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从他身上找到你的影子
顾萌当即把手中的报单往那学生手里一塞,自己冲进场内,这时一人正把球传给常砚修,她想也没想就伸手拦截了下来,几个假动作避开前面的人,纵身一跳,完美的一记投篮!
岁月像桌上的闹钟,一格一格规整地走过去,时光的流淌被抽象成一种旋转,重叠复重叠。叶子红了,落了,然后再冒出新叶,再变红,再落去,如此,周而复始。
外面下着很大的雨,教室里很安静。日光灯把试卷映成一种惨蓝色,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户上游走着蜿蜒的水滴,一抖一抖,悸颤不宁。
试卷为什么那么长,空白的地方为什么那么多?为什么她已经在拼命地写,但还是写不完?
铃声响起,监考老师来收卷子,她急得一把揪住试卷,大喊道:“让我再写几个字吧。求求你,求求你--”
顾萌在这样的梦境中顶着满头冷汗醒过来。
又是深秋,枫叶染红,自窗外投映入翩翩红色,仿佛旧时时光,而阳光明媚地洒落在对面整洁的上下铺上,提醒她有些东西已经改变:比如考上了大学,比如从家里搬到了学校宿舍,再比如由未成年变成成年。
但不知道为什么,虽然黑色七月已经成为生命中的过去时,可她依旧经常做着诡异的梦,梦见那永远答不完的考卷,梦见那永远滴不完的雨水。
顾萌打个哈欠,懒洋洋地还是不想起床。房门开处,一个脸圆圆眼圆圆鼻子也圆圆的女孩拿着脸盆走了进来,“懒虫,你可总算醒了,老大都来催好几回了。”
整个宿舍六个人,她年纪最小,因此理所当然的成了垫底:“催什么?”
圆脸少女往桌上一比:“还不是社团的事?”
顾萌顿时睡意全消,跳了起来:“什么?又是社团?这回是让我客串罗密欧还是甘道夫?”
话说成了大一的新鲜人后,她在寝室老大的诱拐下稀里糊涂地就加入了话剧社,事后才知道那完完全全是个阴谋。老大朱秀珍分明是看中她的女生男相脸,企图顺应当今流行中性美的潮流炒作一把。
于是顾萌接到的第一个角色,是罗密欧。
她开始还高兴了老半天,后来才知道经过变态编剧某叶的改编后,罗密欧已经不再是莎翁笔下的翩翩痴情少年,而是一个患有爱情狂想症的神经病,台词总共三句:
“我罗密欧,总是让女人为我伤心啊……”
“月亮照得到的地方,就有我的茱丽叶!”
“Youjump,Ijump!哦不好意思,抢了Jack的台词,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我--爱--”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一脸青春豆的男主角用剑刺死,光荣退场。
第二个角色叫甘道夫,也是剧中的美男子,台词比罗密欧多了不止十倍,内容如下:
“你问我为什么爱你,是因为你的美丽,还是因为你的纯洁,还是因为你的善良,还是因为你其他的其他?哦,亲爱的,让我告诉你,那些都不是我爱你的理由,爱上你根本没有理由,只是爱了,就是爱了,永是爱了!我爱你,就像湖水爱着小舟,如果不能盛载,就将它颠翻;我爱你,就像雨水爱着大地,如果不能灌溉,就将它淹埋;我爱你,就像强奸犯爱上美丽少女,如果不能逞欲,就将她杀害……”
这段台词让顾萌整整恶心了一个星期食无肉味,而那个甘道夫结局自然好不到哪去,先被女主角“啪”地扇了个耳光,再被两个士兵押上了断头台。
“叶大!我求求你,你能不能编点正常的角色?”她哭天喊地地去求编剧大人。
某叶斜着眼睛看她一眼,冷若冰霜:“没有比美丽躯壳下的丑陋灵魂更强烈的对比了,所以,我坚决不会给我笔下的帅哥好日子过!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别长这副模样。”
她哭,然后去求社长,也就是寝室老大:“朱姐,这种角色以后能不能让男生来演啊?”
老大问:“你觉得这角色变态吗?”
拼命点头:“非常!”
“所以,不能让真的男生演,他们会被人笑的,就没女生真敢跟他们拍拖了,你就不同,大家都知道你是个女生,也不会给你的爱情造成什么困扰。”
“……”这算什么烂理由!顾萌欲哭无泪。
这次又是哪个怪异剧本的怪异角色?她非常剧烈地瑟缩了-下,开始脸色发白。
见到她这个样子,圆脸少女说道:“放心啦,这次不是叫你去演戏。”
于是她拿起桌上的留言条,上面写着:“萌宝宝,来来来,有个任务交给你。这是上个月社团经费的申报单,但是学生会那帮人太可恶,到现在还不给咱们批,再这样下去,咱社就要喝西北风了。所以你要做的事情就是去学生会跑一趟,务必让主席大人在上面签个名。拜托你啦,乖,回头请你吃麻辣烫。”
留言条旁边有个文件夹,打开看,里面果然是经费报表。奇怪,开支很正常啊,学生会干吗一拖再拖?只要不是让她去演那些变态,就什么都行。于是她开始换衣梳洗,高高兴兴地去找主席签字。
临行前圆脸少女忽然唤住她:“老六--”
“什么事,二姐?”
排行第二的柳圆圆人如其名,笑起来更是眼睛眯成一线,像个苹果。不知道为什么,顾萌忽然觉得她这个笑容很有点神秘兮兮的味道。
“要去找常砚修吗?”常砚修就是主席大名,顶着法律系第一才子的名号享誉校园,如雷贯耳,风光无限。
“有什么问题?”
“小心点哦。”
“为什么?”
“反正你小心点啦,快去快回。”柳圆圆不肯再透露点信息,说着把她推出门去。
奇怪,二姐怎么这么古古怪怪的?
身为新鲜人且消息闭塞的顾萌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到学生会办公室,人家跟她说常砚修打球去了,于是她又跑到篮球场,几个男生果然在那顶个大太阳贡献身体水分。
她在场外叫道:“哪位是常学长?常学长请你出来一下好吗?”
男生们纷纷扭头,其中一人说了句:“比赛还没结束,继续!”于是大家又转神回去投入比赛。
顾萌第一次遇到这么不友好的情况,怔了怔,又叫道:“对不起常学长,这个真的请你批一下,我们都报上去很久了,学生会一直拖着,我们……”
没有人听她的。
顾萌心头点燃了一把火,抓过旁边路过的一学生就问:“他们中间哪个是常砚修?”
那学生被她吓得够呛,颤颤地朝场中某人指了指。好,原来就是说继续的那家伙!顾萌当即把手中的报单往那学生手里一塞,自己冲进场内,这时一人正把球传给常砚修,她想也没想就伸手拦截了下来,几个假动作避开前面的人,纵身一跳,完美的一记投篮!
在周围人的目瞪口呆中,她再次接住自筐内落下的篮球,狠狠一抛,篮球在空中划出一个长长的弧线,落在十几丈远外。
她伸手指向一人:“你,去把球拣回来。”然后把报单从那个完全呆愣着的学生处拿回,再转身向常砚修,“你,给我签字!马上!”
众人都看看她又看看常砚修,真是不怕死的小子啊,居然敢这样跟学生会主席说话。
常砚修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半响,居然一言不发地乖乖接过笔在上面签下了名字。
“这不就行了,两秒钟的事情,你却拖了我们半个月,真是过分,一点效率都没有!”顾萌拿回报单说,“好了,球也拣回来了,不打搅你们比赛,请继续吧。”
顾萌转身就想走人时,身后传来常砚修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周围响起男生们的坏笑声。
一男生说:“老大,你不知道她是谁?”
另一男生当即背起了经典台词:“我罗密欧,总是让女生为我伤心啊……我爱你,就像湖水爱着小舟,如果不能盛载,就将它颠翻;我爱你,就像雨水爱着大地,如果不能灌溉,就将它淹埋;我爱你,就像强奸犯爱上美丽少女,如果不能逞欲,就将她杀害……”
怒!很好笑吗?还不是拜某叶那个变态女所赐,偏生就有这么些混球把她的话供奉起来当名句,真是世风日下!
顾萌没好气地回答:“我叫顾萌,回顾的顾,萌芽的萌,英语系的新生。”
“顾--萌--”常砚修若有所思地将她的名字重复了一遍,点了个头说,“好了,我们继续打球。”说完不再看她一眼,又转身投入比赛之中。
顾萌瞪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这家伙问她名字干吗?要找她报仇?她才不怕呢!把头一昂,潇洒地离开。
回到宿舍,老大见她真的搞到了签名,狂喜之余大感惊讶,就问她是怎么做到的,当她把情形描述一番后,寝室里的几个女孩的反应全都非常诡异。
“啊,你太强了,顾萌,我崇拜你,我真的崇拜你!”老三叶小惠高举双手表示崇拜。
柳圆圆桀桀地笑道:“啧啧啧,你惨了,老六……”
而老大则是一副我没看错人的模样,拍拍她的肩膀说:“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我就知道你有前途!”
“那个……”预感到不祥的顾萌小小声的问,“我是不是闯祸了?主席他,呃,我是说常学长他,很可怕吗?”
一直顾着上网聊天的老四,也就是经济学系出了名的铁算盘贾雯忽然转头说:“你觉得某叶是个怎么样的人?”
“叶大?”顾萌想也不想就斩钉截铁地说,“绝对的变态!”
“那么,常砚修就是男性版的某叶。你自己想吧。”
丢了这么句话给她后,贾雯继续埋头聊天,而顾萌则开始双腿打颤--男性版的叶大?天啊!天啊,那是何等恐怖的概念!
接收到自她眼中传来的杀人目光,老大朱秀珍有点不好意思地咳嗽了几声,摊手说:“那个……也没那么恐怖啦。常学长除了骄傲一点、阴沉一点、做事情不按常理出牌一点,基本上没什么缺点了嘛,萌宝宝你别听那几个家伙危言耸听,她们啊,吓唬你的。”
柳圆圆挑了挑眉毛说:“是不是危言耸听,你以后就知道了。”
顾萌看看老大再看看她,不知道该听谁的好。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她很快就知道了,这个常大主席,果然很……变态。
先是某次剧社排练时,顾萌饰演甘道夫在台上正背着台词,忽然感觉脊背一阵发凉。回头一看,第一排中间的位置上,那位从来对此不屑一顾的常大主席竟然大驾光临,搞得整个剧组的人都开始紧张,惟恐他说出什么灾难性的话来,比如演得太烂要扣除经费什么的,谁知他倒是没说什么,一言不发看完整场排练后便转身离开。
老大过来拍着胸口喘气说:“虚惊一场,我还以为他来找你碴呢。”
顾萌回眸:“找我碴干吗?朱姐你不是说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吗?你还说二姐她们胡说八道。”
“呃……这个……啊,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罪魁祸首极不负责任地避开这趟浑水,留单纯好骗的小妹妹独自一人背黑锅。
然而第二次排练时,常砚修又来了,第三次,第四次……一次可以解释为是巧合,但接连四次就怎么也说不过去了吧?每当他到,大家都如临大敌,可他却又从来只是静静地看着,看完就离开。最后,剧组成员得出一个结论--他绝对是为顾萌而来,但有何用意却是令人费解。
当下分为两派,一派支持他看上了顾萌,所以次次来报到,另一派支持他在伺机报复那一次篮球赛上的丢脸。
无沦哪种猜测,对顾萌来说,都足煎熬。于是,当第五次常大主席又不请自来,以一双深沉眼光给空气造成无形压力时,正在和女主角对词的顾萌终于忍捺不住,跳下台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恼怒道:“你究竟要干什么?别以为你是学生会主席就了不起,我们排练的时候也是不欢迎旁人参观的,如果你是因为上次那件事情觉得心里不爽,大不了我跟你道歉好了,但本来就是你们不对,拖延我们的经费,天知道你们是成心的还是办事效率就是那么差……”
常砚修忽然开口:“放开。”
“嗯?”
常砚修静静地盯着她,表情淡淡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然而这样沉静的神态,这样黝黑的眼睛,撩拨起某种记忆里的东西,好是熟悉……顾萌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他站起来,扫了剧场一眼,又回到她脸上:“你演得不错。”抛下这句话后就从容离开。阳光勾勒出他的背影,那插在裤兜里的手,和微驼着的背,平添了几分懒散的味道。
为什么她现在才发觉,这个人竟然和“他”有几分相似……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了,顾萌还愣愣地看着门口,身后的剧组成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轰然一声炸开了锅。
据说,当天关于常主席VS帅气少女的盘口比例顿时倾斜,常砚修看上顾萌的说法以压倒性的姿态胜出。
第二天,Q大赫赫有名深受欢迎也被许多人深恶痛绝的八卦校刊立刻以《河东狮吼--野蛮女友果然是潮流》做显著标题,里面例举了从杉菜到全智贤到柳月虹,得出女友不温柔是现代爱情模式的新鲜剂的结论,最后附有绯闻女主角的独家介绍。
姓名:顾萌
年龄:18
星座:白羊
性格特点:不喜欢任何小动物,没有爱心;最害怕蛇;高三时曾传出其人是个同性恋的负面新闻,并怀疑有严重的恋父憎母情结……
顾萌看了没敢吱声,因为作者栏上赫然写着两个字--“某叶”。
如果说,她因罗密欧和甘道夫而暂露头角,那么此文更是将其捧上了一线明星的地位,走到哪,都有人对她指指点点。有一天当她捧着书正准备去图书室时,一美眉在途中拦住了她。
“你好,你就是顾萌吧?我是贝景心,摄影系的。”接着她提议要为她拍照。
“我的构思就是表达一种抹杀性别界限的美丽,让男生穿裙子,让女生戴礼帽,在这样的着装颠覆中体现平等,所谓的男女之分其实只是人类思维走入歧途的错误……”贝景心开始侃侃而谈,听得顾萌满头黑线。目光下意识地朝身边的灌木丛看去,仿佛那里随时都会跳出一个人来,笑嘻嘻地对她说顾萌萌你是不是应该好好检讨一下自己。
风拂过梧桐叶,沙沙地响,然而那个懒洋洋地微笑着的少年,终归是已经不在了。
“……所以,我认为你是不二之选,请你答应我的请求吧!”贝景心说完,目光炯炯地望着她。
顾萌刚想拒绝,一声音自前方传了过来:“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她抬头,竟然看见了常砚修,不禁一愕。
“你迟到了。”他的表情似乎有些不悦,贝景心看看他又看看她,眼中露出质疑之色。
常砚修走过来冷冷道:“她不接受任何拍照,你可以走人了。”
贝景心的脸色一变,顿显尴尬,当即什么也不再说地扭头走掉。顾萌又惊又怒,这个常砚修是怎么回事?他凭什么替她作决定?她又什么时候迟到了,搞得好像她跟他有约一样!
常砚修也不多做解释,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这个女孩是出了名的同性恋,如果你不想沾染麻烦上身的话,最好离她远一点。”然后便转身走人。
顾萌一愣,眼看他就要走远,连忙跟上前去。原来他是帮她解围,可她本来就要拒绝那个贝景心的,没有他她照样也能处理好,要他来多事!不过,看在他的背影那么好看的分上,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她近乎贪婪地注视着他的身影,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和常砚修一前一后走进图书馆外借室的样子已经引来不少旁人的注意。
“喂,学生,你是来还书的吗?”眼看她抱着书就要迈过防盗线,图书管理员叫住她。
呀,糟糕,失神到这地步了。顾萌连忙回身,匆匆将上次借出的书归还,并到分栏架上寻找这周需要的参考书目。其中一本放在最高一排上,以她一米六四的个头踮起脚竟还是够不着。这时一只手先她一步取下了那本书,递到她面前。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的发上,染镀出薄薄的金光,而那眼睛,便显得更加黝黑。
顾萌神思恍惚地开始想--他,真有点像叶晨曦呢,但他的表情太正经,没有她所钟意的坏坏笑容,也没有她所念念不忘的怦然心跳。
他,不是叶晨曦。
一念至此,神色无可抑制地黯淡下来。捧着找到的书,做了登记后,走出图书馆。校园的小径依然幽静,时间的齿轮旋转,即使重复到了相同的位置上,这一刻,也已不再是上一刻。
为什么她依旧觉得如此寂寞?如果说曾经是因为高考而使心灵负荷不了那般沉重的压力开始感到窒息与空虚,为什么这一刻,已经考上大学了的她,还会觉得如此寂寞?
想不明白,真是什么都想不明白啊……
一低头,看见地上两个影子,自己的影子被另一个人的影子重叠着的感觉很是异样,她盯着影子看了许久,蓦然转身:“学长,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常砚修停住脚步,居然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有没有兴趣当我的女朋友?”他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来,差点没把她手中的书都吓到地上去。
“什什么?”
“你考虑考虑。”他说完转身走了,留她一人愣立当场,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再次出现问题,否则为什么会听到这么恐怖的话。
难道他不知道现在校园里大家都在讨沦他和她吗?谣言已经满天飞,他却还再添上这么一笔,惟恐八卦新闻不够火爆啊!
常砚修的背影在她眼里立刻不好看了,这个家伙,哪怕他再像那个谁谁谁,她也不会再多看他一眼,讨厌,真讨厌!
一只手拍到了她的肩上:“喂,你在看什么?”
顾萌转头,看见老三叶小惠一脸好奇地望着常砚修离去的方向,啧啧称奇道:“你们两个刚在这说什么了?怎么你一副恨不得杀了他的表情?”
“我希望他永远不要出现!”顾萌没好气地回答,话题一转,“对了,你怎么在这?”
“对哦,我是来找你的呢!你妈来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妈妈来了?天!这是个多大的消息!
她连忙跑回宿舍,果然看见妈妈坐在她的床上正在招呼大家吃东西。
“老六你来啦,沈阿姨带了好多吃的来呢!”柳圆圆嘴里手毕都塞满了食物,非常满足地朝她打招呼。
“妈妈,你来这干吗?”真是怪了,印象里这还是妈妈第一次来学校找她,而且,等等,她的脚下怎么还有个旅行袋?
沈明烟呵呵笑道:“想你就来看看你嘛……”
是这样吗?顾萌狐疑地打量妈妈,她分明就是一副逃难的模样,头发没梳,没有化妆,眼睛还有红肿的痕迹。当即深吸口气,说道:“既然这样,妈妈我们一起吃晚饭去吧。”
“这个时候吃晚饭?”妈妈还在罗嗦,她已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走了出去。
直到走出宿舍楼,确定路上没多少人了,她才停住脚步回头严肃地说:“妈妈,你是不是离家出走?”
妈妈的脸抽动了几下,晕,看来还真被她猜中了。
“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她不问还好,这么一问,妈妈的眼圈迅速染红,抱住她忽然一把哭了出来:“萌萌啊,妈妈现在只有你了啊……只有你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吓了一大跳,连忙扶稳妈妈,小心翼翼地猜度说,“叶叔叔他……”
“不要跟我提他,那个混蛋!我这一辈子都不原谅他!”妈妈恨恨地说。
顾萌顿时煞白了脸,脑中第一个想法就是难道叶叔叔有外遇?不能怪她这么想,实在是有前车之鉴,虽然上次那件事已被证明是场乌龙,但还是心有余悸。
“妈妈,你告诉我,究竟怎么了?”
沈明烟嘴一歪,哭得更凄凉了:“他,他,他……骂了我……”
顾萌觉得自己额头上冒出了黑线,吓死她,她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
“他居然骂我幼稚,幼稚!还说我无理取闹,无理取闹!我就知道男人靠不住的,爱你时,你什么缺点在他看来都是优点,连声地夸你可爱、夸你天真,不爱你了,就变幼稚,就变无理取闹了,呜呜呜,总之这次我不原谅他,我怎么也不原谅他!”
妈妈说了半天,还是没说到重点,顾萌开始心脏无力,她们也不能在这长站下去啊,宿舍楼那边的窗户里已探出N只看热闹的头顿了。
“好了好了,妈妈,叶叔叔不对,你不原谅他,那也别为他哭啊,伤了自个儿可划不来了。你饿不饿?我们去吃晚饭吧。”
沈明烟一边擦眼泪一边悻悼然地说:“谁为他哭了?我是哭自己遇人不淑啊,走,咱们吃饭去!”
当夜,妈妈和她挤一张床睡。学校的上下铺本来就下大,挤了两个人,更是连翻身的地都没了。顾萌听着妈妈近在耳畔的呼吸声,说不出心中是怎样的感觉。
她上次和妈妈这么亲近,是什么时候?
已经不记得了。自有记忆以来,她就一直偏爱温和慈祥的父亲些,她觉得妈妈老是管着她,好烦人。但现在,她就躺在她身边,她感觉得到她的呼吸她的体温,似乎也能感觉得到她的脆弱、她的苦涩。
妈妈也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啊,需要关心需要爱护,达不到心愿时就会难过就会哭。
这时,沈明烟忽然动了一下,她连忙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接着便听见妈妈蹑手蹑脚下床的声音,还回过身来帮她把毯子盖好,然后又蹑手蹑脚地打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她去哪?上厕所吗?顾萌等了五分钟,妈妈还没回来,她觉得有点担心,就掀被也走了出去,到水房一看,厕所里没有人,糟了,这么深更半夜的,妈妈跑哪去了?
她当即下楼寻找,最后在花坛旁边看见路灯下一人在那抱膝而坐,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好凄凉。
“妈妈。”她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妈妈叹口气,伸手抱住了她的头:这次,她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但顾萌就是觉得好凄凉,非常非常的凄凉。
“你怎么也出来了,外头冷,也不知道多穿衣服。”沈明烟将女儿拉到身旁,母女俩一块儿并肩坐着。路灯洒下来,是如月色般的清冷色。
“妈妈,你很难过吗?”
沈明烟笑了笑:“算了,夫妻没有隔夜仇的。能难过到哪去?日子还不是得照样过。”
她仰起脸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正经才不过一刻,又搬出权威身份,顾萌扁了扁嘴巴,不管就不管,而且,她哪管得了这两个大人啊。
耳中忽听得妈妈说:“萌萌,你--”
嗯,什么?她用眼神询问,但见妈妈的脸色再次变得凝重,“当初,逼晨曦出国,你--是不是很难过啊?”
顾萌一震,妈妈为什么会问这个?她当初都没有问,为什么一年后还要旧事再提?
“你和晨曦……是怎么回事?”
顾萌抿着唇,垂下头去,手指绞在了一起。
“还是不愿意跟妈妈谈谈这件事吗?”
“对不起……”她低声喃喃,不是不愿,而是不能啊,妈妈,她不能。有关叶晨曦的故事,都成了心中的某处忌讳,仿佛只要提得深了,就会开始迷茫开始不安开始痛。所以,请,不要提他。
沈明烟叹了口气,伸手抱过女儿,柔声说:“好了,那妈妈就不问。晨曦想来心中也有怨恨的,都差不多一年了,他半个电话都没打来过。就上次听你叶叔叔在美国那边的朋友捎信来说,说他考上普林斯顿大学物理系了,听了心中真是欣慰。”
原来他在普林斯顿啊……普林斯顿,一个遥远的名词。
第二天一早,老大起床给窗台上的花浇水时惊讶地叫了出来:“咦,那是谁的车啊?”
顾萌一听,连忙跑过去看,果然不出她的所料,停在楼下的正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银灰色奔驰,她转头,推推还在睡懒觉的妈妈:“妈妈,叶叔叔来了!”
沈明烟一听,顿时清醒,却偏偏将身子转了过去,爱理不理地说:“他来了关我什么事?”
“不要这样啦,叶叔叔肯定是来接你回去的,你快起来吧。”
“让他在楼下等着吧。”仗着女生宿舍楼管理严格,沈明烟大摆起了逃妻架子。
顾萌久劝不动,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只好下楼找另一位当事人。
几乎她一出现,车门就开了,叶叔叔满脸疲倦地走了出来,“萌萌。”
“叶叔叔,你来找妈妈吗?”
“我找她找了一天了,后来才想起她有可能在你这,就来碰碰运气。她……在吧?”
看他的样子,衣服皱巴巴的,老远就闻得到烟味,看来还真是找了妈妈一夜,好吧,看在他够有诚意的分上,就帮帮他。顾萌转了转眼珠,说:“妈妈是在我这,不过她……好像不太肯回去。”
叶叔叔立刻露出头疼的表情,叹道:“她到底想怎么样?”
“我还想问叶叔叔您呢,您想怎么样?为什么骂妈妈幼稚,说她无理取闹啊?”
“她要去堕胎,这还不是无理取闹是什么?”眼前的男人渐有发火的趋势。
顾萌被他的话吓了一大跳。堕胎?!!
“叶叔叔,你是说我妈妈她--”
“她怀孕了。当然,这是个意外,但是,我很高兴有这样的意外。可她不同意,说什么她这么大把年纪了,当高龄产妇肯定很危险,说我处心积虑谋害她,你说这不是幼稚是什么?”
天啊,天啊,天啊--
顾萌一溜烟地跑回宿舍,将装睡的妈妈一把拖起来:“妈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我喜欢弟弟和妹妹,我喜欢,我也不允许你那么做!”
沈明烟有那么几秒钟的失神,惊讶道:“你喜欢?”
“当然喜欢!”什么高龄产妇,什么危险,这么烂的理由都说的出,难怪叶叔叔会骂她。难道她不知道扼杀一条小生命是多么残忍的事情吗?
“可是……”妈妈像个做错事了的小女孩般低下头轻轻地说,“我有你和晨曦,就够了啊……”
顾萌怔住了。
“我知道其实这么多年来,我都没尽过做母亲的责任,因为我和你爸爸都要上班的关系,你小时候是由保姆带大的,后来年纪才大点,我就和你爸爸离了婚,让你一个小女孩独自跟着爸爸一起生活,生活都得自己打理,不但如此,还要照顾你那个工作狂的爸爸。妈妈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啊,我已经做了那么多、那么多疏忽你的事情,怎么还能再疏忽下去呢?所以,我只要有你一个女儿,就够了,我不要其他孩子了。”
一时间泪眼朦胧,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原来这才是妈妈的真正理由,怕疏忽她,所以不再要小孩。可是--“妈妈,你没有疏忽我啊,起码,我没有觉得你疏忽我,你为什么会有这么愧疚的想法呢?”
她握住妈妈的手,凝视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妈妈每年生日都会记得买礼物给我,还亲手做蛋糕给我吃,我上次从楼上摔下来,妈妈哭得最伤心,你这么这么爱我,我怎么会觉得自己被你疏忽了呢?不要有这样的想法啊,千万不要!你现在有了孩子,是和叶叔叔的孩子,你怎么可以为了我打掉他?你还没那么做吧?”
看着妈妈摇了摇头,她才松口气,真是要被她吓死。母爱一旦泛滥起来,还蛮可怕的。
“妈妈你听着,我喜欢弟弟或妹妹,所以你不要打掉他,想都别想,把他生下来,这样我就有和我拥有一半血缘关系的亲人了,我就不会孤单了。”
“你……真的希望我生下他?”
她连忙拼命地点头。
妈妈默然,过了片刻忽然又哭了起来:“那我岂非很惨?我上次生你就是难产,现在年纪这么大了,要再生小孩,还不得辛苦死?呜呜呜呜……”
顾萌觉得晕,她还是太高估了母爱,没准妈妈是真的因为怕疼而不肯留下这个孩子的。
“好啦好啦,别哭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医学这么发达,不会很疼的啦。叶叔叔还在楼下等你呢,妈妈,快梳洗一下跟他回家吧。他找了你一天一夜,好狼狈的。”
“不要,就算我有不对的地方,他也不能那样骂我,想我这么容易原谅他,没门!”
顾萌想了想,转身下楼。叶叔叔连忙迎上来说:“怎么样?她还是不肯回心转意?”
她回头朝宿舍方向看了一眼,果然,三楼窗口里有个人影在晃动,妈妈八成在那偷看。当下她转了转眼珠说:“要妈妈回心转意太容易了,不过叶叔叔可能要辛苦一点点。”
“什么意思?”
顾萌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惊叫起来:“啊,叶叔叔你怎么了?你很难过吗?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苍白,你别吓我啊,你怎么了……”
叶荣天还在莫名其妙时,只见一人飞快从宿舍楼里冲了出来:“荣天你怎么了?是不是胃又痛了?啊?”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嘴硬心软的逃妻沈明烟是也。
发现丈夫一脸安然根本无痛无病的,沈明烟才知道自己上了女儿的当,当下怒道:“萌萌,你皮痒了是吧?”
“啊,叶叔叔救命!”顾萌连忙闪到大靠山身后。
“你居然跟外人联合起来骗我,看我不打死你!”妈妈还待不饶,忽然脸色一白,弯下腰抱住了小腹,“哎哟,好疼……”
“怎么了?”在场两人顿时大惊失色,伸手去扶她。
沈明烟一把抓住顾萌,在她脸上拧了一把,大笑道:“就你们会骗人不成?跟我玩,你还差得远了!”
倒,真是不肯吃亏的大小孩。
顾萌和叶荣天双双对视一眼,吃不消啊吃不消。
第八章可以不吵架吗?
叶晨曦伸手掠了一下额头的留海,先走过去,站在台下昂起头,轻轻地说:“嗨。”往事立刻成为电影里的镜头画片,从脑海里闪烁而过,而最后一幕印在她心中,迟迟不散。
叶叔叔最后还是哄得妈妈乖乖地上车走了。
在告别时她忽然很想问他有没有叶晨曦的具体地址,但转念一想,还是作罢。先不提叶叔叔很有可能不知道,就算他知道,被她问了来,又能怎么样?
写信给他?开玩笑。那家伙走得那么可恶,而且一年来只字片语都不曾寄给她,凭什么要她先记挂着他。
不想了,不想了,越想越心烦。
她推门回宿舍,几个学姐都看着她呵呵地笑。倒霉,她自己的麻烦事已经一大堆了,这会妈妈还上演一出逃妻记给她们增添笑料,真是丢人丢大了。
“老六,你妈妈真可爱!”老大如此评价。
她苦笑。
叶小惠托着脸庞一脸艳羡地说:“你继父对你妈可真好,好让人羡慕呢。你妈还挺有魅力的,让这么个事业有成又外表出众的男人这么爱她。”
也许吧。但事实上,她并不理解为什么叶叔叔会看上妈妈。虽说女不嫌母,但依她看来,妈妈除了厨艺好外实在没有太多优点。像叶叔叔那样的男人,找什么样青春美貌能干的女人没有?
爱情果然都是不可理喻的。
一直埋头上网的贾雯忽然跳起来转了个圈,倒把一旁的几人吓一跳:“老四,你没事吧?”
贾雯抿着唇角格格笑,柳圆圆朝她电脑上扫了一眼,懒懒地说:“人家男朋友要回国了,难怪她高兴成那样。”
“什么啊,那不是我男朋友。”铁算盘美女难得也有脸红的时候。
“是是是,不是男朋友,是你的心上人!”
“讨厌了,只是普通网友而已,你们不许胡说。”
老大沉吟道:“喂,老四,你可小心点,现在网上交友的很多是骗子。”
叶小惠跟在旁边敲锣打鼓:“对啊对啊,而且你又没见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要是只青蛙,吓死你。”
贾雯一副全不在乎的模样,说:“拜托,我这种人不去骗别人已够好了,别人想骗我?切。而且,一个男人能有才华到像他那样,他长什么样子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既然你这么有信心不会见光死,那就上吧。”
谁知贾雯听了这话后却叹口气,黯淡地说:“他只是说要回国,没说约我见面。”
“靠,什么家伙啊,这么大牌,我们家系花的青睐都不放在眼里?扁他!”
姐妹几个开始挑拨离间火上浇油,顾萌在一边看着她们打趣素来最冷静也最高傲的四姐,心里忽然觉得挺羡慕的。不管怎么说,有个人这样牵挂着,也挺幸福的啊,起码,不会觉得孤独了。就在这时,一声音远远地从楼底下传上来:“顾萌--顾葫--”
“谁在那鬼叫啊?”叶小惠想也没想脱口骂出,老大顿时变了脸色:“好像是……”
顾萌惊道:“好像是叶大的声音啊。”
几个室友立马看向叶小惠,啧啧道:“你惨了,居然骂她是鬼,现在快求菩萨保佑她没听见那句话吧。”
顾萌连忙趴窗边应了一声,然后匆匆跑下楼。要命,这个变态女又找她干什么?准没好事。
果然,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到某叶面前,人都还没站定,某叶已摔给她一叠稿子:“因为你目前很受大家关注,为了顺应潮流,我昨天特地赶了一夜,终于赶出了这个新剧本。你这下可高兴了,提拔你当主角。”
顾萌差点没晕过去,颤声道:“那个……叶大,这回,又是怎么一个变态帅哥啊?”
“你放心,这次你演的不是男的,是个女的。”
“真的?”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竟然也会有让她演女主角的时候?!
某叶点头:“不但是个女的,而且她可以说是集合了所有女性的优点:勇敢、善良、孝顺、道义、爱国……绝对完美!”
顾萌打开剧本,只见扉页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花木兰》
展厅门口贴出了巨幅海报,以鲜红的字体写着:
隆重推出--“野蛮女友”再创表演高峰,继罗密欧甘道夫后,顾萌出演巾帼英雄花木兰!
这又将是怎样一个花木兰呢?刁蛮?颓废?传统?颠覆?
敬请关注,本周末晚七点半上演的新剧《花木兰》!!!
“顾萌同学,恭喜你哦。终于演女一号了!”
“顾萌同学,我一定会去捧场的哦,加油!”
“顾萌同学……”
“顾萌同学……”
顾萌垂着头,匆匆走过校园小径,回到宿舍。宿舍里只有柳圆圆一个人,正躺在床上看言情小说,见到她后惊讶地挑起了眉:“干吗?有狼在后面追你?”
“不是,是名人的日子太不好过!”顾萌“啪”地将剧本往床上一甩,抱住枕头哀号道,“周六就要演出,这么多台词,我哪背得完啊?本来周末想回家看爸爸的,这下也没空了……叶大真是毁人不倦!”
“你就别抱怨了,难得这次不再让你演变态男配角。”
“什么啊,她叫我演花木兰,花木兰啊,从头到尾都在女扮男装,这跟男的有什么区别?”
柳圆圆拿过剧本翻了几页:“好歹是个女的,将就一下啦。而且照这个趋势下去,你迟早有一天能演上真正的女主角,前途是光明的。”
“是,我知道,道路是曲折的嘛!”顾萌翻个身,双手枕在脑后望着上铺的床板,第一百零一次后悔为什么当初就那么天真地信了老大,搞得现在贼船易上却难下。一失足成千古恨。
“皇榜征兵到花家,傻了。花爹老迈不能行,完了。幸好有女花木兰,代父从军敬孝心,好了。女扮男装到军营,穿得少了她不干,她说--俺们这旮都是当兵人,俺们这旮提倡不怕热,俺们这旮都要讲志气,俺们这旮都是真英雄;这点热度算什么,俺们这旮绝对捱得住,怕热就不是当兵人(旁白:小兵,拿扇子来!)……”
柳圆圆渎着前幕中的序,笑得一塌糊涂:“恶搞,还是那么恶搞啊!”
“这已经很慈悲了,你看下面花木兰再遇李将军那段……”顾萌用毯子捂住了脸。
“灯火正辉煌,而你我,却都已憔悴。在相视的刹那,有谁所见,心的破碎。那样多的事情都已发生,那样多的夜晚都已过去,而今宵,只有月色,只有月色能如当初一样美丽……将军,我终于找到你了!花木兰娇呼一声直向李将军冲去,扑进了他的怀抱,两人搂做一团。良久,李将军忽然很温柔地说:‘啊,木儿啊,你的眼角有一颗眼屎。’”柳圆圆连连惊呼:“天啊,天啊,席慕容的诗被叶大糟蹋成这样,太太太恐怖了。我很同情你,老六,我真的同情你!”
在她的同情声中,顾萌迎来了周五最后一次彩排。
她扛着足足长有三米的大枪,身份:将军的扛枪小兵。将军走一步,她跟一步,然后她问:“将军,男人为什么爰女人?”
演将军的男生,也就是曾经将罗密欧一剑刺死的社团永远NO。1男主角,做出一个异常严肃的表情,然后回答:“因为女人漂亮。”
顾萌,哦不,花木兰说:“你不觉得我比女人还漂亮吗?”
将军:“……”
第二次巡逻,花木兰又问:“将军,男人为什么爱女人?”
将军:“因为女人会做饭。”
花木兰:“你不觉得我的厨艺比女人还好吗?”
将军:“……”
第三次巡逻,花木兰再问:“将军,男人为什么爱女人?”
将军:“因为……因为……女人会生孩子。”
花木兰:“……”
底下看彩排的同学哄堂大笑。花木兰扭头向台下,横眉竖眼地骂道:“笑什么笑,难道我就不会生孩子了吗?我告诉你们,其实--”声音戛然而止,她愣愣地看着台下的某个角落,忘记了自己接下去要说的词。
众人纷纷扭头,看见一人双手插兜斜靠在一把椅子上,身后还背了个大背包,青色的T恤,蓝色的牛仔裤,高瘦的身架,乌黑的眼睛,唇角轻扬,带着懒洋洋的笑意。天啊,好帅!他是谁?
顾萌肩上的枪“啪”地掉到了地上,断成三截(那本就是用烟火棒衔接起来的道具),她的眼里心里脑海里,只剩下那么一个人,分明近,却又远,似虚幻,却真实,最后只落得了个“熟悉”一词。
便是用恍如隔世四字来形容,也不过如此了,顾萌一遍又一遍地想着,也不过如此了!
她的眼中忽然有泪。既伤感又委屈,更像是种不堪回忆的酸涩滋味。
叶晨曦!叶晨曦!叶晨曦……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在做梦,这不是真的,这不是不是真的!
叶晨曦伸手掠了一下额头的留海,先走过去,站在台下昂起头,轻轻地说:“嗨。”
往事立刻成为电影里的镜头画片,从脑海里闪烁而过,而最后一幕印在她心中,迟迟不散。
那天,她被妈妈扯开,拉出房门时,她回头看他,看见他的眼睛漆黑,那一幕如此鲜明,与眼前这双眼睛重叠,已经分不出是真是假是梦是幻是过去还是现在。
真真是恍如隔世啊……
顾萌望着他,嘴里却机械般地将台词背了下去:“我告诉你们,其实我也可以那样柔软地去爱一个人。爱党爱国爱人民,爱花爱草爱和平,爱父母爱兄弟,爱这锦绣山河的壮观,爱这朝露晚霞的秀丽,爱这生命的美好,爱这岁月的点滴……我爱那么多那么多东西,再从对它们的爱里抽出一点点,每种只要一点点,汇集起来,组合成我爱的你,这样的爱情,我也可以,我也可以……”
叶晨曦……为什么偏偏会是你?
叶晨曦向她伸出手,鬼使神差般地,她把手交给了他,然后往台下一跳,两人就这样手牵手地跑掉,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台上,将军目瞪口呆地站着,过了半响才说:“这个,还演吗?”
老大朱秀珍“啪”地把剧本往椅背上一拍,没好气地说:“女主角都跑了,还演个鬼!”
西校门的咖啡屋里,私奔的两人面对面而坐。低柔的音乐流淌在静谧的空间里,下午两点半,几乎没什么客人。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顾萌搅动着桌上的Cappuccino,觉得自己的声音颤颤的,犹有余悸。
“刚下飞机。”叶晨曦点了和她一样的咖啡,一手拿着小勺,一手仍插在兜里,背靠在沙发上,这么久不见,还是那副慵懒的样子。
他一下飞机就来看她?意识到他话里透露出的这个信息,顾萌的心又小小地跳了一下。
还是不敢相信啊,仿佛眼睛再眨一眨,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就会消失,怎么可能,他怎么就这样回来了?
“呃……叶叔叔和妈妈知道这件事吗?”
叶晨曦耸了耸肩,淡淡地说:“我只逗留一个晚上,明天早上八点五十的飞机回美国,所以不打算通知他们。”
这么急?顾萌惊道:“那你为什么回来?”
黑如点漆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让她觉得自己某种隐藏的情绪几乎无所遁形,眼看就要破茧而出时,他忽然收回了视线。
心中大是松了口气,谈不上是庆幸,还是失落。
“回来是为了两件事。其中一件,就是带样东西给你。”
他说着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纸盒,顾萌接过来,沉甸甸的重量,不禁好奇地问道:“是什么?”
叶晨曦笑着扬了扬眉毛:“我允许你当我的面拆礼物。”
讨厌,又是那副的口吻,好像这是给她莫大的恩赐似的。顾萌一边不满,一边还是忍不住打开了盒子。
“瓶子?”她将盒里的东西拿出来,很困惑也很不解,“你千里迢迢就是为了送这么一只瓶子给我?”
“不是瓶子。再看看。”
她盯着眼前那个大概十厘米高的玻璃瓶看了许久,瓶子的造塑很漂亮,但除此之外,再看不出其他。
叶晨曦故弄玄虚地笑笑,说:“这是我攀登上诺布山时收集的一瓶空气,很有意义吧?”
顾萌差点没晕过去:“有没有搞错,你居然送我一瓶空气?”
叶晨曦看向她手中的瓶子,轻声说:“我在诺布山顶看着脚下的世界时,脑海里第一个想起的人是你,这样够不够?”
这句话杀伤力太强,顾萌顿时说不出话来,她在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像,温柔的像在水中漂浮……过了好半响,才红着脸把瓶子放回盒子里收好,恨恨发道:“我才不稀罕呢!别以为你这样我就原谅你,三百四十七天,整整三百四十七天,你走之后,杳无音讯,电话也不打一个,信也不写一封,好像人间蒸发一样。你知不知道叶叔叔和妈妈有多担心你?真是不孝!”
叶晨曦没有答话,眼中却闪烁着有趣的光芒,这个顾萌萌,还是那样口是心非。明明是她在担心他,偏偏还要扯到父母头上去。
顾萌嘟嚷了几句后,忽面色一正,盯着他说:“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话剧社里彩排新剧的?怎么会找到那里?”
“花木兰?”他眉毛一挑,就开始笑,果然--顾萌开始头冒黑线。她怎么那么倒霉,好巧不巧偏偏让他赶上她演的那个变态剧本变态角色,这下可是半点形象都没了,虽然她好像一直在他面前没什么形象。
谁知,叶晨曦又说:“或者,你愿意跟我谈谈罗密欧和甘道夫?”
顾萌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吃惊地指着他说:“你,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叶晨曦的眉毛眼睛都在笑:“你可是Q大新生中的焦点人物,一举一动备受关注啊。那篇报道是怎么说的?新野蛮女友?”
“啊……”见鬼了,绝对的撞邪,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我还知道某人不怕死地在学生会主席面前上演了一出夺球签名剧,让人家大主席印象深刻,从此念念不望……”
顾萌没等他说完,凑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沉声道:“说,哪个家伙出卖我的?”
“这个嘛……”叶晨曦摸摸下巴做沉吟状。
顾萌恨恨地说:“要说没人泄密给你,我才不信,肯定是哪个家伙告诉你的,谁这么三八,我要拿胶条封了他的嘴巴不可!”
“听说你宿舍里有个美女的网名叫‘我爱钞票’?”
轰!五雷轰顶。难道--难道--是--“四姐?”
叶晨曦摊了摊手:“那大概就是她了吧?”
顾萌顿时明白过来:“你就是那个了不得的渡舟人?”
渡舟人,贾雯在网上的心仪对象是也。这两个月以来,听她无数次提及这个人,说他是多么多么幽默,多么多么渊博,多么多么体贴,多么多么有个性……怒,原来就是他!
好你个叶晨曦,你花了多少时间在和老四的聊天上啊,那么有空网上聊天,却吝啬得连个电话都不肯打给她,生气,生气!
“好啊,你倒是挺有本事的嘛,把我们家老四迷得神魂颠倒,真是不错,郎才女貌……行,既然你已经来了,如果不见见这位亲亲小甜心是不是就太遗憾了?我这就打电话给四姐,让你们来个第一次亲密接触!”说着就要去柜台那边借电话。
叶晨曦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叹气着说:“大小姐,你是认真的,还是故意跟我闹别扭?”
“谁故意跟你闹别扭了,我去把你的网上情人叫出来,让[奇+书+网]你们从网上发展到网下来,这还不好吗?”
叶晨曦瞧着她,发光的眼珠隐藏着一丝笑意,表情很值得玩味。半响,忽然大笑起来。
“干吗?”他一笑,她就心慌,预感到了不祥。
果然,他轻轻说了四个字,立刻让她煞红了脸,整个人都哆嗦起来,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叶晨曦说的是:“你在吃醋。”
他马上得到了报应。因为顾萌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泼到了他的衣服上。
好一阵子安静,咖啡店里的服务员们都朝这边看了过来,一头雾水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事实上,当事人自己也不明白。顾萌愣愣地望着往下滴水的T恤衫,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件多么傻的事情。但叶晨曦依旧静静地坐着,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似乎她泼的根本不是他。
她连忙抓起桌上的纸巾,默不作声地为他把衣服上的水渍擦干,擦着擦着,叶晨曦按住了她的手。
手被他按住的同时,一颗心也好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住了。她低垂着眼睛,不敢看他的脸,空气一下子凝固了起来,她看见他的另一只手握上了她的胳膊,然后轻轻地、却又有力地将她往他面前带,距离近在咫尺间,她忽然觉得很害怕。
就在这时,一连串铃声从他的背包里响了起来,顾萌整个人一震,连忙往后退开。
铃声还在不停地响着,听不出旋律来,只觉得那节奏悠缓却强韧,像把锉刀,慢慢地拉扯着,纠结了的,却不知是谁的心谁的表情。
“你……不接?”顾萌讷讷道。
叶晨曦坐着不动,任那音乐响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终于停止。
顾萌咬了咬唇说:“我……明天就要公演了,我得回去排练了……”无法解释她为什么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冥冥中又在期待怎样一种反应,然而,情绪尚来不及酝酿,再度响起的铃声重新阻隔了他和她的交集。
叶晨曦看她一眼,这一次,没再迟疑,接起了电话。
“对不起,刚才没接你的电话……不,不忙,你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还是我陪你一起去吧……我也想见见老朋友。好,那就这样,你现在过来吧。”他收线,目光落在咖啡上,似乎坠入沉思。
他要见谁?他约了其他人?
“我要走了。”顾萌讷讷地又说了一遍。
叶晨曦轻易地伸手抓住了她。他终于抬头,一双眼睛,幽幽深深。
他总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却不肯说话。他难道认为真的只凭视线和目光就能将要说的话全部代替?古来山盟海誓皆是语言,以文字承载的都已是过去,只有语言,在发生的那一刻,鲜明如斯。
说啊,叶晨曦,你说啊。只要你说一句,只要你肯先说,我就答应你。
叶晨曦,你说啊……
他没有说,他松开了他的手。
顾萌只觉一颗心顿时跌至谷底。
他再度放弃了,将近在手旁的希望放弃。为什么?为什么还在犹豫?
顾萌忽然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叶晨曦挨下了,脸上掩饰不住的诧异。
“你真没用!”她的手指几乎指到他的鼻子上去,咬牙切齿地说,“你真是最最没用的混蛋!你不是在美国读书吗,你为什么要回来?你回来干吗?当初那么不负责任地走掉,现在又这么突然跑来,你究竟想怎么样?我心脏承受能力没那么好的,经不起你一吓再吓!你这个混蛋,混蛋,混蛋……”
她觉得好生气,气所有模式的循环。总是这样,见面,欢喜,暖昧,试探,然后愤恨,埋怨,争吵,为什么他和她的相处模式,总要这样重复再重复?
顾萌凄凉地瞪他一眼,冲出咖啡屋,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了,街上的霓虹开始闪烁,这一场橙红黄绿,又会有怎样的结局?
叶晨曦,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么可恶?你真的是很可恶很可恶啊……
走了半天,瞅瞅身后,那家伙!竟然没有追上来!
顾萌越想越怒火,突然转身,又往回走。不行,她不能就这样走掉,她不甘心就这样走掉,这一次,她一定要问清楚!离咖啡屋不足百米远时,忽然看见一个白衣少女站在玻璃窗外朝里面坐着的叶晨曦挥手。
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叶晨曦看到那少女,似乎微微一怔,但随即起身,结账后走了出来。
少女迎上前不知道对他说了些什么,只见叶晨曦笑了笑,很温文的那种笑容,然后伸手拦了辆出租车,两人一同上车离去。
路灯下,红色出租车的背影越来越远,逐渐模糊,最后看不见。
顾萌愣愣地望着那一幕,直到一女招待从咖啡屋里追出来,左右张望一番,看见她便欣喜地叫道:“小姐,你朋友忘带这样东西走了!”
她转头一看,看见那只纸盒,里面装着叶晨曦从诺布山顶带回来的一瓶子空气:咖啡店里传出低低的歌声,任性的女音委屈的旋律:
气哭在你的面前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爱从开始一直死到现在
已经空白无法预测未来
你把我的双手铐在你所谓的安全地带
可是我的存在已经消失在你的视线之外
紧跟在你的后面你只是稍做敷衍
爱从开始一直活到现在
填满我无法控制的未来
挣开你的手铐离开危险的安全地带
发现我的生存能力已在你的保护之外
让我受了委屈我祝你不安定
让我受了委屈请保持距离
你让我受了委屈我祝你不安定
让我受了委屈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歌词:戴佩妮--《不安定》)
她抱着那个盒子蹲下身去,忽然间,就哭了出来:“叶辰曦,我讨厌你……”
“接到电话的那一刻,真不敢相信呢!”人头撺动的冷饮店里,史燕燕望着眼前的旧友,难掩的惊喜:“看来国外生活水准不错,你又长高了不少嘛!”
叶晨曦有点意兴阑珊地笑了笑,笑意却没有达到眼底。
“怎么了?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啊?”
叶晨曦耸了耸肩,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喂,你怎么了?拜托你下次心情不好时不要约我出来,害我跟你一块不好。”
叶晨曦凝视着她,忽然问道:“这一年来,你过得好不好?”
“也就那样了,通常来说我这种病有十年的潜伏期,哈,现在才过了七年呢!我开了个小店,老板娘伙计会计一肩挑了。没办法,大家知道我的前科,和我得的这个病,都不肯请我。”史燕燕托着下巴毫不在乎地说道。忽然又想起一事:“对了,你这次偷偷回国,也就是说你爸妈是不知道的。那么顾萌呢?她知道吗?”
“我刚从Q大过来。”
史燕燕轻眯起了眼睛,笑了起来:“我说呢,怎么这么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原来某人和心上人的重逢不太愉快。”
“心上人?”叶晨曦低声重复了一遍,“心上人吗……”
史燕燕挑眉:“你每次打电话给我,都是问我她的情况,又眼巴巴地找了大帮Q大的女生当网友,最后终于找到一个跟她同宿舍的,这么煞费苦心,还不算是心上人?”
叶晨曦苦笑:“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分开时,我承认我一直在想念她,想念到连思念都变得疼痛,但见面后,却又发现一切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我有点困惑。”
“你们又吵架了?”
“我们总是在吵架吗?”
“这叫欢喜冤家,你没听说过这个名词吗?”史燕燕白他一眼。
叶晨曦长长吁了口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前一刻还好好的,有说有笑,下一刻立马翻脸,拒人千里。女孩子的心思,果然是很难捉摸的。”
“女孩子的心思你捉摸不到我原谅你,说明你是个好孩子,对心上人忠贞不贰,没给自己机会去多接触异性。但是,如果连自己的心思都捉摸不清楚,那可就该扁了!”史燕燕将手中吸管折成两截,干脆利落地说,“我问你,你下飞机时,第一个想见的人是淮?”
“她。”
“她叫什么名字?”
“顾萌。”
“OK,顾萌。你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吗?”史燕燕看着他的目光里全是无奈,这个聪明人怎么也会有这么笨的时候?“你下飞机,第一个赶去见她,甚至远在你的亲人、你的朋友之前,也就是说,她在你心里最重要。”
“我从来没有否认这一点。”
“但你有没有承认这一点呢?当着顾萌的面,告诉她,你是为了见她,因为想念她,所以才回国的,你告诉她你喜欢她,从你十三岁时起,就喜欢她了!”
叶晨曦的眼神困惑:“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
“为什么不说?你不说出来,她怎么知道?”
“她--应该知道。”叶晨曦的措辞忽然变得有些艰难,“我下飞机,第一件事就是打车去她的学校找她,如果她连这意味着什么都不能感受到的话,我……无话可说。”
史燕燕轻松拆穿他的伪装:“我看你是脸皮薄,或是放不下身价,不肯说吧?”她立刻如愿以偿地看到叶晨曦的脸变得有些窘迫。
“也是,顾萌就像是你的一件玩具,从小到大,都是你在不停地逗弄她,惹她生气,引起她激烈的反应,就是你的兴趣和爱好。你享受着她的单纯和捉弄她的快乐,却把自己的心事隐晦到最秘密处,谁都不让知晓。你一直觉得你是强于她的,甚至连喜欢,你都要她心甘情愿地先承认她喜欢上你。你别否认,你就是这么恶劣的一个家伙!”
史燕燕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转动眼珠继续说:“而我们那位顾大小姐呢,虽然神经有点大条,长得也不像一般的女生那么柔媚,但她毕竟是女孩子,而且,一样骄傲到家,死活不肯承认喜欢你,就这样,你们两个拉起了长久战,谁先向对方表白,谁就输了。你们两个呀,照我看,活该!”
叶晨曦继续苦笑:“你好像不但很了解我,也很了解萌萌。”
“那自然,你不知道自你从走后我和顾萌的关系有多好,简直和姐妹一样铁。”史燕燕弹了弹手指,笑眯眯地说,“而且,不得不承认你蛮有眼光的,我喜欢这丫头,非常非常喜欢。所以,我就做点好事,指点指点你该怎么做吧。”
“我该怎么做?”
“太简单了,坦白啊。”
叶晨曦沉默。
“面子重要,还是心上人重要?也许你不说,就可能永远失去她。据说大学是恋爱的温床,嗯,顾萌那么可爱,又那么漂亮,肯定会有很多人喜欢她的,到时候她要是被其他好男生追走,你可不要后悔。”
叶晨曦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忽然想到了那位据说在追她的学生会主席。
史燕燕忽然轻叹了口气,沉声道:“晨曦,有些事情不可以那么含蓄的。你以为你不说,对方会知道,但其实,对方不知道。就那样错过了,多可惜。一年前我就跟你说不要让她溜走因为你也许不会知道,这一次溜走后,也许就再也没机会再见到她了,再也没有机会……”她的眼角忽然湿润了。
叶晨曦望着她,目光若有所思地闪烁着,最后却笑了笑:“你是在说你自己吧?”
“什么呀!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你和顾萌,扯我身上干吗?”史燕燕昂起头,哼了一声,将所有情绪尽数掩藏。
叶晨曦再度沉默,最后说:“好了,这件事我不想再淡下去。我找你,是想给你个惊喜。”
“看见你我已经够惊喜了!”
“那么等会你会更惊喜。”他说着,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喂,你还要准备多久?什么,还是紧张?你干脆一辈子别进来算了!”
史燕燕惊讶:“谁呀?你还和人有约?”
“真是个没用的家伙。算了,只好我们出去了。走吧。”叶晨曦冲她神秘一笑,先结了账推开冷饮店的门走出去,史燕燕连忙抓起背包跟出去,刚走出门口,看见前面花坛边站着的那个人时,顿时脸色大变。
叶晨曦望着她和那个人,微微而笑。他这次回来,所谓的两件事,一件就是看看顾萌,另一件就是把这个人带到史燕燕面前来。他马上看到从来不哭的史燕燕忽然哭了,冲上去一把抱住那个人,“小毅!”
是的,小毅,全名丁连毅,史燕燕最最要好的朋友,十四岁时出了车祸而被父母带往国外治疗并定居下来,直到被他在普林斯顿大学里无意撞到,觉得她好面熟,继而想起她就是史燕燕家墙上挂着的照片里的那个女孩子,因为容貌极美,故而一见难忘。
于是他找上她,发现她的部分记忆已经随着车祸而残缺,但在听到史燕燕的名字后渐渐恢复了记忆,不顾父母的阻挠就要回国,他便一起请了假陪她回来。
这个女孩有和他相像的经历--都是因父母担心孩子再和史燕燕交往下去会毁灭而自以为是地作了某些决定。在他,是强送他出国念书,在她,是成心隐瞒过去经历不让她再把那位好友想起。
可怜天下父母心,然而父母之心,有时候又何其自私。
远处的霓虹在闪烁,天已经黑透了,他忽然想起顾萌亮晶晶的不掺杂一丝虚伪的眼睛,难道她一直在等他吗?等他先开口说爱她。
一片树叶忽然飘进了视线,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却没有抓住。那叶子飘啊飘,落到了地上,然后又被风吹卷着,越来越远。
有些东西,当你没有把握住那一刹那的时机时,你就会发现,想再追回来,已经变得非常困难。
叶晨曦抬头看天,说不出落寞地叹了口气。
第九章爱是什么?
顾萌细细咀嚼着她话中的意思,忽然觉得爱情真是很可怕的一样东西。爱是什么?有多真,有多假?何时真,何时假?能否相守天涯,能否永不吵架?能否永远明晰,没有幻象?
“喂,你盯着这个瓶子,已经看了有三个小时了。”老大把手在顾萌眼前晃了晃。
顾萌烦躁地换个方向,继续盯着瓶子发呆。
几个室友纷纷聚拢,好奇地七嘴八舌。
“这瓶子里有什么啊?值得你这样一看再看的?”
“瓶子是没什么,送瓶子的人就问题大喽。你老实交代,今天出现在剧组的那位大帅哥是谁?心上人?”
“难怪连常学长都看不上,原来是心有所属了。好你个顾萌,真会保密啊,姐妹们,你们说该怎么罚她?”
“我看算了吧,没看见人家都伤心成这副模样了吗?居然在校门口的咖啡店前号啕大哭,真是半点形象都没有啊。害我以为出什么大事了,把她像领失物一样地领回来,真不好意思告诉人家她是我姐妹……”
顾萌捂住耳朵,任她们调侃。此时的她,心情抑郁得听不下任何人的话、偏偏她们不肯罢休,还在那风言风语。
“不过老实说,你们没看见那位大帅哥,还真是可惜啊。绝对的极品,我们学校的几个帅哥跟他一比,就通通不够看了。”老大啧啧叹道。
坐在电脑前泡网的贾雯不冷不热地接了一句:“绣花枕头一团草,男人长得好看是没有用的。”
柳圆圆推她:“是是是,你贾大美女不爱俏,只爱钞票,若为才气故,两者皆可抛,对不对?”
贾雯啐了她一口,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把个QQ拉上又拉下的,满脸的失落。
“怎么,你的那位渡舟人不在?”
“他不在好几天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回国了。”
“你死心吧。人家回国都不约你见面,摆明了心里没有你。你还这样心心记挂着他,多不划算!”
“要你管,我就爱记挂他,我就肯不划算,怎么着?”
柳圆圆还没回答,顾萌已忽地站起,走到贾雯面前,把瓶子往她面前一递:“给你!”
贾雯吓一跳:“干吗?为什么要给我?”
“诺布山的空气,渡舟人的东西,你不是喜欢他吗?你不是记挂他吗?给你,都给你!”顾萌越说越激动,一个劲地把瓶子往她手里塞。
如此一来,贾雯反而更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说:“老六。你怎么了?什么渡舟人的东西?什么诺布山的空气?”
几个姐妹也看出顾萌情绪不对劲,连忙围了上来,一个个跟在旁边劝慰。
顾萌终于忍无可忍,喊了出来:“渡舟人,你的网友,他就是今天来见我的那个人!他叫叶晨曦!”
宿舍里顿时静了下来,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各自不同。其中最最震惊的自然是贾雯,她望着她,整个人都几乎呆掉,过了许久,才逼出声音说:“你……说什么?”
“叶晨曦,他叫叶晨曦!身高一米七八,体重六十三公斤,血型AB,现就读普林斯顿物理系,喜欢青色和白色,不喜欢吃芒果和葡萄。最喜欢的女影星是奥黛丽•;赫本,最喜欢的男影星是克拉克•;盖勃,不喜欢唱歌,喜欢玩游戏,最喜欢的游戏是魔法门之英雄无敌3死亡阴影……你还想知道些什么,我通通都可以告诉你!”顾萌一口气喊完这么多,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就积累了这么多这么多……
贾雯静静地坐着,忽然笑了笑,用嘲讽的声音说:“难怪他总是问我学校里的生活如何,原来都是为了打听你哪……”她抬牌瞥顾萌一眼,冷冷道:“怎么,你这算是向我示威吗?你很得意吧,我那么倾心仰慕着的人恰恰是你的追求者,顾萌,你风光无限啊!”
“老四!”老大连忙喝止她,贾雯抿紧了唇,虽然不再说些什么,但脸色却很难看。
其他人看看她又看看顾萌,不知该如何劝说,寝室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尴尬。
过了半响,只听顾萌幽幽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抱着瓶子,推门走了出去。
“老六,你去哪?”老大追出去几步,没看见人影,不知道这丫头去哪了,再回头看房间里的那个,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算起来这还是自开学以来宿舍里发生的第一次纷争,而且居然是脾气最好的顾丫头和性子最傲的贾美女闹别扭,真是想不到啊。
她走上前轻拍了拍贾雯的肩,柔声说:“别这样,姐妹-场不容易,老六她也是受委屈了,否则怎么会在咖啡店前哭了好阵子?你做姐姐的,多体谅着她些吧。”
贾雯忽地回身抱住她,将脸埋在她怀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整个世界都在纠结模糊。那些星星点点的夜灯,只是越发衬托出夜的浓黑,什么也看不透。
屋顶上的风很大,深秋的夜,已经寒意沁肤。顾萌抱膝坐着,直到另一个人悠悠地靠近。
她转头看了一眼,差点没从坐着的地方摔下去,来人伸手扶住她,懒懒地说道:“你可别掉下去,你要掉下去了,明天我的新剧可就没女主角了。”
“叶大,你怎么会来这?”这个在夜风习习中像个影子一样摸上宿舍楼顶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有校园第一拜字女和第一变态编剧之称的某叶。其人毁文无数,把上下五千年古今中外的好文几乎糟蹋了个遍,因此又有“名著杀手”之美称。顾萌虽受她一力提拔,但每每见她,都不禁哆嗦一下,实在是畏惧到了极点。
“我喜欢在这构思新作。”某叶答着,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两条腿一荡一荡的,显得格外悠闲。
在这种气氛下构思新作?顾萌望了黑凄凄的四周一眼,难怪她写出的文章都那么变态。
“你呢?你干吗好好的觉不睡,寝室不待,跑来跟我抢地盘?”某叶歪着脑袋打量她,“因为明天要演新剐,第一次当女主角,所以兴奋紧张得睡不着?”
“不是。”顾萌垂下头,用迷茫的语气问,“叶大,男人为什么爱女人?”
某叶扬了扬眉毛:“我以为我在《花木兰》里已经把这个问题的答案解释得够清楚了。”
“因为容貌?品性?以及……生儿育女?”
“不是。”某叶回答,“是因为本能,以及习惯。”
顾萌不解。
某叶伸个懒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后才继续回答说:“这么说吧,比如我们到了一个风景很美的地方,小桥流水鸟语花香,我们的大脑就马上会把美这一概念反应给我们知晓,然后得出‘真喜欢这里啊’的结论。这就是本能。再比如我们到了一个环境里,还没有对它产生感觉之前,身边的人已不停地在说‘这里真美啊,真是人间天堂啊’,我细细一看,也算不错,后来周遭人重复提及的多了,我也就潜移默化地认为‘这里很美’。这就是习惯。”
顾萌还是不太懂。
某叶摸了摸她的头,笑笑地说:“我们爱上一个人,如果不是一见钟情,恰恰他对了你的眼睛,那么就是长久的相处后动了心,习惯驱使我们更加靠近。本能,以及习惯,仅此而已。”
本能?习惯?那么她对叶晨曦,又是什么?从最初的相看两厌,到后来的顾虑担心,她对叶晨曦的感情,什么时候变了质,变得连她自己都不能辨清?而当她终于能够辨析时,伤害就来临了。
“那么,为什么两个人明明彼此喜欢,却谁都不肯先说爱字?”
某叶听后哈哈大笑了几声,顾萌本是以一种忧伤的近乎虔诚的心态在向她请教,被她这么一笑,一颗心又七上八下地紧张了起来。
“要说一句‘我爱你’,多么多么不容易啊……”某叶叹道,“我相信每个人第一次说这句话时,都是出自真心,但说得多了,就变成了谎言,我们的情感是一道没有决口的堤坝,稳固安然地流淌着属于自己的心事,当我们第一次说出我爱你后,堤坝就决了个口子,洪水就变得很容易攻进来,然后泛滥。你要知道,重复太多的东西,有时候就很难分真假了。”
顾萌细细咀嚼着她话中的意思,忽然觉得爱情真是很可怕的一样东西,爱是什么?有多真,有多假?何时真,何时假?能否相守天涯,能否永不吵架?能否永远明晰,没有幻象?
人为什么要长大呢?一长大,心志的成熟就开始渴求某种慰藉,得不到时,痛苦;得到了,也不见得就能幸福。
如果可以永远不懂,该有多好。她愿意当只缩在壳里的蜗牛,小小的贝壳就是她的全部天地!然而外界的风雨,早已随着那个少年的出现而来侵袭,童话的小红帽被摘去,陌生的旅程上充满危机。
于此时她想起了诺亚方舟,叶晨曦教她玩过的那个游戏,我的英雄啊,我该不该,该不该,义无返顾地去选择你?
一弯冷月挂在空中,静谧的夜晚里却似有男生在宿舍楼里弹吉他,校园的青春在弦上流淌,理不清的思绪,剪不断的忧愁。红尘如斯,爱情的归宿又在哪里?
在哪里?
当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外面的风刮了一夜,如同女子的呜咽声回旋在耳边,附和着她紊乱的心跳,也附和着她难以释怀的沉郁。
到清晨七点多时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见还是那个到处是玩具的卧室里,她抓着自己的衣角四处寻找着某样东西,但怎么也找不到。然后,门开了,妈妈站在外面一脸严肃地问:“萌萌,你在晨曦的房里干什么?”她像个正在行窃的小偷一样不安地颤抖起来,那些玩具忽然间放大成了真人般大小,玩具的脸都变成了叶晨曦的样子,她扑上去一具具地摇,喊他的名字,但是四下静静,只有她的声音……
“顾萌,顾萌!”依稀中有人在摇她的胳膊,死命地把她摇醒。她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叶小慧将话筒递到她面前来,“你的电话。”
顾萌朝桌上的闹钟看了一眼,时针指向八点半。
会--是他吗?会是他打来的最后的告别吗?她直勾勾地看着话筒,那话筒在叶小慧手上仿佛有千斤重。
“喂,接不接啊?”叶小慧戳戳她的肩,怀疑她还在睡梦中神志不清楚。
顾萌终于伸手将话筒拿了过来,感觉自己手心上全是湿湿的汗:“你好,我是顾萌。”
线路那边,久久没有声音。
为什么不说话?既然打电话给她,为什么还是不肯说话?
她握紧了话筒,声音像是从齿缝间逼出去一般:“叶晨曦,是不是你?回话!”
线路那边,还是没有回答。倒有个催促旅客登机的广播模糊地响起。真的是他。
“你听着,叶晨曦。”她任情绪淹没真心,听自己说出格外残酷的话语,像针,扎痛他,也扎痛自己:“我累了,很累。我累得不想再去猜忌再去揣摩再去浮躁不安地等待某个答案的来临。我需要平静。请你给我平静,我会感激你的。真的,我会感激你。所以--”
“再见。”啪,她看见自己将话筒搁回去,也看见自己的手镇定得看不出一丝颤抖。
旁边叶小慧一直在用探究的目光看她,她回眸,报她以微笑。
“老六,你……没事吧?”
“我为什么要有事?”顾萌拢了拢头发,故做轻快地说,“对了,今天晚上我第一次演女主角哦,你一定要来捧场。”
“噢……好。”叶小慧还是不太适应她的转变如此之快。
顾萌冲她眨眼睛,拿着脸盆去水房梳洗。这个时间段没什么人,她独自一人站在长长的镜子前,镜子映出她的脸,静默的脸上没有表情。
“叶大,人,可不可以不爱?”
昨天下楼前,她最后问了某叶这么一个问题。
某叶回答她:“如果你是因为想爱自己而不去爱人,当然可以。怕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你连自己都不想爱了,那就没得救了。”
是啊,人应该爱自己,永爱自己,最爱自己,独爱自己。
顾萌伸手,在镜中划出“叶晨曦”三个字,然后再痛下决心般的将这三个字抹去。
就此抹去,还她干净。
晚七点半,演出厅里已坐满了人。
社长朱秀珍在帷幕后看见底下黑压压的人群,高兴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当初没挑走眼,萌宝宝还真是我们社团的宝,我敢打赌,这里一半以上的人都是冲着看她而来的……”一转眸间,看见某叶捧着杯茶正站在她身后,连忙改口说:“当然,那个,叶大你剧本写得好也有关系,吸引人哪。”
“哼!”某叶高傲地昂起了头,到一旁的专属位置上坐下,她才不跟她一般计较。
前方奏乐声起,伴随着那首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东北人都是活雷锋》调调,深红色的帷幕缓缓拉开,顾萌身穿厚重的军棉袄隆重登场。
“我叫花木兰,是来报到的!”她“啪”地行了个军礼。
一个类似招兵处的破桌子后,配角甲懒洋洋地看她一眼,指指桌子。她从桌上拿起个大大的纸牌,牌上的字正好可以让台下的同学们都看得非常清晰--“九五二七”。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连锋营的低等兵,九五二七是你的终生编号。”配角甲把某本册子翻了翻,“将军那还差个扛枪的小兵,就你吧。”
“啊?”
幕后响起解说词:“于是,女扮男装的花木兰,进兵营后的第一份差事就是给众兵偶像李将军扛枪。”
接下去场景转换,花木兰每天的任务就是背着那把长达三米的大枪陪同将军巡视士兵操练。
花木兰问:“将军,为什么我从来不见你练枪?”
将军说:“你觉得这把枪长不长,重不重?”
花木兰点头。
“很好。你要记住,当一把枪长到这种地步时,它就已经失去其作为武器的本性了。”
“可是……那为什么将军还要我每天扛着它亮相呢?”
“我们要物尽其用:打铁师傅要铸造出这么长的一把枪来也很不容易,虽然不能杀敌,但观赏价值还是有的。”
花木兰高兴地说:“原来如此,我明白为什么当初会挑我来当你的扛枪小兵了!”
将军讶异:“为什么?”
花木兰指指长枪:“因为我和它一样啊,都不能上阵杀敌,却很有观赏价值!”
“……”将军无语,帷幕拉拢,又是一场。
底下轰笑声已响了无数回。朱秀珍兴奋地回头对某叶说:“看来反响不错哦。”
切,我编的剧本哪次反响有不好的?某叶不屑地想。
帷幕再度拉起时,便是那段重心对白了。
花木兰扛着枪,在将军身后慢慢地走,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背景的伴奏音乐是《泰坦尼克号》的那段苏格兰风笛声。
她说:“将军,男人为什么爱女人?”
将军非常严肃地回答:“因为,女人漂亮。”
顾萌低垂着眼睛,喃喃说:“人生短短,不过百年,红颜枯骨,最后还不是归了一杯黄土?一个女人,漂亮能有几年?”
“呃?”朱秀珍一头雾水地转头,“叶大,台词改了吗?昨天背的不是这句啊!”
某叶睛地站起,凑到帘边往台上看。果然,那将军也是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怎么对白忽然就变了的。
顾萌又说:“或说是一见钟情,对了你的眼睛;或说是潜移默化,改了你的性情。你看到的不过是这副锦绣皮囊,弹指间即苍老。能有多珍惜?又能珍惜多久?”
将军扭头,略嫌慌张地看向幕后,某叶把手中的杯子一放,低骂道:“臭丫头,居然敢擅自改我的词!”
说着就要冲上去掐死她,朱秀珍忙一把抱住,急声说:“有话好好说,叶大你消消气,消消气……”
幕后顿时乱成一团,而幕前的话剧还在继续上演。
顾萌开始问第二遍:“将军,男人为什么爱女人?”
将军流着汗,照原来的台词背下去:“因为女人会做饭。”
顾萌幽幽一叹道:“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他的胃。然而要靠食物来吸引心仪的人,何其可悲,爱情敌不过一张嘴巴,敌不过口腹之欲,更敌不过地久天长。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爱?”
幕后已经闹翻了天,某叶气得直跺脚,无奈手臂被几个女孩牢牢架住,怎么也挣脱不掉。“你死定了,顾萌,你死定了!你居然就敢,敢那么做!”
“叶大,歇歇气,歇歇气……”
顾萌第三次问道:“将军,男人为什么爱女人?”
将军眼睛一闭,遇到这样不配合的搭档,他也只有硬着头皮接下去,但被她那么一搅和,原本搞笑的台词顿时变得可怜兮兮,活脱脱像出自大男猪负心记,再看台下的女生们,看向他的目光里藏刀放箭,各个咬牙切齿的,一副恨不得砍死他的模样。他真是冤啊……
汗如雨下:“因为……因为……女人会生孩子……”
顾萌凄然一笑,接口说:“是吗?”
她转向台下的观众,神色难掩的木然:“爱情是什么?爱情真的可以那样柔软地去爱一个人吗?爱着祖国,爱着人民,爱着父母,爱着兄弟,爱着锦绣山河的壮观,爱着朝露晚霞的秀丽,爱着生命的美好,爱着岁月的点滴……爱着那么多那么多东西,再从对它们的爱里抽出一点点,每种只要一点点,汇集起来,组合成那个所爱的人。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爱情吗?”
场内其余的灯光瞬间熄灭,独留下的那一盏,如月光般照在她身上,为她的头发、眉毛、眼睛、双唇镀上一层凉凉的光泽。
“我觉得自己像个在玩拼图游戏的小孩。我把与爱人相处的细节印刻成记忆的碎片,然后慢慢地一张张地寻找着,企图从上面搜寻到某种线索,拼凑出一个清晰的答案。然而那个答案,总是在呼之欲出时碎裂。爱是什么?爱是在我自己意识到之前,已先接纳了你的存在;爱是我陷入恐慌中,第一个呼喊你的名字;爱是忍耐着嫉妒和委屈,帮你送信给另一个女孩;爱是自你走后,无法再感觉到自己的情绪……但是,爱也是我看见你时,强抑的欣喜;也是我眉梢眼角,难平的怒气;也是我一直不曾对你说出的那句话语;也是我此刻站在台上,这一线灯光,这一方舞台,用最晦涩的文字,最苍白的表情来说这么一句--”
顾萌软软跪倒在地,深深埋下头去。背景音乐断了,四下静静,只有她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回旋在大厅里,格外疲惫,也格外清晰:“我爱你……是的,我爱你。”
“快,快拉幕!”朱秀珍连忙做手势,舞台工作人员当即照做,这时却有一人几个大步跨上台来,在帷幕拉拢的最后一刻走到顾萌面前,一把拉起她抱住了她,底下顿时起了一片抽气惊叫声,然而帷幕已彻底合上,将两人的身影遮掩。
朱秀珍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人,其他的后台人员也面面相觑,吃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幕,而手脚得到自由的某叶也停止了她的掐骂动作,咦了一声:“难道我这是歪打正着,真给这对校园焦点牵了红线促就姻缘?”
所有的灯光都亮了起来,照在台上的两人身上,顾萌抬起眼睛,愣愣地望着眼前之人、这么相像的气质,然而,他却不是叶晨曦。
他是常砚修。
常砚修伸手抹去了她脸上的泪痕,沉声道:“有时候男人之所以爱一个女人,是因为那个女人勇敢地抢走了他的球,并以绝对强悍的姿态命令他签字。”
顾萌的眼中带着诧异,下意识地止住了呼吸。
“我爱你,顾萌。”常砚修轻轻地说。
十八年来,这是她遇到的第一份正常的青睐与爱情,这么清晰直白地呈现到她面前,她几乎看得见某种因恋爱而萌生的幸福因子,已经在她唾手可得的地方雀跃,只要她点个头,就会完完全全属于她。
台后的人都张大了嘴巴,静观顾萌会做何回答、真没想到啊,一向以眼高于顶,倨傲不羁的常大学长也终于有认栽的时候,就这么落入了大一新生的手中!震惊之余又免不了艳羡嫉妒一番,顾萌啊颐萌,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幸运呢。
然而下一秒钟,他们就看见顾萌挣脱开常砚修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很冷静,也很平静地说:“对不起。”
常砚修的眼睛里起了许多变化。
顾萌直视着他,不逃避也不退缩,一字一字地说:“对不起,学长,我,不能接受你。”
他很像他,但他不是他。
人在脆弱时会很不清醒,只想抓根浮木来让自己不沉溺,很多人就因为那样做了不应该的选择,以至于后来时时痛苦后悔。她不,她顾萌,宁可沉下去,也不要错误!
顾萌朝他鞠了一躬,然后飞快地退出后台,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朱秀珍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心中暗暗地叹息:顾丫头,真的是很死心眼的人呢,这么这么的,死心眼……
由于花木兰一剧的彻底演砸,某叶气得声称要封冻顾萌,因此顾萌得以好阵子的清闲。常大主席的求爱被拒在校园里沸沸扬扬地炒了几天后,也重新复归平静,众人很快就将目光放到了学生会开展的扫盲行动中去。
这次的口号是:“扫除舞盲,让每个同学都学会交际舞。”于是每个周末,就可见大批的单花独草们一窝蜂般地朝学校舞厅拥去,由此又成就出不少姻缘佳话绯闻八卦。
这个星期,由于爸爸出差去了,所以顾萌没有回家,留在了学校。她在图书室待到闭馆时间,回到宿舍楼时,楼内静悄悄的,全无平日里女孩子们的嬉笑尖叫声,她这才想起,今天有舞会。
推开寝室的门,乍见坐在电脑前的贾雯,正好她也转头回望,两人各自一呆,不禁心生尴尬。
自从那天闹僵后,虽然她当时就说了句对不起,但此后几天,相处时都觉得怪怪的,不是她躲开,就是她远离。人的情感,原来真的如此薄弱,经不起打击。
顾萌红着脸,迟疑了半天才说:“你怎么没去跳舞啊……”
“那种无聊的活动,我才没兴趣参加,”贾雯飞快地打着字,却又回眸瞥她一眼,“你怎么不去?”
顾萌抓了抓头发:“我想大概会碰到常学长,那很尴尬,所以也不想去。”
贾雯“哦”了一声后不再说些什么,宿舍又变得很安静。
顾萌抿了抿唇,坐到桌前开始复习功课,厚厚的课本一打开,全部是英文字母。大学英语和高中英语最大的不同就是高中英语单词很少有七个字母以上的,而大学英语单词很少有七个字母以下的,这么繁琐,又要一个个地牢记,没有语言环境,英语-真的是很难的学科啊。
忽然听到贾雯悠悠地说:“你报英语系,是不是因为他?”
“呃?”她回头,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是因为渡--我是说叶晨曦,是因为他在国外的缘故吗?所以你才学英语。”
顾萌垂下头,贾雯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便烦躁地说:“当我没问过!”
顾萌连忙说:“不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课本上的英文开始扭曲,变成她所渴望但又失望了的心事。
“四姐……”
她唤得可怜兮兮,听在贾雯耳中,整个人一颤。
“对不起,四姐,我事先不知道渡舟人就是他,我完全不知道,否则我不会瞒着你……”
贾雯搁在键盘上的手突然握紧,却什么也没说。
“他从小就是个这么恶劣的人,从小就是……我十三岁时认识的他,那时他成了我妈妈的继子。他很嚣张,也很霸道,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我妈妈却很好,完全不像其他小孩一样排斥后母。然后我们上了同一所高中,他对其他同学们都是客客气气的,惟独对我,诸多刁难,经常惹我生气惹我哭。高三时,我在妈妈的坚持下住进他家,那短短的一个月时间里,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后来,叶叔叔为了阻止他和一个被大家讹传为不良少女的女孩继续交往下去,把他送出了国。这就是我和他的全部故事。四姐,对不起,那天晚上那样对你……”顾萌低垂着眼睛,感觉自己的视线一片模糊。语言是何等苍白的东西,连描述她和他的故事时都如此力不从心,那些个朝夕相处的日子里,谁惹怒了谁,谁委屈了谁,谁担心着谁,谁牵挂着谁,那么那么错综复杂的心事,怎么说给别人听?又怎么说得清楚?
她感觉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肩膀上,抬头看,贾雯温柔而伤感地站在她面前凝视着她。
“四姐。”她唤了一声,随即被她搂入怀中。
贾雯低低地叹息着,声音柔得像春天的风:“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你不怨我了吗?”
“傻瓜!”贾雯笑骂着掐了她一把:“我才没那么小气呢!”
顾萌顿觉整个天空都晴朗了起来,又惊又喜:“四姐,你真的不生我的气啦?”
“气你什么?气你在感情的路上受了委屈吗?”柔软的话,卸下她连日来的不安和暗悔,多好,她们和好了。
贾雯忽然说:“你--没什么想要跟他说的了吗?”
什么?她抬头,看见她朝电脑那边偏了偏脑袋,低声说:“他在线。”
叶晨曦!他在线上!
真是很讨厌的一种感觉啊!分明说好了要忘记他,要最爱自己,要过平静的生活,但只是这么轻轻一句他在线上,就足以使她再次惊悸,某种期待很没出息地冒出头来,诱惑她放下姿态去靠近。
不,不要!她在投降前拼命挣扎,这时,电话铃声救了她。
几乎是踉跄而起地迈过去接起来,说出“喂”字时气息还在不稳定,然而电话那端响起的女音却让她彻彻底底冷却下来,一下子寒到谷底。
“请问顾萌在吗?”得到她的承认后对方急声说,“顾萌,燕燕出事了,她想见你……最后一面。”
看见顾萌煞白的脸,贾雯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顾萌浑身颤抖着,双腿发软,像是随时都会晕倒,她哆嗦地抓住贾雯的手,语无伦次地说:“燕燕……我……我现在要出去,你帮我跟老大她们讲一下,再见!”说着转身打开门飞快地跑了出去。
贾雯想了想,转头间看见她的皮夹还留在床上,连忙拿起推开窗叫住刚跑到楼下的她:“老六,你没带钱!”说着将皮夹抛下去给她。
顾萌接住了,很快地消失不见。
显示屏上,QQ上企鹅的头像还在亮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呢?贾雯迟疑,然而就是那么一犹豫间,就见企鹅由亮转暗,下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