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碧尔雀
松林镇全毁了。建筑物上下颠倒、车辆散落四处、马路断成两截,连医院也没能保住,上面的三层楼全不见了。伊森的房子是损毁得最严重的一户,只剩一堆碎片。而他家后院的白杨树则被拦腰折断,从窗户插进屋子里。
二〇一〇年,大卫·碧尔雀委托专家制作了这个松林镇的建筑模型。为了做到尽善尽美,他不惜代价,最后一共付了三万五千美元。在过去的两千年里,它一直是他办公室里的主要展示品,代表的不单纯只是松林镇,更是他无边无际的野心。
但摧毁它,却只需要十五秒。
他坐上皮沙发,看着墙面上一个个的荧幕即时转播真正的松林镇现况。
他切断山谷全部的电力,可是监视摄影机都有备用电池,大多数的夜视功能也还正常运作。荧幕播放的就是监视镜头拍到的画面,而在松林镇里监视器无所不在。每栋房子的每个房间。每家店铺。灌木丛中。街灯上。他在每个松林镇居民身上都放了晶片,监视器一旦侦测到晶片就会启动,而今晚的监视荧幕可真接收到不少影片。
几乎整面墙都是亮的。
荧幕一:一只畸人在楼梯上追赶一个女人。
荧幕二:三只畸人在厨房中央将一个男人撕开。
——一群人在大街上疯狂逃命,却在糖果店前被全数歼灭。
——白朗黛·摩兰在她的躺椅上被生吞活噬。
——好几家人在走廊里窜逃。
——父母试着为孩子挡住攻击,却无能为力。
每一个荧幕都是痛楚、恐惧和绝望。
碧尔雀拿出一瓶未开过的一九二五年份苏格兰威士忌,喝了一大口,试着思考他应该对这件事有什么感觉。当然,这不是第一次。当上帝的孩子们反叛时,上帝也给了他们应得的处罚。
但是一个他早就学会不去理会的轻柔声音却在碧尔雀的脑子里响起,穿过他气得发疯的怒气对他说:你真的相信你就是他们的上帝吗?
上帝供给一切吗?
对。
上帝保护子民吗?
是。
上帝创造万物吗?
对。
所以结论呢?
他就是他妈的上帝。
寻找生存的意义是人类软弱不安的借口,碧尔雀早已超越这个层次。他给了山谷里四百六十一人连他们作梦都想不到的奇妙经历。他赐给他们生命和目的,还给了他们安稳的住处和舒适的环境。因为他的选择,这群人便成了从二十万年前智人在东非大草原开始站立行走后人类物种史上最重要的一群。
他们罪有应得。他们要求知道真相,却没有能力承受,而在伊森·布尔克揭发真相后,他们选择了一起反叛他们的创造者。
虽然如此,在荧幕上看着他们一一惨死还是让他伤心。
他不是不珍惜他们的生命。毕竟这个实验没有了人,就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去他的,让畸人把他们都吃了吧!
反正他还有两、三百人冻在生命中止柜里。
这又不是他第一次从头来过。
碧尔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踉跄走向大书桌。基地里还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山谷里正在发生什么事。他之前已经指示泰德·厄普萧今晚把所有的监视器全关了。他需要时间想一想如何合理化自己的行为,再有技巧地告诉其他工作人员,
碧尔雀瘫坐在椅子上,拿起电话,拨给了亲爱的老朋友——泰德。
潘蜜拉
漆黑的深夜里,她终于来到通电围墙边。伊森·布尔克在她左大腿后方留下的伤口带来的剧痛不但贯穿她的腿,甚至深入躯干。警长挖出埋在她大腿里的晶片,还把她扔在通电围墙外的荒野。直到这一刻,她的脑子里仍然不断地在想为什么。现在,她瞪着通电栅栏,对他为何这么做的好奇心完全被眼前的景象取代,心里只想着: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栅栏安静无声。
电流穿过管路的嗡鸣声不见了。
虽然知道这么做很蠢,但她还是抗拒不了地伸出手抓住栅栏上粗铁网。倒勾刺入她的掌心。可是仅只于此,没有电流。她的手抚摸着铁丝网,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像在冒险,甚至像是在偷情的愉悦感。
她放开手,觉得自己仿佛受到了挑逗。
她一跛一跛地沿着通电围墙跑,心里在想关闭围墙电力的人真的是布尔克吗?两小时前,她站在四十英尺高的松树上,亲眼看到一大群畸人争先恐后地往北方的松林镇跑去。
好几百只。
她加快脚步,挣扎着不去理会大腿后方持续传来的剧痛。铁网门应该就快到了。
五分钟后,她到达了。
铁网门是开着的。
而且被蓄意固定在敞开的状态。
她回头望向她和那一大群畸人擦身而过、又黑又深的森林,再转头瞪着打开的铁网门。
可能吗?
那一大群畸人杀进山谷了?
潘蜜拉小跑步穿过铁网门。她的大腿痛得不得了,但没有因此减慢速度,只是咬牙忍耐。
几百码之后,她听到了尖叫声。距离太远,她无法辨别是人类还是畸人的叫声,只听得出来数量很多。她停下来,左腿阵阵抽痛。她身上没有武器,而且还受了伤。依情况来看,畸人真的闯进山谷了。
她不晓得接下来该怎么办。一半的理智告诉她要自保,催促她赶快跑回山里的基地,找一个安全的地方避难、休息,让米特医师缝合伤口。可是另一半控制她身上每根神经的非理性却很害怕。不是怕畸人。不是怕看到小镇被怪物攻击后的任何惨状。而是怕她会发现伊森·布尔克已经死了。她不能接受这种结果。在他对她做了这些事之后,她脑子里唯一想的是要找到他,把他撕成碎片。
一刀一刀将他凌迟至死。
泰德·厄普萧
他打开老头子办公室的门,惊人的酒气立刻扑面而来。
碧尔雀坐在大书桌后,看到泰德时,他露出一个大到不正常的微笑,满脸通红,眼睛像两颗呆滞的玻璃珠。
进来!进来!
泰德关上身后的门,他挣扎起身。
碧尔雀彻底破坏了这个房间。两个荧幕被砸烂,松林镇的建筑模型翻倒在地,原本罩在外头的玻璃在地板上碎得到处都是,小小的房舍和建筑物在碎片中断成好几截。
我吵醒你了,是不是?碧尔雀说。
事实上,他没有。今天晚上就算有人给他打上一整管的镇定剂,泰德也是会睡不着。不过,他只回答:没关系的。
来,过来!我们两个老朋友一起坐坐。
碧尔雀的声音粗嘎,格外礼貌亲热。泰德不禁怀疑他到底喝得多醉了。
碧尔雀脚步蹒跚地走向皮沙发,泰德跟在他后头,注意到连这里的监视器也被关掉了。
他们坐在凉凉的皮沙发上,对着黑漆漆的荧幕墙面。
碧尔雀拿着一瓶看起来很贵、上面贴着麦卡伦标签的酒瓶,在两个酒杯里倒入满满的苏格兰威士忌,递给泰德一杯。
两人轻碰水晶杯。
举杯啜饮。
这是两千年来泰德喝下的第一口酒。当他还在当游民,为了老婆的死每天喝个烂醉时,像这样的陈年威士忌会让他感动到哭出来。可是,现在他对酒已经失去了兴趣,
我还记得我们认识的那天。碧尔雀说,当时你在收容所排队等着拿汤。你满是悲伤的眼睛让我不得不注意到你。
你救了我的命。
老人看着他。你还信任我吗?泰德?
当然。泰德撒谎。
当然。我要求你关掉监视系统时,你二话不说就照做了。
没错。
你甚至没有问我为什么。
没有。
因为你相信我。
碧尔雀低头看着酒杯里流动的琥珀色液体。
今晚我做了一件事,泰德。
泰德抬头望着漆黑的荧幕,胃部涌上一阵冰冷的寒意。他看着碧尔雀拿起控制键盘,在上头打了几个字。
荧幕变亮,恢复正常。
作为监视小组的组长,泰德人生中四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冷眼旁观这些人吃饭、睡觉、大笑、痛哭、作爱,甚至在狂欢会上死亡。
做这个决定,我也很痛苦。碧尔雀说。
泰德瞪着荧幕墙,他的视线无法从其中一个移开——一个女人缩在浴缸里,肩膀因啜泣而颤抖,浴室的门被一只黑色的长爪一拳击破。
突然间他觉得很想吐。
碧尔雀看着他。
泰德转头看着他的老板,眼睛里全是泪水,你非停手不可。
太迟了。
为什么?
我用我们俘虏的畸人吸引它们蜂拥到通电围墙边,然后打开铁网门。超过五百只畸人正在镇上横行。泰德擦干眼泪。五百只。他的脑袋没办法接受这个数目。只要五十只,就够让小镇成为人间炼狱了。
泰德努力控制自己的语调。
想一想你花了多少工夫才搜集到那些住在山谷里的人。好几十年。你还记得每一次你将一个新人放进生命中止柜时有多兴奋吗?松林镇重要的不是街道、建筑或中止柜,也不是任何你创造的东西,而是这些居民,你现在却——
他们背叛我。
所以就为了他们伤了你他妈的自尊心吗?
我还有好几百个人存在中止柜里。我们再重来就是了。
镇上的人正在被残忍屠杀,大卫,包括孩子们。
布尔克警长把一切都告诉他们了。
你生气了。泰德说,我可以理解。现在,赶快派一队人进去,救得了多少算多少。
太迟了。
只要有人还活着就不会太迟。我们可以将他们暂时收容在基地里。他们不会记得——
做了就做了。一、两天内,山谷里的叛徒就会被全数消灭。不过,我倒是很担心不久之后有一个人会入侵基地。
你在说什么啊?
碧尔雀啜了一口酒。你以为警长有办法自己做到这个程度吗?
泰德握紧拳头,阻止自己的身体发抖。
布尔克有内应。我手下的人。碧尔雀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知道一些除了监视小组之外没人会知道的事。一定是你组里的人告诉他的,泰德。
碧尔雀暂停了一会儿,加重他指控的力道。
酒杯里的冰块裂开,发出清脆的声音。
你到底在说什么事?泰德问。
碧尔雀故意忽略他的问题,只是紧紧盯着泰德的眼睛。你的组除了你之外还有四个工程师。我晓得你对我绝对忠诚,可是其他人呢?他们之中有一个在暗助布尔克。你猜得到是谁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说?
泰德。这不是我想听的答案。
泰德低头看着他的威士忌。过了几秒后,又抬起头来。
他说:我不知道我的组员有谁会做这样的事。因为这样,你才下令关掉监视系统吗?
你带领的是基地里最机密的一个组,但现在它出了问题。
潘蜜拉呢?
潘蜜拉?
有没有可能是她在帮助警长?
碧尔雀大笑,语气嘲讽。如果我叫潘蜜拉跳进火堆,她会毫不犹豫地照做。对了,她失踪好一阵子了。晶片显示她在镇上,可是我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有她的消息。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是你手下哪一个人做的?
给我一个晚上。
什么?
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让我找出是谁干的。
碧尔雀往后靠中沙发上,看着他的眼神深不可测,你想要自己解决这件事,对不对?
是的。
因为荣誉感吗?
差不多。
那好吧!
泰德站起来。
碧尔雀指着荧幕墙。只有你和我知道现在山谷里出了什么事。暂时先帮我保守秘密。
是的,先生。
今晚我过得非常痛苦。泰德。我很高兴有你这样的老朋友可以让我依靠,
泰德想挤出微笑,可是他做不到,只好说:我明天早上再来见你。他将威士忌酒杯放在咖啡桌上,头也不回地走向房门。
伊森
每个人都噤若寒蝉。
安静到伊森可以听见山洞后方壁炉里木头燃烧的劈啪声。
抓门声停了。
他再度听到爪子的敲击声。
愈来愈远。
很合理。畸人为什么会相信它们的猎物躲在门后?毕竟它们连什么是门都不知道。不晓得它可以打开进入另一个空间。大多数的畸人可能还在外——
突然间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向木门。
山洞里的人全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气。
门闩在座子上铿铿作响。
伊森挺直背。
大木门又被撞了一下。是上次的两倍力道。仿佛两只畸人在同一秒钟撞上它。
他用大姆指拨开安全栓,看了赫克特、凯特和其他人一眼。
有多少只畸人在外头?凯特问。
不晓得,伊森轻声回答,可能三十只。也可能一百只。
在他们身后的黑暗中,开始传来孩童的啼哭声。
父母试着安抚他们,叫他们安静下来。
门上的撞击一直没停,
他走向木门铰链连接门框的左侧。其中一支生锈的螺丝钉从铜片中跳了出来。
凯特说:会被撞开吗?
我不知道。
另一下重击又来。这是到目前为止最用力的一次。
整块铜片从门框上跌落下来。
但门框上还有四块铜片铰链锁着。
伊森叫玛姬过来,在火把的照耀下检查门闩的座子。
下一次重击时,座子摇晃了两下,但还撑着。
伊森走回凯特身边,除了这扇门,还有别的通道可以离开这里吗?
没有。
猛烈的攻击继续进行,愈来愈多的畸人撞向木门,而且似乎愈来愈生气、愈来愈激动,每次失败后,嗥叫和呐喊声就愈大。
另一块铜片跌落下来。
然后又一块。
死神来了。伊森不禁想走到他的妻儿身边,对他们各开一枪,让他们可以干脆地死去,不用承受太多痛苦,因为一旦畸人破门而入,他们在世间的最后一刻就只剩下恐惧了。
外头的隧道变得好安静。
没有搔抓声。
没有脚步声。
山洞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过了很久之后,伊森走向大木门,将耳朵贴在上头。
没有。
他伸手要去拉开门闩。
凯特小声地阻止他,不要!
可是他还是蹑手蹑脚、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将它移开,然后抓住门上的把手。
玛姬,拿火把过来。
当她站到他身后时,伊森拉开木门。
仅剩的两个铰链承受整扇门的重量,拉开时嘎吱嘎吱发出好大的噪音。
火光照亮了外头的隧道。
空气里仍然充满了畸人身上的腐臭血腥味,但隧道里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有些人背靠岩墙,静静啜泣。
有些人因看见的恐怖画面而无声颤抖。
有些人只是面无表情地呆坐,犹如石像,瞪着半空中只有自己看得见的黑洞。
还有一些人走来走去。
在壁炉里添加柴枝。
帮忙修理大木门。
整理武器。
从贮藏室搬出食物和饮用水。
安慰失去至亲的人。
伊森和他的妻儿坐在壁炉前一张坏掉的双人沙发。山洞里很暖和,赫克特坐在钢琴前弹着旋律优美的老歌,让每个人觉得自己多少还像个人。
伊森借着微弱的光线一次又一次清点人数。
每次的结果都是九十六人。
今天早晨,松林镇里还住着四百六十一个人。
他试着告诉自己可能还有其他人没死。可能他们找到了另外的避难处。藏在畸人找不到的地方。躲在屋子里或戏院里。跑进树林中。可是,在他的心里,他其实不相信还有人活着。要是他没有从那个活板门偷偷看出去,看到梅根·费雪在大街上的惨剧和其他人被残杀的实况,他还有可能说服自己相信。
不。
百分之八十的人类全死在松林镇。
泰瑞莎说:我一直觉得下一秒钟就会有人来敲门。你认为可能还有其他人抵达吗?
总是有可能的,不是吗?
班恩的头枕在他的大腿上。儿子睡着了。
你还好吗?泰瑞莎问。
还好吧?我猜。考虑到我做的决定让小镇里大多数的居民惨死,我想我还算不错。
切断高压电、打开铁网门的不是你。伊森。
对,我只是诱导它发生而已。
要不是你,凯特和哈洛早就死了。
哈洛现在大概还是死了。
你不能这样自责——
我搞砸了,亲爱的。
你把自由还给他们。
我相信在畸人撕开他们的喉咙时,他们一定记得把握机会好好品味了自由的可贵。
我了解你,伊森。不,看着我。她握着他的下巴,将他的头转向她,我了解你。我知道你会这么做的唯一理由是你相信它是对的。
我希望我们活在一个以出发点衡量行动的世界。可惜的是,现实中行动却只能以结果衡量。
听着,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只想告诉你,你一定要知道,虽然现在死亡这么近,我却觉得我们比过去几年来都还要亲密,甚至从来没这么亲密过,我现在相信你了,伊森,相信你是爱我的,我对我们的关系开始改观了。
我真的爱你,泰瑞莎,你是我的全部。他亲吻她,她靠过来,将头枕在伊森肩膀上。
他环抱着她。
很快的,她睡着了。
伊森环顾四周。
集体的悲伤几乎是可以触及的形体,像水气和浓烟一样让空气变得好凝重。
他的双手愈来愈冷。他把右手插进皮大衣的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里头存有大卫·碧尔雀谋杀他女儿的监视器影片的记忆卡。他用姆指和食指小心捏住它,满腔怒火在胸口燃烧。
这段影片,泰德复制了好几份,但伊森告诉他不要有任何动作,先静观其变。可是那是在畸人大举入侵之前。泰德知道松林镇正在发生什么事吗?
伊森又数了一遍人头。
还是九十六人。
生命是如此脆弱。
他想到坐在温暖又安全的办公室,看着荧幕墙播放两百六十个上辈子被他绑架的人被残忍杀害的碧尔雀。
伊森被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睛。
泰瑞莎在他身旁不安的翻身。
还是一样的火光,但感觉时间过了好久。仿佛他睡了好几天。凯特不见了。他温柔地将班恩枕在他腿上的头移开,揉揉眼睛,站起身。
人们已经睡醒,四处走动。
靠近木门的地方,人声吵杂。
他挣扎地站起来,看到凯特站在两组人马中间,领头的赫克特和另一个男人正在互相叫嚣。
他走过去,望向凯特。
她说:有几个人想要出去。
大街上修鞋匠的店老板伊恩说:我太太还在外头,分成四组时,我们分散了。
那么你到底想做什么?伊森问。
我想去帮她!不然咧?
那你就去啊!
他还想要一把枪。凯特说。
一个社区农场的女员工推开五、六个人,走到伊森前瞪着他。我儿子和先生也在外头。
凯特说:你们明白我先生也在外头吧?
所以为什么我们要躲在这里,而不出去救他们?
赫克特说:只要出了这个山洞十分钟,你们必死无疑。
那也是我的选择,老兄。伊恩说。
你不能拿走枪。
伊森插话:暂停一下。这件事关系到每一个人。
他走到房间中央,以所有人听得到的音量说:围过来!我们必须讨论一下。
群众慢慢地围过来,红着眼,拖拖拉拉的。
我知道每个人昨夜都过得非常痛苦。他说。
沉默。
他感觉得到许多瞪视他的眼睛里满是愤怒和责怪。
他心想不知有多少是他想像出来的,有多少是真的。
我知道你们都在担心那些没来到这里的人。我也是。差一点连我们都来不及了。你们之中一定有人在怀疑为什么我们没有停下来帮忙。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如果我们那么做了,现在这个山洞就会是空的,我们每一个人都会已经死在山谷里了。我知道这听起来很难接受。至于那个将我们推到这个悲惨处境的人……
群众激动的情绪淹没了他的话的后半段。
他停下来,放任自己哭泣,不去掩饰他声音中的颤抖。
我是这组走在最后一个的人。他说,我看到地面上其他镇民出了什么事。我知道这些怪物会做什么。我们现在只能接受残酷的事实。我们很可能就是松林镇唯一存活下来的人。
有人大喊:你在讲什么疯话!
一个男人站到圈圈里。他是狂欢会的义警之一,黑衣黑裤,手上仍然拿着弯刀。伊森从来没和他说过话,不过他知道他住在哪儿,也知道他在图书馆上班。他瘦长结实,头发全部剃光,下巴却留着短短的胡须。他清楚表现出渴望权力的傲慢态度。
他开口说:我告诉你该怎么办。你跪下来,双手双脚爬回去找碧尔雀,乞求他的原谅,告诉他是你自做主张让我们遭受这场浩劫,而我们则一心想要回到原来的生活。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是站在你那一边的。
太迟了,伊森说,你们都知道真相了,没办法再回到过去。要解决这件事并不容易。
镇上矮胖的屠夫推开群众,站进圈圈里。
他说:你现在是在告诉我,我的老婆和女儿们都死了。我有一打以上的好朋友也都死了。而你建议我们怎么办?像懦夫一样躲在这里,把他们忘了?
伊森走向他,下巴紧绷。我并没有那么说,安德鲁。我不认为我们应该忘掉任何人。
不然呢?我们应该要怎么做?你让我们知道了真相。为了什么?为了让大多数的人送死,留下来的人躲在这里吗?我宁愿当个奴隶。我宁愿这样,只要我和家人能安全活着。
伊森在离他一英尺处停了下来,环视周围的每一张脸,看到泰瑞莎。她在哭。她支持他、爱他。也许是我开了第一枪,但切断围墙高压电的人不是我,打开铁网门的人也不是我。应该对我们的家人、朋友的死负责,对你为什么会留在松林镇负责的人还在离我们两英里外的地方活得好好的。我想问你们的是,你们可以忍受吗?
安德鲁说:他有自己的军队,火力强大。这是你自己说的。
是。
所以,你想要我们怎么办?
我想要你们别放弃希望!大卫·碧尔雀是个怪物,可是并不是每个在山里基地的人也都是怪物。我要越过山谷,潜进去。
什么时候?他问话的语调摆明了他不相信。
现在。我想请凯特·柏林格和两个会用枪的人陪我一起去。
应该多一点人去会比较好吧?那个义警说。
为什么?吸引更多注意,让更多人丧命?不,我们需要的是精兵行动。轻装迅速。尽可能不要被发现。是的,没错,我们很有可能会死在途中,可是另一个选项却是干坐在山洞里等待不可避免的死亡,所以我说我们应该主动出击。
赫克特·盖瑟说:即使你能进得了基地,你真的相信自己能阻止他?
我真的相信。
一个女人站了出来。她仍然穿着昨晚狂欢会的礼服,头上的皇冠也忘了拿下来。她的口红、睫毛膏、眼线全在脸上糊成一团。
我想说几句话。她说,我知道有很多人不谅解他,对警长满怀的怒气。我的丈夫……她停了两秒钟才有办法再鼓起勇气说下去。被分在另外一组。我们结婚六年。虽然一开始是被迫的,但我爱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虽然我们几乎不大讲话。可是能够用眼神、用巧妙的目光深入了解另一个人实在是件神奇的事。群众泛起表示同意的呢喃。她看着伊森。我想要你知道,我宁愿卡尔死了,我宁愿今天就死,也不愿意在这个病态虚假的小镇多活一小时。像个囚犯或奴隶似的多活一小时。我知道你会这么做,是因为你认为这么做才是对的。我完全不怪你。也许不是每个人都和我有一样的想法,可是我很清楚我不是唯一这么想的人。
谢谢你。伊森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慢慢转身,观察正在看着他的九十五张脸,感觉自己的肩上背负了他们生死存亡的重担。
最后,他终于说:再过十分钟,我就要出发了。凯特,你要跟我去吗?
那还用说。
我们还需要另外两个人。我知道也许很多人都想参加,但很有可能这个山洞还会再被袭击。我们宁愿留下多一点武器和人力来防守。如果你会用枪,如果你的体能状况非常好,如果你可以控制你的恐惧,那么到木门前加入我们吧!
伊森坐在舞台上,泰瑞莎和班恩之间。
男孩说:我不想要你回去外面,爸爸。
我知道,伙伴。不要告诉别人,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想出去。
那就别去啊!
有时候,虽然我们不愿意,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为什么?
因为那些是对的事。
他无法想像儿子的脑袋里正在想什么。他长年在学校学到的谎言一下子全被赤裸的真相熔化。伊森记得当他在班恩的年纪时,他爸爸会在他做恶梦时摇醒他,安慰他那不过是个梦,世界上没有任何怪物。
可是,在他儿子的世界里,怪物却是确实存在的。
而且到处都是。
在你自己都难以承受时,要怎么帮助一个孩子接受这种事实?
男孩用双手抱住伊森,抱得紧紧的。
如果你想哭,哭出来没有关系。伊森说,没什么好丢脸的。
可是你就不会哭。
你抬头再看一次。
男孩抬头,说:你为什么哭?是因为你不会活着回来,所以才哭的吗?
不,是因为我非常非常爱你们。
那么你会活着回来吗?
我会努力的。
要是你不回来呢?
他会回来的,班恩。泰瑞莎说。
不,我们应该对他说实话,我要去做的事非常危险,儿子。我确实有可能会死。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要好好照顾妈妈。
我不要你出什么事。班恩又哭了起来。
班恩,看着我。
什么?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要好好照顾妈妈。你会当个称职的一家之主。
好。
答应我。
我答应你。
伊森在男孩的头顶上亲了一下,眼睛看着泰瑞莎。
她好坚强。
你会回来的。她说,等你回来的时候,你会让这个镇变得更好。
赫斯勒
探险家本来计划在荒野中度过最后一晚,可是就在赫斯勒拉上他位于松树顶端的睡袋拉链时,才发现自己一定会整夜失眠。
这是他走出通电围墙后的第一千三百零八天。他不敢肯定,不过他估计松林镇应该就在北方五、六英里处。在他可怕探险中的每一天,他总会幻想着这个时刻。在心里猜测,他会不会有再见到它的一天?穿过铁网门回到镇上会是什么感觉?回到安全的地方、回到他心爱的人事物身边,又会是什么感觉?
松林镇的历史上,一共只有八位探险家被送出通电围墙外。它在碧尔雀的干部圈里被视为至高无上的光荣和最终极的牺牲。就赫斯勒所知,没有一个探险家从长途任务回来过。除非有其他人在他出发后回去,否则赫斯勒将会是第一个平安归来的英雄。
他慢慢地、按部就班地最后一次收拾他的防水登山铁架背包。空的一公升水瓶、打火石小刀、空的急救包,还有最后几小片发霉的野牛肉干。
他习惯性地将皮革日记本放进塑胶袋里密封。上面记录了过去三年半在荒野中度过的每一天、过上的每一件事。悲伤的日子、快乐的日子、他以为自己就要死的日子。他所发现的每件事、看到的每件事。
他在大盐湖看到超过五万只畸人狂奔越过曾经被称为邦纳维尔(BonnevilleSaltFlats)的盐原,吓得他心跳一下子超过一分钟一百六十下。
他看到落日余辉将波特兰高楼大厦的残骸从锈蚀不堪转成金黄美丽时不禁落泪。
蔚蓝的绮丽湖(CraterLake)如今一滴水都没有。
雪士达山(MountShasta)垮了一大半。
站在海角堡(FortPoint)的遗址,看着海湾上金门大桥唯一剩下的南塔最上面的一百英尺像艘沉船从海面突出来。
每个湿冷难熬的漫漫长夜。
又饿又寂寞。
每个他几乎要失去勇气爬出睡袋继续前进的灰蒙蒙清晨。
每个心满意足坐在营火前吸烟斗的傍晚。
多么怪异却又奇妙的人生啊!
而现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就要回家了。
赫斯勒抓牢他的背包,甩上肩,固定扣环。过去几天,他故意走得比平常更远,他可以感觉到双腿和臀部拉紧的肌肉,他知道这种累积下来的痛要休息好几天才能恢复。但又有什么关系?很快的,他就能干干净净、吃饱喝足地躺进柔软的被窝。最后冲刺所产生的疲劳当然无所谓。
他沿着河走直到它往西分流。
水声愈来愈小。
森林变得又黑又静。
每一步都充满了意义,愈接近小镇,意义就愈深刻。
他停下脚步。
通电围墙就在眼前了。
可是,事情不对劲。它的致命高压电应该不断发出嗡嗡声,但现在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的脑子里只想到一件事——泰瑞莎。
赫斯勒开始朝铁网门拔腿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