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泰德
泰德在四楼的住处是其他工作人员宿舍的两倍大,算是他很早就加入大卫·碧尔雀的团队,成为运作核心之一的奖励。过去十四年来,他住在这个小小的房间,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算是吧!),弥漫着一种家一般凌乱舒适的感觉。
山里基地中的生活只有工作和娱乐两种元素,通常人们得花上好几年才能在其中找到平衡。不管你在哪一个部门,一天十个小时,一个星期六天的工作都不轻松,即使如此,大家也只能勉强将该做的事做完。对担任监视小组组长的泰德而言,他不记得上一次一周工作少于七十小时是多久之前的事。但更麻烦的是找到除了睡觉之外,一星期里剩下的七十小时休假时间,他要做些什么。他不是个外向的人,虽然只是透过监视器看着他们,但他觉得工作的每分每秒都在和松林镇居民相处。所以在下班时间,他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试过绘画。
摄影。
甚至编织。
超量运动。
八年前的某一天,他在方舟里找到一架Underwood的Touchrnaster5骨董打字机,将它带回住处,又搬回几箱纸,在房间布置了一个写作的角落之后,他才找到了精神寄托。
终其一生,他一直觉得他可以写出代表美国社会的伟大小说。
只是现在美国已经不存在了,事实上,没有任何东西存在了,那么他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写?
话说回来,在人类差一点就要灭绝时,文学或艺术创作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不知道。但在他开始按下打字机的旧按键,看到平滑到几乎难以辨识的字母出现时,他知道他喜欢写作,喜欢手指压下键盘的感觉。
没有荧幕。
只有可爱、机械式的喀!喀!喀!键盘声,在纸张逐渐下移时飘散的淡淡墨水味,还有沉浸在私密思绪里的自己。
一开始,他从侦探小说下手。
可是灵感很快干涸。
然后写他自己的回忆录,一样没过多久就厌倦了。
两个星期之后,他突然想通了。既然他每天都盯着荧幕,观看几百个人面临不同绝望的各阶段反应,为什么不以松林镇的居民为小说里的主角?先简述他们之前的人生,描写他们被整合的过程,想像他们内心的思绪和恐惧。
他开始写,一写就停不下来。
故事不断涌现,文稿像积雪般堆在桌子旁。以他预想的角度描绘松林镇民的生活点滴,累积了好几千页。
他不知道要拿这些故事怎么办。
想不出来有谁会想读它们。
他将书名定为《松林镇的秘密生活》,想像封面是住在山谷里每一个人的特写照的集合。当然,他得先把书写完,可是这就遇上了另一个问题。他不知道要怎么为这本书收尾。日子一天一天过。新的事一件一件发生。有人死了。新的人复生住进小镇。一本还活着、故事还没结束的书要怎么出版?
这个问题却在昨晚泰德坐在碧尔雀的办公室,看着荧幕墙上大批畸人横扫过小镇时,得到了悲剧性的答案。
小镇的上帝动了几根手指头,所有人的生命便马上走到了尽头。
时间还早,就有人来敲泰德的房门。
他整晚都没起来,一直躺在床上,恐惧麻痹,不知所措。
他说:进来。
他的老朋友大卫·碧尔雀走进房里。
泰德一夜没睡,看起来碧尔雀也是。
老人看起来很疲倦。泰德看得出来他眼里浓浓的宿醉,显然他还没从那瓶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中醒来。碧尔雀脸上已经出现青髭,甚至连他刮得干干净净的头颅都冒出了短短的白发。
碧尔雀将椅子从泰德的打字桌一路拉到床前,坐了下来。
他看着泰德。
他说:你有什么东西可以给我看?
我有什么东西?
你的组员。你说你会自己处理。你会找出来是谁帮助布尔克警长主导了这场叛变。
泰德叹了一口气。他坐起来,从床头柜拿起厚厚的眼镜戴上。他身上还穿着有咖啡渍的短袖衬衫,连安全钩式快速领带都没拿掉。同样的长裤。他甚至懒得脱掉鞋子。
昨晚在碧尔雀的办公室里,泰德觉得很害怕。
现在,他只觉得疲倦,以及愤怒。
非常非常愤怒。
他说:你说警长知道一些他不可能知道的事,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指的到底是什么?
碧尔雀后靠在椅背上,交叉双腿。
不,不能。我只想要你——监视小组组长——做好份内的工作。
泰德点点头。
我本来就不指望你会回答我。泰德说,不过没关系。我知道是什么事。其实我昨晚就应该告诉你的,可是我太害怕了。碧尔雀歪着头看他。我找到你和潘蜜拉杀害你女儿的影片。
好一阵子,泰德的宿舍里只剩痛苦的沉默。
因为布尔克警长请你帮他吗?碧尔雀问。
一整夜,我坐在这里,试着思考该怎么做。泰德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小片看似云母矿石的记忆卡。
你复制了影片?碧尔雀问。
是的。
碧尔雀低头看着地板,一会儿后,视线再度回到泰德脸上。
他说:你知道我为了我们的计划做了多少事。为了让我们现在能坐在这里,在未来的两千年后,成了仅存的人类。我拯救了——
凡事都有底线,大卫。
你这么认为?
你谋杀了自己的女儿。
她帮助地下组织——
无论如何,谋杀艾莉莎都是错的。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做了选择,泰德,在我之前的生命,我就决定世界上没有任何事——任何事——比松林镇还重要。
连你自己的女儿也是?
连我最亲爱的艾莉莎也是。难道你以为……眼泪不断从他脸上滑落。我想要这种结果吗?
我再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了。你谋杀了全镇的人、你的女儿。还有很久以前,你杀了你的老婆。你要怎样才会收手?底线在哪里?
没有底线。
泰德的手指轻拂过手掌上的记忆卡。他说:你还有赎罪的机会。
你在说什么?
集合所有人。自首。坦承你对艾莉莎做了什么。告诉他们你对松林镇的人做了什么——
没有人会了解的,泰德。你就不了解。
这么做不是要他们了解。这么做是因为你应该这么做。
为什么我要那样做?
为了你自己的灵魂,大卫。
让我告诉你,我的一生就是这样。人们不明白为了成功我可以做到什么地步。我太太不明白。艾莉莎不明白。现在我觉得很伤心——虽然并不惊讶——你也不明白。看看我创造出什么。看看我成就了什么。如果现在还有历史书,我应该被列为全人类有史以来最重要的一个人。这不是我自吹自擂,而是他妈的事实。我救了人类这个物种,泰德,就因为我不顾一切地坚持非成功不可,没有一个人明白。嗯,事实上,是有两个人懂。可是阿诺·波普死了,而潘蜜拉失踪了。你知道这表示什么吗?
不知道。
这表示现在肮脏的工作我也得自己来了。
突然间,碧尔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小床,泰德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看见老板手中挥动的短刀反射出弧线寒光。
伊森
结果,伊森选择了他唯一有信心的两个志愿者——玛姬和赫克特随行。组里其他的人,甚至是凯特,都不像他们两个有和畸人面对面的经验。他猜想大多数人的勇气在遇见扑上来的畸人那刻就会瓦解。绝大多数的人都会这样。
他们挑选武器。
玛姬之前只用过点二二口径的猎枪,所以伊森给了她一把Mossberg930,并为她上了铅弹,然后再将她的长外套口袋装满补充弹药。他示范正确的握法、怎么上膛,教她怎么对抗极大的后座力。
他将子弹装入一把Mossberg,然后把点三五七口径的Smith&Wesson左轮枪交给赫克特。
凯特选了一把BushmasterAR-15半自动步枪,再加上点四〇口径的格洛克全自动手枪备用。
伊森站在隧道中,转头望向山洞,看着他留下来守卫大木门的五、六个人。
要是你们没有回来,我们该怎么办?那个义警问。
你们有足够的粮食饮水可以撑上好几天。凯特说。
然后呢?
我猜那就得靠你们自己想办法了。
泰瑞莎和班恩站在山洞里头。
他们已经好好道别过了。
伊森和太太对望着,直到厚重的木门被关上,门闩落了锁。
外头好冷。
远处的阳光灿烂。
伊森说:除非没有选择,否则绝不开枪。希望我们运气够好,可以不费一枪一弹就回到镇上。否则枪声会泄露我们的位置,所有畸人便会争先恐后、一拥而上。
凯特领着大家走向隧道尾端的亮光。
伊森脑子里还在想当大木门关上时他对泰瑞莎和班恩的最后一瞥。
想着,这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们吗?
你们知道我有多爱你们吗?
他们站在突出岩壁的末端,眺望整个山谷。
还是清晨。
底下一千英尺远的小镇没有一点声响。
阳光暖暖地照在伊森脸上,舒服极了。
玛姬小声说:感觉就是个正常的美好早晨,不是吗?
距离太远,他们看不到街道上是不是还有动静。伊森想到放在警长办公室抽屉的望远镜。要是记得带就好了。
他站到边缘,看着下方垂直三百英尺处、反射着阳光的闪亮石块。
他们越过厚木板通道,然后在另一边最高的回转处休息。
阳光照得石块暖洋洋的。
他们往下爬。
紧紧抓住钢缆。
一步一步小心地踩在岩壁里的踩脚处。
看不到一只鸟。
也没有一点风。
只有四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位置比树顶还低的钢缆照不到阳光,冷得和冰块一样。
他们终于爬下岩壁,站在森林柔软的地面上。
伊森说:你知道要怎么进城吗?凯特?
应该吧,感觉很怪。我从来没在白天时来过这里。
她领着大家走进松树林里。
地面还残留着不少雪,以及前一晚的脚印。
他们沿着脚印走下山丘,伊森左右扫视树木,可是没见到任何东西在移动。仿佛整片树林全死了。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瀑布的哗啦水声。
他们爬下一个很陡的斜坡。
来到河流和下水道的入口。伊森昨晚射杀的畸人尸体四处可见,有的泡在水里,有的则趴在河岸上。
水气喷上了他的脸。
他抬头望向从两百英尺高的悬岩倾泻而下的瀑布,在阳光照耀下形成一道美丽的彩虹。
走隧道回镇上吗?凯特问。
不。伊森回答,我们应该要多留一点空间,逃走时才不会受限。
再走四分之一英里后,地势渐渐平坦,他们走出森林来到一栋又旧又破的屋子后院,伊森认出这栋房子是在小镇的东方边陲地带,他刚到松林镇时,就是在这栋房子里发现惨死的依凡斯探员的遗骸。
他们走进屋子旁的杂草堆里。
直到这时,伊森总觉得寂静让他安心。但现在寂静却让他不安。仿佛世界正屏住呼吸,阴谋策划着什么事。
他说:走下来时,我一直在想,如果可以找到一辆还能动的汽车,我们就能开到小镇南端,不用提心吊胆随时会被攻击。凯特,你家门前的老爷车还能开吗?
我们好几年没开它了。我可不想冒险。
我家前面的车可以。玛姬说。
伊森问:你最后一次开出去是多久前的事?
两星期前。有天早上我接到一通电话,叫我开出去绕几个小时。
我一直在猜他们那么做到底是为什么。赫克特说。
因为在正常的小镇上,马路永远都不会是空的。伊森说,只是让松林镇看起来正常的另一个障眼法。你家在哪里?玛姬?
第八街,介于第六大道和第七大道之间。
离这里才六个街区。车钥匙呢?
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你确定?
百分之百。
伊森躲在屋子转角,探出头,看到远处街上散布着几具尸体,可是没有畸人的踪影。
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他说,等我们不喘了再走。
他们全靠着房子腐蚀的木板坐下。
伊森说:玛姬,赫克特,你们没打过仗吧?
两人都摇头,
我以前是黑鹰直升机的飞行员。在法鲁加看过不少残忍的战役。我们面前有六个极端危险的街区,为了不暴露行踪,我们必须知道该怎么移动才是对的。从现在坐的地方,我们只能看到这一个街区,可是到对街后,视野会跟着改变。我们会接收到新的资讯。虽然需要横越六个街区,但我们一步一步来。玛姬和我会先跑到马路对面,占住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从新视线点衡量新区域,当我做出手势后,凯特和赫克特再加入我们。明白了吗?
点头。
关于应该怎么移动,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强调,称为『战术纵队』。我们跑的时候要将彼此距离缩到最小,可是又不能小到会防碍你的警觉性。如果近处没有问题,人们通常会想去看有没有东西出现在远处,但那是错的。如果我们看到一百码、两百码外有畸人,会有足够的时间反应。最糟的反而是近距离的突袭。从灌木丛、建筑物转角跳出来的攻击,因为你会连擧枪的时间都没有,所以要将注意力集中在邻近区域。这是最重要的。如果你经过一个灌木丛却看不到它后面躲了什么,就绕过去弄清楚,明白吗?
玛姬手上的散弹枪已经开始抖了起来。
伊森握住她的手。你不会有问题的。他说。
她突然转身,蹲在草地上呕吐。
凯特拍拍她的背,轻声说:没事的,亲爱的。会怕是正常的、是对的。恐惧会让你提高警觉。
伊森想着这个女人其实对眼前的挑战一点准备都没有。玛姬从未和这种程度的恐惧、压力对抗过,但她还是一路挺过来了。
玛姬擦擦嘴,做了几个深呼吸。
你还好吗?伊森问。
我做不到。我以为我可以,可是——
我知道你做得到的。
不,我应该躲回山洞里。
我们需要你,玛姬。山洞里的人也需要你。
她点点头。
你和我一起行动。伊森说,我们一步一步慢慢来。
好。
你做得到的。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他在战场上见过这类的人。战斗瘫痪。当士兵受到全然的暴力恐惧和死亡阴影笼罩时,就有可能发生。狙击手的子弹或土制炸弹是他在伊拉克时最怕过上的事。但即使是在法鲁加最悲惨的一天,也不会在街上遇到要将你生吃活噬的怪物。
他伸出手,拉玛姬起身。
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我想是吧!
他指着对街。我们现在要跑过去转角的那栋房子。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
好。
你会看到街道上躺着不少尸体。我想提前警告你。忽视它们,连看都别看。
危险区域。她试着想挤出微笑。
说得对。现在,紧紧跟着我。
伊森拿起他的散弹枪。
他开始感到焦虑。
熟悉、惯有的恐惧感。
离开房子侧边,只走了五步,街上的尸体就看得一清二楚。而且你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看。他算了一下,七个人,包括两个孩童,全被开膛破肚。
玛姬紧跟在他身后。
他可以听到她在后头一、两公尺处的脚步声。
他们跑上马路。除了两个人在柏油路上的脚步声外,什么声响都没有。
他们的喘气声。
第一大道上什么都没有。
一片死寂。
他们跑进前院,加快脚步冲向两层楼的维多利亚楼房。
伏蹲在一扇窗户下。
伊森从角落环顾四周。
再扫视一遍第一大道。
安全。
他转头看向凯特和赫克特,高举右手。
他们站直身子,开始小跑步,凯特在前自信地跑着,看起来似乎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赫克特则有些别扭地跟在后头。伊森感觉得出来他们是在哪一秒看到尸体,因为赫克特整张脸垮了下来,而凯特则咬着牙,他们没有办法移开目光。
伊森看着玛姬,说:你做得很好。
然后他们四个又聚在一起了。
伊森说:马路上是空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安静,但我们倒是可以利用这一点。这一次,我们四个一起行动。我们跑到马路中央,然后顺着马路往下走。
为什么?赫克特问。不是待在屋子旁会比在空旷处安全吗?
角落可能藏着敌人。伊森说。
他让赫克特和凯特休息一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
下一个目的地在哪里?凯特问。
两个街区后在马路对面有一栋绿色的维多利亚式楼房。前院种了一排杜松灌木。我们就躲在灌木后。大家准备好了吗?
要不要我跑最后一个?凯特问。
好。你负责我们右边,不时要回头看,确定没有东西追来。
第八街上看起来如此平静祥和。真是天大的骗局。
他们跑到马路中央,古朴雅致的维多利亚楼房整齐地排列两旁,白色的矮栏杆在清晨阳光下既明亮又洁净。伊森的肚子饿得都痛了。他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吃东西是多久之前,现在真的是靠意志力在支撑了。
他的目光在每栋房子的左侧和前方的马路之间移动。
这些侧院让他异常焦躁。房子之间狭长的间隔通往他看不见的后院。
他们来到第一个交叉路口。
真是奇怪。他以为会看到小镇里到处都是畸人,心想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已经离开。在夜里突袭小镇、大吃一顿后,从它们来的路——碧尔雀的铁网门——再回到荒野。如果是这样,只要他能取得通电围墙的控制权,就能将它们全挡在外面,那么事情便会简单多了。
绿色维多利亚楼房快到了,再过两栋屋子。
他加快脚步,转向它的前院跑,
突然间,凯特跑到他身边。
出了什么事?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快一点。她挣扎地回答。赶快跑。
伊森跳上边石,飞快跑过草地。
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到达杜松灌木了。
从树枝里闯过去。
躲在灌木和房子之间的阴影处。
每个人都喘得不得了。
伊森说:凯特,出了什么事?
我看到一只。
在哪儿?
街上的房子里。
房子里?
它站在窗户后头,正好看着外面。
你觉得它看到我们了吗?
我不知道。
伊森跪在地上,慢慢挺直上半身,从树枝中往外窥伺,
蹲下来!凯特小声说。
我非看不可。哪一栋房子?
棕色墙滚黄边。前院有个秋千架。还放了两个小精灵雕像。
他看到了。
看到纱门正好前后摆动地关上,听到远远传来木头撞击门框的声音。
可是他没看到任何畸人。
伊森伏低,躲回树丛。
它出来了。他说,纱门才刚关上。我不知道它现在在哪儿。
它说不定会沿着房子走。凯特说,从旁边偷偷靠近我们。这些怪物聪明吗?
非常聪明。
你知道它们是靠什么狩猎的吗?它们的嗅觉、听觉、视觉有多好?
我不知道。
玛姬说:我听到声音了。
每个人立刻噤声。
是爪子的搔抓敲击声。
伊森将身体挺高到刚好可以从树枝间看出去。
那只畸人走在人行道上往这栋房子前进。
它的长爪子敲在水泥地上发出了扣!扣!扣!的声音。
一只体型硕壮的公畸人。
至少两百五十英磅。
显然它才哪饱餐一顿过。它的胸膛上盖了一层干涸的血,围兜似黏在上头的内脏碎片厚到伊森差一点就看不见它跳动的心脏。
它在前廊前停下。
转头。
伊森蹲低。
举起食指压在嘴唇上,然后将凯特的头拉下来,好对她耳语。
它在离我们二十英尺的前廊下。我们可能非开枪不可了。
她点点头。
他跪起来,举起散弹枪,将头从杜松中伸出来。
你上膛了吗?
当然上膛了。我昨晚就已经将子弹塞进弹匣选是满的Mossberg枪膛里了。
畸人不见了。但它留下了浓厚的气味。
很接近。
它尖叫地从灌木的另一侧窜出来,露出牙齿,眼睛像两颗湿淋淋的黑石头。
子弹击中目标的声音震耳欲聋。虽然它体型硕大,但子弹的撞击力还是让它腾空飞起倒在草地上。它仰躺着,胸膛开了个小口,黑血从透明的皮肤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凯特已经站了起来。
赫克特和玛姬却吓得呆住了。
伊森说:我们要赶快走。
他四肢着地爬出灌木。
公畸人还活着,一边呻吟,一边试着想用长爪子堵住胸膛上硬币大小的洞,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它不断喷血。
伊森经过它时,它伸出爪子来抓他。长爪子划过他牛仔裤的下缘,轻而易擧地割破布料。
凯特紧跟在他身后,赫克特和玛姬则还在慢慢移动。
快一点!他大叫。
他们跑到马路上。
伊森的前额开始冒汗,流进他的眼里,刺得他好痛。
他们跑过下一个交叉路口。
还是什么都没有。
伊森回头望向第八街。
玛姬和赫克特使尽全身力气快跑,双臂拼命摆动。触目所及,他们身后没有任何东西追来。
伊森右手边的整个街区都是学校。
儿童游戏区的玩具孤单地立在铁丝网后面。
跷跷板。秋千架。溜滑梯。旋转木马。
系在木杆上的绳球。
篮球框。
红砖砌成的校舍。
玛姬说:噢,天啊!
伊森回头。
她停在马路中央,瞪着学校看。
他跑回她身边。
我们要赶快走。
她用手指着学校。
校舍侧厢有扇门被推开,一个男人站在门框正用力地对他们挥手。
玛姬说: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现在该怎么辨?
这是一个会决定之后所有事情的重大决定。
伊森翻过四英尺高的铁丝网,跑过操场,经过沙坑和攀爬架,柏油路上满是巨大白杨树的黄色落叶。
开门的人是松林镇的邮差史宾兹。对这个没有邮寄需求的小镇来说,根本不需要邮差的存在。但还是会看到他在街上走,将一些假的垃圾邮件、胡诌的税务通知等等塞进居民的信箱。他很结实,留着一脸大胡子,腰围大到让人怀疑他怎么还能走路。他身上还穿着狂欢会的衣服——黑色T恤和苏格兰短裙,左手臂却包在一块血渍斑斑的破布里。他的脸颊上有道不小的伤口,右腿上有块肉显然被挖了出来。
在伊森到达时,他说:嘿,警长。我没想到会再见到你。
我也没想到会再见到你,史宾兹。你看起来真惨。
皮肉伤而已。他露齿一笑。我们还以为其他组全都死光了。
我们这组从隧道爬进山洞里了。
你们有几个人?
九十六。
我们有八十三个人躲在学校地下室里。
凯特问:哈洛也在吗?
史宾兹摇头。恐怕没有。我很遗憾。
赫克特说:我们还以为其他的人都被杀了!
我们在爬下隧道时被攻击了。在河边损失了三十个人。很惨。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和其中一只混蛋奋战了好一会儿。动用了五个大男人才将它拉下来。如果不是他们有把弯刀,我们大概会全死在它的爪子下。刚才我听到枪声。所以才冒险爬出来看看。
我们在前一个街区遇上一只。伊森说,还以为它们已经全部回树林里了。
才不呢!它们还在镇上游荡。我出去距离不远的几家房子看过。还有不少人躲在自己家里。黎明之前,我才救了葛瑞丝和洁西卡·透纳母女。吉姆将她们两个钉在衣柜里。他没在你们那组吧?
我昨晚见到他了。伊森说,他死了。
真是不幸。
地下室的人状况如何?玛姬问。
昨晚有三个人伤势太重,死了。两个还活着,可是情况不妙。大概撑不过今天。不少人身上都受了伤。每个人都怕得不得了。没有食物,只能从饮水器喝点水。我们组里刚好有个老师。如果他没告诉我们可以来这里,我们现在一定全死了。百分之百。昨天晚上真是好一场混战啊!
地下室很安全吗?伊森问。
还可以。我们把自己锁在两扇门之后的音乐教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出入口。堆了些东西挡住。我不是说这里牢不可破,不过目前还撑得住。
突然从几个街区外传来嗥叫声。
你们最好也赶快躲进去吧!史宾兹说,听起来像是刚被你们杀死的那只被同伴发现了。
伊森看着凯特,然后又看着史宾兹。
我要去山上。他说,找碧尔雀。
玛姬说:如果里头有伤者,我也许帮得上忙。来松林镇之前,我正在护理学校受训。
那太好了。史宾兹说。
他们听到回应的第二声嗥叫传来。
伊森问:你们手上有武器吗?
只有一把弯刀。
天杀的,这样一来他就必须留下一名会用枪的人,这组人需要子弹保护,光靠弯刀是不够的。
凯特,你留下来。伊森说。
你需要我。
的确,但如果我们都死了呢?你留下来至少能当我的后备计划,还能同时保护这些人。
赫克特说:嗯,伊森,我猜那就只剩下你和我了。语气显示他其实不喜欢接下来的情形。
我会再见到你吗?警长?史宾兹问。
总是有希望的。伊森抓住玛姬的手,确定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是,上二楼,楼梯口右转,走廊最后一个房门。
你的房子上锁了吗?
没有。
是哪一栋?
粉红墙面滚自边。大门上挂了个花圈。
玛姬和史宾兹跑向学校主建筑。
伊森转身跟着要离开,可是凯特却突然伸手抓住他,她搭在他脖子后的双手很冰冷。凯特将他拉近,直到两人的嘴唇碰在一起,然后她吻了他,而他没拒绝。
她说:千万小心。然后消失在门后。
伊森看着赫克特,
畸人的嗥叫不绝于耳。
再两个街区。伊森说,我们做得到的,
他们跑过校园,穿过野餐桌之间的缝隙,跑进空旷的操场,往铁丝网飞奔。
伊森回头,看到他们身后的马路上有几个四肢并用的灰色身影在移动。
散弹枪背在肩上,他双手抓住围墙,跳过顶端,在另一侧的人行道落地后继续跑。
跑到交叉路口。
右边——什么都没有。
左边——四只畸人向他奔来,但还在几个街区之外。
突然有只畸人从半个街区外的房子破窗而出,窜向伊森。
继续跑!他一边对赫克特大喊,一边将枪甩到前头,举起来,将新的子弹上膛。
赫克特从他前面跑过,伊森精确地射中那怪物的脑袋。
他跟在赫克特后头跑,就在他们来到玛姬家前的最后一个交叉路口时,才想到忘了问她,车是什么型号。这个街区停了好多辆车,光是玛姬家前面就停了两辆。前方出现几只畸人,从大街向他们追来,距离只剩一个街区。伊森回头,刚好看到半打畸人转过两个街区外的学校转角。
他和赫克特顺利跑完进玛姬家前院的最后三十英尺。
上了台阶,进入有遮雨篷的前廊。
用力拉开纱门。
畸人嗥叫嘶吼。
愈聚愈多。
赫克特开始慌乱。
伊森转动门把,侧身挤进大门,将赫克特推进去。
锁门!伊森在赫克特踉跄进来时大喊,站在楼梯一半的地方,只要有东西闯进来,立刻开枪。
你要去哪里?
拿车钥匙。
伊森两步并做一步爬上楼梯。
嗥叫声在墙面回荡。
上到二楼,右转,跑向走廊末端最后一扇关上的门,
没有减速地直接撞开它。
黄色的墙,白色的冠饰模顶。
被拉上的柔软窗帘。
毛巾布质料的睡袍披在椅背上。
一张摆了许多枕头、整理得很美观的大床。
床头柜上放了一大叠珍,奥斯汀的小说,和一个薰香炉。
冷冽的空气还残留着香精的气味。
玛姬打造的避风港。
伊森赶忙跑向床头柜,拉开抽屉。
打破玻璃的声音从一楼传来。
木头被撞开。
怒吼声。
就在伊森将手臂伸进抽屉的后方感觉手指抓到钥匙时,赫克特不知道对伊森叫了些什么。
枪声接着响起。
好几只畸人尖叫。
赫克特大喊:噢,天啊!
新的子弹的上膛声:喀啦!
爆炸声。
喀啦!
用过的弹壳掉下楼梯的声音。
伊森将玛姬的钥匙放进牛仔裤的前面口袋,跑上走廊。
赫克特尖叫。
再也没有枪声。
伊森靴子平滑的鞋跟让他跑到楼梯口时在硬木地板上停不下来,他用手握住栏杆煞车。
鲜血。
到处都是。
三只畸人围攻赫克特,一只撕开他的右腿,一只撕下他右手臂的双头肌,第三只则从他的筋膜肌内一路吃进他的胃。
赫克特浑身抽搐,还能动的那只手不断敲打正在吃他内脏的畸人的头盖骨。
伊森举起散弹枪。
第一颗子弹让埋在赫克特胃里的畸人瘫倒在地。子弹在第二只抬头怒吼时正中它的头。可是第三只却先声夺人,从空中伸出长爪向伊森飞扑而来,伊森只差几秒就来不及上膛开火。
它弹下楼梯,顺道将之前倒下的两只畸人一起撞出大门。
伊森退出弹壳,在楼梯口站稳,试着想下一步该做什么。他的心里满是恐惧,脑中口(想着:这一次他再也逃不了。散弹枪的后座力让他的左臂无力,光是要将枪托再放上肩膀就痛得不得了。
两只畸人从死掉的同伴尸首上爬过,向他逼近,它们还在楼梯上时,伊森俐落地射死它们。
房子里枪弹爆炸的烟雾弥漫。刹那间唯一的声音只有赫克特大腿主动脉将血喷到大门地板的气声。
楼梯上全是血,诡异可怕。
赫克特呻吟发抖,双手捧着自己的内脏,仿佛太过震惊而无法相信。
他失血的速度极快,一脸苍白,冷汗从头发滴落,让他的脸看起来像他即将变成的死尸一样毫无光泽。
他以战场上将死的士兵看躲过子弹的同袍一样的眼光看着伊森。
恐惧。
难以置信。
天——啊——请——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透过已经被撞下的大门,伊森看到愈来愈多的畸人聚集在前院。
赫克特咽下最后几口气时,它们仍会蜂拥而上生吞他。
伊森从枪套拉出手枪,关掉保险。
他不知道这么说是不是真的,不过他还是说了:你就要去一个比这里好的地方了。
赫克特只是瞪着他。
我应该让你去找钥匙的。
伊森一枪贯穿钢琴家的眉心。怪物从前门涌入时,他已经跑上和玛姬卧室相反方向的走廊。
他转进右手边第三扇门,
轻声把门关上,按下应该是挡不住任何东西的门锁。
毛玻璃的窗户下有个四脚古典浴缸。
他走向它,透过门他听得到畸人的动静。
狂吃大嚼。
伊森将散弹枪放上洗脸台,站进浴缸里。
将窗户上的铁环拉开。
将它从窗框上往外打开两英尺。
开到不能再开。
他爬上浴缸边缘,从窗户往外看,一个被围墙圈住的空旷小后院。
楼梯嘎吱作响,畸人上来了。
走廊传来一声巨响,听起来像有东西全速撞向其中一扇门。
伊森爬下浴缸,站回浴室里,抓起散弹枪。
一只畸人在门的另一边大声嘶吼。
他走向窗户,开始爬。
有东西重重撞向浴室的门。
木板从中裂开。
伊森上膛,瞄准门板中央射了一枪,听到门的另一边有东西重摔倒地的声音。
门板上留下一个子弹孔,还有一滩从底下渗进来、慢慢染红浴室里黑白相间磁砖的血。
伊森爬上浴缸。
他将散弹枪扔上屋顶,从窗户挤出去。另一只畸人接手开始撞起他身后的门。
伊森蹲在窗框下,将八颗子弹填入枪管,再把背带甩过肩膀。
畸人仍然继续猛撞浴室房门。
伊森关上窗户,小心地在屋顶边缘横向移动。
屋顶离后院地面约十二英尺。
他在边缘蹲低,双手与膝盖着地,抓住排水管直到身体完全延伸、落地距离减到五英尺为止。
跳下地面的力道不轻,他弯曲双腿吸收撞击力,身体在地上滚了一圈,很快地又站了起来。
透过后门上的玻璃窗格,他可以看到房子里有不少畸人。
伊森绕过红砖砌成的阳台。他的肌肉、他的骨头、身体每一寸都在痛,而且愈来愈剧烈。
围墙是用一英寸厚、六英寸宽、五英尺高的旧木板搭成的,尾端有扇通往房子侧院的小门。
他抬头看上面,没见到任何畸人。
拉开门闩,将小门推开到只容他侧身溜过的宽距。
他听到二楼传来打破玻璃的清脆声音。
他沿着屋子跑,快到前院时特意减慢速度。
至少现在前院是空的。
他瞪着玛姬家门前停着的两辆车,
一辆软布车顶的旧CJ-5吉普车。
一辆看起来更旧的白色别克旅行车。
他从口袋掏出钥匙。
圈环上有三支钥匙。
全都没有记号。
他听到上方传来可能是长爪子在锡制屋顶上移动的刮抓声。
他冲出前院。
快到人行道时,他回头,正好看到一只畸人从屋顶上跳下来,稳稳降落在前廊。
在它四肢着地的那一秒,立刻向伊森飞扑过来。
伊森在人行道上停下,转身,举起散弹枪,瞄准它的心脏,开了一枪。
屋子里吼声震天。
旅行车离他比较近。
有一半的机会是玛姬的车。
伊森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钻进去,关上。
爬到方向盘后,将第一支钥匙插进去。
错了。
快啊!
第二支。
插进去了。
可是转不动。
一只畸人从玛姬家的大门冲出来。
第三支。
四只畸人紧追在后,其中两只冲向躺在草地上被射杀的同伴。而三支钥匙中的最后一支却连钥匙孔都插不进去。
去你的。去你的。去你的。去你的。去你的。
伊森钻进驾驶座下,试着将身体在地板缩得愈小愈好。
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听得到畸人在前院走动。
它们会看进车子里,它们会看到你,然后呢?你不如现在出去好了。
他伸手往上,抓住门把,慢慢下压。
车门打开了。
他悄悄滑到柏油路上,靠着车子伏低,藏在从房子看不见的视线死角。
马路上没有畸人。
他慢慢挺起身体,直到他能透过窗户看出去。
前院有六只。透过被撞开的门,他看到里头有两只还在吃着赫克特的残骸。
吉普车离旅行车的车头不过数英尺远。
他抓起驾驶座上的散弹枪,开始在柏油路上爬。
在从别克爬向吉普车时,有几秒钟他完全暴露在它们的视线下,可是没有畸人注意到他。
伊森站起来,从软布车顶的透明塑胶窗看出去。
有几只畸人又回到屋子里了。
还剩一只仍然伏在刚被伊森射杀的畸人尸体上哀鸣。
驾驶座的门没有锁。
伊森爬进去,将散弹枪放在座位之间。
他插进第一支钥匙时,畸人的尖锐叫声响起。
它们看到他了。
朝他奔来。
他转动钥匙。
不行。
慌张地想试第二支,可是发现没时间了。他抓超散弹枪,跳下吉普车,跑到马路中央。
五只畸人一起奔向他。
绝对不能失手,否则你就死定了。
他射死领头的那只,然后左边两只,在马路上后退,看着剩下的两只愈跑愈近。
他用了三颗子弹才杀死第四只。
只剩一颗子弹可用。第五只已经逼近到离他十英尺处。
三只畸人冲出屋子。他的眼角注意到周围的动静。每个方向都出现了新的畸人。
一声怒吼让他不由得转头。
两只畸人四肢着地,像两颗飞弹朝他冲来,是一只母畸人和一只不超过七十五磅重的小畸人。
他瞄准小的那只。
一枪射中它的眉心。
它的身体在柏油路上滚了几圈。
母畸人立即停住,趴在她刚死的孩子身上。
发出痛不欲生的长鸣。
伊森退出弹壳。
瞄准。
母畸人瞪着他。她眯起眼睛,眼中流露出炽热的仇恨和高度智慧。
她站起来,用两只后腿跑向他。
尖叫着。
伊森扣下扳机。
空的。
他丢下散弹枪,一边退回吉普车,一边拿出手枪,用两颗点五口径的子弹射穿母畸人的喉咙。
它们包围了这里,
他开始往吉普车跑。
一只七尺高、骨瘦如柴的畸人跳上引擎盖。
伊森的手部肌肉抽搐了两下,不小心对它上半身开了两枪。
在他跑到驾驶座车门旁时,一只畸人从车子后方跳出来。
伊森在它的爪子割断他气管前半秒,对着它的头颅近距离开了一枪。
他爬进去,关上车门。
他不记得他最后试了哪一支钥匙,只好将他手指抓住的第一支插进钥匙孔里。
一只畸人出现在副驾驶座的塑胶窗户旁。
一只长爪子割开厚塑胶布将满是肌肉的手臂伸进车内。
伊森拿起膝盖上的沙漠之鹰,在它试着爬进吉普车时对着它的脸开枪。
转不动。
他赶忙换下一支钥匙,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要是玛姬的车停在对街怎么办?还是停在别人家的房子前呢?反正她本来就不需要用车,不是吗?
那么我会在这辆车里被活活吃掉。
伊森身后传来割破东西的声音。
他往后看,一只黑色长爪正要将塑胶后窗整个扯下来。
从又旧又脏的透明塑胶看出去视线模糊,可是让他瞄准开枪还不是问题。
他射穿窗户。
血溅满塑胶布,手枪滑回去,自动锁上。
空了。
在只有一个枪匣的情况下,至少要花他三十秒才能找出点五口径的子弹,重新装填——
不对。
等一下。
他根本没带沙漠之鹰的备用子弹。
只带了散弹枪的。
大量的畸人围过来了。透过挡风玻璃,他就看到至少一打;更别提听到有更多只从玛姬房子的方向靠过来。
他抓住第二支钥匙,心里想着—多么奇怪啊!我会活或会死居然要视这支钥匙能不能发动这辆车而定。
插入钥匙孔。
他用力踏下离合器。
拜托。
引擎喘息了好几次——
——然后发动了。
引擎的噪音代表了生命。
伊森放下手煞车,摇了摇手动的三段变速排档杆。
他打进倒档,踩下油门。
吉普车往后猛冲,撞上旅行车,将一只尖叫的畸人紧紧压在车子保险杆上。伊森换到第一档,转动方向盘,将油门踩到底。
车子驶上马路。
到处都是畸人。
如果他开的是结实一点的车种,他一定想都不想就直接朝它们撞去,可是吉普车很小,轴距很窄-一不小心车子很容易翻覆。
他怀疑即使只是和一只中等身材的公畸人正面对撞,它都无法承受。
加速的感觉真是太棒了,
他为了闪躲一只畸人往左方急转,吉普车立刻两轮离地。
等四轮着地后,四只畸人毫无惧色以神风特攻队的姿态向他冲来。
他急忙转动方向盘,车子上了人行道,以时速三十英里撞向低矮的栅栏,穿过转角房舍的前院,再撞上另一侧的栅栏。当车子从人行道上跳出来时,发出了极大的噪音,轮胎和柏油路接触发出刺耳磨擦声时,他拉正了方向盘。
前方的路上没有畸人。
转速破表。
伊森打入二档。
不管引擎盖下的是什么,它还蛮有力的。
伊森瞄了一眼照后镜。
一大群畸人,至少三、四十只,从马路上追来,他们嗥叫的音量甚至盖过八气缸的引擎声。
在下个街区,时速六十。
经过聚集了一打以上婴幼儿畸人的小公园。它们的父母正以草地上横陈的尸首喂食孩子。
至少有四、五十只。很大的一群。
第六大道是条死巷。
远方的高耸松树隐隐可见。
伊森换成低档。
他至少领先那些畸人四分之一哩了。
到了十三街,他急急右转,再度踩下油门。
车子沿着森林开了一个街区,然后换成了医院。
伊森又降低排档,慢慢转入出城的主要道路。
踩下油门。
松林镇在照后镜中愈来愈远。
车子驶过再见的大型看板,心里想着在大屠杀开始之前,不知道有没有人来得及躲进这片森林里。
仿佛是在回答他的问题,他看到一辆奥斯摩比汽车停在路边。车上的每片玻璃都碎了,车壳上布满刮抓和撞击的痕迹。有人试着逃到小镇边陲躲避,但还是被畸人找到了。
他从前有急弯的路牌处开下马路,进入森林。
在树林中仍保持同样的车速。
已经可以看到远方的大圆石。
他有一口袋的散弹枪子弹,可是没有散弹枪。
一把火力强大的手枪,可是没有子弹。
完全不是他打算要去做的事的理想配备。
基地入口的伪装大门出现在一百码外。
伊森换成二档,双手紧紧抓住方向盘。
五十码。
他将油门踩到底,过热的引擎废气从排气管冒出来。
剩二十五码时,他闭上眼睛。
时速表稳稳地维持着。
他以每小时四十英里的速度撞上了岩壁。
泰瑞莎·布尔克
她在他们西雅图安皇后区的老家后院里。晴朗的夏夜,周遭景色清楚可见。瑞尼尔山、普吉特湾、海峡另一边的奥林匹克山、联合湖,还有市中心的摩心大楼夜景。夕阳西沉,一切是这么的凉爽、青绿、水气迷蒙。住在西雅图忍受长久湿冷灰暗的日子,为的就是这样美丽的夜晚。整座城市漂亮得如梦似幻。
站在烤肉架旁的伊森,正在浸了酒的西洋杉支架上烟鲑鱼片。班恩躺在吊床上弹吉它。她站在那里。一切是这么鲜活,梦境是如此清晰。她一边怀疑着眼前景物的真实性,一边走向丈夫,将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但是她可以闻到鱼的香味,可以真的感受到阳光照射在她的眼睛里,还有她正在喝的上好波本威士忌让她双腿酥软的轻松感。
她说:我觉得这些鱼应该好了。然后世界开始摇晃起来。虽然眼睛已经张开,可是她不知怎么却又能再张开一次,发现班恩正在摇醒她。
她从冷冰冰的山洞石头地板坐起来,一时之间方向厌全无。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只能呆呆看着人们跑过她面前,跑向一扇现在开得大大的厚重木头门。
她的梦很快消失,现实像恼人的宿醉飞也似地涌进脑袋。她不记得上一次梦到之前的生活是多久以前的事,现在再梦到却显得格外残忍。
她看着班恩,为什么门开着?
我们必须走了,妈。
为什么?
畸人要回来了。其中一个哨兵看到有一群畸人正在往这里爬。
这句话让她一下子全醒了。
几只?她问。
我不知道。
为什么大家都要离开山洞?
他们不认为木门可以挡得住另一次攻击。来吧!他握住她的双手,将她拉起来。
他们走向打开的大木门,山洞里气氛紧张。愈接近门口,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也愈近,手肘戳到肋骨,皮肤摩擦着皮肤。泰瑞莎伸手握住班恩的手,将他拉到自己前头。
他们用力挤出大木门的门框。
隧道里人声鼎沸,每个人都在努力挤向尾端的阳光。
泰瑞莎和班恩出来时见到日正当中的太阳和一片蔚蓝到像是假的天空。她站在悬崖边缘,往下看一眼,差一点没吐出来。
不自觉地说:噢,天啊!
至少有二十只畸人正在攀爬峭壁。
另外五十只则在三百英尺下的底部聚集。
更糟的是,还有更多只不停从森林里窜出。
班恩走向边缘,可是她一把抓住他。想都别想。
山洞内原本的混乱到了外头的空地立刻升级成无法控制的歇斯底里。人们看清楚面对的情势。有些人立刻奔回隧道。有些人则试着往更高处爬。还有几个人却是完全吓傻,只能靠着岩石坐下,企图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
伊森留下的几个狙击手在峭壁上找好位置,各自瞄准正在攀爬的畸人。
泰瑞莎看到一个女人扔下她的步枪。
看到一个男人没踩稳,尖叫地掉下森林。
然后,总算有人开了第一枪。
妈,我们该怎么办?
泰瑞莎痛恨班恩眼中积聚的恐惧。她回头看了一眼通往山洞的隧道。
我们应该待在山洞里吗?班恩问。
然后祈祷木门挡得住吗?不行。
在山洞出口的右边,有一条绕着山走的羊肠小径。泰瑞莎没办法从这个距离判断它能不能走,但至少是个机会。
来吧!她抓住班恩的手臂,将他推往那条狭径。这时更多枪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我还以为你说——
我们不是要回山洞,班恩。
当他们走回隧道出口时,泰瑞莎才有机会仔细地看看那条险径。宽度不超过一英尺。既没厚木板,也没钢缆。看起来很不牢靠。
她转过去看着儿子。不少人正匆忙地越过他们,往山洞里跑,
底下的森林传来一声畸人的嗥叫。
我们必须从这条小径离开。她说。
班恩瞪着横过岩壁表面又细又平的狭径说:看起来很恐怖,
难道五十只畸人破门而入时你宁愿被困在山洞里吗?
其他人怎么办?
我只负责保护你。准备好了吗?
他很快但充满犹豫地点点头。
泰瑞莎觉得自己的胃都缩了起来。她从隧道出口的边缘踏上窄窄的小径,将胸部贴紧岩壁,两手掌心张开扶着墙面。她小步小步地往右移动,伸手抓住每一个她找得到的凸出点。五英尺后,她回头看着班恩。
你看到妈妈的走法了吗?
看到了。
换你了。
通往山洞的隧道如此宽敞安全,看着她儿子踏上这条险径,确实让她心里非常不安。他做的第一件事却是低头往下看。
不,不要这样,亲爱的。看着我。
班恩抬头。在白天看起来可怕多了。
集中注意力,一步一步慢慢走,像我一样把手贴在岩壁上。有时候会有些凸出点可以抓。
班恩开始一步一步地移向她。
你做得很好,亲爱的。
他走到她身边。
两个人继续走。
二十英尺后,视野变开阔了,一望无际地连接到四百英尺下的森林地面。垂直到如果你掉下去了,在撞上地面前,中间完全不会撞上任何东西。
你还好吗?伙伴?泰瑞莎问。
还好。
你在往下看吗?
没有。
泰瑞莎微微转头。他在看。
不是叫你不要看吗?班恩。
我控制不住。他说,我的胃觉得有点怪,不太舒服。
她想伸出手拍拍他,抱紧他。
可是她只能说:我们必须赶快移动。
泰瑞莎不确定,可是小径似乎愈来愈窄了,她和岩壁垂直的左脚,一样顶着山,现在脚跟却悬空一、两英寸。
当他们到达一个凹进山里、可以稍微休息的弯曲处时,一阵混乱的枪声从山洞入口传来。泰瑞莎和班恩都回头看。只见好几打的人正仓惶失措地跑回通往山洞的隧道。他们的速度和紧张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在逃命。半透明的灰色怪物纷纷攻上峭壁,一只畸人领头嗥叫,然后另一只,然后又一只。当它们的长爪子到达隧道平面时,畸人四肢着地,全力往山洞冲进去。
要是它们看到我们怎么办?班恩问。
别动。泰瑞莎轻声耳语,连一条肌肉都不要动。
当最后一只(她算了,一共有四十四只)畸人的身影也消失在隧道里时,泰瑞莎说:赶快走。
他们沿着凹处移动,听到隧道持续传出低沉的撞击声。
那是什么?班恩问。
畸人在撞通往山洞的大木门。
泰瑞莎贴着峭壁,站上只有六英寸的转角时,她紧张得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突然间,隧道里响起了许多人一起尖叫的巨大合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