烈。
我应该担心吗?她问。
担心?
她压低声音。关于他们。伊森和……仿佛她根本不想说出这个字,仿佛说了它会让她嘴巴不舒服一整天似的。凯特。
担心什么?
他知道答案。他只是想听她亲口承认。
他们一起办案已经……多久了?四个多月了吧?她问。
对,差不多。
那种关系应该很密切吧?合作伙伴?
有可能。两个人一起工作,通常时间很长,必须要全心全意信赖对方。
所以,她就像他工作上的老婆。
赫斯勒说:如果你要我举出手下哪组探员的关系不密切,我还真说不出来。这份工作的性质确实会将两个人推在一起。
只是……很难想像。泰瑞莎说。
我可以理解。
所以你不认为……
我个人没有看到任何事让我怀疑伊森对你不忠。他是个幸运的男人。我希望你知道这点。
泰瑞莎叹了一口气,将脸埋在双手里。
出了什么事吗?他问。
我不应该——
不,没关系的,告诉我。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泰瑞莎问。
你说。
不要告诉伊森我们谈过。我们没那么熟,亚当,可是我真的不是一个会吃醋的人。只是……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我什么都不会说。赫斯勒微笑。而且你也应该晓得,我非常擅长保密。毕竟,我的职称上就明白地写着『秘密。这两个字啊!
泰瑞莎对他微笑。他差点就要昏倒了,知道接下来好几天,自己会一直重温这个画面。
谢谢你。她说,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两秒钟。
他真希望时间可以暂停一整年。
我可以待在这里。他建议,再陪你一会儿……
噢,不,不用了。你还得回去主持野餐派对。而我则需要告诉自己当个成熟的女人。不管如何,谢谢你的提议。
泰瑞莎开始走下草地斜坡。赫斯勒目送她离开。为什么他对这个女人如此倾心?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老实说,他们根本不熟,交谈过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得出来。
当她送东西来办公室给伊森时。
在音乐会偶然相遇。
一次布尔克家办烧烤派对,顺便邀请了他。
赫斯勒未婚,从高中之后就没谈过恋爱。但是在这一刻,当他站在联合湖湖畔看着泰瑞莎走到伊森身旁,伸手环住他的腰时,他没来由地感到嫉妒,仿佛他正在看着一个属于自己的女人投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伊森
他将CJ-5吉普车撞向伪装成岩石的隧道大门。一片金属撞向挡风玻璃,在中心划出一道长长的树枝状裂缝。
伊森本来以为可能会有一队碧尔雀的人正等着他,可是隧道里一片空旷,什么都没有。
他将手排档换成三档,
以时速三十五英里开上陡坡。这辆老爷车最快也只能这样。
顶灯从头上流泻而过。
水珠不时从岩石滴落在裂开的挡风玻璃上。
每驶过一个弯,他就预期会看到路障和一排拿着机枪等着要扫射他的碧尔雀手下。
但是,话说回来,他的手下到现在可能都还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监视中心和碧尔雀的办公室是基地里唯一看得到监视器画面的两个地方。
监视小组工程师可能被下令封口、关起来、贿赂,甚至被杀害。碧尔雀的手下毫无疑问地对他有种近乎虔诚的崇拜,可是伊森相信在知道他刚谋杀了最后一群人类之后,并不是所有工作人员都还会继续站在碧尔雀那边。
他竖起耳朵。
他愈来愈接近,可是仍然没有看到任何抵抗。
要是他非赌不可,他会猜碧尔雀在确定松林镇所有居民都死光之后,再告诉他的手下那是个不幸的意外。通电围墙坏了。没有办法挽回。
他可以看到进入超级基地长长的椭圆形隧道开口,于是慢慢松开油门。
车子驶进方舟大山洞,吉普车停下。
把排挡杆压进第一档。
熄掉引擎。
他从地板捡起沙漠之鹰,将金属片往后拉,让它看起来好像装满子弹的样子。他再一次检查自己的口袋,只找到两盒十二口径的子弹和他向来随身携带的瑞士刀。
打开车门,他站到岩石地板上。方舟里静悄悄的,只有从亮着蓝光的生命中止室发出气体排放的嘶嘶声。
伊森拉下皮衣拉链,将它扔在吉普车上,把虚张声势的沙漠之鹰插在他沾满泥泞、血渍斑斑的牛仔裤前侧口袋。
在他走向通往一楼建筑的厚重玻璃对门时,他才想到自己没有钥匙卡。
门上的摄影机对着他。
你正在看我吗?
你一定知道我来了。
一个声音说:把双手放在头上,手指交握。
伊森举起双手,慢慢转身。
一个头绑绷带、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站在离大圆筒贮藏槽五十英尺处,拿着一把AR-15半自动步枪指着伊森。
嗨,马可斯。伊森说。
年轻人走向他,在头顶球状灯的照耀,看起来愤怒至极。公平一点来说,他确实有权生气。毕竟上次伊森和他碰面时,用手枪重击了他的脑袋。
碧尔雀先生知道你会来。马可斯说。
他告诉你的,是吗?
他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他也叫我开枪杀了你。所以——
松林镇的居民正在死去,马可斯。女人。小孩。
马可斯已经将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半。伊森看得出来他眼中的怒火高涨,他的确有可能随时都会扣下扳机。
伊森身后的玻璃门开了。他往后看,看到一个拿着手枪的金发大个头。伊森记得他在太平间见过他。艾莉莎的朋友,碧尔雀的警卫队长亚伦。
伊森看着马可斯。他已经将枪抵住肩窝,准备要开枪了。
伊森对亚伦说:你也收到『看到伊森就开枪』的命令吗?
没错。
泰德在哪里?
不知道。
你也许会想先听我把话说完。伊森说。
马可斯愈走愈近。亚伦的枪口指着伊森的脸,伸手将沙漠之鹰从伊森口袋取出来,扔在地上。
你们不知道外头出了什么事。伊森说,你们都不知道。大多数的镇民都被屠杀了。
就是因为你。马可斯咆哮。
昨晚,碧尔雀关掉通电围墙的电流,打开铁网门。他让一大群畸人进城屠杀。
胡扯。亚伦说。
他在说谎。马可斯说,为什么我们要浪费时间去听——
伊森说:我想给你看个东西。我现在要慢慢把手伸进我的口袋里——
亚伦说:如果你敢那么做,我对天发誓那会是你所做的最后一个动作。
你已经拿走我的武器了。
马可斯说:亚伦,我们接到了命令。我建议——
闭上你的鸟嘴。伊森说,让成年人好好交谈。他将视线移回亚伦身上。记得我们在停尸间时,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我要你查出是谁杀了艾莉莎。
没错。
亚伦的两只眼睛紧紧盯着伊森。
我查出了是谁杀了她。伊森说。
亚伦的下巴线条紧绷。
是你的老板。还有潘蜜拉。
亚伦说:你来这里做出这么严重的指控,你最好能够——
证明它?伊森指着他的口袋。可以吗?
慢慢地拿。
伊森把手伸进去,手指在里头摸索。他拿出记忆卡,把那一小块正方形的闪亮金属片举高,碧尔雀和潘蜜拉杀了艾莉莎。但是,他们还先折磨拷问她。监视小组的组长把这个交给我。全记录在里头。亚伦的枪口继续指着伊森,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他的想法。亚伦,我想问你……伊森说,如果我告诉你的是真的,你还能继续效忠碧尔雀吗?
他在挑拨你。马可斯咆哮。
只有一个办法。伊森说,你看一下这个,又会有什么损失?亚伦?除非你其实并不想知道真相。
透过玻璃门,伊森看到另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飞快跑下走廊。
他穿着一身黑衣,佩戴远距离电击武器、手枪、机枪,非常强壮。他接近玻璃门时,看到伊森,立刻擧起武器。亚伦突然用右手臂扣住伊森的脖子,将手枪抵住伊森的太阳穴。
玻璃门咻!一声滑开。
亚伦说:我抓住他了。站开。
杀了他!马可斯大叫。你接到的命令是杀了他。
刚到的人问,亚伦,你在做什么?
你不会想射杀这个人的,麦司汀。现在还不行。
我想或者不想和整件事该怎么做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一点你比我们都还清楚。
亚伦将伊森拉得更近,
警长说小镇被畸人袭击,是老板打开铁网门让它们进来的。他还说碧尔雀先生和潘蜜拉是谋杀艾莉莎的凶手。
说是一回事。麦司汀说,证明是另一回事。
伊森举起手上的记忆卡。
他说记忆卡里有艾莉莎死时的录影画面。
那又怎么样?马可斯说。
亚伦瞪了年轻人一眼。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小伙子?你的意思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你觉得碧尔雀先生杀人,杀自己的女儿,还试图嫁祸给其他人,这样没什么关系吗?你觉得那没什么大不了的吗?
他是老板。马可斯说,如果他真的做了那样的事,我相信他一定有——
他不是上帝。对不对?
突然间一阵嗥叫从隧道传来,在方舟里回荡。
亚伦放开伊森,问:那是什么鬼东西?
听起来像是有畸人找到隧道的入口了。伊森说,我的车把隧道入口的大门撞破了。他看着麦司汀的装备。
亚偷看着麦斯汀的武器说:你有比AR-15半自动步枪还厉害的武器吗?
麦司汀说:一管M230机炮。
使用三十厘米口径链式爆破弹吗?伊森问。
没错。
亚伦说:麦司汀、马可斯,去拿单管炮。把每个人都叫起来。整个警卫队。
你要怎么处置他?马可斯问,用他的下巴指了指伊森的方向。
他和我要上去监视中心看看他手里的东西。
我们收到的命令是杀了他,马可斯说,一边举起手上的枪。
亚伦向马可斯跨了一步,让AR-15的枪管抵住他的胸骨。
你可不可以不要用枪指着我,小伙子?
马可斯放低他的半自动步枪。
你和麦司汀负责确保我们不会被生吃,我要去查证警长所说发生在我朋友身上的事。如果他的话有一丝虚假,我会当场毙了他。你们没有其他问题吧?
泰瑞莎
你就快到了!泰瑞莎小声说。
班恩将他的鞋放进下一个踩脚处。
徘徊者的山洞传来的哭喊尖叫仍清晰可闻。他们原先走的险径愈来愈小,终至消失,现在他们贴在五十度的斜坡往下爬。目前为止,花岗岩上足量的凸出处和踩脚点救了他们的命,可是泰瑞莎没有办法忽视还有两百英尺在等着,只要一步踏错,就会粉身碎骨,她的儿子和她一起攀在岩墙上的事实沉重到让她难以承受。
如果班恩掉下去,她会跟着往下跳。
不过到目前为止,班恩都用心听她指示,以十二岁的体力拼命努力,也做得很好。
班恩站上泰瑞莎过去几分钟里等着他的石块。只是一个凸出的岩块,无法通往任何地方,但是至少面积够大,足够让两个人同时休息,而不用绝望地吊在空中。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是他们也完成了不少,松树顶端距离他们不过二十英尺。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远方的隧道口传出。
不要去想。泰瑞莎说,不要想像他们的情形。将注意力集中在你正在做的事,班恩。专心在小心、安全地往下爬。
山洞里的每一个人都会死。他说。
班恩——
如果我们没发现那个狭径——
可是我发现了。所以,我们很快就会爬下这个峭壁,找到你爸爸。
你害怕吗?他问。
我当然怕。
我也是。
泰瑞莎摸摸儿子的脸。他的脸全是汗,又滑又冰,过量运动和阳光曝晒让他的脸红通通的。
你觉得爸爸现在还好吗?班恩问。
我相信是的。她回答,但一想到伊森,眼泪却不由自主地往下掉。你老爸可是个硬汉。我希望你记得这一点。
班恩点点头,瞄了一眼下方已经快要和浓密松树阴影平行的岩壁。
我不想要被吃掉。他说。
我们才不会被吃掉。我们也是硬汉。我们是硬汉家庭。
你才不是硬汉呢!班恩说。
为什么?
你是女人,怎么能当『汉』?
泰瑞莎翻了翻白眼,说:来吧!小子。我们最好继续爬。
等他们从岩壁跳下来踩到森林柔软的地面时,已是傍晚时分。
他们在直射的阳光下攀爬了好几个小时,终于能站在凉爽的树荫下,一边让汗流浃背的身体休息,一边让眼睛适应微弱的光线。
现在呢?班恩问。
泰瑞莎不太确定。根据她的推测,这里离小镇边缘大约只有一英里,可是她不晓得回去松林镇是不是最安全的选择。畸人还在找食物。它们会待在有人的地方,或者至少以前有人的地方。可是,如果抛和班恩能回到镇上,他们可以躲在房子里。把自己锁在地下室。要是在森林里被畸人发现,他们躲都没地方躲。时间愈来愈晚,她可不想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里。
泰瑞莎说:我想我们应该回镇上。
可是镇上不是有很多畸人吗?
我知道一个可以躲起来的地方。我们在那里等,直到你爸爸把事情处理好,
泰瑞莎开始往树林里走,班恩紧紧跟在她身后。
你为什么走得这么慢?他问。
因为不想踩到任何细枝。我们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如果有东西往我们的方向走,我们需要马上听到,才有时间反应,找地方藏身。
他们继续走,在树林间游移前进。
他们再也没听到任何尖叫。不管是人的,还是非人的。
只有他们踩在松针上的脚步声,沉重的喘息,以及风吹过树梢的咻咻声。
伊森
他跟着亚伦走进玻璃对门。爬楼梯到二楼,从楼梯口转进走廊。
快走到监视中心时,亚伦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卡。
他拿着它在门上刷过,感应器亮起一个红点。
亚伦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
亚伦用手捶打门板。
我是亚伦·史毕尔。开门。
没人回答。
亚伦退后一步,对感应器开了四枪,然后用他十三号的大靴子一脚踢向门板中央,
门立刻爆开。
伊森让亚伦先进去。
房间里很暗,只有墙上的荧幕发出微光。
控制台没有人。
伊森等在门口,亚伦走向里头的房门。
他又试了一次钥匙卡:绿灯。
锁钮缩了进去。
亚伦拿着AR-15走进内室。
没人!他说。
伊森走进去,你会操作这个系统吗?
我大概可以想办法播放记忆卡里的影片。动手吧!
他们在控制台坐下。
亚伦将记忆卡插进一个浅槽里,伊森抬头看着荧幕墙。
只有一个是亮着的。
荧幕上,一大群人躲在教室里。受伤的几个人躺在房间中央用桌子拼装出的替代病床,邻居照顾着他们,清洁他们的伤口。他想找出凯特,可是辨认不出哪个是她。
另一个荧幕亮了起来。
画面背景是河边公园,长镜头摄影下的空地。一个男人沿河跛行。
伊森说:看!亚伦。
荧幕上的男人开始跑步。他的姿势怪异、一跛一跛的样子,应该是受了伤。
三只畸人从荧幕左侧快速进入画面,而那个男人则消失在右侧。
另一个新荧幕亮起,这次是伊森住的第六街的长镜头。男人从空地跑向马路,畸人跟在后头追。四个物体从右上角往摄影机的方向移动。
它们在伊森家门前扑倒他,杀了他。
伊森觉得很想吐,而且怒火中烧。
我今天早上就觉得事情不大对劲。他说。
为什么?
刚才你见到的那个麦司汀,他的职位是狙击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他都待在山顶的眺望塔上,负责守卫小镇和山谷,只要有任何畸人靠近,他就直接开枪射杀。今天早上我在餐厅里看到他,可是他其实应该在塔上。他告诉我是碧尔雀叫他下来的。没给他任何理由。很怪。尤其今天的天气又是这么晴空万里。
这样,麦司汀才不会看到他老板对镇上无辜的人们做了什么事。
它们什么时候越过围墙的?亚偷闲。
昨晚。没人告诉你吗?
我完全不晓得。
再一个新荧幕亮起。
那是记忆卡档案的荧幕吗?伊森问。
没错。你看过了吗?
我看过了。
然后呢?
你看过之后,它会一直刻在你脑子里。你没办法忘掉它。
亚伦播放档案。
摄影机藏在太平间天花板的角落。画面里有碧尔雀。潘蜜拉。以及艾莉莎。年轻女人被厚皮带绑在验尸桌上。
没有声音?亚伦问。
那是一件好事。
艾莉莎在尖叫,她的头离开桌面,身上的每股肌肉都拉得紧紧的。
潘蜜拉出现,一把抓住艾莉莎的头发,把她的头往下拉向金属桌面。
当大卫·碧尔雀走近,将一把小刀放在金属架上,爬上桌面时,伊森转头不再往下看。
他看过一次了,不需要再看一次来折磨自己。
亚伦说:我的老天啊!
他停下影片,从控制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伊森问。
你觉得呢?他走向房门。
等一下。
为什么?亚伦回头瞄他一眼。如果只看他的脸,你绝对猜不到他刚看过什么。他的北欧脸孔如同冬季天空般一片空白。
现在,松林镇的人们需要你。伊森说。
如果你不反对,我想先去杀了他。
你没有想清楚。
他杀了自己的女儿!
他已经完了。伊森说,死定了。可是他有一些我们需要的资讯。去动员你的手下。派一组人去关上铁网门,重新启动通电围墙。我会去找碧尔雀。
你会去找碧尔雀?
伊森站起来。没错。
亚伦掏出他的钥匙卡,将它丢在地上,说:你会需要这个。
一支钥匙跟着掉在卡片旁。
还有那个。控制电梯的。既然如此……他从肩上枪套拉出一把格洛克手枪,握住枪管,递给伊森。伊森接过来时,亚伦说:如果下一次我们见面时,你坦白说你一时冲动对那个败类的肚子开了一枪,看着他慢慢流血而死,我完全可以谅解。
艾莉莎的事,我很遗憾。
亚伦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伊森弯腰从地板上捡起钥匙和塑胶卡。
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爬下楼梯,半路时,他听到了。
听到一个他在战争时太常听到的噪音。
他们在用机炮射击,听起来就像是死神在打鼓。
等到他走到一楼时,声音听起来好不真实。人们听到之后应该会离开电脑、离开宿舍,出来探个究竟吧?
他将钥匙卡刷过两扇没有记号的门的感应器。
门开了。
他踏进一个小小的电梯,将钥匙插进控制键上的锁,转动它。
上头唯一的一个灯闪了起来。
他压下它,门关上,机炮的声音开始愈来愈远、愈来愈小。
伊森可以感觉到耳压改变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想着他的妻儿。担忧宛如一朵玻璃花在他腹中绽放,割得他胃都痛了。
门打开。
他走进碧尔雀的套房。
经过厨房时,他听到肉在铁板上滋滋作响。大蒜、洋葱、橄榄油的香味飘散在空中。很显然即使畸人入侵,提姆大厨还是坚守岗位,专心一意为碧尔雀的早餐摆盘。他正拿着装在甜点袋里的红色酱汁,在瓷盘上挤出复杂的花纹。
伊森走向碧尔雀办公室的通道,一边检查亚伦的格洛克手枪,很高兴看到枪管里已经有一顋子弹。
他没有敲门,直接拉开碧尔雀办公室的房门,昂首阔步走进去。
碧尔雀坐在面对着荧幕墙的其中一张沙发上,两脚搁在一张洋槐咖啡桌上,一手拿着摇控器,一手拿着一瓶琥珀色的老酒。
荧幕墙左半部播放的是松林镇的监视画面。
右半部则是基地内部的监视画面。
伊森走向沙发,在他身旁坐下。他可以扭断碧尔雀的脖子。赤手空拳打死他。掐死他。唯一阻止他这么做的不过是因为他觉得这个男人的死应该属于松林镇居民。他不能擅自把它偷走。在碧尔雀让他们经历过这么多痛苦之后,他不能。
碧尔雀转头,他脸上的伤口还渗着血。
你和谁打架了?伊森问。
今天早上,我不得不送走泰德。
伊森感到怒火窜升。
碧尔雀浑身酒味。他穿着黑色丝缎睡袍,衣衫不整地擧起酒瓶以动作询问伊森要不要来一杯。
不用了,谢谢。
伊森看到其中一个荧幕上出现机炮在隧道口扫射畸人的强大连续火光。
另一个荧幕则显示大街上的畸人懒洋洋吃着它们前一晚杀死、还没吃完的人,肚子饱得鼓了起来。
真是个壮观的结束啊!碧尔雀说。
除了你之外,没有什么东西会结束。
我不怪你。碧尔雀说。
怪我?怪我什么?
你的羡慕。
你到底认为我在羡慕什么?
当然是我。坐在那张大桌子后的感觉。还有……创造这一切的感觉,
你认为是因为这样?我想要你的位子?
我知道你真心相信这是关于将真相和自由还给镇民,可是,事实上,伊森,世界上没有任何事像权力一样吸引人。杀戮的权力。给予的权力。他对着荧幕挥了挥手。控制生命的权力。让别人活得更好或更糟的权力。如果真的有上帝存在,我相信我知道祂的感觉。人们要求知道他们无法承担的真相。即使他们享受祂提供的安全环境,却还是恨祂。我觉得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上帝会选择离开,而丢下这个世界让它毁灭自己。碧尔雀微笑。以后你也会懂的,伊森。等你坐在那个位子一段时间之后。你就会明白山谷里的人,和你我不同。他们无法承受你昨晚告诉他们的真相。你等着看好了。
也许是,也许不是。无论如何,他们都有权知道真相。
我没说它很完美,甚至连公平都称不上。可是在你来之前,伊森,它运作良好。我保护这些人,他们则过着从各方面来说已经最近乎正常的生活。我给了他们一个美丽的小镇,还有相信一切如常的机会。
碧尔雀举起酒瓶,对口就喝。
你最致命的问题,伊森,是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你以为他们都有你的勇气、你的畏惧、你的意志。你和我虽然外表和其他人一样,但我们其实是异类。连我手下的工作人员,心理上都还会挣扎。可是你和我不会。我们知道真相。我们不怕坦率面对。唯一的不同在于,我老早知道这个事实,但是你却必须牺牲了这么多人命,才痛苦而缓慢地认清它。可是将来有一天,你会记得这段对话,伊森。你会明白为什么我做出这些事。
我怎样都不可能明白为什么你要切断通电围墙的电流。为什么你要谋杀你的女儿。
等到你统治得够久了,就会明白了。
我并不打算统治这里。
不打算?碧尔雀大笑。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普利茅斯岩【※PlymouthRock,英国清教徒《五月花号》登陆美国的地方。】吗?你要起草宪法吗?开始民主统治吗?通电围墙外的世界是非常残酷的。这个镇需要强人领导。
为什么你要切断通电围墙的电流?大卫?
老人啜饮他的威士忌。
没有我,这个世界根本不会有我们这支物种存在。因为我一个人,我们才能在这里。我的钱、我的天才、我的远见。是我给了他们一切,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你也可以说我创造了他们。还有你。而你居然有胆子问——
为什么?
碧尔雀的双眼突然间燃烧着明显的怒火。
当我发现人类基因即将崩溃时,他们在哪儿?当我发现人类再过几世代就会灭亡时,他们在哪儿?当我建造一千个生命中止柜时,他们在哪儿?当我挖掘一条直通山里的隧道、在五百万立方英尺的『方舟』里储存物资来重建地球上最后一个小镇时,他们在哪儿?既然我们说到这件事,伊森……那个时候,你在什么鸟地方?
碧尔雀全身因愤怒而剧烈发抖。
当我从生命中止复生,带着手下出去,发现世界已经被畸人占领时,你在场吗?当我走在大街看着我的部属组装建筑、铺设柏油时,你在场吗?那天早上,我叫生命中止小组的组长进来我的办公室,告诉他让你复生,让你可以回到妻儿身边时,你在场吗?我给了你这一次的生命,伊森。你和山谷里的每个人、这座山里的每个人。
为什么?
他咆哮:因为我可以。因为我是他们天杀的创造者,而被创造的东西没有权力质疑他们的创造者。既然是我让他们可以呼吸的,那么我就能在任何时候取回。
伊森抬头看着荧幕墙。它们即时转播着山洞里的一片混乱。机炮已经没有弹药,警卫队的人只能用AR-15半自动步枪抵抗。畸人一步步逼近,他们一步步后退。
其实我用不着放你进来。我可以直接锁上电梯。你打算拿我怎么办?碧尔雀静静地问。
这要由那些你试图谋杀的人来决定。
泪水顿时涌上碧尔雀的眼睛。
仿佛在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见了自己。
他转头望向他的大桌子。
望向荧幕墙。
他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沙哑。
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他说,然后眨眨眼,小小的黑眼睛顿时又硬了起来,像水一下子结成冰似的。
突然问,碧尔雀拿着战斗短刀瞄准伊森的腹部冲过去。
伊森打歪碧尔雀的手腕,刀锋从他侧身擦过。
他站起来,对碧尔雀的脸挥出一个毫不留情的左勾拳,打裂了他的颧骨,力道大到将他整个人打下沙发,头颅直接撞上咖啡桌的边缘。
碧尔雀仰躺着不停发抖,刀子从他手上掉了下来,喀达一声落在深色的硬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