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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若远,似近》》

北京时间,凌晨四点。飞机的引擎声在耳边若隐若现,只是迷蒙着,听不清楚。

航班上绝大多数人都在休息,只有不多的乘客,仍有精神的在看影碟或是读书,偶尔有书页翻动的声音,或是空乘人员压低了的脚步声,机舱里只有不多的灯仍旧亮着,静谧的夜里,一切都平静如水。

这条法兰克福到A城的航线,乔未若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飞,她只知道,这次,是最后一次。从今以后,她就要告别在飞机上笑颜迎人,温言软语的日子了。其实,她很喜欢这份工作,也做了两年,只是今天是她最后一次做空中飞人,落了地,她就该收了翅膀,放弃追逐那个不切实际的梦想了。

“韩苏维……”乔未若坐在逼仄的休息间里,低头默念着一个名字,一个让她锲而不舍了两年的名字,如今,这个名字就要成为前尘往事,从此只能在心底里默默回想。

“小乔,最后一次飞,是不是特感慨?”组长程溪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拍拍她的肩膀说。

“程姐……”乔未若抬头看了看程溪,又点点头,明天早晨落了地,想再见到这个温柔的姐姐,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想到这点,未若的眼眶开始慢慢湿润。

“以后记得常来找我们玩哦。”发现了未若的低落情绪,程溪又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头看见她有些迷茫的眼神,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已经蒙上了水汽。这一组的年轻女孩,个个都是美女,绝对能满足世人对空姐这一职业的全部幻想,而乔未若,也许不是最美的一个,却绝对是气质最佳的一个。A大德语系的高材生,书香门第,背景自然是出挑的,只立在人群里,也如一盆兰花,有一缕清新淡雅的气质,有时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冷漠,而她却为了一个学长,整整两年,不停的飞向那个异邦城市。

程溪摇了摇头,乔未若那所谓的爱情,无非是毫无指望的单恋而已,可惜了这样一个妙人。

“小乔,快过去吧,你那座冰山要喝水。”未若的同事李珏刚从头等舱送饮料回来,看到乔未若坐在那里发呆,狠狠地捅了捅她的肩膀。

乔未若被李珏从思绪里惊醒,蓦然抬头,便反应过来,皱眉对李珏说:“什么我那座冰山,冰山就是冰山,又不是我的。”

“只有你伺候的了他,不是你的是谁的。”李珏笑着打趣她。

乔未若笑笑,转身出去。

被她们称作冰山的那个人,其实已经放倒了宽大的座椅,此刻正呼吸平稳的,沉在梦乡之中。要饮料的,是他身边的男人。他指了指手中空着的杯子,极小声地说:“橙汁。”

乔未若倒了橙汁回去的时候,看见他正对着笔记本电脑,皱着眉头研究着什么,液晶屏幕并不明亮的光线映着他的脸色,却仍能看出这是个斯文白净的人,尤其是那副黑色金属细框眼镜,更显得他的面孔,在温和中又带了几分干练。

未若伸长手臂,将橙汁递给他,他点了点头,做了个“谢谢”的口型,便放下手中的杯子,再度低头向电脑屏幕看去,连打字的动作也极小心翼翼,像是怕惊醒身边的人。

未若刚想转身回去时,不经意的一低头,发现那个睡梦里的人轻微的动了动身子,身上薄薄的毛毯便顺势滑下来几分,已经露出了左边大半个肩膀。此时正是盛夏,飞机上的冷气很足,这样睡着,难免要受凉。未若蹲下身子,小心的伸出右手,两只手指捏住毛毯的一角,轻柔的拉上去,将那人的身子完全盖住。准备起身离去的时候,未若不知怎的,抬眼看了看他的面孔。

这个人被叫做冰山,并不是毫无道理的。

未若这条航线也飞了两年,见到他们的次数,恐怕不下二三十次。面前的这两个人,几乎是每一两个月,就要飞一次法兰克福,有时是去程,有时是返程,未若常常碰见他们。刚才要饮料的那位,人非常温和可亲,总是带着微笑,彬彬有礼,有时还会跟未若她们开两句玩笑,说些不痛不痒的话题。而躺着的这个,除了提要求和说谢谢以外,未若从来没跟他说过其他的话,即使是提要求,也常常诸多刁难,不是嫌水太冰了,就是嫌咖啡不香。本来李珏她们都是受不了他的臭脾气,想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未若,没想到未若一向耐心好,面对着这个极度挑剔的人,也毫无怨言。

此刻,未若看着他熟睡中沉静的面孔,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戾气,只有一丝安详平静。这个人,恐怕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了。虽然平时没少为了他吃苦头,但现在要告别过去的一切,却实在有些不舍,甚至连曾经的不愉快,都变成了积在心头的沉甸甸的包袱。

明明想好要抛弃过去的一切,现在,却莫名的开始惆怅,自己这是怎么了?未若无奈的摇了摇头,刚想站起来,忽然,那薄薄的双唇微微开启,吐出一个单词。

“J'adore。”

未若愣在原地,保持着半蹲着的姿势,刚站直了一半的身体,就这样僵持着,两个人,两张面孔的距离,不过几十公分。

他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任何与工作,与她的服务无关的话,一个字也没有。

在这样光线朦胧的机舱里,在未若以为他沉沉的睡着的时候,他却忽然开口。也许是因为刚才还在熟睡,他的声音极暗沉,又饱含磁性,那成熟的男声,带着梦呓一般的低回,未若一时间分不清他是在说梦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就像她分不清,自己的那颗忽然加速跳跃的心,是因为被他的猛然开口吓到了,还是被他的声音震颤到了。

未若的动作停滞两秒,觉得他可能只是说梦话,便想继续起身的动作,只是身体还没来得及动,便又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Not a good match(跟你不相配)。”

这一次,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有一些冷嘲热讽的腔调,只是未若还沉浸在刚才的惊愕之中,也同时意外的发现,在这样的距离下,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好听,那是成熟男人特有的……性 感。

听清了他说的话,未若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人,确实是在跟自己说话。

J'adore,迪奥的真我香水。李珏刚才在休息室拿出来喷的,未若站在她的身边,也沾染上了一丝那霸道的香味,偏偏今天自己的香水刚好用完,本来什么也没有涂的身体,会显得这味道格外明显吧。

Not a good match。他是在说,这个味道不适合自己?他凭什么,对自己吹毛求疵到连香水的味道也要管?

他的脸离得那样近,是未若熟悉的毫无表情,可这一瞬间,未若觉得他讨厌到了极点。平时,只觉得他是个挑剔的乘客,也许是因为特别英俊,所以并没有多少反感,女人,总是会对外貌出众的男人有莫名的好感,可此刻,他那雕塑一般的脸型,高挺的鼻梁,尤其是那双薄薄的轮廓完美的双唇,都让人反感。

未若来不及反应,她想反驳,可是他毕竟是乘客,是服务的对象,她想转身离去,可是心里又不是滋味。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为了让未若的心情更复杂一些,他睁开了眼睛,那双瞳漆黑,形状修长完美,还有一些内双,密长的睫毛覆盖下,他的眼神牢牢的对上了未若的眼睛。大约是刚睡醒,那眼神里,竟然只有一丝天真无助的迷茫,完全不像刚说完那样挑刺的话。

这一连串的意外,让未若不知所措。

起初有些莫名,甚至愠怒的心情,在看到那样的眼神时,忽然一下,像撞上了一堆棉花,力道全被泄去,不知道该如何发泄,或者,她本来就不能发泄出来。

只是毕竟做了两年的空姐,见惯了各种紧急情况,又是冰雪聪明的人,她很快反应过来,决定只当作他开了个普通的玩笑,直起身子,温柔的轻声回答他:“Just a coincidence(只是个巧合)。”

她转身离去发出的轻微的脚步声,全被那个男子听在耳朵里。他闭了眼睛,也几乎能想象得出她走起路来,那修长的双腿交错前进,在厚厚的地毯上留下一个个脚印的样子,他感觉到她的味道,她的声音,渐行渐远,很快消失无踪,就如同他生命里的光亮一般,仿佛无可捕捉,又仿佛从未存在过。

第 2 章

A大的新校区,坐落在这座城市最西南角的大学城里。快要放暑假的时候,学校里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四处都是拖着行李的学生,笑着闹着,赶着放假回家。那青春特有的阳光气息,在林荫道上流淌,仿佛洒下一串串流畅的音符。

乔未若特地换上了大学时最常穿的一身淡蓝色连衣裙,走在熟悉的教学楼前。

来这里,是为了给以前痴迷的青春,画上一个句号吧。只是未若的心里,却一直有两个声音在挣扎。

“你忘得掉吗?”这是一个来自过去的声音。

“当然。”这是理智的她。

“忘得掉,为什么要刻意来这里?”

“为了把痛苦放大的更明显,就容易放弃了。”

“你做了四年的梦,能醒过来吗?”

“不能醒,我也要浇自己一盆凉水,让自己醒过来。”未若知道,自己不能做一个懦弱的人,从来就不可以。

不知不觉地,未若已经到了教学楼的顶层。

这座四层的教学楼,是外语学院独占的。米色的外墙,罗马式的拱柱,中庭那硕大的芳草萋萋的花园,都显示着这个学院的与众不同。

未若现在所在的地方,是教学楼副楼顶层的一个小剧场。阶梯状的观众席,虽然座位并不是正宗的剧院沙发,却也跟普通教室里的塑料椅子不大一样,都是布质座垫,带着扶手的。剧场的正后方,是一间放映室,灯光,音效,都是在这里生成的,一切的明暗声响,都从这里出发。

未若走到观众席的中间坐下,面对着不大的舞台。舞台边,还垂着红色的幕布,没有演出的时候,这幕布都是简单的挽在两边。

未若把脸埋在手中,仿佛听见那一晚,他们系里的话剧比赛开场时,那渐渐响起的音乐声,那晚开场的背景音乐,是李斯特的曲子,交响乐《浮士德》。雄壮大气,却悲怆。那声音,此刻就好像在耳边回响。未若却知道,这次抬头,不会看见台上的大幕徐徐拉开,不会看见那一个挺拔的身影。

韩苏维,那晚的主持人,大三的学长。未若从来没有听过,一个中国人,而且还只是个学生,竟可以把德语也说的这样抑扬顿挫,好像一直都在念诗。明明是主持热闹的晚会,他却从头到尾,都淡定无比,但又不让人觉得疏离,只觉得这个人,事事都胸有成竹,运筹帷幄的样子,二十岁的年纪,就已经好像经历过无数磨砺。

没错,他是一直都这样有把握,有把握地看着未若爱上他,有把握地甜蜜地相恋着,有把握地保持着距离,在任何时候,都可以随时抽身而去。

楼下传来的大笑声,惊醒了正盯着舞台发呆的乔未若。她站起来,甩了甩头,走出去。

草坪上,有一个班级的学生正在拍毕业照,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脸上肆意绽放着笑容,这样的场景,熟悉而又陌生。未若明明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却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老得,无法再像他们一样大笑。

她转了个弯,准备往停车场走。刚走两步,就碰见了原来大四时的导师汤教授。

“乔未若。”汤教授已经快退休,却精神抖擞,看起来只像五十岁的人。

“汤教授。”未若甜甜一笑。

“今天怎么想起来回来?”汤教授亲切地拍拍她的肩膀。外语系每个班级的学生都只有十几个,加上未若的论文辅导老师就是汤教授,大四一年几乎每个星期要谈一个小时,所以跟他特别熟络。

“正好刚辞了工作,在家里闲着也没什么事情,就回来看看。”未若微笑着说。汤教授的长相,绝对是有亲和力的那种,一看起来,就觉得亲切。

汤教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爽朗地大笑起来:“辞得好,辞得好。我就说,我们系里的第一名,好好的做什么空姐。”

未若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当年这个决定,现在看起来,果真荒诞无比。

汤教授继续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样也好,花两年时间,见识见识大千世界,也是一种经历。现在准备找什么工作?”

“没想好呢。先找找看吧。”

“你还是别找了,回来读我的研究生啊,我们学校的历届生参加考试,还有加分呢。要不我这个系主任,给你放点水?”汤教授冲她眨了眨眼睛。

“汤教授……”未若无奈地觉得好笑。从大三开始,汤教授一直都想让她考研,没想到,到现在还没放弃。

汤教授看了看她,脸上仍旧带着微笑:“算了,不勉强你,我也帮你留心留心,看看有什么工作适合你。你的手机号码没变吧?”

“没有。那真是谢谢汤教授了。”未若的心情,忽然一下好起来很多。过去,并不都是惨不忍睹的回忆,不是么?

“先别谢我,找到工作了再说。”汤教授再度大笑起来。“你还住在老校区那边吗?”

“嗯。”未若点点头。“汤教授你现在走吗?我开车过来的,送你回去吧。”

“哟,这才毕业两年,车都买好了?空姐赚得真多。”汤教授揶揄她。

“不是我自己买的,爸妈给我买的。”未若笑笑,去停车场把她那辆小Polo开了出来。

大学毕业以后,未若就一直住在A大的老校区附近,是贪图校园边那一缕烦嚣都市里所缺乏的宁静安详,况且,A大的老校区,在这座大城市里也算闹中取静的好地方,虽然大学四年都在新校区度过,但未若还是非常喜欢这老校区的氛围。林荫道,自行车,小饭店,路边摊,住在这里,人似乎可以留住青春。

未若开车载着汤教授,一路畅通无阻,说说笑笑,很快就进了市区。毕了业才发现,汤教授原来这么健谈,除了歌德席勒以外,说起家长里短也头头是道。

“前面路口那家酒店门口放我下来就行了,我还要去帮孙子买他们家西点屋的蛋挞呢。”汤教授指点着未若,停在A大门口的一条小马路上。

“那正好,我也好久没吃了,也去买点带回去。”未若停了车,跟汤教授一起走进酒店大门。

这家西点屋的蛋挞在整个A市都赫赫有名,每天特地排队来买的人也不少,好在还是没到下午下班的时间,未若跟汤教授很快便买了蛋挞出来。

“乔未若,有空记得常回学校来看看。”汤教授站在路边,跟她告别。

未若心里一片恍然。学校,她并不想再回,尤其是那个充满了回忆的新校区,只是这睹物思人的愁绪,无法表达。

“有时间会的。”未若仍旧淡淡地微笑着,这两年来,她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微笑,对所有人微笑。

汤教授跟她挥手告别,转身离去。

手中薄薄的纸盒里,蛋挞甜腻的香气四下飘散,美滋滋的,仿佛是初恋的味道。只是她的初恋,未免有些苦涩。

未若再一次嘲笑自己,要忘记一个人,也许并不那么容易,但是,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吧。

走到车前,未若才发现本来拿在手里的车钥匙竟然消失了。片刻的慌乱以后,她仔细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似乎刚才是买蛋挞的时候,顺手放在柜台上,忘记拿了。她转身急步走回酒店,刚推开酒店的大门,便有个声音问:“找这个?”接着,一只修长匀称的手便出现在她面前,摊开的手掌心上,躺着未若的那串钥匙。钥匙上,有一个水晶小人的装饰品,纯净得透明,灯光穿过小人的身体,映着这只手的掌心,显得格外苍白,甚至有些明亮。

未若抬头一看,原来是个认识的人。只是这人只是静静地站在未若面前,面无表情,丝毫没有表现出一星半点认识她的痕迹,仿佛即使在空中相遇那么多次,下了飞机,他和未若便毫无半分瓜葛。冰山果然不是白叫的。

“啊,是啊,谢谢你。”未若决定,也索性装做不认识他好了,礼貌地道谢,伸出手指,打算从他的手心,拿起自己的钥匙。

“我怎么知道这是你的?”那人却忽然五指一收,把未若的钥匙紧紧捏在手里,即使未若个子并不矮,却也低了他大半个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未若,说出的话虽然是个问句,却像指责一般。

未若的手悬在半空,她抬头看了眼这人的眼神,他的眼眸墨黑得,几乎深不见底,看不出半点情绪。

“这串钥匙一共有四把,一把车钥匙,一把小区楼下的大门钥匙,一把我家里的防盗门钥匙,牌子是星月,一把是我房间的钥匙,吊坠是一个水晶小人,她叫做PUKA,是前两年很流行的漫画形象,左手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未若并没有生气,只是慢慢地解释着,即使下了飞机,她好像仍然把这个人当作客人般,不太敢得罪,也许是因为他身上,始终有种逼人的气场,只是这样定定地看着未若,便让未若觉得脊背发凉,起初还敢跟他对视,接着却情不自禁地把眼神投在原处。

那人没有说话,听完未若的话,若有所思般,慢慢地展开了手掌。

未若拿过了钥匙,再次道谢。“谢谢。”

他微收了收下巴,低声说:“不用。”那声音低沉,极为稳重。

未若笑了一笑,接着,便转身离去。

做了两年的空姐,形形色色的人也见得多了,但是像他这样的人,年轻俊朗,看起来,比未若应该大不了几岁,却有着一股与年龄并不那么相称的成熟强势,倒还少见,想来,也必定不是普通的人。他是什么人呢?这样的想法,在未若心里萦绕了那么一会。她开了车出来,路过酒店大门的时候,正巧遇上有些塞车,下意识地微转了头过去,看见那个人就站在酒店门口,似乎是在等车。

这次离得有些距离,只看见一个笔挺的身影,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还有些暗暗地泛着银光。这个颜色,不像黑色藏青色,并不是什么人都能驾驭的,对身材,长相,气质都有近乎苛刻的要求,只是他那一身,剪裁得体,料子也绝对是一等一的,穿在他略显消瘦的身躯上,只觉得跟人融为一体,气度非凡。他身边人来人往,他却始终看着远处,目光坚定,像是周围的世界,丝毫不能影响他半分。

他是什么人都无所谓,反正,他以前只是个普通的客人,现在只是个普通的路人,今天,也只不过碰巧捡了串钥匙,无非是长得帅,才印象深刻而已。未若不以为意,等到车流通畅,发动了车子离去,往回家的路上开。并没有注意到,慢慢开到她车边的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上,坐的就是这个普通的路人,此时正透过玻璃窗,看着她的侧脸。

“霁远,你刚才不是说去西点屋买蛋糕吗?蛋糕呢?”坐在他身边的一个男子开口笑着问他。

他愣了愣神,把眼光从未若的车上收回来。“没什么想吃的,就没买。”

“那是,能让你看得上的,简直少之又少。”他身边的男子又笑了笑说。

车里开着冷气,无声的寒风吹出来,那对剑眉微微拧紧了一下,便一直保持着这样一个微皱的状态,直到前方的一个分叉路口,两辆车分道扬镳。

第 3 章

在偌大的A城里,未若只有一个亲人,舅舅家的表姐丁莉静。父母都不在身边,这位结了婚生了孩子的表姐对未若极为照顾,每隔两个星期就要叫未若去自己家里吃饭。

这天吃了饭,未若主动洗碗,丁莉静站在她身边陪她聊天。“未若,不如到我们公司来工作。虽然不是什么世界500强,公司也不小,工资嘛也过得去。”

“做什么呢?”未若知道,表姐是做HR的,想帮她在自己公司找个工作,还是不难。

“我帮你看看,哪里有空缺的岗位。”丁莉静一口答应下来。

“嗯,谢谢。”未若笑着点点头,转身脱下围裙。

“但是不保证用得上德语啊。”丁莉静赶紧先说清楚。“虽然有些德国公司客户,但是他们都说英语的。”

未若点点头。“能有工作就行了,管他用德语还是用英语。”

她找工作,也找了一段时间了,只是真正用得上德语,又合自己心意的工作并不多,这年头,德国人的英文都太好,根本不需要用德语。

放弃,是一个很理智的选择,放弃这一棵树,得到整片森林,也许不大,但是够用。

乔未若知道,自己要做个知道什么时候放弃的人。包括放弃感情。

即使半夜常常惊醒,想起韩苏维的时候,心底隐隐作痛,痛得仿佛被无形的钢丝紧紧缠绕,但她再也没有联系过他,甚至专门把和他有关的东西,照片,情书,礼物,统统打包,寄回了老家父母那边。不是没想过索性全部扔掉,但转念想想,也许很多年以后,等自己能够坦然的时候再去看看,说不定也是难忘的回忆,便只是藏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丁莉静在公司里主管薪资福利,跟招聘经理很熟,没多久,就约了未若在公司旁边的西餐厅见面,拿了两个职位给未若挑。

“未若,一个是HR招聘专员,一个是法律部总监的助理,具体的职位描述也发给你看过了,觉得喜欢哪个?”

未若先笑起来。“认识人就是好,位子可以随便挑的。”

丁莉静嗔怪着说:“你姐姐好歹在宏远做了快十年了,帮你找这么两个位子还不简单,再说,也是你自己条件好啊。”

未若想了想,正色说:“姐姐,我想做招聘专员。”

丁莉静思考了片刻才道:“招聘专员可能工作要枯燥点,大部分时间都在网上挑简历,整理信息什么的。”

“嗯,我知道。不过我觉得做助理,陪着老板,伴君如伴虎啊。”

丁莉静又笑笑:“也对。再说你进了人力资源部,我怎么样也能照顾你一点,没人欺负你。”

未若对着丁莉静作了个揖:“是啊姐姐,以后小妹就靠你了。多谢多谢。”

“在公司里可别叫我姐姐。”丁莉静白她一眼。

未若点头表示明白:“在公司里,我就装作跟你不认识,省得有人说我开后门,对吧?”

未若顺利地通过了面试体检,两个星期以后,就进了宏远工作。

这家公司,活脱脱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在A城的繁华地带,竟有一幢楼。虽然不高,只有15层,但是贵在地段。

这样的地方,每天早晚高峰时都堵成一锅粥,未若不得不改乘地铁,从A城的北边穿到城市中间偏西的方位,好在直线距离不远,每天路上单程半个多钟头也就够了。

丁莉静说得没错,招聘专员的工作,确实有点枯燥。每天上网搜合适的简历,还要跟踪面试、体检等等手续,一天琐碎的事情忙下来,只觉得时间过的飞快,偶尔还要加班。但未若一直没有做过朝九晚五的小白领,竟觉得这样的生活,简单而又充实,白天拼命工作,有时间还能跟同事聊聊天,每天回家自己做饭看碟片,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

人力资源部多数都是女员工,每天午饭凑在一起,能吃上一个多小时,无非是聊些八卦的事情,也能嘻哈大笑。

这天未若和招聘科的两个同事一起吃川菜,正被辣的眼泪都快涌出来的时候,忽然有人问:“未若,你怎么也不找个男朋友?我帮你介绍一个?”

问话的是科里年纪最大的李真,已婚妇女喜欢给人做媒的特点,一下子暴露了。

未若愣了下,低头继续吃水煮鱼:“刚失恋,没心情找。”她这话说出来,也不知道自己是真是假,分手已经半年多,决不是刚失恋,但没心情找,倒是真的。

李真继续说:“那就更得找了。治疗内心的创伤啊。”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她:“就是就是,我们未若才貌双全,跟你分手的,绝对是个二百五。”

未若苦笑一下,跟她分手那个,不但不是二百五,还是个极有头脑的人,否则,也不会不要她。“许言你别乱说,我哪有什么才貌双全。”

许言立刻放下手里的筷子:“未若,不是我说,我学过看相,你这长相,一看就是嫁入豪门的样子。”

未若哭笑不得。“噢?什么样的豪门?多豪?”

许言琢磨了一下,才眨眨眼说:“至少也像林总家那样的豪门。”说完,一脸艳羡的表情,好似未若已经嫁进了这个豪门一样。

未若进了宏远已经两个月,也没见过传说中的总经理。本来也是,人家一个人占据着顶层一层楼,连电梯都是独用的,怎么能让她这个小职员见到。只是这个林总已经很多次在吃饭的时候被她们提起,英俊潇洒,翻云覆雨,说得天上有,地下无。

未若决定继续跟她开玩笑:“这个豪门是厉害,地产贸易金融什么来钱做什么,怕只怕人家林总看不上我。”

李真插话:“说真的,我进公司那年,正好是现在的林总从他爸手上把公司接过来,到现在也好几年了,都没听说林总传出什么绯闻,跟他那个风流的老爸,倒是完全不一样。”一副林氏家谱了然于胸的样子。

未若听着,没说什么。做空姐的时候,见过不少空姐嫁富豪或二世祖的例子,有钱人就风流,似乎是注定的。

许言咬着筷子,认真地思考。“你说林总会不会是gay?”

未若立刻笑起来,李真还在打听:“什么是gay?”

许言皱皱眉头:“同性恋……”她平时说话嗓门很大,这个时候忽然压低了声音,倒像自己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未若笑得更收不住了。

李真立刻反驳她:“你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

“他跟市场部的总监陆晔钧不是一直同进同出?”

“拜托,陆晔钧已经结婚了好不好?老婆就是他大学里的同班同学。”

未若已经吃饱,捧着杯西瓜汁喝着解辣,笑看这两个人认真地八卦公司里最大的老板。

“也对……”许言一时语塞。想了三秒钟,便忽的一拍桌子:“那肯定是因为他的腿。”

李真一脸恐慌:“你要死了,提什么不好提他的腿?”

未若从没听她们提起过这个话题,茫然地问:“什么他的腿?”

“林总的腿……”李真像是斟词琢句了一番,才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不过,是有点跛的。”

“为什么?”未若只觉得奇怪。

许言故作神秘地说:“没人知道。这是本公司第一大忌。你不知道,上次我们这边一个小妹妹在外面碰到过他,不小心把他撞倒了,刚想去扶他,他就发飚了,一把把人家推开,偏要自己扶着墙站起来,气得脸煞白,结果,那个小姑娘第二个星期就辞职了。估计是知道自己得罪了老板,怎样也混不下去了吧。”

一时间,三个人都不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嫁入豪门,未若自然没想过,只是这个老板,也太让人好奇。既完美,又有致命的缺陷,集中了这样矛盾的特质,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话题,进行到吃完饭便自动中止。

回了办公室,未若面前便刚好有一个总经理室送下来的信封。

宏远的人员招聘,一向都管得极严,每一个进公司的人,都要总经理批复。每招聘一个人,未若都要把这个人的简历,附上岗位描述,由用人部门总监签字的面试评估单,体检合格报告等等,薄薄的一叠,封进信封,交给收发室的人,送到那间15楼的办公室里,通常这个信封再回来的时候,会在面试评估单签字栏右下角的“President”一格里,看到三个字,林霁远。

这三个字从来不是龙飞凤舞的样子,是标准的颜体楷字,方正浑厚,刚劲苍健,细看又带有一点的圆润雍容。未若从小也被做大学教授的爸爸逼着练字,知道“字如其人”的道理,那能写出这样的字的人,脾气应该并不像是传说中的锋芒毕露,而应该是饱经历练的沉稳。

发现自己竟对着三个字愣了会神,未若忽然一下清醒过来,自己也觉得好笑,林霁远,连见都没见过的一个人,高高在上的总经理,有什么好研究的,她自嘲的笑了笑,站起身,将刚批好的招聘单交给自己的领导。

一天早上,在倾盆大雨中赶到公司的未若刚把淋湿的外套挂好,桌上的电话便响起来。接起来,对方是一个好听的男中音。

“乔未若是吗?”

得到肯定的答案以后,那个声音便继续:“你好,我是市场部的陆晔钧。”

有那么一瞬间,未若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这个给她打电话的,竟然是市场部的总监。好在只愣了两秒,她便立刻回答:“陆总监你好。”这个时候,心却已经开始噼啪乱跳,总监亲自打电话,一定不是什么好事,肯定是自己捅了篓子。未若赶紧坐下,深呼吸。

“是这样的,有件事情需要麻烦你帮忙。”

陆晔钧的声音极为客气,未若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陆总监您说。”

“明天,林总和我需要出差去德国跟客户谈一笔生意,本来是要带林总的助理去做翻译,但是她刚查出来怀孕了,不太适合进行长途旅行,你们总监告诉我,你是德语专业的,所以想麻烦你跟我们去一趟。”

见未若一时没有反应,陆晔钧便继续解释:“本来也不一定非要会德语的,我们和客户都会说英语,不过林总的习惯,出去谈判一向只说中文,公司里一时半会有也找不到有申根签证的人,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给未若思考的时间。

未若反应了一下便了然于胸。总监亲自给她打电话,自然是不愿意听到她说不行,况且还是总经理的事情。

“好,没问题。那我需要准备什么吗?”未若立刻答应下来。她这样的小职员,哪有什么资格对总经理说不。

“你什么都不用准备。我跟林总现在都在外面开会,待会我的助理会跟你联系,把订好的机票给你。”

未若答应着,心里却暗自庆幸。还好自己一口答应了下来,这连机票都已经订好了,万一犹豫一下,估计不知道要怎么收场呢。

接下来的事情,便极为顺理成章,未若很快便拿到了机票和详细的行程,去跟领导请假的时候,才发现,领导早就已经从陆晔钧的助理那里知道了,不禁感叹一番,这效率高的,已经有些咄咄逼人的意思。出门对未若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但忽然接到这个指示,还真是有些心慌,只好去找丁莉静商量。

丁莉静听了,犹疑了片刻。“林总出去见老外一向只说中文的习惯,倒是全公司都知道的,公司里会德语的人也不多,未若,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吧。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进公司这么短时间就能接触到高层的。”

她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未若的肩头。

未若却不觉得这是个多好的机会,心头如一块大石压着。她对公司的运作都还不清楚,就让她跟着最大的老板出差,这简直如同一个下马威,况且,她连这两个人都根本没见过,却要在一起待上好几天。看了看行程,他们会直接飞往慕尼黑,在那里谈完事情以后,第二天会去法兰克福,逗留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却并没有任何安排,接着第三天就从法兰克福飞回A城。这样紧凑的行程里,竟有整整一天是放空的,有些奇怪。

只是未若来不及细想,手上本来还有一些紧急的工作,这样一出差,后面几天的安排全被打乱,只能尽量先赶出来一部分,剩下的交给了许言,安排好手头的事情,已经是八点多了。刚准备回家,手机又再度响起。

还是陆晔钧。“乔未若,你家住在哪里?明天早上林总的司机会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过去就行了。”未若赶紧说清楚,让总经理的司机来接,不是架子太大了吗。

陆晔钧笑了笑:“这么急着让你出差,怎么好意思让你自己开车呢。”

明明是不知道官大未若多少级的总监,话却说得格外体贴客气。市场部的总监,果然长袖善舞,只是听起来,年纪也没多大,大概也就三十岁左右。在这样的家族企业,头头脑脑不是有血缘关系,就是世交挚友一类的吧。

未若还想再推辞,那边陆晔钧已经在说:“把地址报一下。”

未若没办法,只好报上地址,再千恩万谢了一番。

这边陆晔钧挂了电话,便把手上写地址的便签交到林霁远的手上:“林总,你还有什么指示?”

林霁远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便签。没错,她果然住在上次遇见的那家酒店附近。

陆晔钧看着他沉思的样子,继续问:“我说,你跟她到底有什么关系?一说要找人顶班,你立刻想到她?”

林霁远仍是摇头:“没任何关系,只是见过面,认识而已。说起来,你也认识她。”

陆晔钧一头雾水,立刻在脑海里开始搜索“乔未若”这三个字,遍寻不着。“我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林霁远抿了抿嘴唇。“明天见到你就知道了。”说着,眼神便穿过车窗玻璃,随着窗外的车流,无意识地放空着。

知道他不会再说,陆晔钧便知趣地不再问。

而未若刚下地铁,想起在慕尼黑念书的死党罗敏一直叫着想吃正宗的金华火腿,便去了家附近的超市,买了一点打算给她带过去,回家再收拾行李,一路忙到十一点多上床睡觉,连忐忑的时间都没有。

这一夜里,乔未若并没有怎么睡熟。这突如其来的任务,固然让她紧张,但想来自己的德语应该不会让自己丢太大的人,对老板只要小心应付一些,也不太会犯什么大错误,更让她心绪不宁的,反而是法兰克福这个地方。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很长一段时间的蜗牛,躲在自己小小的壳里,不去想不去碰有关那个人的一切,但想不到这么快,就要跟他再一次同处一个城市了。她心慌,哪怕是呼吸着同一个城市里的空气,也让她害怕,怕这样长时间来的坚持,就要功亏一篑。

第 4 章

第二天早上,天气已经放晴,未若提前十分钟便等在楼下,秋日里的凉风习习,吹在脸上,还有一些淡淡的寒意。地上的积水仍然未干,湿漉漉的,并不舒服。

未若等了没多久,便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开了过来,仔细看了看车牌,果然是林总的车,却没想到,车上的人,竟然是自己认识的。

陆晔钧看见未若,也有些惊讶。以前每次见面,她都穿着空姐的制服,盘着发髻,干练又温柔的样子,今天却穿着合身的米色风衣,晨风拂起她微卷的长发,迎着初升的阳光,竟有特别的风韵。

毕竟是不知道见过多少大场面的人,陆晔钧呆了两秒,立刻反应过来,笑着打招呼:“想不到竟然是你。怎么,宏远比航空公司更有吸引力?”

未若当然没有想到,这个曾经的乘客,一转身,变成了自己的上司,不禁觉得这个世界,果然真是小。

两个人寒暄了一番,未若便上了车。陆晔钧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未若一个人坐在宽敞的后座,暗自感叹这样的巧合。这样也好,起码,她和陆晔钧也不算完全的陌生人,况且也大致知道陆晔钧的性格,至少表面看起来是和蔼可亲的人,应该也不是那么难相处。刚想到这里,未若便心叫不好。既然他便是陆晔钧,那么,那座冰山,很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林总了。

仔细回想,从同事那里听来的他的形象,和自己在飞机上见到过的,一下子严丝合缝的,变成了一个人。

她不会忘记,他曾经那样讽刺地说过一句“Not a good match”,还有那样发难的“我怎么知道这是你的”。纵然不曾知道他是谁,他已经在她心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样一个挑剔的人,转眼变成了自己的老板,还要相处这么多天,一时间,未若顿时开始心慌,手心竟然细细密密地开始出汗,好像连一会该怎么跟他说话都不知道了。

“小乔……”陆晔钧转头叫她,见未若抬了头,神情有些恍惚,便微笑了一下:“这样叫你没意见吧?”

“当然没有。”未若赶紧收拾了一下心情,也微笑着说。其实,她比较情愿别人叫她乔未若,或是未若也好,小乔这样一个美人的名字,安在自己头上,总有些不自在,只是当场反驳领导,倒也没必要。

“我先大致跟你说一下这次的情况。”陆晔钧还是转着头,说话并不舒服的姿势。后面的位子,自然是留给林总的,这样一来,等一下自己就要跟他坐在一起了,想到这一层,未若手心的汗便又多了几分。“好,谢谢。”

“这家德国客户,是我们公司开拓海外市场的第一家,至关重要,前段时间我已经去谈过几次了,这次是第一次林总跟我一起去,他出去谈生意,一向是只说中文,带人翻译的,所以才找到你。不过本来如果带他的助理,就只能说英文,现在换了你,反而可以翻德文,还真是无心插柳的事情。”

未若跟他一起会心地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总监一点架子也没有,又年轻,只让人觉得心情舒畅,本来的紧张心情,也稍稍安定下来一点。

“那有没有什么文件,要我准备一下的?”未若还是忐忑不安地问。

“这些是基础的信息,翻译我相信你临场发挥就行了,问题不大,实在不行,德国人也会说英文的。”陆晔钧仍旧是笑着说,递了几张薄薄的A4纸给未若,接着,便转了头面对前方。

未若低头研究,手上的是大致的那家公司简介,这次项目的内容等等一些基本信息。

只是她的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等下要见到的那个人,明显比手上的这些文件要难应付的多。

A城的国际机场,在城市的最南端。从乔未若城北的家里出来刚一刻钟,车就拐进了一片住宅小区。本来以为,像林霁远这种身家的人,肯定是住在高档的别墅区里,没想到车开进的,只是个中等偏上水平的小区。密集的米黄色高层建筑,间或有一片片并不太大的草坪,早晨还有不少遛狗的人穿梭其中,一派繁忙而井井有条的样子。

司机熟练地把车开到小区深处一幢楼的下面,陆晔钧打了个电话便下了车等,未若见状,立刻跟了下去,两个人各自站在前后车门边,看着玻璃门里的电梯间,一时无话。

“小乔,听说你是B城人?”不知道是不是没话找话,陆晔钧忽然开口问。

“嗯。上大学的时候考进A大,然后就留在这里了。”未若点点头。

陆晔钧继续问道:“怎么想到学德语?”

这个问题,从上大学的第一天开始,便有无数的人问过未若,她已经总结出一套官方的答案了。

“因为喜欢格林童话,全都是完美的结局,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不像安徒生童话,那么痴情的人鱼公主却死了。”未若笑着回答。

大概是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孩,看起来大方得体,却讲出这样略显幼稚的话,陆晔钧愣了一愣,接着便也跟着她微笑起来,同时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一个小小的梨 涡,右边却没有,有那样一点不对称的可爱和妩媚。这个女孩并不是绝色美女,她的漂亮,不是那种动人心魄的,只让人觉得看了舒服,仿佛在浊浊的尘世,找到一口清泉般那样的舒服。

两个人笑了下,便又恢复了静静等人的状态,只是那个人,一直没有下来。

陆晔钧开始在车前踱步,踱了片刻,转头跟未若说:“我去看看。”未若刚点头,便看见电梯的银色金属门迅速滑开,走出来一个人。

果然是不出所料,出来的正是那座冰山,林霁远。

他今天穿的是套普通的黑色西装,反衬得脸色有些苍白。未若情不自禁地放低眼神看他的腿,果然有些不太正常,走路的速度比较慢,也略显僵硬,但若不是细看,也不觉得什么特别。未若怔了一怔,以前看到他,都是或坐或站,真的没发现任何异样,现在还没来得及分辨到底是什么问题,他人便已经到了眼前。

“林总早。”未若立刻收拾心情,摆出了曾经苦练过的职业化微笑。

林霁远主动伸出右手:“你好。”脸上仍是副清冷的样子,这两个字也不带一点情绪,就像两人只是第一次如此四目相对。

也对,就当作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吧,以前,他们真的只是路人,而从今天起,就变成了上下级的关系,这关系,八小时之内亲密,八小时之外,仍是陌路之人。

未若保持微笑,握住了他的手,一只极为冰冷的手。

跟那只纤细温暖的手只接触了片刻,林霁远便马上放开,淡淡地说了句:“走吧。”接着拉开车门,也不进去,只是抬了头看着未若。根本没想到林霁远竟然是在帮自己开车门,未若只觉得受宠若惊,一时间竟愣住了。

见未若没有动作,林霁远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只是一瞬,便又再放松开来。“怎么,你不愿意坐里面?”他的声音依旧低沉,眼神犀利地看着未若。

“没有。谢谢林总。”未若蓦的反应过来,转头上车,坐到里侧的位置上。陆晔钧在林霁远侧身准备上车的时候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在身侧小声地问:“怎么这么久才下来?是不是……”

他还没问完,林霁远便很快回答了三个字:“我没事。”说完便低头上车,没给陆晔钧追问的机会。

坐在林霁远的身边,显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未若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暗想幸好今天出门时喷的香水,是一贯用的绿茶香,也只是淡淡地在手腕上喷了一点。她有个小小的习惯,在紧张的时候会凑上去闻闻那清新淡雅的味道,只是现在虽然紧张到无话可说,却也不敢偷偷去闻自己的手腕,只怕旁边那个人,会继续冷嘲热讽地来一句:“怎么,觉得自己很香?”

林霁远本来也不是多话的人,只是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车子上了高架,时间又早,周围静谧一片,只能听见平稳微弱的发动机轰鸣声。

陆晔钧大概觉得气氛太过安静,便开口说:“林总,小乔是A大德语系的高材生哦。我们这次误打误撞,还真是运气不错。”

一句话说完,林霁远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似的,仍旧看着窗外,未若不知道自己应该接什么话好,侧了侧头看林霁远,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极为年轻,雪白的衣领,衬得五官格外鲜明。

未若刚看了一秒,那张脸便转过来,薄薄的嘴唇开启:“为什么学德语?”语气平淡,明明是个问句,语调也并没有上扬。

“因为喜欢格林童话。”未若暗自懊恼,自己刚才在陆晔钧面前说这话,他只是笑笑,可跟林霁远再说一遍,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只好话说一半,便停住。

像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林霁远的眉毛挑起了那么一两公分,继续追问:“为什么?”

未若只好把自己那套说辞说完:“因为格林童话全都是完美的结局,王子和公主总是能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未若说完便低头,不再敢去看林霁远的眼神。等了半天,也没见他有回应,未若便再度抬起头,小心地向身边的人投去目光,他正靠在椅背上,眼神仍旧落在窗外,但表情似乎有些不同,那苍白的嘴唇虽然紧抿,但嘴角,却似乎是微微翘起的。

一路上,没有人再说话。

林霁远让司机开了车载音响,流出来的音乐,是瓦格纳的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

听见德语唱腔在小小的空间里开始回荡,未若不禁又转头看了林霁远一眼,却正好对上他的眼神,不知是明是暗,只是波澜不惊地看着未若。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未若总是觉得自己矮人一头,心虚得很,只好立刻假装看窗外,避开了他的双目。

他是个喜欢瓦格纳的人,这一点,更让未若觉得对他的忌惮多了几分。

上大学的时候,曾经有个老师做讲座的时候说过,真正成熟的男人,就应该听瓦格纳,才够有气魄。未若根本没当回事,韩苏维回去,却立刻开始收集瓦格纳的CD,并且迅速地成为他的粉丝,还拖着未若一起听。对于古典音乐,未若本来就没什么了解,也就随便跟他听了两次,可对瓦格纳实在是喜欢不起来,因为喜欢他的,都是些什么人啊,尼采,希特勒,还有,眼前这个林霁远。

未若越听,越觉得这车里的气氛冰冷,与窗外明媚的阳光格格不入。

以往走入国际机场,未若的心里总是充满了欣喜期待,因为下了飞机,就能够看见韩苏维那温暖的身影。可这一次,一切都变了。从跟他分手那一刻起,就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飞慕尼黑的航线上,并没有遇到以前的同事,未若发现,林霁远和陆晔钧坐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两个人都是压低了声音,仿佛窃窃私语一般,那头碰头的样子,让未若忽然想起来许言还怀疑过他们是不是同性恋,立刻忍不住偷笑起来。好在他们的位子跟未若隔了个走廊,即便是笑,也不会被他们发觉。

跟未若同座的,是个德国老太太。跟她的挑剔劲相比,林霁远曾经的吹毛求疵,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刚起飞不久,她便要求喝酒,还指明要奥地利出产的冰酒。飞机上,只有普通的红酒香槟,哪里来的冰酒,于是她便嘟嘟囔囔地,发了好一阵脾气。未若听得出,她在用德语说脏话,说了半天,又转身用德语跟未若说:“汉莎航空真是越来越差了。”

未若假装没听懂,用英文答了句:“对不起,我不会说德语。”

那老太太立时没了声音,大概是觉得用英文攀谈,太过辛苦。

未若低头看手中的文件之前,看了走廊隔壁的两个人一眼,正好看见陆晔钧对她投来同情的目光,柔和又带着一丝安慰。她耸了耸肩膀,表示无可奈何。

起先途中未若几次抬起头来休息休息疲劳的眼睛,都看见林霁远在看手里的文件,皱着眉头,目光深邃。超过十个小时的航程,陆晔钧和未若都不知道睡了几觉,可未若每次睡醒看见他,他都一直精神抖擞的,仿佛根本不需要休息一样。

未若算过,他们到慕尼黑,是当地时间的中午,紧接着下午就要去客户那里谈生意,中间只有一个吃饭的时间,所以自己只能抓紧路上的时间,多休息一会,养精蓄锐,陆晔钧大约也是一样的想法,而林霁远,却一直没有合过眼睛。

做到总经理这个位子,大概就是这样的身不由己。偌大的一个公司,上千人等着他发工资,属于自己的时间,一定少得可怜。

到了后面半程,林霁远开始看杂志,全英文的时代周刊,经济学人,未若暗自纳闷,看得懂这样的杂志,英文显然已经很好,为什么还要带人翻译?只是老板的想法,即使摸不透,还是乖乖服从的好。

即使是在看杂志,林霁远的眉头也没有松开来过,头顶的阅读灯,光线温暖,照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孔,这样的画面,仿佛一桢照片,在未若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便已经慢慢融入她的脑海。

第 5 章

慕尼黑的天气极佳,天蓝得仿佛水洗过一般的纯净,这个时候,正是一年一度的啤酒节,盛名之下,无数的人从世界各地涌来,参加这场热闹的狂欢。未若曾经跟韩苏维来过一次,坐在广场上的帐篷里,喝着一升装的啤酒,靠在那个宽阔的肩头,很快让她醉了。那夜在慕尼黑的酒店里,是她的初夜,美好之中带有一点点羞涩。只是一年以后,在慕尼黑的另外一家酒店里,未若对着镜子,看着长途跋涉后疲惫的脸,心底的苦涩,压也压不住,几乎就要克制不住地哭出来。

未若拼命地往自己脸上连泼了几次凉水,才把韩苏维这三个字从脑海里赶出去,换成飞机上临时抱佛脚看过的这次的方案。一个小时后,她就要跟着两个还不太熟悉的老板去见客户,哪有时间和精力想这些儿女情长?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她的脸色不好,去见客户的路上,陆晔钧安慰着对她说:“小乔,你别紧张,这家客户的老板是个德国老头,一看到你这样的China doll,还不马上乖乖地同意我们的报价,我们的竞争对手那边,肯定没你这样的美女,这生意,肯定立刻就拿下了。”

未若仍旧有些心事,却配合地笑起来。明知道这只是他安慰自己的话,听起来却也心旷神怡。

刚想开口感谢他一下,林霁远却忽然蓦地转头问道:“乔未若,你的英文怎么样?”

未若不知道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赶紧立刻回答:“还行吧。”A大的德语系,是德语英语双专业,她的英文也不差,只是在老板面前,不敢造次。

陆晔钧也是一愣,不解地再次回头,看着林霁远。

林霁远像是沉思了片刻,开口云淡风清地说:“那待会你就翻英文好了。不要让客户知道你会德语。”

一言出来,未若完全不知道他目的何在。他似乎也无意解释,低头去看自己手上的文件。陆晔钧却反应过来,鼓励地看了一眼未若,接着一下车,就把未若拉到一边,低头轻声地说:“待会你就说自己只会英语,但是德国人私底下说话的时候,你注意听着点。”

未若霎时明白了过来,抬眼看了看陆晔钧,点头表示知道。

客户那边最大的老板,果然是个老头,长了一张肯德基老爷爷一般堆笑的面孔,身材也很像那个矮矮胖胖的爷爷,只是言辞犀利,不断地挑着宏远方案的问题。大多数时候,都是陆晔钧回答他,未若在一边,装模作样地给林霁远翻译着,只觉得气氛越来越诡异。

林霁远的英文,明明非常之好,他们所有的对话,他应该都听得懂,未若在他耳边一直说话,他的表情却从来没有变化,即使有个别时候,未若明知道自己没有全听明白,翻出来的中文也词不达意,紧张得已经开始出汗,他也从来没表示过任何不满。

相比之下,中翻英倒显得容易很多,未若有足够的自信,自己的英文绝不比德语差,而林霁远其实也很少开口说话,要她翻译的机会并不多。

在来的路上,未若听见陆晔钧和林霁远提起过,这次谈判的主要内容,就是报价的问题。跟他们竞争的另外一家供应商,底价似乎比宏远低,所以德国人一直迟迟没有作决定。

会议的间隙,德国人会小声地互相交流,这个时候,陆晔钧总会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未若。

未若何尝不明白,自己简直就是做间谍来的,只是竖着耳朵,也听不清德国人在说些什么。

谈了近一个小时,德国客户提出coffee break,未若知道,前面谈的都是些泛泛的内容,接下来,大概就是谈价钱了。只是德国人那样严谨,想从他们口中听到走漏的风声,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这家公司走廊上的地板有创意极了,全是透明的玻璃,此刻,未若就和两个男人站在走廊上,低头看着面前的大堂。

不光是林霁远一脸严肃,连总是带着笑意的陆晔钧,也开始笑得有些吃力,未若知道,接下来,肯定有一场硬仗要打。她也帮不上什么忙,也不方便一直听他们的对话,只好左顾右盼,放松一下翻译了一个小时高度紧张的神经。

无意间,未若看见那个肯德基爷爷跟自己的副手正在咖啡室前低头说话,两个人脸上的表情,跟这边两个人几乎一模一样。未若心眼一动,转身朝咖啡室走去。

经过肯德基爷爷身边的时候,未若抬头,友好地对他笑了笑。

也许真像陆晔钧所说的,中国女孩子,特别讨老外喜欢,肯德基老爷爷马上给了未若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

咖啡室不过几个平方大小,里面几台不同的咖啡机,未若随便挑了一台,假装研究怎么倒咖啡出来,耳边却传来两个老外再熟悉不过德国南部口音。

未若他们大三大四的外教,正是一个来自慕尼黑的小伙子,上课上到无聊的时候,就爱跟他们介绍德国方言,主要的目的,就是逗得全班女孩哄堂大笑。曾经韩苏维还非常不屑一顾的,对于全系女孩对这个外教的爱戴嗤之以鼻。没想到,现在正派上用场。

未若很快发现,这两个人皱着眉头,正在说宏远的报价问题,赶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咖啡室空间很小,即使德国人压低了声音说话,她还是不时能听到只言片语。装模做样研究了两分钟咖啡机,她忽然听见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数字,竞争对手的报价,比他们低九十万欧元。

那一刻,未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本来,只是过来随便碰碰,没想到,这样一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就如此顺利地,砸在了自己的头上。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奔流,心跳顿时紊乱。

只是还没来得及激动,未若就听见肯德基老爷爷转身对自己说话的声音。

“Hi Lady, what do you want? (小姐,你想喝什么?)”

明明和蔼可亲的声音,响在耳边,却像警铃一般。

不好,在这里徘徊的时间太长,被发现了,未若来不及多想,立刻摆出笑脸:“Triple-espresso, I’m so exhausted.(三倍浓度浓缩咖啡,我实在是累坏了。)”

大概是她示弱的无辜笑脸让德国人放松了警惕,肯德基爷爷笑眯眯地走过来,在旁边一台咖啡机上按了两下,倒出一杯墨色的液体。

“Enjoy.”他绅士地把咖啡递给未若,并没有留意到,未若的手,已经在情不自禁地发抖。

硬撑着自己道完谢,再沉着地走回去,未若的脊背,已经被汗水浸透,只来得及走到林霁远和陆晔钧之间,把那句最重要的话说完,德国人便开始鱼贯而入,重新走进会议室。

再度走到原来的位子上坐下,未若只觉得全身都要散架,却仍要强撑着精神,低头时,看见陆晔钧对她微微一笑,眼中闪过喜悦,在桌子底下竖了一下大拇指。

会议重新开始,未若正打算再开始翻译,却看见林霁远侧过身来,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不用翻译了,随便说点什么就行。”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林霁远用这样柔和的语气说话,甚至有几分亲昵,离得近了,她能感觉到他说话的热气拍在自己的脸颊上。微微抬眼,正对上他那双眼眸,依旧那样毫无波澜的,看不出情绪。

未若松了口气,她也是实在需要休息一下,刚才那样有些惊心动魄的场面,已经耗费了她太多力气。可大脑高度紧张下,她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愣了片刻,下意识地,又开始翻译。也许是潜意识里发现,跟老板说话,比翻译英文,要难得多。

听见她又开始翻,林霁远露出了一个难得的微笑,只是未若低着头,没有看见他的脸,只看见眼前这个人细长的五指落在椅子扶手上,在黑色背景的反衬下,显得白皙的不大正常,连指甲的颜色,都是暗暗的灰白着。

接下来的会议,未若觉得自己一直在神游,直到会议桌两边的人站起来开始握手,看着陆晔钧和林霁远脸上的笑容,才明白过来,这场仗,他们应该是可以赢了。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出差,竟然会走这样的大运。只是放松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喝了一杯三倍浓度的浓缩咖啡,此时的心跳,早已经快的不像样子,难怪刚才一直不在状态。她向来不太能喝咖啡,偶尔只喝最淡的拿铁,今天情急之下,居然做了这样的蠢事。

会议室里出来,陆晔钧一眼便发现未若的脸色不太对劲,急忙走到她的身边问:“小乔,你没事吧?”

未若艰难地笑笑:“咖啡喝多了,有点头晕而已,没事。”

“我也有点累了,早点回酒店休息吧。”林霁远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他脚步不快,像是边走边在等另外两个人。

一路上,陆晔钧似乎在赞叹这次误打误撞的巧合,一路表扬未若机敏,未若却再也没有力气附和他,只是靠在车座上,无力说话,勉强地试图着平复心跳。

回到酒店的房间里,未若立刻倒在床上。这一整天,就像梦游一般地这样过去了。这个梦,已经抽干了她的元气,人却在咖啡因的作用下,想睡也睡不着,只能躺着看德语新闻,等着精力慢慢恢复。

第 6 章

天色渐渐成了一团墨黑,未若还是睡不着,觉得精神稍微好了一点,去洗了把脸,又去开了窗,外面的空气,似乎都夹着欢乐的味道。

她以前只来过一次慕尼黑,却再也忘不了这个地方。他们曾经约好,每年的啤酒节,都来慕尼黑玩,都住那同一家酒店。现在,啤酒节已经开始了,身边的那个人,却没了踪影。也许,他正陪着新欢,在哪个帐篷里,跟去年一样,喝着那爽口又有些微苦的啤酒,听着耳边热烈的音乐声。

工作的事情一过去,那心底里难掩的一丝惆怅,便悄悄地攻城掠地,淹没了她。

回房间之前,陆晔钧曾经提出晚上一起吃饭,但林霁远似乎兴致不高地要回去休息,那一起吃饭的计划只好作罢。这样更好,未若本来就担心,跟老板吃饭,只能是食不知味。

在房间里呆的憋闷,她便换了衣服,走出酒店。

乘了电梯走到大堂,未若惊讶地发现,林霁远这个人,几乎无所不在。例如此刻,他便坐在大堂一侧的咖啡吧里,静静地看着手里的一本书。

她暗自皱眉,刚想偷偷低头走过去,没想到林霁远忽然抬起头来,一眼便看见了她。

溜不过去的她只好走过去,微笑着,还没来得及说话,林霁远就已经开口:“准备出去?”

未若点了点头。

“我也正打算出去走走。那一起吧。”说着,他便站起了身。

他已经换了一套衣服,此刻身上穿的,不再是一本正经的西装,而是件黑色的细毛衫,有些宽松的款式,显得人更瘦了,平时那股寒意逼人的气度,也弱了几分,倒让未若觉得,这样的装扮,更加适合年纪并不大的他。

“去喝啤酒?”刚迈出脚步,林霁远便低头问未若。这哪是征询意见,分明就是不容辩驳的指示。

未若哪里敢说不好,只能再一次点头。

他们住的酒店,离啤酒节的那一片帐篷酒馆所在的广场似乎不远,只是未若并不认识路。走到酒店门口,一时有点迷失方向。她一向对认路没什么天分,在这个异国他乡的地方,更是稀里糊涂,只好去找酒店门童问路。

林霁远看着她跟门童说话,那侧脸上迷惑的神情,跟下午在客户公司里强作镇定的冷静,竟然像换了一个人,反差极大,而现在这样的她,皱了眉头,却明显孩子气得多。没多久,未若就走了回来,脸上的迷惑,丝毫没有减退。

“怎么走?”

未若看着林霁远疑问的眼神,沮丧地答着:“不知道。门童说,出门跟着人流走就行了。”说完,就只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两个人沉默了片刻,未若惴惴不安地偷看,看见林霁远是在淡淡的微笑。

她顿时便愣住了。

因为他笑起来,竟然有那么一丝难得的暖意融融,他嘴角那一缕温情,就像雪天里初升的太阳,微弱的光亮,虽不明显,却有柔和的线条。那一瞬间,她忘记了,自己曾经一直在心里叫他冰山,一直觉得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紧张得手脚冰凉。

“那我们就跟着人流走好了。”林霁远脸上的微笑如昙花一现般,很快便没了踪影,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冷静淡然的态度。走到门口,发现未若没跟上来,他便转身立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扭头看着未若,像是在等她。

未若看着那个黑色的修长身影,赶紧醒过神来跟上去。

门外,是一个喧闹繁华的世界。门童说的没错,这里离广场不远,果然有一浪一浪的人群,汹涌着,朝着那一片灯火辉煌的地方走去,远远的,看得见流光溢彩的巨大摩天轮。

跟着欢天喜地的人潮往广场上走的时候,未若一直低着头,琢磨着该说些什么。

“乔未若。”

未若听见林霁远叫她,抬头看见他的侧脸,那消瘦的脸庞,映着彩色的灯光,才显得有些健康的血色。他叫了她一声,眼神却看着前方,思考了一下,才转了脸,对上她看着自己探寻的目光:“你很怕我?”

或许是周围太吵,他难得地放大了声音,那四个字正腔圆的中文,夹在一片德语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停了脚步,专心等着未若的回答,那双眼睛映着绚烂的灯光,比平时更亮了几分。

未若下意识地摇摇头:“没有啊。”心里却一直在打鼓,原来自己表现得已经那么明显,让他都忍不住要亲口问了。

只是停了片刻,后面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往前挤,林霁远被身后的一个外国大汉一推,踉跄了一步,几乎是同一瞬间,未若已经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那老外立刻伸过头来道歉,脸上带着热情洋溢的微笑。

林霁远回头说完没关系,便低了头,看了看未若扶着自己的手指,意味深长地继续刚才的话题:“那就好。我有什么好怕的?”

未若放开了扶着他的手,两个人继续混在人流中前行。

他有什么好怕的?这个问题,连未若自己也不清楚。

他是自己的老板?他那总是有些冷漠的态度?这些,似乎都不足以让未若觉得怕他,最多,也应该只是有些惶恐而已。

可她就是害怕,只要跟他在一起,便会觉得自己手足无措,说什么做什么,都生怕一个不当心,就惹他生气。就像刚才,自己那样自然而然地扶住他以后,却忽然想到许言曾经提过,他连摔倒了都不肯让人扶,立刻觉得胳膊发软,下意识地赶紧松开手指。

而在这样拥挤的人群里,两个人的距离那么近,未若能感觉到,林霁远的手就在自己的手边,还会不时轻轻地碰到自己一两下,凉凉的,没什么温度。她抬头偷偷看了一眼,发现他已经皱了眉头,小心应付着周围推推搡搡的人潮。她忽然觉得后悔,不应该跟他来这样的地方,一路上她偷偷地仔细观察过,他走起路来,有一点点难以察觉的艰难和缓慢,只是掩饰得很好,若不是曾经有人告诉她,也许她只会当他偶尔不小心扭伤了脚。

很快他们已经走到了广场上,密密麻麻的帐篷里,挤满了更加密密麻麻的人群。

未若不再多想,开始找合适的地方。每间帐篷里几乎都坐满了人,足足找了将近半个钟头,才好不容易才看见一个帐篷的最里面像是有一些空位,于是便一边回头,一边说:“这里面好像有座位……”转过身去,却发现林霁远根本不在身边。

未若顿时慌了神,这里人这么多,她刚才只顾着自己想心事,连他什么时候不见的都不知道,现在该怎么找他?她踮起脚尖四下张望,周围全是一个个高大的老外,看不见他的身影。

不时有人走过来要进帐篷,把她推来推去,她转身想抵抗整个人流也是徒劳,走出去没两步就又被推回来,只好靠在门边的一根帐篷支架上,努力地踮起脚,只希望林霁远就在附近,能很快看到她。

小时候有一次去游乐园,未若自顾自地在捏糖人的地方看了很久,一抬头,却发现爸爸妈妈没了,她哭着走来走去,最后却迷了路,直到天黑,才被要关门的管理员找到,带到游乐园办公室,在那里见到爸妈。她还记得,爸爸那个时候说,以后走丢了,记得要站在原地,别人会来找她。

现在,在这样偌大一个广场上,耳边全是呼朋引伴的声音,她却那样的孤单和恐惧。

她把老板给弄丢了。那恐惧,比小时候把爸妈弄丢了更让她欲哭无泪。成群结队的人海中,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一个人,惊惶地四下张望着。这里这么多人,他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人挤到,摔倒在地上,所以才看不见了。未若越想越是惶恐,要是真的把老板丢了,回去不知道要怎么挨骂了。

大约是看见未若一个人站在门口,一个德国老太太走到她面前,关切地问了她一句怎么回事,那老太太慈眉善目,穿着巴伐利亚特色鲜明的民族服装,未若看着她的笑脸,只觉得更加心急如焚,眼泪都要掉出来,只好极其郁闷地说:“我跟朋友走散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有个声音,带着未若有点熟悉的小小不满:“怎么走那么快?”她一抬头,看见林霁远已经走到老太太的身后,隔着她胖胖的身躯,对自己皱眉头。

她来不及辩解,只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忽然落地。

德国老太太转头,笑眯眯地对林霁远说:“别再把你的女朋友弄丢了。”说完,便走进帐篷。

“她说什么?”林霁远已经到了未若面前,一股压迫感随即而来。

“她说这里人多,要当心别再走散了。”未若说完,岔开话题地指指帐篷里面:“这里面好像有座位,林总我们进去吧。”

林霁远将信将疑地点点头,也不好再追问。刚才他跟未若被人群挤散,明明很快就看到她立在帐篷前,慌张地四下寻觅,脸上惊恐的表情,像个被遗弃的孩子那样。他一直想快点过来,可是人太多,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好不容易走过来,还好,她一直没走开,就站在那里等他,如果她移开脚步,也许他们就真的要走散了。

他们在最角落的地方坐下,叫了东西,面对面地坐着。周围喧闹,这一角却安静。未若看着手里杯子的花纹,不太敢抬头。

“今天……”林霁远先开口,却踌躇了一下,才继续说:“Well done.”

未若心情刚平复下来,勉强笑笑说:“是碰巧运气好而已。”

一路上过来,未若跟他说过的话,只有寥寥几句。她自己本来不是那么沉闷的性格,可林霁远却是那样沉默的人,陆晔钧在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才发现,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好,一时气氛有些尴尬,还好,耳畔都是嘈杂的人声,倒是一点也不安静。只是,总要找点话题说说吧?未若刚想开口,林霁远却开始接电话。

“在外面……不是一个人……那好……再见。”

未若绝望地发现,一通电话,打了两三分钟,他却只说了四句话。这样的人,该怎么跟他沟通?只好在心里埋怨自己,为什么好端端地要从房间里出来,碰到他,又陪他到这里来。

好在林霁远放下电话便说:“陆晔钧撑不住了,已经睡觉了。”说完,看了看未若,漫不经心地问:“你不困?”

未若摇摇头说:“不困,以前一直倒时差倒习惯了。不到该睡觉的时候坚决不睡,否则会更难受。”

林霁远赞同似地点点头:“嗯,确实是。”

未若想到,他在飞机上也没有合过眼,那岂不是二十几个钟头没睡过?看看他的脸色,的确不太好,已经看得见黑眼圈了。

她低了头,捧起硕大的杯子,喝了口酒,这酒并没有多好喝,至少她喝不出来有什么特别,但这里的气氛,真的是热闹的,让人的心情都情不自禁地慢慢放松下来,又慢慢地微笑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气氛感染,眼前林霁远的脸,看起来也不那么冷若冰霜。他举起杯子,浅浅地尝了一口,又对未若说:“你的英文,也很好嘛。”

未若抬头,看着他的嘴角沾了一点啤酒的泡沫,便一边低头从包里拿纸巾,一边回答他说:“大学四年一直都有英文课,只不过逃了很多,把精力都花在学德语上了。”说完,便把手里的纸巾递过去。

林霁远微微怔了一下,接着明白过来,伸手抽出一张,在嘴角轻轻按了两下,再度露出了一点若有似无的微笑:“你也会逃课?”他提问题的时候,一向没有什么语调的变化,像是并不急着听到对方的答案,但是那沉着的口气,却总是让人心里一凛,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回答。

“当然,谁上大学的时候没逃过?”其实,未若不来就不是什么好学生,成绩虽然好,但是逃课的事情也没少做过。

林霁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继续问道:“以前怎么想到去做空姐?”

未若捧着杯子,故作轻松地说:“以前想环游世界来着,后面发现飞来飞去太累了。还是稳定点好。”

“那你觉得宏远好吗?”他一只手握着杯子,另一只手,就随意地搭在桌上,帐篷里人声鼎沸,像他这样淡定的人,倒还不多。

“很好啊。公司大,待遇好,人际关系也很不错。”未若笑着回答,也许是在酒精的作用下,渐渐的,面对林霁远,她已经不像原来那么紧张了,只是暗自提醒自己,不能再喝了,她的酒量很浅,再喝下去,难保不会说错话。

关于工作的话题林霁远只是说到这里,接着便问:“德语难吗?”

未若舒了一口气,他总算问了一个自己游刃有余的问题。“很难,光是动词变位就有好多种……”

这个话题,对未若来说明显轻松很多,又怕冷场,只好不停地拉拉杂杂地说着,说完德语说德国文学,说完文学又说德国文化。林霁远的话依旧很少,却也一直耐心地听未若说着,|Qī-shu-ωang|偶尔还要问几个问题,未若暗自庆幸,还好,这样才能顺利地聊下去,还好,说的是自己擅长的东西,他没有机会挑刺。

帐篷里的位子排得很密,他们旁边坐着一对年轻的德国情侣,正在眉飞色舞地聊天,语速飞快。忽然,坐在林霁远旁边的德国男孩转头问他:“你们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他说的是英语,林霁远马上答:“中国人。”

“那太好了,请你教我,中文的我爱你怎么说?我会说德语法语英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还有日语的我爱你,就是不会说中文的。”他亢奋得手舞足蹈,脸上泛着酒精染过的红色。

“我,爱,你。”林霁远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了一遍,惯常的严肃认真,根本不像在说这三个最能打动人的字。

那男孩跟着复述一遍,竟然学的八九不离十。

“对,就是这样。”他轻轻点点头,男孩便立刻拉着他女朋友的手,现学现卖地说“我爱你”。

林霁远转回头来,发现未若偷偷地在打哈欠,有些无精打采的样子。

“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他说着,便打算站起身来,只是身子一动,却立刻脱力般地又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未若本来已经点头站起来,刚准备转身出去,看他脸色突变,眉头一瞬间便紧皱起来,吓了一跳,赶紧一步迈到他的身边,弯腰轻声地问:“林总,你没事吧?”

林霁远没有回答,只是低头,胳膊撑在桌子上,暗暗地用力,过了好一会,才扶着桌子站起来:“没事。走吧。”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镇定,就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嘴唇咬得有些发白。

未若一边往外走,一边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人群中,像他这样英俊的东方人绝对少见,又有那样出众的气质,即使不苟言笑地紧抿着嘴唇,也只是给他加上了一抹冷峻的帅气。

回去的路上,未若小心地一直跟在他的身后半步的位置,生怕再发生一次走失事件。

站在酒店的电梯里,未若觉得,这一天终于过完了,它是那样的漫长而又丰富,在她的记忆里,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乔未若。”电梯里出来,刚说完再见,未若却再一次被林霁远叫住。

“嗯?”未若停下脚步。

“刚才我一直想问你,德语的我爱你怎么说?”他站在酒店的走廊里,头顶上正好是一盏射灯,显得他的目光深邃而迷离,酒精作用下,他的脸色也不再那样苍白,而是泛起了一点点的红晕。

这个问题,也是个不知道多少人问过的问题,未若笑笑,看了他一眼,慢慢地,清晰地回答,也是那样严肃认真:“Ich, liebe, dich.”

第 7 章

第二天,他们分道扬镳,林霁远和陆晔钧去法兰克福,说是有些私事要办,又格外开恩地,放未若一天自由活动的时间,让她可以去看看在慕尼黑读书的好朋友罗敏。

未若总算得以真正地放松精神,好好地休息一天。她在罗敏的家里窝了一天,吃吃喝喝,聊了很多很多以前的事情,忽然间,有一种重新拾回青葱岁月的感觉。

“听说韩苏维明年夏天就要回国了。”晚上,未若挤在罗敏的床上,两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沉默间,罗敏忽然开口说。

现在未若听到这个名字,已经不像原来那样难受,但心里,还是有些微澜,说话也有些不自然:“嗯,他马上就要毕业了。”

罗敏翻了个身,面对着未若:“我在网上碰到他,他一直都说,是自己不好。”

未若笑笑:“原来他也知道。”

“当然,既然家里早就给他安排好结婚的对象,他又没打算抗旨,为什么还来招惹你?”罗敏有些愤愤不平地说。

“算了,只是谈了场恋爱而已。他以前对我也不错。”这么长时间以来,未若早就已经想通,既然命里注定,他不是那个良人,那么,就当他是年少轻狂的时候,一段单纯的回忆好了。

罗敏叹了口气:“他还说,希望以后能跟你做朋友呢。”

未若想了想:“做朋友好啊,能做朋友,就说明我和他都真的放下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放下了,可是近来,想他已经不是自己最常有的念头了。也许,她的努力,慢慢有了效果。

罗敏拍了拍她的肩膀:“未若,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头脑特别清楚的人,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你都知道。”

“大概吧,多谢你的夸奖。那现在该做的,就是睡觉,明天一早还要去法兰克福跟两个老板汇合呢。”未若把脸埋在枕头里,很快便沉沉地睡了,这两天奔波的,确实有些疲劳过度。

法兰克福是欧洲的中转站,整个机场里,每天起起落落的飞机无数,却一向井然有序,耳边交错响着不同的说话声,德语,英语,法语,所以当未若走进候机厅,听见陆晔钧大声喊着的“乔未若”那三个字,只觉得格外鲜明亲切。

未若转头看见两个穿着一样深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拖着旅行箱,陆晔钧还是那样笑意盎然的,林霁远也是一贯的无声无息,面无表情。未若点头微笑,快步往他们的方向走过去。

刚迈出两步,身后又有人叫她的名字。

“未若。”

那熟悉的男中音,直直刺入她的胸膛。

“你好。”她先是强迫自己微笑,然后才慢慢转身,看上那张曾经亲昵的脸。“好久不见。”

韩苏维似乎更成熟了几分,连眼镜也换了副细黑框的,未若只觉得他整个人,竟然有些陌生。

“我来,是有东西要给你。”

未若低头,不再看他。

东西,是以前她留在他公寓里的东西?

韩苏维伸出手掌,掌心里,有一只水晶做的天鹅,小巧精致。

未若猛地抬头,看见他的眼神,似有些犹豫,又有些痛楚,一闪而过地划过眼底。

“未若,我知道,千错万错,都是我不好。你以前说过,爱情要像水晶那样纯净,可我给不了你。”

未若无话可说,分手的时候,他曾经那样决绝,她早已经断了任何念想,却没想过,在这么久以后,他会说这样动情的话。

“我只希望,这样的爱,会有别人能给你。”他拉起未若的手,把那只天鹅放进她的手心。“就像你一直想去的新天鹅堡,我不能陪你去了,只能送你一只天鹅。但是我希望,有人能陪你去。”

手里的天鹅,小小的,只堪一握。未若捏紧了拳头,那天鹅伸展着的翅膀,刺痛着她的掌心。

她想过无数次,再见到他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情景,他一定会若无其事地装作跟自己没任何关系吧,可现在,在这个象征着离别的机场,他说出了这样的话,心底里,自然是有一点点感动的。

可除了感动,她竟感觉不到其他任何一丝情绪。磨了自己半年的心痛,忽然一下,无影无踪。抬头看了看他,仍旧是曾经那熟悉的眉眼,可感觉,却忽然不一样了。

他说出这样的话,一瞬间让她坦然了。能给她爱的,并不是眼前这个人,能完成她的梦想的,也不是这个人。那么,自己为什么还要为他伤心难过呢?

“谢谢你,我会好好的。”未若点点头,淡淡地对他微笑,就像她曾经对每一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微笑一样。

“未若。”韩苏维忽然拉住她的胳膊。“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吗?”他急急地问,带着慌乱。

“我想,应该可以吧。”未若这一次,毅然决然地转身,只留给他一丝背影,毫无犹豫。过去的岁月,在这机场的大厅里,随着高跟鞋敲击在地板上的声音,慢慢地被抛诸脑后。

陆晔钧看她终于走过来,轻舒了一口气。旁边的人,一直没有说话,现在却忽然转头对着他说:“晔钧,以后我们不用经常来法兰克福了。”他叹着气,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

“是啊。你妈妈……哎,你也别太伤心了……”

“十年前就知道有今天,心理准备早就做好了。”

“不过医生说的那个检查,你打算做吗?”陆晔钧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我不想做。毕竟,我还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万一做了,可能就是一辈子的包袱。”林霁远苦笑一下。

“也好,别想太多,那种病,也不是绝症……”

林霁远看着那个向自己走来的纤长身影,打断陆晔钧的话:“我打算调乔未若做我的助理。”说完,又再补充了一句:“她很聪明,能力也不错。”

说起公事,陆晔钧也正经起来:“她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但是霁远,如果你对她真的有意思,我劝你还是不要。一旦工作上这么密切的话,感情上的事情,就说不清楚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他见乔未若越走越近,便凑在林霁远的耳边,又揶揄了他一句:“你见了才她几次,就这么念念不忘?”

林霁远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若有所思的寒光一闪,欲言又止。

“对不起,让你们等了那么久。”未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

陆晔钧冲她挑了挑眉毛:“男朋友?”

未若苦笑:“不是。普通朋友。”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心底无比坦荡。

可她脸上到底还有些无奈的苦涩,陆晔钧还想问什么,林霁远却拉着箱子往前走:“不早了,走吧。”说完便一个人走在前面。

陆晔钧走在未若身边,低了头好奇地问:“听说你跟林总去啤酒节玩了?”

“没有玩,只是喝了一杯酒,吃了点东西,坐了半个多小时就回去了。”未若老老实实地回答。

“噢。”陆晔钧却沉思着,进安检的时候都差点走错路。

回去的路上,仍然没有碰到以前的同事。未若觉得好笑,这一下,跟过去就这样彻底地告别了?

她摊开手掌,摩挲着那只小小的天鹅,冰凉顺滑的水晶,映着头顶的灯光,反射出七彩的光芒。她只觉得眼睛刺痛,于是便小心地拿丝巾包好,收回到包里。

不知道是不是动作太大,她身边,睡梦中的林霁远轻微地动了两下,在回程的飞机上,他终于在起飞以后不久就开始睡觉。他闭着眼睛的面孔,棱角分明,却显得温柔很多。未若关了顶上的灯,拿出耳机开始听歌,她可不想不小心吵醒了这个人,到时候,又不知道该跟他聊什么。

回到A城,已经是星期五了。未若回到家里,如释重负地软在沙发上,这一趟,总算安全平稳地回来了。收拾行李的时候,她把水晶天鹅放在了飘窗上,这是个很好的位置,想看见的时候,它便在那里迎着阳光,不想看见的时候,只消把窗帘刷的一下拉上,它便被隐在厚实的亚麻布背后,就如那段尘封的记忆,明知道它在那里,但只要看不见,也就无所谓了。

第 8 章

星期六的下午,林霁远在书房里忙着看报表,无意间抬头看了看窗外的白云蓝天,忽然觉得,在这空荡的家里,再也坐不住,于是起身出门,去了离家不远的A大。

他其实曾经是个挺喜欢热闹的人,以前上学的时候,最爱在放学以后去操场上踢球,只是如今那样肆意挥洒的青春,早已经成为历史。

在从家里近郊的别墅里搬出来的时候,他刻意挑了现在这个小区,离这座城市最大的学校A大不过十分钟的车程。他喜欢A大里喧闹的人气,而自己虽然有名校的文凭,却是连一天普通的大学生都没有做过。每每一个人觉得坐得快要长霉的时候,他就会到A大的操场上转悠,就像今天。

偌大的草坪上,很多人在踢球,多得甚至分不清哪些人是哪支队伍,但他们仍旧踢得欢快,笑得放肆。林霁远在场边的看台上坐下,迎着阳光,看着草坪上的人群。

远处的沙坑那边,有人在练跳高。那是个穿着白色T恤的男孩,他面对着横杆,急速起跑,姿势优美的高高跃起,却在下落的时候,带着横杆一起倒在软垫上。

看着他倒下,林霁远笑起来,那样的高度,自己曾经毫不费力地就跃了过去,只是,那已经是十年之前的事情了。

那个穿白T恤的男孩爬起来,架好横杆,三步并作两步地,再度回到起点,重新开始。

林霁远的心底,那无名的惆怅再度抬头。他起身离去,不再想面对这个操场。每次来这里,都是这样心情低落的收场,却每次都忍不住想来。

路过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前面并排走着一男一女,那女孩的背影,有些熟悉,他们边走边笑,距离虽然不远,两个人却聊得开心,一点没发现背后有人。

“学长,你最喜欢的作曲家是谁?”那女孩笑着问。

“贝多芬。”她身边的男人也笑着答。

“嗯,还好你不喜欢瓦格纳。”

“为什么?你不喜欢瓦格纳?”

那女孩摇摇头。“倒也没什么不喜欢,只是我的前男友特别喜欢他。”

林霁远一怔,难怪前两天在自己的车上听见瓦格纳的歌剧,她忽然皱了皱眉。

“乔未若,你放心,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希特勒喜欢的作曲家。”那男人竟然亲密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霁远下意识地转了个方向,不再情不自禁地跟着那两个人,慢慢地往A大门口走,准备回家,插在裤袋里的左手,却渐渐握紧。

未若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下意识地觉得好笑。汤教授今天死活要把她约到图书馆,说是有很好的工作介绍,虽然自己再三强调已经找到工作了,还是逃不过去,没想到到了图书馆才知道,汤教授是做媒来了,想把自己的博士生介绍给未若。说起来,这个李骏也是自己的学长,书读得多了,倒也没什么陈腐之气,反而是等汤教授一走,就立刻对未若说:“乔未若,我刚失恋,没心情找女朋友,要不我们先做普通朋友,把汤教授糊弄过去再说。”

未若一愣,马上点头:“学长,我也刚失恋,也没心情找男朋友。”两个人随即大笑起来。

毕竟是一个学校一个专业的,他们可聊的话题也不少,聊着聊着,竟聊了一个多钟头,李骏想起来自己还要去市图书馆还书,两个人这才走出来。

未若开了车,还在琢磨刚才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问李骏喜欢哪个作曲家,得到贝多芬这个答案以后,竟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要是再认识一个喜欢瓦格纳的,她就得好好重新考虑一下,自己是不是还不够成熟了。

星期一早上一到办公室,未若就被王经理叫进办公室,他递给未若的,是一张调岗单,赫然写着乔未若的名字,要调去的岗位,是总经理助理,甚至连右下角那格里,林霁远三个字都已经签好。

“小乔,恭喜你。”王经理根本没问任何问题,便笑着对未若伸出了手。“出去一趟就被林总看中,不容易啊。”

未若木木地伸出手,轻轻跟王经理握了握,似乎并没有人问过自己肯不肯,就已经决定了她在宏远的命运。

王经理似乎看出来未若有些迷茫,示意她坐下,和颜悦色地说:“是不是有点担心?”

未若没说话。

“总经理助理这个位子,不知道多少小姑娘想去,林总能挑中你,是你的实力,也是你的运气。别犹豫了,林总虽然平时严肃了点,但我想他既然亲自要你去,自然不会对你不好的,放心吧。”

听着王经理安慰的话,未若慢慢点了点头。在德国的时候,他说的那句“我有什么好怕的”还历历在耳。

也罢,无论是福是祸,总要去了才知道。

未若抬头笑了笑:“谢谢王经理。”

这天下班,未若走到楼门口的时候,破天荒地看见林霁远在门口等车。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公司里相遇。下班出来的人很多,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一直点头应着,但无非是客套的“林总再见”“再见”等等一类的套话。

未若远远地站在门边,看着那个身影。他跟韩苏维差不多高,但比韩苏维更瘦一些,两个人都有点冷淡的感觉,但明显林霁远要拒人千里的多,以至于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未若还是能感觉到他散发出来的气质。斟酌了一会,未若脑海里蹦出了两个字:落寞。想到这两个字的一瞬,未若便觉得,这个词,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而事实上,不光是他落寞,做了他的助理没多久,未若自己也觉得寂寞了很多。

十五楼,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除了林霁远的办公室,在他门口的未若的办公室,加上一个会议室,茶水间,洗手间,便什么都没有了,空荡的吓人。这里最缺的,就是人气。

林霁远的前任助理俞瑛回家养胎之前,只花了一个星期时间跟未若交接工作,因为这工作交接起来,并不困难,工作量也不大。

而林霁远,是一个比未若想象中更加boring的人。他不爱说话,所以也不爱出去应酬,况且做到他这个位子,也很少需要出去应酬。

但是,他可能是全公司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的人。

俞瑛交待过未若,正常上班时间是9点到5点半,但是她要每天8点半到,6点钟走,因为早晚各一次,她要跟林霁远汇报当天和明天的行程,问他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安排。

即便这样,未若从来没有哪一次到公司的时候,是比林霁远早的。据说,他一天呆在公司里的时间,至少超过12个小时。他没有女朋友,一个人住,从不出去消遣,除了每周一和周三晚上9点,要去家附近一家游泳馆游泳。

一天午饭,未若还是跟原来人力部的许言和李真一起吃川菜。她整天跟林霁远一里一外坐在十五楼上,虽然公司里的头头脑脑认识了很多,但是吃饭,还真找不到人陪。庆幸的是,林霁远也没有让她陪他吃饭。

“未若,林总是不是特别凶?”许言探着脑袋,好奇地问。

“凶不至于,只是闷。”未若摇头说。

“怎么个闷法?”

“说不上来,每天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也就一早一晚汇报请示的那一个小时,他除了发指示,也很少说话。其他时候,都没什么太多交流。”在德国还能聊上半个小时,回到了中国,他们根本没什么话说,未若想,也许在德国,是啤酒的作用,让他和她,都变得不太一样了。

“他骂过你吗?”李真也凑上来八卦。“听说他有好几个助理,都是被骂走的。”

“有啊。今天还骂来着。”未若低头,搅着手里的沙冰。

“骂你什么了?”

未若回想一下,其实,也不能算骂。只是今天交给他的报告,有些小小的打印错误,林霁远叫了未若进去,极为一板一眼地拿了笔,当着她的面,把所有的错误全部一个一个圈出来,包括标点符号,行距,对齐格式,他一言不发,只是那样慢慢,慢慢地在纸上画着小圈,就已经让未若的面红耳赤。圈完了,仍旧一言不发地,抬眼看了看未若的脸,把那份报告递还给她。

他一个字也没有说过,却比骂人更让人心惊胆战。那纸上的小红圈,配合着他正经的脸色,只令人无地自容。

未若说完,自己还是心有余悸。

“这有什么了不起,回来改改就是了。真是挑剔。”许言听着未若说完,愤愤地为她打抱不平。

未若倒是觉得,自己很能理解林霁远那样的一丝不苟,她自己也一直难以忍受任何拼写错误,学了四年德语,多少也学到了一点德国人顽固的严谨。只是这样十几页的报告,自己怎么检查,出点错误都在所难免,只是没想到林霁远比她更加细心而已。

“别说了,快吃吧,等下还要帮林总带三明治回去呢。”未若低头吃饭,已经出来半个多钟头了,也不知道老板会开完了没,回去得晚了,害他饿肚子,总归不好。

好在等她打包了午饭回去的时候,看见会议室里的一群人刚结束会议,站起身来商量着去吃饭的事情。

林霁远基本没有跟一群人出去吃饭的习惯,他大概也知道,跟他吃饭,谁也吃不好,都得当成应酬。除了有时跟某人约好出去吃饭以外,大部分时间,他都是一个人默默的在办公室里,等着未若给他带午饭回来,或是索性让她在出去吃饭之前,帮他叫好外卖。今天,他也是在大家离开会议室之前,就自己回了办公室。

未若刚把三明治送进他的办公室,转身出来就看见陆晔钧的笑脸。

“陆总。”陆晔钧是这里的常客,又年轻,不摆架子,未若已经跟他很熟悉。

“小乔,林总在吧?”

未若点点头。“嗯,刚开完会。”

陆晔钧推门进了林霁远的办公室,看见他正低头吃着东西。

陆晔钧拉开椅子坐下,张望林霁远的办公桌,像发现什么珍宝似的,捏起一个纸杯,做惊讶状:“哇,还有热咖啡啊,又是你最喜欢的那家店,走路要走十分钟哎,我就说,她果然伺候你伺候的很好。”

林霁远皱皱眉头,伸手夺回他手中的杯子,继续低头咬三明治:“少大惊小怪。”

陆晔钧一脸严肃地问:“说真的,霁远,你把她看在身边,感觉如何?”

这个问题,倒让林霁远想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说:“不知道。”抬头看了看陆晔钧不相信的眼神,才再开口,慢慢地说:“你说的确实没错。”因为被卡在公事和私心之间,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只好在大部分的时候,保持沉默。他吞下了后面一半话,端起咖啡,心不在焉地喝着,明明是自己最爱喝的摩卡,也加了一份巧克力酱,完全符合他有一点喜欢甜食的习惯,只是他仍在思考,食不知味。

未若改完了报告上所有的错误,又瞪着屏幕检查了半天,才小心地附在邮件里,发到林霁远的邮箱,还极为惴惴不安在邮件末尾表了一番态,感谢林总的教诲一类,自己也觉得颇为虚伪。

没过几分钟,那封邮件刚显示为已被收件人读取后不久,林霁远走了出来。未若只当自己又犯了什么错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却没想到,林霁远伸手递了一样东西给她。

是一张停车证,但不是普通的停车证。大厦的停车位,多数都在地下的停车场,停车麻烦不说,还要多走不少路上来。而这张停车证的位置,就在宏远大楼的正门口边的一块空地上。那块地方,总共也没多少车位,都是留给总监们的,即使是总监,也要看部门重要性的,不是人人都有。

未若接过来看清楚了林霁远给她的东西,慌忙解释:“林总,我都是乘地铁来上班的,不用停车。”

“以防万一。”林霁远说完,不等未若感激,转身便走。

未若没来得及说谢谢,傻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腰背纤瘦,走起路来稍微有一点不平衡,那完美挺拔的背影,就只有这一点点缺憾,未若看着看着,忽然没来由的,觉得心底一阵微酸。

林霁远走到门口,刚准备转身推门进去,看见未若还站在那里看着自己,不由停下脚步问道:“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未若慌乱地低头,看见桌上一个小小的饭盒,忽然急中生智,拿起透明的盒子对着他远远地晃了一下:“林总,我姐姐去新疆,带了很多马奶葡萄回来,很甜,你尝尝吧。”说完,便走过去,递到他的手里。

他伸了手接过那个小盒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未若甚至能感觉到,刚喝完咖啡的他,身上有一点点香甜而温暖的气息。她抬了头,笑着说:“都已经洗过了,直接吃就行了。”

“谢谢。”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低沉,却有一点温柔,未若看见他果然是在微笑,他的笑容不多,也极为短暂,很快便会恢复平时的模样,未若暗想,也许他并不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时候,比平时更为英俊。

第 9 章

天气渐渐转凉,A城的冬天,并不太冷,但总是少见阳光,室内也没有暖气,晚上睡觉前,未若窝在被子里,跟爸妈打电话:“妈妈,我都说过了,老板人很好,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只是妈妈仍然不放心:“我听你姐姐说,你们老板又单身,又有钱,他不会对你有非分之想吧?我跟你说,有钱人最不能相信了,没一个是有真心的……”

未若无可奈何,妈妈是中学语文老师,前两年升了副校长,教育人的本事日益渐长。

“不会的,我都做他助理好长时间了,他也没怎么样,我跟他只有公事上的关系。而且他平时对我不错,只是闷了点,我们平时都没什么话说的。”

“未若你当心点,话少的人坏心眼更多。你可不要跟他出去应酬,喝醉了就容易出事了啊。”

“他从来不要我陪他出去应酬,知道我不能喝的。妈妈你放心好了。”未若解释着。“就像今天晚上他就出去应酬啦,我不是好好的在床上跟你打电话吗?”

“好好,你自己注意就好。过年回来想吃什么?”未若的妈妈总算换了个话题。

未若躺下说:“还有两个月才过年呢,让我慢慢想嘛,到时候给你开个清单好不好?”说完了工作,她便恢复了小女儿的神态,开始轻松地东拉西扯着聊天。

做了林霁远一段时间的助理,未若发现,他虽然要求高,但是总有道理,倒很少刻意刁难,而且,她也揣摩出了他的习惯,在一直淡定的脸上,要是微拧了眉头,就已经是不满,要是轻轻点头,就说明他相当满意,若是他笑起来,那简直是心底里乐开了花。她暗自庆幸,还好两年的空姐不是白当的,她看人心思,迎合别人心理的本事,到底还是练出来了一些。陆晔钧曾经八卦地提过,林霁远无意中透露,未若是他有史以来,最聪明,最体贴的助理。

最聪明,未若没觉得,她不过是小心翼翼地琢磨着他的喜好而已。

最体贴,未若只觉得有些迷茫,这些,不就是她应该做的吗?

只是无论如何,她觉得自己跟林霁远,已经过了刚开始那略显尴尬的磨合期,现在的一切,都已经迈上正规,他们像所有的老板和助理一样,默默地发展出了那点默契的感觉,至少,她现在看见他,再也不会怕,不会慌乱了。

自从林霁远给了她那个黄金车位,她便常常开车上班,尤其是现在天气越来越冷,在清晨的寒风中走到离家十分钟远的地铁站,不是件轻松的事情。这种时候,未若就觉得,林霁远真是个体贴的好老板,除了不会跟她笑眯眯地打哈哈,总是沉默着,偶而还会用冻得死人的眼光看看她,几乎也没什么缺点。

她下了车,走到公司旁边的咖啡店,打算买点早饭,这天气实在太冷,她根本爬不起来做早饭,只好在楼下买个三明治或者蛋糕。

刚推门进去,就看见林霁远拿着杯子准备出来。

“林总,这么巧?”她颇有些惊诧,已经八点多了,对她来说时间尚早,可林霁远几乎从来没有这么晚才到公司过。

“嗯,今天起晚了点。”林霁远点点头。他的脸色有些憔悴,眼神也充满了疲惫。

未若反应过来,前一天晚上,他去请政府的人吃饭,要求人家审批一块建筑用地的事情,估计喝了不少,今天还能来上班,已经很奇迹了。

未若买了咖啡和一块巧克力蛋糕,等找钱的时候,回头看见林霁远就站在门边,大概是等自己一起上去。他不时地低头,用空着的左手按着太阳穴,一脸不太舒服的样子。

可怜,真是可怜。这样身不由己的疲于奔命,难怪他笑不出来。

“小姐,找您二十二块,请拿好。”服务生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未若的思绪。

未若醒过神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啊,那个,再帮我加一个金枪鱼三明治。谢谢。”

“好。”

“还是算了,给我一个培根三明治好了,要热的。”

“好,没问题。”

电梯里明亮的玻璃门,显得林霁远的脸色更加灰败,虽然站直了身体,仍然掩饰不住那股硬撑着的勉强。

未若拿了刚买的三明治,递到他的面前。

林霁远愣了愣,抬眼看看未若:“什么?”

未若笑了笑,柔声说:“不吃早饭就喝咖啡,对胃不好的。”

“谢谢。”他醒悟过来,露出一丝虚弱的微笑,接过那个纸袋。

培根香香的烟熏味,从暖热的三明治里散发出来,很快充斥着整个小小的空间。

未若看着他显得颇为满意的笑容,心底里有一点小小的得意,体贴,做起来一点也不难。

刚开心到一半,未若忽然发现,自己本来戴的手套,忽然不翼而飞,在大衣口袋里翻了翻,没有,低头一想,可能是刚才买东西的时候心急了点,忘在柜台上了。

她找了一圈没找到,便放弃了。上次在蛋挞店里遇见他,就是自己丢了钥匙,这一次,又丢了手套。明明在他面前,最需要表现得聪明伶俐,可自己老是稀里糊涂地做错事。未若看了看镜子里他的身影,暗自觉得,他真有一种让自己束手束脚的气场。

林霁远看她找找东西,又心虚地看看自己,低了头问:“什么东西找不到了?”

“手套。”未若乖乖地回答。“今年刚买的,就丢了。”

“嗯,很正常,我也经常丢手套。”他说完,便看着电梯里的液晶数字屏幕,一脸轻描淡写。

未若无奈地笑笑,他没嘲笑自己,她已经很开心,而他的口气那样温和,那一贯低沉的嗓音,听起来只觉得格外柔软,令她情不自禁地就小声抱怨自己:“是啊,我经常这样丢三落四,每年都最少要掉一副呢。”

林霁远透过电梯的镜面,看她微笑着自嘲,左边嘴角那个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又捏着手里那个还在发热的小纸袋,忽然有点憎恨电梯一贯的高速。

未若到了位子上,刚把东西放下,就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未若。”那声音乍听起来有点陌生,她反应了两秒,才想起来,竟然是曾经那个让她一见钟情的人。从上次德国回来,她再也没有跟韩苏维联系过。她说好要让自己忘了他,怎么会联系他。

“你好。”未若坐下,沉稳地回答他。

“我已经回国了。”韩苏维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下去。“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个饭吧。”

未若思考了两秒钟,不去,就是自己还没忘记他。

“好。改天中午吧。”中午出去,时间短,也容易脱身。

“那今天中午怎么样?我刚回来,正好也没安排事情。”

未若刚想拒绝,转念一想,还是答应了。“那好。”

她挂了电话,一个人发呆着想,自己已经多久没有想起他了?似乎很久很久了,久远到,她开始都没有听出来他的声音。对于这一点,她非常满意。前尘往事,就让它是前尘往事吧。回想,是一件浪费精力的事情。

到了中午,未若收拾心情,鼓起勇气,决定要像对一个最普通的旧同学那样,面对韩苏维。她踌躇了半天,林霁远倒先出来了,站在她面前交待:“乔未若,今天中午我跟陆晔钧出去吃饭,会晚点回来,有人找我就让他稍等一下。”

“嗯。好的。”未若点点头,在他出去以后不久,也去赴那个约会。

港式茶餐厅里,位子黑压压的一片,即使中间用屏风隔开了,仍然显得格外拥挤,人声鼎沸。未若在韩苏维面前坐下,觉得他挑的这个地方很合适,即使他们无话可说,也不会显得尴尬。

“最近工作的好吗?”客套地打完招呼,韩苏维笑着问未若。

“挺好的。”未若对着他,竟然能够心如止水,他给她的伤口已经愈合,而他再也不能让她心动。

“听说林霁远非常年轻有为啊,我们家还是宏远的供应商,以后肯定还要求你呢。”韩苏维一边给未若倒茶,一边打趣着说。

“我哪帮得上什么忙,人微言轻的。”

“不一定,一进公司就跟总经理出差,多厉害。他肯定很欣赏你。”

未若看了他一眼,他的笑容,依旧亲切熟悉,就好像是个普通的朋友那样,打听着她的生活。于是她也像对一个普通朋友那样,微笑着回答他。“哪有,那次是碰巧,他出去从来不说英文,助理又正好怀孕了。我只是运气好。”她试着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扯开。“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英文说的那么好,偏偏要带人翻译。”

“未若,这你就不懂了吧。”韩苏维给她夹了个虾饺,不紧不慢地说,就像原来在学校里,帮她讲语法那样。“我听我爸说过,就算他会英语,出去也不轻易讲,一个是自己说错了话会下不来台,要是有翻译的话,就可以怪在翻译的头上,说是他没翻对,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有时候对着对手不好发火,就可以把火气发在翻译身上啊,气氛不就没那么僵了。”

未若愣了一愣。她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他竟然解释出这么一堆。也难怪,他一向精明,家里的生意,在读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接手一部分,知道这些,毫不奇怪。

她低了头,下意识地小声说:“林总倒是从来没有骂过我,也没有说过我翻得不对。”她一直以为翻译不过是最简单的任务,没想到还藏了那么多惊心动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路顺利地过来的。

“说明你优秀啊。”韩苏维笑笑说。“我听我爸说,林霁远一向阴阳怪气,话虽然少,但是骂起人来从来不给面子。你要当心啊,别被他当枪使。”

“怎么会,林总对我挺好的。他也没有阴阳怪气,只是有时候太忙了,心情会不太好而已。”未若下意识地挑起眉毛袒护自己的老板,没有意识到她的声音已经大了两分。

“好好,林霁远给你的工资肯定很高……”韩苏维笑着换了个话题。

这顿饭,未若吃的并不沉重,她回去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竟然多出来一个朋友,那样海阔天空的感觉,比原来一味的恨他怨他又忘不了他,不知道好多少倍。

林霁远很晚才吃完饭回来,陆晔钧跟着他到门口,说了两句话,拿了点东西,出来的时候,诡秘地对未若笑笑:“中午跟谁吃饭呢?相谈甚欢啊。”

未若脸一红,这样都能被老板碰上,运气也太差了点。她已经跟陆晔钧很熟,有时也能没大没小的开玩笑了。“陆总你别胡说,他真的就是一个普通朋友,什么关系也没有的。”

陆晔钧意味深长地笑笑:“是啊,当然是普通朋友。要不怎么会告别的时候连个拥抱也没有呢。”

“这也被你们看见了?”未若跳脚。

陆晔钧高深莫测地转身离去,丢给未若一个背影。

下班前,未若照例进了林霁远的办公室,跟他汇报明天的日程。他闭了眼睛靠在椅背上,早晨出来就掩饰不住的疲态,一直持续到现在。

听完日程,他还是闭着眼睛问:“晚上的游泳池帮我订好了吧。”

“订好了。”明明是已经固定下来,每个星期要去两次的地方,还要每次都打电话确认,未若已经习惯了他的认真。“不过……”她看了看他的脸色,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林霁远立刻睁开眼睛问。

未若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林总你今天这么辛苦,还要去游泳?”不光他的脸上,他全身上下,处处都散发着一股疲惫透了的感觉,今天连走路,都比平时更慢了。

林霁远看了看她,没有说话。从来没有人对他的决定提出过异议,尤其是她,她一直对他言听计从,即使有时候他自己都发现自己挑剔的过分,她却从来没有不满,只是默默地点头,再默默地重新做一遍。

她低了头,眼神闪烁,明显是不敢再看自己,大概还是怕他的,刚才也一定是鼓足了勇气,才来关心他,劝他不要去游泳。

林霁远只觉得心底里有一块空洞,慢慢地被什么东西填充着,就好像一团暖暖的光亮,映照着整个胸膛。

“嗯,我会早点回去。”他压低了声音说完,看见她抬头淡淡地微笑了一下。

未若转身,刚走到一半,听见他又在叫自己。

“乔未若。”他总是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从来不像公司里其他很多人那样,叫她小乔。

“啊?”她回过头来,看见他站起来,慢慢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发现他手里拿了一个扁扁的纸盒,走过来递给她。

“打开。”他仍然是用有一点点命令的口吻跟她说话。

未若懵 懵 懂 懂地打开,看见盒子里是一副手套,细致的黑色小羊皮,边缘上有一圈茸茸的雪白的兔毛,就随着她的呼吸,轻微地颤着,好像一只柔软的小手,撩拨着她的心弦。

她抬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霁远看她有些惶恐,又有些惊喜的表情,低头说:“老板送你的东西,总不会再弄丢了吧。”

“谢谢。”未若道完谢,看见他只是点了点头,并不打算再说什么,办公室里的暖气,熏得人口干舌燥,未若于是便落荒而逃。

把手套戴在手上的一瞬间,未若觉得那手套柔软非常,又温暖非常,也觉得心底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慢慢的晕开来,如同一个几乎毫不可见的细小雨滴,在一池平静的湖水中,漾起了一圈圈涟漪。

第 10 章

星期天下午,未若在丁莉静家里跟外甥女玩得正欢,忽然被姐姐和姐夫神神秘秘地叫进房间里。姐夫开了电脑,登陆到自己工作的医院网站上,开始给未若上课。

“未若,这个是王医生,外科的,29岁,是我们副院长的公子。”

“这个是陈医生,麻醉科的,30岁,已经是副主任了。

……”

未若看着电脑屏幕上一张张正经的免冠照片,配上姐夫奇怪的介绍,马上笑了起来:“姐夫,你要给我做媒啊?”说着就要站起来溜出去。

“坐下。”丁莉静从背后一把把她按住。“这是你妈交给我的任务。你看看,这些医生长得都不错,赚的也不少。考虑考虑。”

“就是,未若,我给你看的人,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啊。”姐夫语重心长地说。

“谢谢你姐夫,不过我实在是……没心动的感觉啊……”未若苦恼地看着屏幕说。

“心动什么,要过日子的,心动有什么用。”丁莉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要不你说说看,你要什么样的?”

未若转头看看姐姐,夸张地说:“要帅的像明星,要家财万贯,要对我好的不象话,有这样的医生吗?”

“你这丫头,肯定是疯了。”丁莉静拍她脑袋。

“姐姐,姐夫,你们就别为我操心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有分寸,缘分也强求不来的。”未若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姐姐,我待会晚上要早点走,跟人约好了去看交响音乐会。”

“噢,我说你怎么不要我们介绍呢,原来是有人了啊。”姐夫恍然大悟地说。

“什么呀。”未若只好又坐下来解释:“这两张票子,是林总给我的,原来那个钢琴家林霁适,居然是他的亲哥哥,今天晚上开贝多芬专场音乐会。林总给了我两张票子,让我带朋友去看,正好有个学长喜欢贝多芬,就约他一起喽。”

说完,看看两个人不相信的表情,又补充道:“我跟他真的没什么的。”

姐姐姐夫将信将疑,未若又费了半天唇舌,才把自己撇清。

“未若,林总对你还好吧。”出门前,丁莉静拉住未若问。

“挺好的啊。至少,已经很久没有骂过我了。”未若笑笑。

“那就好。在老板身边,要多长两个心眼。尤其是林总那么有心机的老板。”丁莉静不放心地叮嘱着。

未若点点头,开门离去。

林霁远确实有心机,她跟着他,见过不少大大小小的场面,不管在什么场合,他都是一样的沉稳老练,一副泰山崩于顶也面不改色的样子。在公司里更是说一不二,杀伐决断,他不爱笑,不管做再大的决定,都是那样轻描淡写。连骂起人来,也是冷笑着一字一句,清晰明确的冷嘲热讽,很少暴跳如雷,底下却没一个人敢喘气,有一次火大了,连陆晔钧都被他嘲笑得体无完肤。未若觉得,自己一开始怕他,真是一点也不丢脸的事情。未若不得不承认,他时而沉稳,时而张扬的样子,确实是她见过最有气度,最有魅力的男人。

只是安静下来的时候,他便恢复了那落寞的样子,有几次未若进他的办公室,都看见他一个人默默地发呆,神情萧索。

圣诞节快到了,整个城市张灯结彩,可再亮的灯,也敌不过北方来的冷空气,寒风潇潇里,未若拧紧了衣领,站在音乐厅门口等李骏。

上次见过面以后,她和李骏常在网上聊天,颇为投机。所以这次有贝多芬的音乐会,马上就想到了他。

李骏发来短信,说是路上有点堵,要晚点到,道了半天歉。

未若找了个没风的角落里站着,还是觉得冷,便从包里翻出手套戴上。那副漂亮,温暖,柔软的,林霁远送的手套。

本以为送了手套,两个人会更加亲近一些,可是她想错了,一切都像原来一样,他们除了公事,还是没有任何交集。连偶尔聊两句天,说些私人的话题,都还是有些尴尬。只是未若自动养成了每天给他买早饭的习惯,所以每天除了多听到一句客套的“谢谢”,他们的交流并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心,大概有一层铜墙铁壁包围着,也许偶尔,那层金属的墙壁会微微露出一条缝隙,但不过片刻,就会自动合拢,任谁也别想进去吧。

李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满头大汗。“未若,不好意思,你请我听音乐会,还让你等我。”

“没关系,我刚到。”未若笑着摇摇头。

两个人坐下以后,李骏不住赞叹:“这位子真好,这么前面,还在中间。”

未若看他亢奋的样子,颇为好笑:“林总是你偶像林霁适的弟弟,当然位子好啊。”

李骏点点头,感激地说:“你老板真是好人。”

台上那个三角钢琴前的人,有着跟林霁远极为相像的眉眼,只是举手投足间更为洒脱一些,他的十指翻飞,流淌出贝多芬热烈的曲子,未若虽然不大懂,却也觉得心潮澎湃。两个人,有着如此相似的外表,只是林霁远更瘦一些,可他们的气质,却大相径庭。

中场休息的时候,未若跟李骏到音乐厅的大堂里透气,李骏已经激动的,脸都红了。

“未若,有机会帮我问你们林总要他哥的签名成吗?”他无比亢奋地问。

未若想了一下:“好,我试试。”

“肯定没问题,你那么讨老板的欢心,给你的票子,位置都这么好。”

“学长,我可没答应你什么哦。你到时候别失望。”

“不会不会。”李骏笑眯眯地说。“对了,我有女朋友了。”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我把两张票都给你,你带她来看就好了,我又不懂。”未若懊悔地说,接着笑着打听:“你女朋友是做什么的呀?”

“这个……”李骏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开了:“是我教二外班上的一个学生,学机械的,比我小7岁呢。”

未若大跌眼镜:“天,学长,你也是那种搞师生恋的不正经人啊。”

“Das ist Liebe(这就是爱情)……”李骏若有所思地回答。

未若点点头,对啊,这就是爱情,顾不上她是谁,是你的什么人。

休息完了回去,下半场快开始的时候,未若才看见林霁远进来,前面半场,他一直没有出现过。他的位子,就在她们的正前方。他一个人走进来,转头看见了未若他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不动声色地坐下了。

外面大概开始下雨了,他的头发,有一点点微湿,肩膀也有些水花。未若想也没想,便从包里拿出手帕,探身递到他的面前。

林霁远伸手接过,轻轻地擦了擦头发上的水珠,转身把手帕还给未若,做了个谢谢的口型。明亮的灯光,显得他的眼眸特别黑,只是他皱着眉,像是不太开心的样子。

收好手帕,未若发现身边的李骏一直在看着她,脸上很有些惊诧的感觉。她不解地皱了皱眉头,好奇地看着李骏。

李骏把头凑到她这边,极小声地说:“Liebst du ihn?(你爱他?)”

未若的脸腾的红了,立刻撇清自己:“Nein.(不。)”她对他的关心,看起来这么暧昧吗?

她的脸色全被李骏看在眼里,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补充了一句:“Eines Tages(总有一天)。”

台上的表演已经开始,未若不再说话,也不再争辩。只是接下来演了什么,她似乎有些恍惚。

音乐流淌的时间里,近处右前方林霁远的侧脸,和远处台上左前方林霁适的侧脸,有些模糊不清,分不出谁是谁。他们如此相像,又如此不同。演出结束,林霁适起身谢幕,他的脸上堆满笑容,是成功的洋洋得意的笑,也是感激的发自肺腑的笑。掌声雷动,未若也稀里糊涂地跟着鼓掌,心里猛然想起,林霁远要是这样笑起来,会不会比他还要好看些?

散场出来的时候,未若站起身来,跟林霁远打招呼:“林总,谢谢你的票。”

“不客气。”林霁远只是坐在原地,回转了身子,抬头看了看她,礼貌地点点头说,接着就转回身去。

“学长,你要去找你女朋友吗?”未若想起来,李骏似乎提过,要去给他女朋友送东西。

“嗯,我乘地铁,一起走?”

“不了,我今天开车过来的。”未若说完,看见林霁远还沉默地坐在原地,并不准备离开的样子。“林总,那我们先走了。”

“好,再见。”他答了一句,低头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未若跟李骏顺着散场的人流走到门口,转身看见林霁远仍然在自己原来的位子上,偌大的音乐厅里,满眼翻起的红色座椅,火辣辣的刺目,人基本上都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场地中间,只有他一个身影,黑色的西装外套掩映下,他的肩膀显得格外消瘦。

跟李骏告别以后,未若去停车场开车,因为车辆太多,倒了很久的车,才好不容易地开到马路上来,又因为下了雨,路上堵的一塌糊涂,她跟着车流慢慢往前蹭,不经意间看见路边并排的人行道上有两个身影,是林霁远和他的哥哥。他们两几乎一样高,身量也差不多,他们没有打伞,走的却也不快,溶在黑漆漆的夜色里,没走几步便进了路边一家不大的酒吧。

“饭也不吃就拖我来喝酒?你想得胃病?”林霁远坐下就开始埋怨。

“就少喝啤酒还不成吗?我看你当老板当习惯了,连我的话也有意见,我都该叫你哥了。”林霁适点了东西,嘲笑着坐在对面的弟弟。“怎么不大开心的样子,听我的音乐会把你闷坏了?”

“岂敢岂敢。我还要谢谢你赏我的票呢。”林霁远低头拿起小小的玻璃瓶,喝了口啤酒,沉默了一会。酒吧里放着轻松慵懒的爵士乐,两个人静静地听着,这舒适的气氛,已经很久没有感觉过了。

“哥,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一个女孩……”

“哪个?什么时候说的?”林霁适冥思苦想。“我从来不记得你提过女孩子的事。”

林霁远放下手里的酒,靠在椅背上,犹豫了片刻,才再次开口:“就是……那年出事以前……”

他对面的人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下,忽然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你唠叨了三个月,犹豫来犹豫去的,老问我应不应该去追她……”

“结果就没来得及……”林霁远轻声叹了口气。

林霁适看他脸上的神色,就已经猜出了七八成:“提她做什么?看见她了?”

林霁远点点头。

“在哪?”

“身边。”

“那你还等什么?老天都在帮你啊。”

林霁远苦笑一下。“老天什么时候帮过我?”

“霁远,你这个人,就是心思太多,想那么多做什么?我不是一样也活的开心?别给自己那么大包袱,放开点。”

“不是我想给自己包袱,只是有些事情,每天都看得到……”他仰头喝酒,那微凉的液体滑过身体,带着整个空荡荡的胃,都渐渐纠成一团。

“要是那个女孩介意这些,她也不值得你爱,对不对?”林霁适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吧,她什么样,哥帮你追,知道你没经验。”

“我是没经验。”他自嘲地笑笑。“不然也不会硬要给她两张票,让她带朋友来,给她创造跟学长一起的机会了。”

“林霁远,要不是你跟我长得像,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真是我弟弟了,我怎么会有这么笨这么不解风情的弟弟?”他的五指修长,捏着玻璃杯子,重重地砸在桌上。

第 11 章

未若星期一早晨坐在办公室里,盘算了半天,想找个合适的时机,把李骏给她的那张CD交给林霁远,请他的哥哥签名,只是想来想去,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会说什么?是“好,没问题”,还是“给谁的?他是你什么人?”

她能感觉,有些什么事情,不太对劲,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就像她坐在这里,觉得这周围熟悉的环境,总有些疏离感。

好在林霁远一天都在开会,到了傍晚仍然是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琢磨着呆会下班前,一定要说出来。

正在犹豫,忽然面前有个黑影挡住了光亮,未若抬头一看,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站起来,有点张口结舌。

“怎么,我比你们林总帅?”来人笑吟吟地看着她。

未若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打招呼:“林先生,你好。”

林霁适皱起眉头:“咦?我问你我和你们林总谁比较帅,你还没回答我。”

未若愣了一愣,这两个人,怎么如此天差地别?看着跟林霁远有七分相似的脸孔,开着这样的玩笑,她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有趣。

“你比较帅。”她只好配合他。

“嗯……”林霁适赞许地点点头。“你有眼光。叫什么名字?”

“乔未若。”

“林霁适。”

在搞清楚谁比较帅这个问题以后,未若总算正式地跟他握上了手。

“林总在开会,林先生你先坐一会。”未若把他带到林霁远的办公室里,在沙发上坐下。“要茶还是咖啡?”

“不用麻烦了。”他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摊手摊脚,极为惬意的样子。“你坐下陪我聊聊就行。”

明明是有些轻浮的话,可他一脸诚恳,未若只好坐下。

“你是哪里人?”

“B城,上大学过来的。”普通的开场白,普通的回答。

“你这么年轻,应该刚毕业吧,什么学校的?”林霁适饶有兴趣地打听着。

“A大,德语系,都毕业两年了。”未若低头,有点不太敢看他。他跟林霁远长得那样像,连看着他,都有点小小的胆怯。

“德语……”林霁适靠在沙发上,仿佛玩味着这两个字,接着忽然深情地来了一句:“Verweile doch, du bist so schön(你真美啊,请停留一下)……”

未若吓了一跳。

这句话,是浮士德临死的遗言,也是他和魔鬼打赌的核心。

“林先生你会德语?”

林霁适笑着摇头:“我只是会用不同语言说情话而已。例如,中文的那句,是……”他想了想,对未若眨了眨眼睛:“你猜猜看。”

未若无奈地摇头:“中文那么博大精深,我怎么猜得出来?”

“随便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未若心底里暗暗叹气,他自然是闲,只是陪老板的哥哥聊天,不知道是不是会算她旷工?

“给你点提示,是一句古诗。”他迫不及待地就问。“猜到没?”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未若只好开始瞎猜。

“不对。”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也不对。”

未若心想,这是不对,那么多古诗,怎么个猜法。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不对不对。”

未若头大如斗,这样浩如烟海的古诗词,让她到哪里去猜?正在苦恼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咳嗽。

办公室的门本来就没关,她背对着门,也不知道林霁远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走进来,把手里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才侧了脸对着沙发上的两个人说:“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吃晚饭啊。”林霁适依旧笑吟吟地说。

未若发现,这个人,对着自己的哥哥,也没见得多热情。

“林总,我先出去工作了。你们聊。”未若借机溜出了他的办公室,逃脱了继续猜古诗的命运。

再面对李骏那张CD的时候,未若决定,还是直接找林霁适签名,他明显比林霁远好说话的多。于是当林霁适从里面那间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未若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带着仰慕的微笑:“林先生,我有个学长是你的乐迷,能不能麻烦你帮他在这张CD上签个名?”

“没问题。”林霁适大步走过来,接过未若手上的笔和CD,刚准备签字,忽然手悬在半空中,转头看了看刚跟着他走出来的林霁远,又一本正经地对未若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

“晚上跟我们一起去吃饭。”说着,就把CD装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一副不吃饭就不打算还给她的样子。

未若下意识地看看林霁远,他显然也有些没想到,那双黑眸看着未若,略沉了一沉,很快便说:“走吧。”接着,就头也不回地往电梯走。

对于两个姓林的男人一致要求搭她的车这件事,未若觉得非常无奈,一个是她的老板,说一不二,一个是张扬的艺术家,不答应,他会当场让人下不来台。所以,她只好看着这两个人,坐在自己铺了机器猫坐垫的后座上,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暗自憋笑。

她的卡通车,她的车技,她车里自动播放着的那首张学友的听海,无一不让她觉得尴尬,更为尴尬的是,刚唱到那句“为何你明明动了情却又不靠近”的时候,李骏偏巧打电话来,问她签名的事。她在后视镜里看了两人一眼,发现林霁适正双目炯炯地跟她四目相对,只好不咸不淡地应着:“你放心吧,应该没问题……知道了……好……”

刚放下手机,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开车时候别打电话。”

虽然两个人的声音也颇为相像,但未若立刻分辨出这是谁在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微抖了一下,点头答应着:“嗯,以后知道了。”

一路拥堵,林霁适不住感叹,他有几年一直呆在国外,没有回A城,居然变化如此之大,林霁远只是嗯嗯啊啊的应着,跟他的多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开到城市最南边的一家本帮菜馆,未若已经觉得十分疲劳,只好先去洗手间洗脸,索性把已经有些黯淡的妆容全部洗掉。好在她一向只是化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淡妆,所以素面朝天,区别也并不是很大。

“霁远,我发现你的心智,还停留在十八岁。”林霁适一边看菜单,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胡说什么。”林霁远则无意识地晃着手上的杯子。

“怎么胡说。”林霁适放下菜单,严肃认真地说:“在喜欢的人面前,话都不知道怎么说,面无表情,只好凶巴巴地刁难人家,连关心都关心的那么业余,这是典型的青春期男孩的症状。”

林霁远冷笑一下,神色恍惚,十八岁,若他还是十八岁,该多好,也不用现在这样,畏首畏尾。

未若回来,发现菜已经点好。她一个人跟两个大男人面对面坐着,还真有些不大习惯。

林霁适确实非常外向健谈,未若简直怀疑,这两个人,到底是不是兄弟两个,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差别。

饭吃到一大半,未若发觉,自己喜欢的颜色,爱听的歌,爱看的电影,买衣服常买的牌子,都被人打听了去,她和林霁适相谈甚欢,不知不觉,竟有把林霁远晾在一边当布景的感觉。

“未若。”林霁适已经自觉地把“乔”字去掉。“有个秘密,我想你肯定不知道。”

“什么?”未若好奇地看他严肃的神色。

林霁适咳嗽两声,看了一眼林霁远,正色说:“其实,我们两个小时候是在B城长大的。”

一言既出,未若固然是惊诧,林霁远的脸色,似乎也有些阴晴不定。

“真的啊?”未若脱口而出地问。她跟了林霁远这么久,已经半年,从来没听他提起过。她情不自禁地看了林霁远一眼,这样的事,正常人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恐怕就说出来了。

“嗯,我们爷爷奶奶在那边,小时候就跟着他们的。不过我还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母搬回A城了,所以没什么印象。”大约是要解释,林霁远倒是说了很长一串话。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拨弄着桌上的筷子,说的好像与自己无关似的。

“噢。”未若只好点头。

“不过我可记得挺清楚的。我们那个时候,就住在西郊那边的梅园那里,你知道吗?”林霁适紧接着说。

“知道知道,梅兰竹菊四个小区,很有名的,我也有个阿姨住那边,小时候每次去,都分不清哪对哪。”未若笑起来。

“啊呀,别提了,每栋楼都长得一样,我小时候也会摸错门。”林霁适哈哈大笑。“我到现在都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吃过一次百货大楼门口的一家兰花豆,流口水啊……可惜后来就没找到过那家了。”

“那家的老板后来生意做大了,开了个店面,就在东城我家附近。”未若忽然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激动地轻轻拍了拍桌子。

“哎呀,那你过年回家要给我带点回来。”林霁适比她还要激动。

“好啊,没问题。”

“对了,我还记得有条环城河,河边有四个环城公园,叫什么名字来着?”

“叫春晓,夏日,秋暮,冬夜。”未若笑眯眯地说。

“对对,多美的名字啊。你最喜欢哪一个?”林霁适探了探身子,又补充说:“我们一起说,看看是不是英雄所见略同。”

“好。”

林霁适孩子气地数了一二三,两个人果然一起异口同声地说:“秋暮。”

只是在这两个字出口的同时,还夹了一声桌椅碰撞的声音,林霁远蓦地站起身,扭头走出了小小的包厢,留下未若和林霁适两个人面面相觑。

那本来和谐的气氛,就这样一下子尴尬下来。包厢里的背景音乐,是极为应景的圣诞歌,声音微弱,本来在两个人聊天的时候,几乎听不清楚,现在安静了下来,那欢快的童声合唱,只觉得荒诞无比。

林霁适先反应过来,追了出去。过了很久,也不见回来。未若忐忑不安,站起来走到包厢外面,张望了一番,发现两个人正在走廊的尽头,面对面地站着,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她也能感觉到,林霁远那低落的情绪。

自己是B城人这件事,林霁远早就知道,却一直不动声色,今天要不是他哥哥提出来,恐怕未若一直都不会知道,他曾经也在那里生活过,度过了童年的时光。他这样讳莫如深,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有什么事情,不愿意让人知道。他们两个却稀里糊涂地,一直在说这个话题。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刺痛了他的神经,只好远远地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林霁适一直在说话,他毫无表情地静静听着,并不打算说什么的样子。

过了一会,林霁适大步流星地走回来,看见未若站在门口,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着说:“没事,进去吃东西。”说着,便走进去坐下。

未若哪有心思回去吃东西,只站在原地,看着远处仍一动不动的那个身影。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转身,两手撑在走廊的扶手上,低头看着下面的大厅。大厅是挑空的,有盏庞大的水晶灯,从三层楼的高度垂下来,正悬在他的面前,那流光溢彩的华美,映在他的身上,在背后投下一个淡淡的寂寥的影子。

虽然平时是有些喜怒无常,但是当面发火的事情,林霁远还真的很少做过,这次甚至是面对自己的哥哥。未若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揣摩到了一点他的心思,这一下又仿佛前功尽弃,一时间无比沮丧。

再看过去,走廊上人来人往,不时有人从他身边路过,他一个人的身影,几乎要融化在这灯光下。

林霁远站了一会,转身往这边走。

他低着头,仍旧看不清表情,只是专心地看路。接连有两个服务生,端着好几个盘子,从他的背后超过去。

未若看着他慢慢走过来的身影,那熟悉的步态,她早已经习惯,现在却忽然无法移开眼神,一时间竟然愣在那里。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脚步,抬了头目光犀利地看着未若。

她一瞬间便清醒过来,赶紧走回包厢里坐下。她在做什么?那样紧紧地盯着他,是在做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已经没有人有心思再说话,再坐了十分钟,便买单走人。

林霁适说自己约了人去泡吧,很快消失无踪,剩下未若单独对着林霁远,站在酒店的大门口,迎着凛冽的寒风。

“林总,先送你回去吧。”

“不用。”他果断地说。“送你回家。”

未若愣了一愣,明明是她开的车,要怎么送她回家?

林霁远径直往停车位走,未若来不及细问,只好跟上他的脚步,开了车门,两个人一起坐进去。

“先去你家,然后我打车回去。”林霁远言简意赅地发号施令。

“那多不方便,还是我先送你……”未若还想争辩,他忽然转了头,那双漆黑的双瞳里,已经带上了微微嘲讽的意味:“我像是会让女孩子这么晚一个人回家的人吗?”

未若不敢再说,发动车子上了高架路。

从这里到未若城北的家,最快也要四十分钟,何况是未若这种菜鸟技术,最少得开一个小时。她暗自盘算,待会林霁远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以免再说错什么。

好在林霁远上了车子就开始闭目养神,他紧紧地抱着双臂,脑袋靠在椅背上,平静的,根本不像刚刚发完火的样子。未若都不知道该惊讶他修养之好,还是哀叹他变脸速度之快。

只是他闭着眼睛,也是眉头紧皱的样子。未若转头看了看他,发现他的呼吸平稳,一动不动,竟然是很快就睡着了,只是那严肃的表情,像是在睡梦里,也在想些不开心的事情。

未若知道,快到年底了,他的事情格外的多,光是听每个部门的年度报告,就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不要说还要跟总监们谈绩效,看财务报表,审核明年的计划等等等等,也许,他是真的累了,今天才会心情不好发火吧,跟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况且这个话题,也不是她挑起来的,以后不提便是了。

她一边自我安慰着,一边默默地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些,又把身上的手机关了静音,林霁远工作用的手机,一向在她的身上,也一起关掉了声音。

为了不吵醒林霁远,她一路开得很慢,不敢急停急起,只是等一个红灯的时候,稍微有些剧烈的刹车动作,还是让他马上皱了皱眉头,身子动了动。

未若这才想起来,她的车小,林霁远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连腿都伸不直,难怪这样不舒服。她低头看了看,他的腿,就这样半屈半伸的,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一动不动。她已经认识了他这么久,虽然一直好奇,却连他的腿到底有什么问题都没看出来过。那是他最忌讳的一点,是他唯一的缺陷。

看着他腿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他和林霁适,会有如此大的不同,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小小的缺陷。若不是它,说不定他也是个那样开朗活泼,性子和善的人,他一向让她捉摸不透,可现在,却好像看到了一点端倪。

她一路胡思乱想地开到自己家里楼下,发现林霁远仍然没有醒过来。她不敢,也不忍心吵醒他,只好还打着火,开着空调,却关了灯,坐在黑暗里陪他。

睡着了的他,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只是这一次,他显得格外疲累。不知道是过去,是现实,还是未来,给了他这么大的压力。

林霁远睡了很久,久到未若已经开始担心,油箱里的油,不知道还能维持空调转多久。未若开始特地把车停在停车场最深处,只怕有车路过吵醒他。现在却有些懊悔,他这样睡下去,什么时候才能醒?她自己都已经撑不住要睡着了,可又不敢乱动,只好这么坐着发呆。

未若考虑了很久,才决定打算叫醒他。只是她刚俯下身去,他却忽然醒了过来,那双眼睛蓦地睁开,本来就不明亮的环境里,他的双眸幽黑,竟然没有一丝光亮,完全没有平时的气势,只有无尽的迷茫,在对上他的眼神的那一瞬,未若觉得自己的心跳,一下子飞快起来,她立刻身子一退,靠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林霁远坐直身体,四下看了看,才反应过来:“你到了?”吹了太久的暖风,他的嗓子已经哑了,说完话,忍不住咳了两声。

“嗯。”

他伸手腕看了看表,发现已经十一点了。“怎么不叫醒我?”

未若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前方。若是心脏上有扩音器,那她的心跳,一定像战鼓擂擂那样,紧张而又激烈。

“走吧,送你上楼。”林霁远一下子便恢复了清醒的状态。

“不用了,我自己……”未若话说到一半,看见他已经停了解安全带的手,转头看着她,眼神已经有些不满,她立刻在他的目光里软了下来,乖乖开车门出去,站在车前。

她特地把脸对着外面,不敢盯着他看,却在等了半天也没见他过来以后,终于忍不住回了头,顿时发现他扶着车门,低头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雕塑般的沉默。

她立刻走过去,却在离他半步的地方停下,小心地问:“没事吧?”

林霁远仍是垂着头,几乎毫不可见地微微摇了一下,可是脚步仍然迈不出去,他用那样的姿势睡了太久,全身都僵硬了,尤其是两条腿,还好她一直背对着,没看见自己下车时,宛若木乃伊那笨拙的样子。

未若不敢去扶他,也不敢再问,只好就站在那里,关切地看着他。她不知道他怎么了,却也知道,他不会要她的同情,不会要她的帮助,她能做的,就是等而已。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霁远才迈出步子。“走吧。”

未若点点头,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她转身跟着他,两个人,保持着一段不远的距离,两只手,随着脚步,偶尔也会碰到一起。

他走的极慢,一定是还没从刚才那扭曲的姿势里恢复过来,可他还是步伐坚定,在空荡的停车场里,发出声声回响。那声音并不平稳,节奏也有些乱。未若只觉得恨,恨她为什么要是他的助理,哪怕是最普通的同事也好,她都可以伸手去扶他,或者绷着脸说,我先送你回家,就算他生气,就算他暴跳如雷地推开她,过了今晚,大不了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不行,他是她朝夕相对的老板,她也猜不透他的心,不知道若是惹他生气,明天再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该有多尴尬。她只能暗自庆幸,好在她家这幢楼是有电梯的,而停车场走到电梯边,只有一点点路而已。

两个人又是一言不发地上了楼,未若打开门,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林霁远轻声说:“不早了,早点休息。”

未若看着他的眼睛,房间里若隐若现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显得眼眸里,好像有不同的色彩在隐隐流动。她从未有过这样的勇气,如此长久地跟他对视,可他只看了她那么一两秒,便移开了眼神。

忽然间,未若觉得他的躲闪,让她的心弦好像从高空急速坠落一般,只好也淡淡地说:“好。林总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嗯。”林霁远点点头,转身离去,不曾回头。

这一夜,未若没有怎么睡好。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她没有想到,有另外一个人也没睡好。事实上,他已经很久没有正常地睡好觉,总是要在夜很深以后才能入睡,又会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醒过来。剩余的时间,他就这么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然后早早地起床上班。今天在她的车上,他却一口气睡了两三个钟头,也许是因为她车里淡淡的绿茶味香水,就像她自己身上的那样,又也许是仅仅知道她在身边,就让他平静放松。

第 12 章

如果不是因为接下来的日子太过忙碌,根本很少见到林霁远的人,未若也许会觉得更加惶恐。那股有什么东西不一样的了感觉,已经越来越强烈。她尽量想做到公私分明,可是却觉得难度越来越大,就好像每天已成惯例的早饭,她也觉得越来越难买,买面包怕太凉冰冰,买小笼锅贴一类又怕太油,买肯德基麦当劳又觉得是垃圾食品,准备水果又怕他吃不饱,最后只得买土司,到了公司再用茶水间的微波炉转得微热了,涂好果酱给他,再配上牛奶和水果。她有些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却不愿承认,因为他总是那样冷漠疏离,令她觉得自己只是自作多情。

忙到公司年会的那天晚上,未若总算觉得放松了一些。吃完这顿饭,她明天就要回家过年,躲起来一个星期不见到他。也许回来以后她会发现,自己真的只是一时痴迷,只是因为他的英俊,因为他偶尔的和颜悦色,因为他强势的外表下难得一见的孱弱,就被扰乱了心思。

年会对于公司所有人来说,都是个放松惬意还能抽奖的场合,对她却不是。虽然宏远有个专门的部门,叫总经理办公室,专管公司的后勤之类,可真正离总经理办公室近的,只有她一个。

毫无疑问,所有的事情,事无巨细,她都得插上一脚。场地,时间,交通,流程,奖品,甚至该喝什么牌子的红酒,餐卡要用什么颜色,都是她要留心的。又是第一年,唯恐做错事情,只好分外卖力。

这个晚上,她几乎没有坐下来过,更别提吃东西了,连奖品什么时候被瓜分一空,她都毫无头绪。等她终于坐下来,放松一下生疼的双脚时,才觉得胃里空荡荡的,脑子里也空荡荡的。

她的位子,其实就在主桌上,林霁远的身边。只是她坐下来的时候,发现主桌上根本没有人。很多本来安排在这一桌上的总监,大概都已经喝多了被抬回去了,林霁远估计也不例外,他这个晚上,肯定是喝的最多的一个。每个部门都来敬他,他都得喝。每次未若不经意地看到他,他都在仰头往嘴巴里倒酒精,那红色的液体沾染在他的嘴角,有一丝诡异。他甚至来不及吃什么东西,就很快又有另外一拨人过来。

她其实也抽空去给他敬过酒,无非是感谢他的提拔和信任一类,他却盯着她的眼睛,极认真的说:“乔未若,谢谢你。你……帮了我很多。”然后不顾她的劝阻,一口喝完了满满一杯红酒。那个时候,他像是已经不太清醒,说出来的话,虽然已经舌头都打结,却仍然那样理智。

帮了他很多,是啊,仅此而已。

未若对着一桌残羹冷炙,觉得自己傻的荒唐,忙碌了一个月准备的宴席,自己却连一道菜都没尝过。

散场了以后,她交代好一切,打算往外走的时候,已经半夜了。她从洗手间出来,看见陆烨钧正架着已经东倒西歪的林霁远,从对面的洗手间里出来。洗手间的门狭窄,陆烨钧出来的时候很不方便,眼看林霁远的脑袋,歪歪斜斜地,就要撞倒门框上,未若立刻抬手,托住他的头,却还是听见“咚”的一声,自己的手,被夹在门框和一张滚烫的脸之间。

只一瞬间,本来已经闭上眼睛的林霁远忽然清醒了两秒钟,他睁开眼睛,看着未若。

他的眼睛通红,满是水汽,看着未若的眼神,竟有小小的哀怨和伤痛。只那么一眼,他就又闭上了眼睛,很不舒服的样子。

未若蓦地不敢再看,转头问陆烨钧:“林总他怎么样了?”

陆烨钧显然也喝得不少,但是他一向是公司里著名的酒仙,此时身上也只是有一点点酒气而已,神志还很清醒。

“不行了呗。每年都是这样,喝得最多,走得最晚,还得我给他收拾残局。”他摇摇头说,扶着林霁远往外走。

未若刚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下一秒钟,就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她想不到,喝醉了的人,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本来只是轻轻地砸在门框上,也没什么痛感,现在却觉得腕骨在他的手里,几乎生生要被捏碎。

陆烨钧也发现身边的人,忽然有了动作,像是醒了过来,但又闭着眼睛,只好叫着:“霁远,霁远?”

林霁远毫无反应,身子软绵绵地就要往下倒。

“陆总,先送他上车吧。”未若只好一边试图撑着他,一边慌乱地说,他一直往自己这边倒,她根本扶不住。

陆烨钧显然很有对付他的斗争经验,托住他的腋下,很快就把他拖到了车上,然后靠在车门边喘着粗气:“平时看着挺瘦的,一喝醉,马上就沉的跟沙袋一样。”

未若不知道答什么好,他一直死死捏着她的手腕,她只好跟着他上了车,现在他已经靠在里侧的车门上,皱着眉头蜷成一团,却还是不松手。

她试过,一只手指一只手指地去掰他的手,却丝毫也不能逃脱他的掌控,那修长的五指,就好像铁钳一般,紧紧地收拢。

“小乔你开车了没?”陆烨钧在车门边弯腰问她。

“没有。”

“那先送他回家,然后让他司机再送你。好吗?”

未若无奈地点点头。他肯定是神志不清,才这样发了疯似的捏着自己,她已经感觉到,手腕开始火辣辣的疼。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林霁远醉成这样,车子开起来以后,他一直倒在座位上,整个人,像根软绵绵的面条,就随着车子的方向,东晃西晃,不时地会撞到车门上。在一个拐弯的时候,未若终于忍不住,在他要再一次撞上车门的时候,伸出那只自由的手,揽过他的肩膀。

在接下来的路程里,他便没有再换过姿势,靠在未若的肩膀上,一只手仍然死死地掐着她的手腕。他睡着的样子,像头受伤的小兽,紧皱眉头,又好像觉得很冷似的,一直把身体往未若这边蜷缩。未若只能搂着他的肩膀,不时地轻拍两下,安抚着他。他的呼吸有些粗重,那滚烫的热气拍在未若的耳后,她只觉得暧昧无比,却又不能推开他,只好不断地安慰自己。

他醉了,醉了而已。

他在找个柔软的垫子而已。

等他醒来,就会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这样死死地捏着她不放,不记得这样弱弱地靠在她的肩头,不记得他们的距离,只有十公分不到。

他一向如此,只把自己当个助理,不是么?

未若一直安慰自己,直到下了车,跟陆烨钧扶了他上楼,把他扔在床上时,她还在这样安慰着自己。

“我去拧个毛巾,帮他擦擦脸。”陆烨钧卷着袖子,进了洗手间。

未若的手腕,还是这样被林霁远握着不放。她自己掰不开,只好就这样蹲在他的床边,默默地看着周围。

他的床头,靠着一副拐杖,看到那金属暗暗的光泽时,未若忽然觉得有什么刺痛着自己的眼睛。他平时除了走路慢一点,仔细看会觉得有一点点不太平衡以外,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为什么在家里竟要用到这些东西?

未若想到了什么,不由自主地低头去看他,他动了两下,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姿势一样,侧过身,软软地把脸埋在枕头里睡了,那本来紧握着的手,也松了两分。未若轻轻动了动手腕,想把已经生疼的手抽出来,没想到只是那一瞬间,他的手就立刻收紧,力气甚至比原来更大。未若叹了口气,算了,他要这样,就让他这样吧。

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线条完美,面色绯红,可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痛苦无助,像是陷在一个无尽的梦魇之中。她仿佛是被心魔驱使一般,慢慢地伸出手指,触上了他的脸颊。

那肌肤相触的一瞬,林霁远忽然像是醒了过来,微微开启了嘴唇。

“未若……”

明明已经醉的不成样子,他说出来的这两个字却还清晰,未若的手立刻僵在那里,只觉得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都沉寂下来,消失无踪,留着他和她,还有他刚才说的那两个字,暗哑而又低回的声音,带着磁性。

未若。

他这样叫着她的名字,亲昵柔软。她的心,顿时像被融化了一般,乱乱的,理不出头绪。

“我在这儿,怎么了?”她就跪在那里,收回了手,低头俯近了看着他,小声地问。她多希望这个时候,他是清醒着的,他知道自己这样叫她,也知道自己要对她说什么,随便什么都好。

“未若……”他只是又叫了一声,并不打算说什么的样子,这一声,比刚才那声还要低,已经像是梦呓了,却又带着一点点痛苦挣扎的感觉。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未若急了,他是不是喝的太多,哪里难受?可是林霁远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睡了。

陆烨钧走了出来,拿着毛巾,擦了擦林霁远的脸颊,帮他松开领口的纽扣,还想再继续的时候,才发现这人仍旧死死攥着未若的手腕,不肯放开。

陆烨钧低头看了未若一眼,她就这样蹲在地上,一动不动,手被他捏着,胳膊也有些扭曲了,头发散乱,面容憔悴,却是不折不扣的,满脸心疼。

“霁远,霁远,你放开她。”陆烨钧伸手去拍他的脸。

他没有反应。

未若无奈地抬头看看陆烨钧,小声地说:“算了,我在这儿等会,等他放开。”

“那怎么行。”陆烨钧皱了眉头,又俯下身去,加大了拍他的力气,一边拍,一边说:“霁远,醒醒,你不放开她,我怎么帮你……脱衣服?”

连说了几遍,林霁远终于找到了一丝清明,慢慢地,不舍地放开了未若的手腕。那手腕,已经红了一圈,动一动,都觉得极疼,似乎他滚烫的体温,还残留在上面。

“小乔,不早了,他的司机还在楼下,要不你先回去吧。”陆烨钧站直身体,对着未若说。

未若点点头,又看了林霁远一眼,他再度睡着了,仍是皱着眉头。她恨不得冲过去,把他那两道几乎要扭在一起的眉毛拧开。

“那我先走了。”未若转身,走出去。

“小乔。”刚走到卧室的门口,陆烨钧忽然叫住她,接着就走过来,一板一眼地说:“小乔,他平时……”他斟酌了一下,却不知道如何继续。

未若点点头,表示明白。“我知道,他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

陆烨钧苦笑着摇摇头:“他平时就是太清醒,清醒得很痛苦。”说完,又在补充了一句。“太痛苦了。”

未若有些明白,又有些迷茫。往卧室外走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句话,男人的心,就像洋葱一样,你一层一层的剥,剥到泪流满面,才发现,他是根本没有心的。林霁远的心,到底在哪里呢?她不过是剥了一层,什么都还没有看见,就已经泪流满面。

转身关上大门的时候,她发现门后面还有一副拐杖,跟房间里的一模一样。只一瞬间,她就红了眼眶。

早晨,那个平时一向衣冠楚楚的人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竟然穿着西装就睡了,衣服已经皱的不像样子,身上盖了一层薄被。陆烨钧看着他昏头昏脑的样子,忍不住就开口说:“霁远,你知不知道你昨天晚上做什么了?”

“什么?”他坐起身,头疼欲裂,全身的肌肉都好像受过重创一般,隐隐的疼痛着。

“你死死地拉着乔未若不放。”

林霁远顿时觉得头更疼了,嘴上却仍然不肯承认:“胡说。”

“要不要我给她打电话对质?”

林霁远一愣,宿醉的痛苦让他的思维也变慢了,花了很长时间,才隐约回想起那个温存的怀抱,和一点点淡淡的香味。“我有没有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陆烨钧耸耸肩。“我去洗手间帮你拧毛巾的时候,不知道你有没有向她表白。”

他竭力地去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情:“她来过这里?”

“当然,是你自己不放手,她不来怎么办?”陆烨钧仍是笑眯眯的。

“那她看见什么了?”他忽然就着急起来,坐直了身体,只是轻轻一动,就觉得头昏难忍。

“你放心,她什么也没看见,我等她走了才帮你脱的……”陆烨钧赶紧解释。

林霁远这才放心地又靠回去,他只觉得累,难受,不想思考,胃里翻江倒海一般。

“我去洗个澡。”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你当心点,有事叫我。”陆烨钧知道他的脾气,转身走出房间。

林霁远坐在床边,低头酝酿了半天,才觉得那股头晕缓解了一些,他探身,伸长胳膊去拿靠在床头的拐杖,却在指尖接触到冰凉的金属那一瞬间,忽然动作一滞。

这个,她肯定还是看到了。以她的聪明,肯定也至少猜到了八九分。

他顿时觉得胸口发闷,闷得喘不上气来。伸出去的手无意识地落下,带倒了本来斜斜靠在那里的拐杖,砸在实木的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陆烨钧立刻推门进来,看见他好好的坐在那里,才松了口气。

林霁远低着头,就这样看着地上那有些刺眼的金属光泽,想移开眼神,却又不知道往哪里移,只觉得眼睛越来越痛,越来越痛。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搅着床单,纠结成一团。

她猜到的事实,比她平时看到的,更加不堪。而她所不知道的,真正的现实,连他自己都不敢面对。

第 13 章

过年,欢天喜地热闹不说,光是听妈妈的唠叨,未若也觉得日子过得飞快。早上要她多穿一些,中午要她多吃一些,晚上又要她早点睡。未若笑嘻嘻地,觉得有人这样关心,烦是烦了点,但也挺甜蜜,谁让她有个永远把自己当孩子的妈妈呢。妈妈最操心的,永远都是她的个人问题。

“未若,上次你姐夫给你介绍的医生,你怎么都看不上啊?”年初三早上,她还没起床,妈妈就开始坐在床边唠叨。

“妈妈……你就不怕找个医生,半夜把我解剖了?”她躲在被窝里,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胡说什么?医生多好,稳定,又有爱心,家里有点什么事,也能帮上忙。”

“什么呀,要医生帮忙的事,还是少点好……大过年的……”

“反正你找个踏踏实实的,千万别找什么花花公子就行……”妈妈还在左三句右三句地唠叨,未若正蒙头听着,忽然接到一个本市的固定电话。

“未若,在家吗?”竟然是韩苏维。

“啊,在啊,你在哪?”未若看着手机上的来电,意识到他居然就在B城。

“在公园里,就你家附近那个。你能出来逛逛吗?”

未若愣了片刻。A城虽然离得不远,但车程也要近三个小时。他这样风尘仆仆地赶来,就是为了见已经没有关系的前女友?

见就见吧。总不见得赶他回去。

未若穿上衣服出门,走到公园门口,看见那假山上嶙峋的两个字“秋暮”,心里不知不觉泛起一阵异样。B城这个话题,她和林霁远都再也没有提过。她知道,也许这又是他心里一个隐秘的角落。

韩苏维就在入口不远处等她。他依旧爱穿深灰色的大衣,显得人格外高大挺拔。

“你怎么来了?”未若不解地问他。

“在家里呆着闷得慌。”韩苏维随随便便地说。“这里风景这么好,我们去河边走走。”

公园里人烟稀少,好在天气晴朗,也不是很冷。两个人无话地走着,有一点奇怪。

“家里过年不是应该很忙的吗?怎么你溜出来了?”她找话题说。韩苏维家里,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生意不小,以前还在上学的时候,他过年应酬已经很多,不要说现在已经正式工作了。

“那些事情,我并不是很喜欢,跟人喝酒,满脸堆笑,也不是我想做的。”他低头说。

未若不再提,也低头默默地走着,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有一丝同情他了。他一向是清高的人,要他求人,要他任人摆布,确实是件难事。

“过一年,就又老一岁了。”韩苏维忽然感叹道。

“嗯,是啊。”未若无心地附和。

“未若。”韩苏维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说:“人长大了,很多事情就身不由己了。”

她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便笑着点点头。“我懂。”

“你能理解我?”他惊讶地说。

“浮士德都有那么多抵抗不了的诱惑,何况是你。”未若低头,其实,这个道理,她也是过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很晚才豁然开朗。“我知道,你身不由己。”她其实并不想这样做善解人意状,她只是想让自己的心里好过一些,不去想一些钻牛角尖的问题。

韩苏维突然笑起来,有一丝坦然,也有一丝苦涩。

“你笑什么?”

“未若,你爱上别人了。”

“什么?”未若张口结舌愣在原地。

“要不是爱上别人,女人很难从牛角尖里钻出来的。”韩苏维振振有词地说。

未若仍旧愣着。爱上别人?她自己都不清楚的事实,居然被他看了出来?

接下来,他又说了三个字。“林霁远。”

这三个字,熟悉而又陌生,好像从极远处传过来,并不清晰,却又好像不经意间,就触动了心底一根暗藏着的琴弦。

“你爱上林霁远了对不对?”韩苏维还是笑着,好像看到未若这样的反应,是在他意料之中。

“你胡说什么!”未若恼了,转身面对环城河,不想理他。

“他是那么优秀的人,你整天在他身边,爱上他,一点也不奇怪。”韩苏维站到她的身边,又是那样镇定地说着。“老板和助理,本来就是很容易发生感情的关系。他的一切,你都要关心,你都知道,你那么了解他,当然更容易喜欢他。林霁远那样的人,如果我是女人,我也喜欢他。”他见未若半天没有反应,便又继续说:“希望他别让你失望。”

未若回到家里,对于自己在年初三见了分手已久的前男友这件事情,已经无暇思考。神志里,只剩下林霁远这三个字。

她爱上他了?

要不怎么会每天绞尽脑汁,变着花的给他准备早饭?

要不怎么会看到他的身影就心疼?

要不怎么会听见他叫的“未若”两个字,就顿时全身发软?

她的思绪乱成一锅粥,本来自己隐隐约约意识到的事情,被人这样一点破,居然就如此清晰地浮出水面,让她不承认也不行。况且,点破这一点的人,是那个曾经最了解她的人。

只是那又如何?

就算她感觉得到,他的心底,大概也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情愫,只是他一直逃避,掩饰,躲藏。

也许他们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只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敢捅破,说不定,他只会诧异地挑挑眉毛:“什么?你喜欢我?”

毕竟,她暂时还不想失业。

过完年回去上班,一切都照旧如常,除了一点,林霁远开始不再叫她乔未若,而是叫她未若,好像是那夜醉了以后的后遗症一般。

第一次听到他叫自己未若的时候,她恍惚了那么两秒,可是看着他的表情,毫无异样,没有一点点的波澜,接下来跟她说的,也不过是最普通的公事而已,她便死了心。公司里叫她未若的人本来就很多。也不多他一个。况且他跟她,本来就应该是关系最亲密的两个人,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上班下班,开会写报告,安排行程订午饭,做饭看片子,未若的生活平静得仿佛一座沉寂着的火山。也罢,火山不喷发自然是有好处的。她把心底里那个角落尘封起来,享受着一个人的寂寞和平淡。

只是,未若不知道,这火山不是死火山,而是座活火山。

一天晚上已经九点多,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未若接到电话。

“未若,林总呢?怎么找不到他人?”打电话来的是人力资源部的总监李想,他气急败坏,几近抓狂。

未若赶紧安抚他:“今天星期三,他应该在游泳。怎么了?”

李想那边很吵,掩饰不住的烦躁:“难怪打他手机一直不接。出事了,出大事了,我们前两天刚开除了一个保安,结果他现在想不开,站在15楼的顶上要跳楼啊!”

“怎么会?”未若坐起来,电视遥控器啪的落在地上。

“哎呀这人有点神志不清啊,他非要见林总不可,又找不到林总的人,这一条人命……”李想急得跳脚。

“李总,你别急,先稳住他,我现在就去健身房找林总,你们在公司等我。”

未若来不及多想,挂了电话,随便套了件运动外套就往外走。

她开了车出去,庆幸还好那家健身房离自己家不远。

一路上,她接到个好几个电话。消防队已经到了,也有人上去劝那个要跳楼的保安,但谁也近不了他的身,撕心裂肺地要见林霁远,要跟他算账。

什么跟什么嘛,见林霁远有什么用,他也不会心一软就让你回宏远。未若心里暗自同情那个要跳楼的家伙。

到了健身房,问了接待的小姐,林霁远果然刚到不久,应该还在游泳。她刚想进去,却被人拦住:“小姐,林先生一向是要清场,不让别人进去的,你……”

未若反应过来。他在游泳,若是她这个时候进去了,岂不是什么都看见了?正在有些犹豫的时候,电话又响:“未若,怎么样了?见到林总没有?”李想的嗓子都喊哑了。

“马上。等我一会。”未若镇定下来,挂了电话。

她必须进去,哪怕那是龙潭虎穴,她也非得进去不可,这是她的职责。

何况,这个樊篱已经困着他们太久,也许这是老天给她的暗示,逼着她去冲破。

她转头对拦着她的健身房小姐说:“没关系,我是他的助理,见得多了。”

接着,她便深呼吸,提起脚,迈出了那至关重要的一步。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健身房附设的游泳馆并不是很大,时间又晚,整个场馆里空无一人,池里也只有一个身影,正背对着她,往反方向那边的终点游去。

顶上有无数盏明亮的日光灯,林霁远四肢拍水时带起的水花都清晰可见,声音清脆,透过耳膜,点点滴滴地传来。

即使已经做了心理建设,看清他的身体时,未若还是忍不住,小小地倒退了一步。

她果然没有猜错,他真的有一条腿,是从膝盖那里,就陡然消失了的。

而且,是右腿。

他那样完美,那样英俊的外表下,原来真的隐藏着这样可怕的事实。难怪他要一直费心掩饰,这样的缺陷放在他的身上,简直是老天最大的讽刺。

未若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变成一块脆弱的玻璃,被人拿着铁锤,毫不留情地,砸得粉碎粉碎,碎片太多,捡都捡不起来,只剩下满地的齑粉。

她知道自己没有心疼的时间,他已经就快到了那边终点,只要一个转身,就会看见她站在这耀眼的灯光下。

她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即将发作到自己身上的暴风骤雨。

水花溅起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周围一片死静。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几乎要从嗓子里窜出来。她不敢睁开眼睛,只好这么傻傻地站着。

等了很久,她以为时间已经停滞不前的时候,终于听见了他说话的声音:“谁让你进来的?”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暴怒,只是那声音好像万年寒冰,冷得足以把这一池温水通通冻结起来。

“林总,有急事……”

她睁开眼睛,刚说了几个字,便听见他几乎是咆哮的声音:“出去!”

她其实猜到,他会这样生气。可听到他这样愤怒地吼自己,她还是颤抖了一下,是害怕,更是难过。

“林总……”她还是试图要把事情说清楚。

“滚出去!”这一次,他是真真正正地再也按捺不住怒火了,隔着长长的泳道,她也能感觉到他周身喷薄而出的怒意,就算看不清,猜也能猜到,他的眼里,已经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三个字,那样刺耳,在空空荡荡的天花板下不住回响,让她的全身都失去了力气,可她还有一点理智,还知道自己这样冲进来惹恼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于是她转过身去,不再看他,拼命地深呼吸两次,才开口说:“林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来打搅你的。只是刚才HR李总监给我打电话,说前两天被开除的一个保安现在在宏远的楼顶,要跳楼。他非要见你不可。人命关天。”

她尽量言简意赅地说完,接着就往门外走,头也不敢回,不敢看他的表情。

她等在出口的地方,知道林霁远很快就会出来。她低头一直在盘算,等下要好好地道歉,毕竟她这样闯进去,看到这些不该看的东西,对他来说,是那样大的伤害。

林霁远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着的,软软地搭在额头上,可那寒意逼人的气势,丝毫没有减弱。

他看了未若一眼,便往外走。

未若感觉到他眼神里的愤恨,却不自觉地跟上去。

他走得很快,未若看着他的背影,那一阵阵的心疼,几乎要将她活活溺毙。

到了楼下,他的车已经等在那里。林霁远拉开车门,看也不看她一眼地说:“上车。”

未若哪敢说什么,乖乖地就上去了。

上了车,林霁远便打电话给李想问清楚情况。他说了什么,未若其实根本没听进去,只发现他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平时的镇定。

他挂了电话,一言不发。

未若低头绞着自己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林总,我不是故意……”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开始道歉。

“Shut up。”他简短地说,扭头看了窗外。

未若惴惴不安地抬头,看见他一只手搭在右腿上,眉头紧皱,心底里,又是一阵酸涩。

“你……”这一次,她其实想说,你还好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想到,他忽然转过头来,用深邃的眸子盯着她,又是那样冷冰冰地说:“乔未若,你不是英文很好吗?我叫你闭嘴,你是听不懂,还是装傻充愣?”他的嘴唇薄薄的,那样好看迷人,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杀人与无形的武器般锋利。

未若于是不再说话,低了头,专心应付几乎要从眼眶里涌出来的眼泪。

他叫她闭嘴,那她闭嘴就是。谁让他是老板,她非听他的不可呢?

窗外是初春的寒风,刮起干枯的树枝,车里纵然暖意融融,可未若仍然觉得冷,冷得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第 14 章

十五楼的天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远处的栏杆边缘,有一个已经疯狂的身影,大声不断尖叫:“林霁远呢?让他给我死出来!”

“我在这里。”林霁远上了天台,便极其冷静地走过去,不顾身后一群人的劝阻。“你们都别过来。”

他走近了,一个人面对着那个几近癫狂的人。未若站在远处,心急如焚,可离得太远,他说什么都听不清,做什么也看不清,她只是紧张得在这寒风里都开始出汗。

林霁远和那个人的距离拉近了,两个人就站在十五楼的边缘。

对面的大楼上还亮着霓虹,不断变换的灯光,赤橙黄绿,显得这个天台的氛围格外诡异。

他们两个人一直在说什么,忽然间,这边的人群里一阵尖叫,林霁远被他一把推开,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接着就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未若竟然没有跟着周围的人尖叫,她只觉得全身都疼得厉害。

林霁远就撑起身子,转身坐在地上,还是那样淡定。夜风吹起他的衣角,那一缕黑色在空中翻腾,像一只飞不高的小鸟。他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那个人脱口而出,骂了很多脏话,字字清晰,天台上所有的人都僵在那里。

他骂什么不好,偏偏要骂他是个摔倒了就站不起来的死瘸子。

未若看见身边的李想眼睛一闭,满脸的绝望。

隔着很远很远,未若竟然能看见他似乎翘起嘴角冷笑了一下,她竖直了耳朵,极力想听见他再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在轰轰地耳鸣,只能看得见他的嘴唇微动,却一个字也听不见,耳边有人倒是焦心地在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僵持,两个黑影投在水泥地上,扭曲暗沉。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人竟然慢慢地蹲在地上,抱头哭起来。

早就等在附近的保安和警察一拥而上,趁机制服了他,拖了他下去。有人走到林霁远的身边,但很快便垂着头回来。

未若一直站在那里,脚下好像被无数的藤蔓纠缠,怎样也迈不开步子,只看着他一直坐在那里,侧对着人群,就好像坐在最舒适的海边沙滩上一样,一点也不急躁。

未若犹豫了很久,发现他还是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只能揪着心走过去,蹲在他的身边,一时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眉头皱着,看着对面一闪一闪的霓虹,像是对那边的酒店广告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迷离的灯光下,他的眼神,依旧沉着,脸色也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额角,似乎有层薄薄的汗水,在反着微光。

“林总……”她伸出手,想去扶他,就算他平时再怎么介意,可现在,明明是已经站不起来了,不扶他,又怎么办呢?

“我没事。”他冷冰冰地说完,根本都没有回头看她。

未若忽然觉得这个人冷漠的可怕,他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甚至连这样的时候都还要死撑。

可她不能就这样转身离去,让他一个人坐在这寒风冽冽的水泥天台上啊。

“我扶你起来吧。”她决定不跟他计较,柔声着说。

他忽然转过头来,狠狠地盯着她,那眼神里,竟然满是质疑,还有带着一丝绝望的嘲讽:“乔未若,你觉得我站不起来,需要你扶吗?”

这句话,大约是他今晚说过的,最大声的一句话,她顿时愣在那里,同时也发现,天台上的人,几乎也都停止了动作,愣在那里。

她不再说话,只是颤抖着双手站起身来,往人群里走去。

“未若……”李想走过来,为难地看看她。

“李总,你们先走吧,我等下会送林总上车的。”她笑笑说。照顾他,本来就是她的工作。生气不能解决问题。况且,他可以对她发火,她却不能反抗,这就是她的命,她的屈辱。

“好,那拜托你了,这么晚了,路上小心。”李想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点点头,带着所有的人下了天台。

未若也跟着下了天台,她知道,哪怕还有一个人在上面,他都不会爬起来。

她站在楼梯下面等,夜里太冷,她收紧了领口,还是冻的要跳来跳去取暖,心里更是冷的,似乎连血脉都不畅通了。他真的是冰山,活活让她的好意,全部打了水漂,再滚烫的心,也被冻成一团。

不知道等了多久,她终于看见林霁远扶着天台楼梯的扶手,极慢极慢地走下来。

还好,他还能走,应该没什么大碍。未若看见他的身影,便转头背对着他,不去看他的窘迫。只听见他的脚步声,沉重而紊乱。

她等他下来,跟着他进了电梯,一路只是咬着嘴唇,不愿再抬头。

她对他的关心,一钱不值。她不配知道他的秘密,她不配走进他的心,对他来说,她真的只是路人而已,就算工作的时间里再怎么默契,离开这栋楼,她都仍然是个陌生人。

而他的火气,却统统发到了她的头上,只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到了楼下,一路无话的林霁远忽然开口说:“先送你回家。”他的声音,居然那么快就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令她难堪的,根本是另外一个人。

“不用了,我的车还在健身房楼下。”未若摇摇头,也不敢看他,只得一直低着头,手缩在外套的口袋里,一下一下地,拧着口袋的一角,几乎要拧出一个破洞。

“那先送你去拿车。”林霁远毫不犹豫地说完,便拉开了车门。

未若没有办法,只得顺从地上了他的车。车里的两个人都不说话,坐的也远远的,气氛尴尬。林霁远即使一言不发,未若也能感觉到他还在生着气,只差没有立刻再揪住她骂一顿。

未若知道自己的眼眶肯定是红了,她能感觉到,眼泪已经快要失控。她咬紧了嘴唇,强忍着不敢眨眼睛,不要掉眼泪,她就算要哭,也不能在这个人面前哭。可是高架对面的车流里,一盏盏大光灯晃眼地闪过,她终于忍不住,只是轻微地眨了那么一下眼睛,泪水便悄无声息地滑落。

她假装看车外,极快地擦掉脸上的泪水,也顾不上林霁远有没有看见。

晚上路上很好开,不过一刻钟,健身房就到了。

“我先走了,谢谢林总。”车一停,未若便低了头对着空气说,接着伸手打算拉开车门下去,。

“未若。”

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未若全身一僵。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说话的声音,几乎低沉得听不清楚。

未若只是停下了动作,不敢回头看他。

林霁远连着几次张开嘴巴,最后也只说出来一句话:“明天你在家休息一天吧,今天弄这么晚。”

“谢谢林总。”未若点点头,清晰地说完“林总”两个字,便推门出去。从头到尾,都没有跟他有过任何眼神交流。

夜风刚吹到脸上的那一霎那,她的眼泪便夺眶而出,视线很快便模糊了,却脚步不停,一直走到停车场,开了门上车,趴在方向盘上,全身颤抖着,默默地哭泣。

“林总,回家吗?”

“等等。”林霁远心不在焉地回答完司机的话,眼睛紧盯着停车场的出口。

这一等,等了很久都没看见那辆黄色的小车开出来。他沮丧地软在座位上。刚才他就已经发现她哭了,那晶莹剔透的泪水,像是穿肠的毒药,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痛入骨髓。

林霁远犹豫了很久,轻轻探身推开了车门,刚准备下车,看见未若已经开着车出来,便只得再一次坐回车里,对着司机说:“跟上她。”

一路上,未若开得很快,没多久,就到了家。眼泪,已经在停车场里就流完了。她泡了杯茶,捧在手里,那股气已经过去了,心里却钝钝地痛着。

她忽然想起在慕尼黑啤酒节跟他走散的那次,那天他们走了足足将近一个小时,他在人流中,脚步有些蹒跚挣扎,记忆里那清晰的景象,好像在她的心上,撕开了一个小小的伤口,一滴一滴地渗着鲜血,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这么心疼他?

可她再心疼,又有什么用呢?他并不需要。

第 15 章

第二天,未若很晚才起床。她看着自己红肿的眼睛,意识到这一次,竟然是她进了宏远以后第一次休假。

她出门逛了一圈,外面阳光很好,她去修了头发,又买了点东西,居然觉得这难得的清闲,格外舒服惬意,除了心还是那样隐隐作痛以外。

未若回了家,泡了杯茶,坐在餐桌上对着电脑,餐厅偏西,正好在温暖夕阳的映照之下,那柔柔的阳光,似乎可以让她暂时忘记不开心的事情。

门铃忽然响起来,她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人来找她?开了门一看,居然是林霁适。

“林先生,怎么是你?”未若笑笑,侧身让了他进来。

“别叫我林先生,这么生分。叫……哥哥。”

这人皱了皱眉,一脸的不正经,也不看未若的反应,在房间里转了个圈,才坐在餐桌边,咂咂嘴说:“我说,你一个人在家,过得到挺舒服的,知不知道公司里都快翻天了?”接着,又不等未若的回答,自顾自地说:“有个人啊,今天一直在办公室里骂人呢。骂的鸡犬不宁,刚才我去,还差点把我骂了一顿呢。”

未若去厨房泡了杯茶,放在他的面前,轻描淡写地说:“噢,是么。”

林霁适抬眼看看她:“他心里想什么,你不知道?你不在他就乱了,你不知道?”

未若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捧着温热的茶杯。“我知道。又不知道。其实,从我进宏远两个月就当上总经理助理开始,我就有点知道了。可是他总是……我实在是累了……”她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叶。

“哎,你不明白,他这个人……”林霁适摇头叹气。

“我明白,他有话又不肯说。”未若怎么会不明白,他一直以来,都是那样若即若离。“可是,有些事,还是得他自己说,我不想再自作多情地揣测。”

林霁适有点呆住,思考了片刻,才有点惴惴不安地说:“他不是担心嘛……”话说一半,却停下来,难得安静着。

未若笑起来:“如果他担心的是……他的身体,那他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林霁适一脸若有所思。“他……”

“他什么?”

见未若一脸疑惑的表情,他立刻岔开了话题:“哎,别提了。聊点别的,你刚才干吗呢?”他说着就瞄向未若桌上的电脑。“哎呀,你写辞职信呢?”

“没有没有,我纯粹是发泄一下……”未若慌手慌脚地要抢电脑。

屏幕上确实是有封辞职信,她昨晚回来写的。

她只是觉得,助理这个身份,让他们两个人都放不开,也让她太过痛苦,不敢面对他,也不敢面对自己的心。她实在没有办法再这样坚持,看着他,守着他,心疼他,却又被拒绝在他的心门之外。而他在想些什么,就如同水中的月亮,她看得见,却捞不到,甚至,不敢伸手触碰,只怕一不小心,就失足落入冷水之中。可真的转身离去,她却又舍不得,一直犹豫到了现在。

林霁适手脚敏捷地站起来,捧着电脑跑到沙发上,在未若抢回来之前,按了几个按键。

“不好意思,发出去了。”他抬起头来,无辜地看着未若。

未若气急败坏地跳脚。“我还没想好是不是真辞职的,这下怎么办?”

“吓吓他也好。”林霁适靠在沙发上,极开心地笑着。“不然给他三分颜色,他就开染坊了。”

未若气结。

“你不知道,从小我就一直叛逆,成绩一塌糊涂,就要学钢琴,当音乐家,就他乖,学习好,什么都好,爸妈都喜欢他,我早就不服气,就想找机会治治他,但是要不是他愿意接手家里的生意,我也没办法这么顺利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所以还不大好意思,现在好了,借刀杀人。”林霁适一边说,一边做了个刀划脖子的姿势。

未若坐回到椅子上,又好气又好笑。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了,我该走了。”林霁适站起身子。“本来是来帮他做说客的,没想到你太聪明,什么都知道,也不用我说,还是让那小子自己来吧。”

未若笑笑说:“大不了,我就真辞职,不见他。反正辞职信都发了。”

她送林霁适到门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个……林先生……”

“叫哥哥,反正你早晚都要叫的,再说我本来就比你大,你也不吃亏。”

未若不打算听他的,糊弄着说:“那个……我只是想问问,他的腿,是什么时候……”

她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

林霁适终于有了一丝正经的神色。“十八岁。”说完,他便转身离去,留着未若一个人发呆。

十八岁,那么美好的年纪。

那一年暑假,正好是高中升大学的时候。未若还记得,他们全班男生在毕业的那天,在操场上踢了最后一场球,每个人的脚下都像长了翅膀一样,跑得飞快。

她趴在桌上,看着天一点一点地黑沉下去。

在她一路都算顺风顺水的人生里,从未这样想不通,为什么老天可以这样残忍,给了他一切,又要剥夺走最宝贵的东西。

电脑屏幕忽然弹出一封新的邮件。是林霁远发送给公司所有头头脑脑的。信里说,他明天要去法兰克福,有些私事需要处理,一个星期以后回来。接着有条不紊地安排事情,一二三四说的清清楚楚。

未若并没有来得及想些什么,便又收到一份新邮件,是单独给她一个人的。

是回复她那封辞职信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一句话。

“辞职的事,暂不批准,等我回来再说。”

未若愤愤地想,暂不批准就暂不批准,何必这么冷冰冰的,连句称呼也没有。偌大的一个屏幕,就这么一段字,显得有些傻乎乎的。

接着又是一封邮件。这一次,索性连邮件标题也没有。打开来,只有一行小字,。

“I apologize for being rude last night(我为昨晚的粗鲁道歉)。

对不起。”

未若哑然失笑。她知道林霁远的习惯,难以开口的话,他会用英文说,狡诈的很。只是他说英文的时候很少,对他来说,哪有什么话,是说不出口的?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跟任何人道歉,虽然这次是英文,也已经足够让她意外,甚至,还有最关键的那三个字,是中文。也许林霁适发出去的辞职信,果然是刺激到他了。

她的心里渐渐浮起一丝暖意,至少,他还是需要她的。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未若一直魂不守舍。虽然林霁远不在,她的事情少了很多,但全部的心思,都用来琢磨他回来以后,会怎样对她。也许又是像以前那样,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吧。整个星期,她连自己做过什么,去过哪里,都朦朦胧胧地,没什么印象,仿佛整个人的灵魂,被生生地抽离开来,连思考,都变成一件有心无力的事情。

星期天的上午,她一个人在家整理电脑里的文件。林霁远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已经有人来约下个星期的时间。她想在他回来之前,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好。

屏幕上弹出一封邮件。林霁远的。他在邮件里说,自己星期一会回来上班,然后便安排了一个九点钟的会议。

工作狂,简直是工作狂。一回来就要召见那么多人。未若撇撇嘴,却忍不住担心,他有没有时间好好休息一下?

晚上,她早早上床,打算明天精神抖擞地去公司。可刚睡到半夜,却被电话吵醒,那欢快的铃声,吓了她一跳。

她在枕头下面摸到手机,闭着眼睛接起来。“你好。”

电话那头,很久都没有声音,只听见似乎有人来人往的喧闹。

“你好,请问找哪位?”她有些莫名其妙,半夜的骚扰电话,谁这么无聊?

“是我……”那边忽然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未若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林总?”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真实。

“未若。”林霁远叫了一声,却不说话。

“怎么了?你在哪里?”未若赶紧坐起来急急地问。

“我在机场。飞机延误了。”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说了句完整的话。

未若的一颗心这才放回胸口。“噢。”

两个人又是无话地沉默了一会,未若已经半点睡意也没有。

忽然间,林霁远像是想清楚了什么,清晰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明天早点到公司,我有事情跟你说。”

“好。”她来不及惊诧,只是情不自禁地压低了声音,软软地说。

“我要登机了。”

“嗯。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未若再也睡不着。她爬起来,打开一直帮林霁远订机票的网站,用了他的名字登陆,看见了他定的机票。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从法兰克福直飞A城,而是选了一条要在东京转机的航线。而本来从东京起飞的航班,到A城的时间是今天晚上。结果现在延误了那么久,等他到了,也是凌晨了。

未若百思不得其解,他这样辗转,不是自讨苦吃么?无意间,她看见自动登陆的MSN上,有一个以前同事的签名,是“汉莎航空又闹罢工啦~”

她一下子反应过来,直飞的航线,受罢工的影响,一定是停了。他这样奔波,无非是想早一点回来。

早一点回来……

第 16 章

第二天早上,未若花了半个小时化妆,掩饰自己的熊猫眼。

早早到了公司,发现林霁远没来,也许是因为昨晚到的太晚,他实在是需要多休息一会吧。

只是等到了九点十分,他还是没有来。

“小乔,林总有说早上的会取消吗?”陆烨钧在会议室里坐不住,走到未若面前问。

“没有。”未若其实也开始担心,他从来不会迟到,更不要说是自己安排的会迟到了。

“给他打电话了吗?”陆烨钧皱眉问。

“打了,打不通。我正在给他的司机打电话,也一直没打通过。”

未若一边说话,一边不断地按重播键。他司机的电话一直是忙音。重播了足足五分钟,才终于接通了。

“杨师傅,林总跟你在一起吗?”未若立刻拎起电话问。

“乔小姐,我们刚才在路上出了点事情,林总现在在医院。”那边的声音很乱,杨师傅也极慌乱的样子。

“出什么事了?林总怎么样了?”未若只觉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急急地问。

“他应该问题不大,好像受了点轻伤,现在陪另外一辆车上的伤员去医院了。我还在现场,跟那个司机处理事故呢。”

这边话没说完,那边未若的手机就响了起来,“BOSS”这个字在屏幕上闪闪发光。

未若直接把手里的座机扔了,接起手机,什么也顾不上地问:“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林霁远说着没事,却显然已经累极,那声音是未若从来没听过的软弱。

“你在哪里?”未若知道,在他偶尔不在状态的时候,她要理智。

“市一医院。”

早上上班的时间,医院里连停车的位子都很难找,未若只好停在马路对面的小区里,再一路狂奔过去。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医院中间的问讯台,撑着台面,呼吸紊乱的奇Qīsuū.сom书,许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请问……”她好不容易说出来两个字,却被身后一个声音打断。

“未若。”那声音平稳镇定,却有些虚弱。

她回头,看见林霁远就站在身后,穿着那套银灰色的西装,修长挺拔,眉眼清晰,只是右边额角上,贴着一块小小的纱布,雪白雪白的,样子有些好笑。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忽然就红了。她一路上那样飞快地跑过来,脑子里只一片空白,看见了他,那块空白仿佛忽然被填得满满的,却说不出是喜是忧,只是心乱如麻,想问“你没事吧”也说不出口。

“我没什么事。”林霁远看着她紧张的神色,那雪白的脸颊,泛着两团红晕,便不由自主地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说。

未若看了看他,一个星期不见,他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更有些憔悴,说话的声音也有气无力,她强装镇定,点点头说:“那就好。”接着便低了头,不敢再看他的脸色,可红了的眼眶,却越来越湿润。

忽然,她看见他的脚,往前又迈了一步,接着,就有一双手臂环住自己的肩头。

未若吓了一跳,刚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感觉那双手臂收的更紧,牢牢地把她圈在怀里,一个温暖贴近的怀抱。

“未若,你……别辞职…… ……”

熙来攘往的医院大厅里,他低了头,就贴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语气里,十足的温柔。

未若恍惚了几秒,发现他说的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命令,却带着小小的祈求。

意识到她面前这个人是林霁远,而他是在求她的那一刻,未若立刻觉得脚一软,几乎要站不住,她根本来不及思考,下一秒钟,却发现自己已经伸手,抱住了他的腰际。

他那么瘦的身躯,却好像能带来最大的安全感。

忽然间,她隐藏了这么久的感情,终于在这一刻迸发了出来,就如同久阴转晴的天气,一瞬间阳光灿烂,而他也似乎不再掩饰,不再躲藏,终于给了她这样强烈的温暖。

未若从没发现过,他的身上,有好闻的味道,说不上来那是什么香味,不是香水,淡淡的,只觉得安心亲近。她只是贪婪地不肯放开,哪怕这样的温暖只是昙花一现,她也希望,这花能开的久一些。

未若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忽然响起,林霁远先反应过来,轻轻地垂下手臂,放开了她。

未若红着脸接起来,陆晔钧的声音传过来:“怎么样了?”

“他没事。”未若刚说完,就看见林霁远把手伸到自己面前,示意他要跟陆晔钧说话。

他接过手机,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我没事……有点不太舒服,今天就不进公司了……你看着办吧,到时候把文件发给我就行……嗯。”

他说完话,把手机还给未若,默默地看着她,好像有无数的话要说,又说不出口,最后,只轻轻地叹了口气,说出了一句:“走吧。”接着便转身走在前面。

未若跟在他的身后,仍然不敢相信,刚才那个忽然动情揽她入怀的,居然是林霁远,直到上了车,她还在恍惚,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送我回家吧,我有点累了。”林霁远绑好了安全带,就主动说。

未若担心地看了看他,他平时从来不会说自己累了,连病了也要去公司,今天一定是难受得很了,才会要这个时候回家。

她不敢耽误,只好立刻开车上路。刚才那个拥抱,已经让她心跳过速,一路上,只顾着费力地平复呼吸。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够冷静的人,现在却发现,所谓的冷静,只是因为没有遇到那个让她沸腾的人而已。她的心就像一池湖水,韩苏维也许曾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而林霁远,仅仅是这三个字,就让这水面泛起波涛。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只是那一次一次的情难自禁。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终于,情不自禁。

林霁远依旧保持着最正常的沉默,直到到了家,才转身对未若说:“我想先睡会……你……”他平时那杀伐决断的魄力,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犹豫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先坐一会。”在走进卧室前,终于还想起来补充一句:“书房在那里,你可以去看书或者看电影。”

未若愣了愣,随即便点点头,她已经习惯了听从他的指示,不问他为什么,只乖乖地听话。

她走进书房,这房间很大,足有两面墙上都是书柜,中间有个屏风,里面一半是一个被分隔开来的视听室,有极柔软的沙发和一台液晶电视。她在DVD柜里随便找了张片子开始放,其实自己也什么都没看进去,光顾着回想刚才那个拥抱,揣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要说的,难道只是让自己不要辞职而已?

怕吵醒林霁远,她把电视的声音开得很轻,却没想到,隔壁房间的那个人根本没有睡觉,他只是坐在床边发呆,手指间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摸到她头发留下的淡淡的花香,眼前还是她刚才一路急奔过来的身影,还有脸上那紧张担心的表情。看见她红了的眼眶,他便顿时失去了理智, 竟连自己的身体也无法掌控。

一个人坐了一会,他终于想清楚,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悄悄地推开门,正好听见她打电话的声音:“麻烦你了,我知道有点远,我给你们加五块钱外卖费好了……要一份鱼片粥,一份云吞面,白灼芥兰……记得不要放葱……再加一份艇仔粥吧……也不要放葱……好……谢谢。”

未若挂了电话,轻舒了一口气,这家茶餐厅,是她自己经常去的,现在竟然嫌远,不肯送过来,她没有钥匙,不敢出门,好说歹说,才说服人家送外卖。

回头看到屏幕上,正好是一段枪战戏,尽管她开低了声音,还是乒乒乓乓的,她皱了皱眉头,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怎么不看了?”林霁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未若转了头,看见他穿着一身简单素色的家居服,就这样气定神闲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她有点紧张地问:“是不是太吵了?”

“片子不好看?”他不回答,反而又问了个问题。

“嗯。太闹了。”未若点点头。

林霁远起身换了张碟片,再度走回来坐下说:“这部片子我没看过,听说很好看,看这个吧。”

“好。”随便看什么,不都是一样。她点头答应着。

他挑的是一部《闻香识女人》,阿尔帕西诺一出场,未若便想起来,以前曾经在大学的时候看过,不过印象不深,只记得里面有段精彩的探戈。

看了没多久,她便反应过来,林霁远不但看过这片子,还深得精髓。

屏幕上正放到颇为经典的一段。阿尔帕西诺扮演的男主角,在飞机上,敏锐地嗅出了一位空姐的香水味。

未若靠在沙发上,想起他说的那句“J'adore”和自己当时怦怦乱跳的心,觉得脸越来越烫。春天的气息,从开着的书房窗口飘进来,似乎有淡淡的草木香味,那还有些微凉的空气(奇*书*网.整*理*提*供),竟然让她觉得热,什么时候开始,这冰山不再让她手脚冰凉了?

“未若……”他终于开了口,不打算再跟她玩猜心思的游戏。

她从来没听过他的声音这样温柔,却毫无一丝阻滞地,穿透了电影里的配乐,传到耳边。

“啊?”她转过头去看他,他的眼睛,一向是深邃的暗黑色,这一刻,那一抹黑色像是明亮了一些,泛着淡淡的光彩。

“未若……”他又叫了一声,直直地看着她,像是要确定什么。

她情不自禁地就答:“嗯。”

“我……”

没想到,他刚开口,就被门铃打断了,那铃声一下子扰乱了他的心神,本来要说的话,就生生地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片刻,直到门铃再响了一声,未若才反应过来,指了指门外说:“我叫的外卖……”

林霁远看她惴惴不安的样子,反而有点想笑。“先去开门吧。”

未若站起来,一路埋怨这外卖来的真不是时候,竟然打断了他,他明明是有要紧话要说的。

她接过东西,放到厨房的流理台上。

林霁远一看就是从来不用厨房的人,整个厨房都是敞开式的,跟餐厅连在一起,所有的橱柜,都是清一色的金属银色,一只不锈钢水壶,孤零零地立在煤气灶上,不过,就连这水壶,也是簇新簇新的,根本不像经常使用的样子。

未若打开塑料打包盒的盖子,忍不住偷偷跺脚埋怨:“哎呀,明明说了不要放葱的,这么多,他肯定不愿意吃的……”她低头拿了勺子开始把浮在云吞面上的葱花捞出去,扔在盒盖上,很快就堆成了小小的一堆。

林霁远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她低着头,纤瘦的背影,那顺滑的黑色长发,已经被她绑成马尾,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

他再也按捺不住,轻轻地走过去,环住她的腰,收紧了手臂。

未若正在聚精会神的时候,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只犹豫了那么两秒,刚打算回头,就忽然觉得一股温暖贴近,不由地全身一滞。

他的气息,离得那么近,软软的呼吸,就拍在自己的耳边。

“你一直这样对我好,累不累?”他终于开了口,低低地问。那声音,熟悉又陌生。

未若下意识的摇摇头。怎么会累,这一切,都已经是情之所至,心甘情愿的。

“那以后,换我对你好。”他连说起情话来,都是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可声音,还是那样温柔。

未若只觉得说不出话来。他的身体,就在背后,离得那么近,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而在他的怀里,她竟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好像心底里有一股与生俱来的温泉,沉寂至今,现在却终于喷涌而出,温暖慢慢地淹没了她的全身,那样心慌与安逸交织着的感觉,是她二十几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良久,林霁远才终于找回一丝理智,她的气味,让他如此沉迷。

“云吞都快散开了。”

未若低头看看,果然,云吞已经吸饱了汤汁,涨了开来。

他轻轻放开了怀抱,蹲下身去橱柜里找些什么。

橱柜的门一打开,未若就愣住了。里面竟然有很多成套成套上好的骨瓷碗碟,还有各式各样闪着光芒的炊具,一应俱全,明晃晃的,令她觉得眼晕。

林霁远找到两个透明的深碗,伸手放在台子上,又打开一个抽屉,在琳琅满目的筷子勺子里挑出一对白瓷的长柄勺,放在一起,看见未若呆呆地在发愣,好奇地问:“怎么了?”

未若张口结舌,只好对付着摇摇头说:“没什么。”

她实在不好意思说,从小,她就梦想着有这样一个厨房,自己也零零碎碎地买了很多锅碗瓢盆,但是因为房子小,放不下什么东西,离她的梦想,还差的太远。

“真的?”林霁远一眼就发现了她的异样,提高了声音,带着几分威严。

未若抬头看看,他微皱了眉头,已经不满,她却忽然间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迎着他的目光坚定地继续抵赖:“就是没什么。”

她也不能一直怕他,不能一直被他当作温顺的绵羊,偶尔,在不那么关键的事情上,还是可以呛着他的来,不是么?

只是,他没有继续问下去,就那样有点玩味地挑着眉毛看她,她就慢慢地心虚起来,渐渐觉得手足无措,几乎就要撑不下去,只好低头拿起碗勺,去水龙头下冲洗,接着转身回来,极自然地问了一句:“林总,粥和云吞面,你要吃哪一样?”

他怔了一怔,接着立刻拧紧了眉头。“以后不在公司的时候,不许叫我林总。”

未若这才意识到,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可是她已经习惯了,一时间,哪有那么快改过来。

“不然我就炒你鱿鱼,不给你机会叫。”林霁远正经地说,十足的挑衅,绝对是为了扳回刚才丢面子的一局。

“噢,知道了。”未若权衡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接着一边把粥倒进碗里,一边偷笑,现在耍横,一大早也不知道是谁求她别辞职来着。

第 17 章

吃了东西,全身那满满的饱足感,让未若觉得心旷神怡,止不住地翘着嘴角微笑,而身边那个人一直那样淡然自若地靠在沙发上,像是看入神了一般地盯着屏幕。未若陪着他看电影,却一直偷偷在看他。即使电影那样扣人心弦,她也心不在焉。直到放到那段精彩绝伦的探戈,阿尔帕西诺带着那个不会跳舞的女孩翩翩起舞时,那舞池里纷飞旋转的脚步,忽然让未若心底一阵酸涩,笑容便不知所踪。

她转脸偷偷又看了看身边的林霁远,他倒是脸色平静,没什么特别,也许,只是她太过敏感了吧,是她反而不能适应他的身体。

“怎么了?”林霁远盯着屏幕,不错眼睛地问。

“你的脸色不太好,困不困?要不要去睡一会?”未若惊讶,自己在他面前还能有这样快速的反应。

“不用。”他简单地答完,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好像应该态度和蔼一些,才扭头看着她,解释着说:“现在睡了,晚上会睡不好。”

“噢。”她点了点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想再抬头看屏幕上的舞步。

林霁远见她低了头,心里便明白她想到了什么,于是关了电视,站起身来往外走:“陪我出去。”

“嗯。”未若也跟着站起来,刚迈出脚步,便一头撞在他的身上,然后才发现,林霁远正对着她笑。她很少见他这样的笑,平时通常只浮在嘴角的笑意,浓浓的盛在眼里。

“怎么了?”她说着,便心虚地打量自己,是不是吃东西的时候弄脏了衣服?

没想到他仍然是那样笑着,未若愣在那里,一头雾水。

“没什么。”他一边笑,一边去了房间换衣服。

怎么可能没什么,没什么林霁远会笑成这样?未若越想越懊恼。难道她注定了就要怕他?

林霁远换了套休闲装,还戴了顶帽子掩饰额头上的那块纱布,年轻俊朗的样子,从来没见过他穿牛仔裤的未若一时间竟然看得恍了神。

“走吧。”他一边开门一边说,却没想到未若根本没打算走的样子,不由得转身回来问:“怎么?不想出去?”

“你不说刚才为什么笑,我就不出去。”她站直了身子,装作理直气壮的样子,其实天知道她心里有多么忐忑。

“好啊,那就不出去,你也别回家了。”林霁远只愣了片刻,就反应过来,恢复了平时那咄咄逼人的气势,闲闲地靠在门边。

未若傻了,她跟他,根本就不是一个段数的,对峙了那么两秒,她决定放弃,开门就走,一路闷闷不乐。

直到上了车,问他要去哪里,他才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句:“我笑,是因为觉得约你出去很容易。”

未若颓唐地发动车子,早知道就不问了,这答案,更加让她挫败。

未若和林霁远,相处的时间虽然不短,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说公事,这样两个人独处,却又不是为了工作,几乎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平时他不说话,并没有什么奇怪,可现在这样默默地坐在身边,只让未若觉得不对劲,她只好开了音响,随便挑了个广播台开始放。林霁远仍然是不说话,伸了手换台,换来换去,换了个爵士音乐台,才满意地靠在椅背上不动了。

原来他喜欢听爵士。

原来她其实根本不那么了解他。

“位子是不是太小?座椅可以往后退一点的。”等一个红灯的时候,未若忽然想起来,转了头问他。

“不用,这样挺好。”他摇摇头说。因为戴了鸭舌帽,他显得年轻很多,阳光在他的脸上留下阴影,遮住了眼睛,只能看清薄薄的嘴唇,泛着一点点血色。

他带未若去的,竟然是郊外一片马场。碧绿的青草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光,好似一块柔嫩的地毯,就随着清风,高高低低地起伏绵延着。

“会骑马吗?”他站在马场边缘,低头看着未若。

未若摇摇头看着他,虽然她并不是运动非常差的女生,网球羽毛球什么的都打得还不错,可别说骑马,连自行车都不会骑,这点一直是被人嘲笑的把柄。

“帮你挑一匹温顺点的试试。”他说着,提脚就走,未若只好跟在后面,小声地说:“能不能不要骑啊……我……害怕……”

林霁远转身停下来,看了看她说:“没事,不会摔着你的。”

他比她高很多,脸正迎着阳光,眼里是那样的笃定,未若只好乖乖地点点头。

他果然挑了一匹最温顺的老马给她,未若骑在马上,前面还有个骑师牵着,那速度,比她平时走路快不了多少,可她仍然隐隐约约有点害怕,毕竟马背上的高度太高,她看着都眼晕。

林霁远骑的那匹马,全身黝黑,带着光泽,喷着响鼻,一看就不知道比她这匹神骏多少。他跟在她身边,兜了个小小的圈子,一路上不时地教她该怎样放松,身体前倾,不要坐实在马背上,腿要夹紧,十足是个好教练,慢慢的,未若也不再那么害怕了,开始能够分心,暗想着原来其实他耐心起来的时候,说话的声音竟然这样柔和动听。

“你慢慢练,我先去跑一圈。”林霁远说着,就大腿一紧,抽了马鞭开始狂奔。

“哎……”未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已经绝尘而去。

未若坐在马上看着他的背影,那迎风驰骋的样子,飞扬洒脱,在阳光下,他的全身都镀了金边,比电影里的镜头还要梦幻。那匹黑马翻飞的四蹄,卷起阵阵尘土,似乎在下一秒钟,就可以插上翅膀,直冲云际。他一直是那样内敛沉默的样子,未若从没有想过,他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能量,整个人仿佛变成一团烈焰,在她的心底里熊熊燃烧。

她小心地从马上下来,等着他回来。他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这一天,他还打算给她多少惊喜?

林霁远很快就调头回来,依旧气定神闲,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未若:“怎么不骑了?”他的眉头皱起了一点点,好像对她这么快就放弃很不满。

“太慢了。没意思。”未若也皱着眉头说,其实,她还没有从刚才的神魂颠倒中清醒过来。

“噢。”他像是丝毫不觉得惊讶,只是敏捷地从马上下来。“那你上这一匹。”

未若大惊,她只是随便撑撑场面,谁知道这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她扭扭捏捏地不肯上去,打定主意就算他凶她,她也不能上去送死。

可他没有凶她,只是站在她的面前,迎着阳光,眯起眼睛问:“怎么,这匹还嫌不好?那再换别的……”

她看见他挑起眉毛,顿时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他揭穿了,立刻心虚万分,慌慌张张地就说:“这匹马挺好的……就它吧……”

未若刚骑到马上坐稳,心还在怦怦乱跳,就觉得马身一颤,林霁远竟然也踩着马蹬上来了。

“你……”她刚本能地转了下头,发现这距离太近,她的鼻子,已经几乎蹭到他的脸上,只好赶快再转回来,由着他的手臂从腰间穿过,和自己的手一起拉着缰绳。他的身体几乎完全和她重叠在一起,还带着刚运动过的火热,未若只觉得面红耳赤,连说话的能力都没有了。

“不要尖叫。”他忽然俯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下一秒钟,未若就觉得自己全身往后一仰,接着就几乎要乘风飞了起来。马像箭矢一般地冲出去,迎着阳光狂奔,扑面的冷风打在脸上,有一丝微痛的凉意,她觉得心已经从胸腔里跳了出来,整个人漂浮在空中,有种奇异的不真实感,但却快乐,是前所未有的快乐,是心跳忽然一下飚到了最高的速度,整个人血脉贲张的快乐。

她本能地闭了眼睛,只感觉到背后有个怀抱紧紧地贴着自己,耳边有他呼吸的温度,令她在这样的速度下,也有极安全塌实的感觉。

他们绕着场地跑了一圈,就停了下来,未若已经觉得气喘吁吁,手抚在胸口,心跳也平复不下来。

林霁远下了马,又伸手把她扶下来,看着她已经泛红的脸色问:“还怕吗?”

未若摇摇头。他好像比自己状态好很多,只是稍微有一点气喘。她不禁觉得很丢人,于是悻悻地低了头,看着脚下的草地。这草地看起来柔软无比,她索性坐了下来,慢慢稳定呼吸。

林霁远也跟着在她的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未若看着远处一排绿树上新长出的嫩绿色的枝叶,那是萌芽和复苏的征兆,她的心情,也像这春天的暖风一样,有和煦而轻柔的暖意。

天气仍然偏冷,草地上也有些湿润,她坐了一会觉得有点凉,便站起身来,低头看着林霁远说:“地上凉,起来吧。”说着,就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准备拉他起身。

林霁远抬头看了她一眼,踌躇了一下。

未若立刻心叫不好,她是不是又无意中,触碰到了他那根最脆弱的神经?

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他伸手握住,他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他站直了身体,仍然没有放开她手的意思,只是定定地站着,然后便开口说:“未若。”

“嗯?”未若抬头看他,手上,感觉得到他的体温,温暖贴近。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尤其是你。”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灼,要看穿她心底里最真实的想法。

原来他带她来骑马,就是为了说这一句话。

他一向不爱说话,未若曾经费尽心机地揣测他的心,可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完全明白他在想些什么,于是不再犹豫,走近了一步,他的高度,让她踮起脚的时候,刚刚好能把脸埋在他的肩膀。她喃喃低语,第一次叫他的名字:“霁远,我从来没有同情,只是关心你而已。”

片刻,她觉得腰间微微一紧,已经被人圈住,这一次,他手臂上的力度渐渐加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揉碎,揉进自己的胸膛里。

回去的路上阳光极好,太阳像是不肯落山一般,晒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偶尔瞥到一眼身边的人,未若仍然有点不太适应,这一天,他们的关系竟然发生了这样的转变。

“困了?”她看见林霁远撑着额头在打哈欠。

“还好。”他摇摇头,眼睛却有点睁不开了。

“要不你先睡会吧?等下到了我叫你。”正是下班的时间,未若看着窗外拥堵的马路,他们十分钟里,只前进了几百米。

“你饿不饿?”他又开始答非所问。

“还好。”

“那边有家肯德基。我去买点东西。”

他回来的时候,未若发现,他买的都是自己爱吃的,那是因为他们在公司里开会来不及吃饭的时候,常常要一起吃快餐,她喜欢什么,原来他都记得。

他低了头,拿出一杯果汁递到她的手里,却不放手,两个人的手,一起握着纸杯,他的目光柔和轻软,看着她的手指低声地说:“果汁没加冰。”

她的脸腾的又红了,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他们之间的默契,原来只需要一瞬间,就可以变成浓得化不开的甜蜜。

她的指尖触到他的手指,有些微凉,还沾了一些水珠,竟然滑腻柔软,心旌立刻便是一阵荡漾,恍如坠入一个繁花似锦的梦境。

第 18 章

早上,未若到了办公室,发现自己桌上有一个小小的纸袋,溢着香气,旁边是一杯柠檬蜜茶,盖得严严实实。她打开纸袋来看了看,里面是培根三明治,还热着。未若笑起来,那热热的温度,好像熨贴着她的心。

她来不及吃东西,先拿着日程本推门进去。

“林总早。”她微笑完,开始汇报一天的行程,一气呵成,毫无犹豫,也一直尽量保持镇定。

“嗯,知道了。”林霁远听完,点点头。

未若站在原地看着他,学着他的样子,淡淡地说:“林总还有什么事要安排吗?”

林霁远眼里闪过一丝寒光,然后终于憋不住,低低地说了一声:“你过来。”

她一本正经地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说:“什么事?”

林霁远叹气,伸出手来,想拉她的手。两个人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未若忽然后退一步,躲开了。

“林总,不好意思,虽然你条件很好,但是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他很好,我不会喜欢别人的。”她说完,自己差点忍不住要笑起来。

林霁远睁大眼睛看了看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诧异了半天,才缓过神来。“没什么事了,你先出去吧。”他的额角几乎要开始抽搐,只好面无表情地僵着。

未若强忍笑意快步走出去,关了门就抑制不住地笑起来。

她预谋很久,终于让他好歹也碰了个小小的钉子,还根本无力反驳。她很得意,非常得意。

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她又不甘心地打电话给里面房间的人。“为什么我的三明治那么小啊?”她压低了声音,细声细气地发嗲。

“你在问谁?”林霁远几乎要忍不住冲出来,可她的声音那样温柔,他只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没了。

“问我体贴的、每天给我买早饭的男朋友啊。”未若理直气壮地回答。想想林霁远现在脸上的表情,她就忍不住捂嘴笑起来。

“我特地挑了个小的。你当减肥。”林霁远愤愤地说完,懊恼地把电话挂上。他怎么会想到,这个女人平时看起来那么温柔体贴,真实面目却这样古灵精怪。他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未若也没有想到,他总是那样冰山一般的外壳,也有被她敲碎的一天。不把他当老板的时候,竟觉得他绷着脸沉默的样子,格外的英俊。而她也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翘翘的样子,让她总是忍不住想偷拍下来,晒给全世界人看。所以,她发觉自己竟然还满有说笑话,插科打诨的潜力,不为别的,就为了博他一笑。她不想再见到他落寞无奈的样子,她只想见他开心,只想见到他舒展开眉头。

她正吃着东西偷乐的时候,林霁远走了出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轻飘飘地说了句:“大会议室,去做会议纪要。”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会议室走去。

未若赶紧站起来,跟在他的后面,接着像平时一样坐在他旁边,他不经意地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终于再也憋不住,好端端地一个人笑了起来。

“小乔,什么事这么开心?”她身边的一个总监问。

“没什么,早上吃的三明治里培根比较多,所以开心。”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位子一个挨着一个,几乎毫无空隙。有人站到投影幕前面,调试了一下投影,便开始说话:“接下来是关于这次西郊新楼盘设计草图的介绍,麻烦坐在门口的同事关一下灯,我这里有一个视频要放。”

有人站起来去把灯关上,会议室里忽然暗下来,只有投影屏幕上小小的光亮。

“现在大家看到的,是周边地区的地形图……”视频开始了,那发言人对着屏幕,开始讲述。

未若盯着屏幕,正专心致志地看着,忽然间就觉得自己的手被人握住。那只手掌修长柔软,轻轻地翻转,把她的手整个捏在手心里。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林霁远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是看着屏幕,那样聚精会神,好像全然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做什么一样。

未若心虚地四下张望了一番,还好人人都在认真地听报告,哪会有人注意到林霁远。

“别告诉你男朋友。”他忽然靠近,在她的耳边偷偷地说,黑暗里差点咬到她的耳垂。

报复,绝对是报复。未若就知道,自己是斗不过他的。

未若不敢乱动,生怕被旁边的人发现,只好任他把自己的手捏来揉去。那暖热的温度,让她很快就分了心,完全不知道那个作报告的人在说什么。想到自己一会还要做会议纪要,赶紧收敛心神,只留了只手应付他。她知道,要是会议纪要写不好,他肯定还是林总,还会给她脸色看。

还好,视频的时间很短,十分钟不到,就开了灯。

林霁远只好放开她的手,正经开始听汇报,问问题。未若舒了一口气,跟老板在一起,原来真的这么辛苦。

会议纪要她早已经写的驾轻就熟,自然没被挑出什么毛病。只是林霁远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叫住她问:“晚上吃什么?”

“你要请我吃饭?”未若转身看了看他。“那你得先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去啊。”

“想吃什么?”他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好像根本没想过她会不愿意一样。

未若只好不再纠结愿不愿意的问题,想了想问:“韩国烧烤?”

“不吃韩国菜。”他摇摇头。

未若想起来,这人还挺爱国的。

“那日本菜?”她故意逗他,他果然转了脸去看电脑屏幕。

“都不好啊……那我做中国菜给你吃。”未若忽然想起来他家里那些炫目的厨具,心眼顿时痒了起来。

一直装作看电脑的男人终于抬起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你做?你确定你真的会做?”

“你鄙视我?”她顿时心生不满。“好啊,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待会准时下班,我们去买菜。”

“嗯。”他淡淡地点了点头,接着就板了脸说:“你先把事情做完再说。”

她乖乖地出去,做她的总经理助理这份非常,非常喜欢的工作。

晚上路上不好开,未若又下错了高架的出口,正在心急火燎地等红灯,就接到林霁远的电话。

“怎么还没到?”他劈头就问。

“我……路上太堵。”她没敢说自己走错了路。

“我过来的时候怎么不堵?”

“好像我前面有车坏了……我看到你了,马上到。”她赶紧挂了电话,看见他就站在路边,黄色的路灯下,他的身影修长,人行道上的人很多,可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却不是因为他英俊出挑,而是因为,他就是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林霁远开了门上车,神色不豫地说:“直接上我的车不就行了,搞什么花样,自己开又那么慢。”

“才不要,被公司的人看见了,不知道我跟你什么关系呢。万一你司机再八卦一下,就全公司都知道了。”

“我们什么关系?”林霁远挑起了眉毛看她,这个人竟然开始跟自己顶嘴,还顶得这么开心,可为什么,从来没被人顶撞过的他,却如此甘之如饴?

“我们是……很纯洁的男女朋友关系,不是不正当的办公室绯闻关系。所以不想让人误会,我是因为跟你有关系,才坐这个位子的。”未若一本正经地说。

“那是,你是因为坐这个位子,才跟我有关系的。”林霁远点点头。“你不想别人知道,那以后我坐你的车。”

“那不是一样?”

“我走到公司前面一个路口,再上你的车,总行了吧。”他似乎早有对策。

“也不好。”未若看看他。“那样的话,你要多走好多路呢,很累的。”

“没事。”他抿了抿嘴唇。

未若就知道,她只要心疼他,就会遭到他的拒绝,只好不动声色,岔开话题:“超市在哪里啊?怎么还没到?”

“你刚才那个路口就应该左转了。”

“那你不提醒我?这里是你家附近,我又不熟。”她懊恼地找地方掉头,旁边的人又看着窗外,不知道神游些什么,透过反光镜,她看见一抹淡淡的微笑,挂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

“这两个菜好了,先端到桌上去吧。等鱼蒸好,汤烧开就可以吃饭了。”未若一边看着煤气上的东西,一边顺理成章地指挥林霁远干活。她总有种奇怪的感觉,下了班,他们便完全找不到一点点在办公室里的影子,相处得那样亲密自然,就好像已经在一起半辈子了一样。

林霁远摆好碗筷,又走回来,靠在水槽边静静地看着她。

“霁远,你一个人,又从来不做饭,买这么多好看的餐具干什么?”未若一边解围裙,一边走到林霁远的面前问。

“钱多了烧的。”他轻描淡写地说,低头帮她脱围裙。

未若跺跺脚,他就是喜欢逗她。“说正经的。”

他抬了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寂寥,没有说话,伸手把围裙放在台面上,才看着地面,缓缓地说:“这样会显得家里有点人气。”

未若一怔,接着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凉凉的脸颊。

他抬起头,厨房的热气里,他的眼眸,像是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他探身抱住了她,轻叹了一口气。

她微微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轻声地说:“霁远,我一直都很想找到一个我喜欢的人,他会给我买很漂亮的餐具,让我可以做饭给他吃。做梦都想。”说完,她脚跟落下,还没站稳,便被他紧紧拉住,往前踉跄了一步,一声惊呼没来得及出口,嘴唇便已经被牢牢封住。

煤气灶上的透明玻璃汤锅噗噗地喷着热气,在他们的身后腾起一团团的雾气,未若看见他的脸无比贴近,却模糊不清,于是便闭上眼睛,感觉着他那双薄薄的微暖的双唇。

他吻得极小心,又抬起手,抚上她的脸颊,好像怕碰碎一件水晶那样,先是轻轻地触碰着她的唇,吻遍了唇角每一根最细小的皱纹,才仿佛确认了什么,慢慢地伸了舌头,一点点地润湿着她柔软的唇瓣,刚想再进一步,长驱直入地撬开她的牙关,却忽然听见定时器到时间了的蜂鸣声。他的动作滞了一下,便毫不犹豫地继续。

“鱼……”未若动了动脑袋,刚挣开来说了一个字,便被他一把按住后脑,接着,就感觉到那炙热柔软的舌尖,灵巧地撬开自己的唇齿。

原来,那样冷漠的人,也可以有这样滚烫的唇。

原来,那样沉着的人,也会如此不顾一切地痴狂。

未若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气短,几乎就要这样沉沦在他的温柔里。很久很久,他才终于放开,手指却依然停留在她的脸颊上,他垂了眼眸,看着她嘴角那个小小的梨涡,看着她闭着眼睛,密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

“所以,我找到了你。”未若笑着拉过他的手,低头把脸靠在他的肩头。

“我也……终于找到了你。”他几乎是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过了许久,未若才觉得自己的脸不那么烫了,于是站直了身体问:“饿不饿?先吃饭吧。”

林霁远倒是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好。”

他转身打算去盛饭,却很快又悻悻地走回来叫她。“未若。”

“什么?”未若正在盛汤,头也没回地问。

“我忘记煮饭了。”他站在她身后,极其镇定地说。

“真的假的?”她怎么能相信,林霁远会做这种事情,于是自己走过去,打开电饭煲的锅盖一看,果然,米是米,水是水,根本没有按下开关煮过的痕迹。

“那现在煮。再等二十分钟就能吃饭了。”

她一边假装无所谓地按了开关,一边便忍不住又笑起来。笑着笑着,看见林霁远愣在那里,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便更加觉得好笑,索性走近了,趴在他的肩头笑个不停。“霁远,原来你这么……”她斟酌了半天,才说出那两个字。“可爱。”

“不许笑了。”林霁远勒了勒她的腰,轻声地命令着她。

“噢。”她一边答应着,一边还是忍不住,只好放开他,两手撑在水槽上,低了头不去看他,才总算慢慢的收住了笑容,自己也觉得有点失态,不好意思地转头看了看林霁远,可只是一眼,便愣住了,他的眼底,竟然一片恍然,双瞳毫无焦距,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脸,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样子。

她见过他笑,见过他皱眉,见过他发火,可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茫然。

“霁远?”她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衣角问。“你怎么了?”

“啊?”林霁远蓦地一下回过神来,眼神恢复了本来的镇定,对她微微笑了一下。“没什么。”

“你刚才发什么愣?想什么呢?”未若看着他仿佛大梦初醒的神色,不禁有些担心。

林霁远看了看她担心的表情,淡淡地笑着说:“我好像从来没见你这样笑过。”

她便又笑了,走近了一步,仰头轻轻在他的唇角吻了一下。他闭了眼睛,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指落下的时候,忽然被她拉住,她的手,小巧柔软,捏着他的两根手指,松松紧紧地不肯放开。

未若回到家的时候,站在门口跟林霁远僵持了很久。

“霁远,下次你别送我回来了,我开车能出什么事啊。你送我回来,待会还要走好远才到小区门口打到车,你看现在这么晚了……”

“不让我送,你下次就别去我家了,也别跟我出去了。”林霁远打断她。

“我……”未若看看他的脸色,只好心有不满地小声嘟囔着:“不开车的人送开车的人回家,这是什么事儿啊……”她嘴上埋怨,心里却甜蜜。“那我陪你下楼吧。”

“送来送去的,好玩吗?”他皱了眉头。

“那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不早了,你快睡吧。我走了。”他摇摇头说。

“噢,那你到家了给我发短信。”未若说完,仍是站在门边,不想就此合上大门,把他和自己隔离开来。

“嗯。好。”林霁远点点头,转身刚走了两步,便又走回来。

“怎么了?”未若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那熟悉的背影,却没料到他回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过她的腰际,低头慢慢地呼吸,闻着她发端一缕淡淡的味道。

声控的路灯很快就熄灭了,门厅里的灯也有些昏暗,影影绰绰的黑暗里,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一般,耳边只有彼此呼吸的细微声响。

“未若。”林霁远忽然放开了她,压低了声音,轻轻地叫着。

“嗯?”她看着他的眼睛,心底有无限的温暖。

“你有几种洗发水?怎么每次味道都不一样?”他认真地问,伸手拢起她额边的一缕碎发。

未若愣了一愣。“啊……大概三四种吧,我常常换着用的……怎么了?”

林霁远摇摇头说:“没什么。挺好的。”他伸手推她进去,又帮她把门带上。“早点睡吧,我走了。”

“好,晚安。”未若点点头,露出甜蜜而幸福的微笑。

林霁远看着她的笑颜在门背后消失,才慢慢地再一次往电梯走去。他站在电梯里,撑着扶手,本来微皱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来,脑海里浮现出她晚上露齿大笑的模样,那一刻,他竟然愣住了,只是因为忽然想起了一个阳光灿烂的秋日午后。

那天,他第一次在飞机上遇到她。她那时大概还刚刚开始做空姐,躲在组长的身后,站在头等舱入口的地方迎宾。隔着几个人的脑袋,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的眼睛,笑得弯弯的,他顿时恍了神,以为自己是在做梦,那个时候,他已经八年没有见过她,几乎都快将她的样子从脑海里抹去了,却在那一瞬猛然发现,她的笑容如此熟悉,而他也从来不曾忘记过。后来,他一直不断地在刁难她,也许真的是“青春期男孩”的心态在作祟,因为对于他来说,最美好的青春,从18岁那天的冬天戛然而止,那年轻的悸动对于他来说,便是无望的奢求,直到再一次遇见她。而他起初却一直没有勇气,走出自己那个封闭的世界。

他就像一个一直在沙漠里负重跋涉的旅人,即使看见了绿洲,也只以为是海市蜃楼。而他并不确定,自己能享受这片绿洲多久,也不知道,能给她多久的幸福,他只是太累,太渴,太疲惫,无法再起身上路,只想什么也不再管的,好好休息一场。

第 19 章

秦宫,是A城最高档的酒店之一,连大门都是厚重的红木,镶着金边,有些俗气,却又有皇宫大院般的阔气。门口停的,清一色都是动辄上百万的好车,未若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黄色小POLO,真觉得无地自容,早知道,就应该听林霁远的话,坐他的车过来。不,早知道,今天这个饭局,根本就不应该来。而A城著名的春雨绵绵,已经断断续续地下了一个星期,像是蓄谋已久,就为了烘托今晚尴尬的气氛似的。

“小乔,你先进去坐吧,他马上不就到了吗。”陆晔钧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用,我等他。”未若咬了咬嘴唇。还好林霁远今天临走的时候忽然有点急事耽误了,出来的晚了一些,否则,未若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跟他一起走进包厢里,看见坐在那里要请他们吃饭的供应商,竟然是韩苏维和他爸爸的时候,该有多尴尬。

“你说这事怎么那么巧,你怎么会认识韩氏的太子?还跟他……哎……”陆晔钧站在门边,点着了一根烟。“早知道是他,今天我就不拖着你一块来了。都怪我。”

未若摇摇头说:“怎么能怪你。我也没问清楚,而且又是我自己要来的……”她低头想了想,林霁远是在法兰克福的机场见过韩苏维一次,后来,就再也没有提到过这个人,但是陆晔钧也看出来,他们曾经的关系不一般,林霁远怎么会没感觉,只是,他们早已经分手,也没有半点瓜葛,他是个讲道理的人,不会轻易地就打翻醋坛子吧……

“陆总你先上去吧,我们两个都在下面,不大好吧……”未若转头看了看陆晔钧,他想了想,点点头,转身上楼,留下未若一个人,皱眉看着纷洒的细雨。

他前脚刚走,林霁远的车后脚便到了。看见未若站在门口,他显然有些惊讶。

“站在外面做什么?雨那么大,衣服都湿了。”他一下车,就皱着眉头教训她。

未若对着他笑笑:“等你呢。还在发烧吗?”

“没事。我好多了。”他的脸色柔和下来,一边往门里走一边说。

“霁远,我有话跟你说。”未若站在原地,没有跟着他进去。

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林霁远的脚步一瞬间便停滞了下来。他们早就达成默契,在外面,他还是林总,她还是他的助理,她绝不会在外面叫他“霁远”。

“怎么了?”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心里竟有些不安。

她的背后,是一片细细密密的雨雾,整个人仿佛站在水墨画里一般,有一点虚无缥缈的感觉。

“我……”未若刚走近了一步,话还没出口,就看见韩苏维和他的爸爸出现在林霁远的身后。

“哎呀林总,你好,真是好久不见。”韩震东疾走两步,对林霁远伸出右手,满脸微笑。

“不好意思,公司里临时有点急事,让你们久等了。”林霁远淡淡地笑了笑,跟他握了握手。

“没有没有,大家都是自己人。”韩震东一边说,一边把站在他身边的韩苏维拉到前面。“这是小儿,韩苏维,刚留学回来,以后跟宏远的生意,我打算让他接手,所以今天特地带他来见见林总。”

“林总。”韩苏维也伸出手,跟林霁远轻轻地握了一下。“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林霁远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一起往包厢走的路上,他扭头若有所思地看了未若一眼,那双幽黑的双瞳里,读不出什么情绪,却好像能无端地,就把人的情绪全部吸入眼底。

未若在林霁远身边坐下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对面的韩苏维一眼,他微微笑了一下,脸上也有些无可奈何。他应该也没想到,今天自己会来吧。其实,要不是林霁远这两天感冒,她担心他的身体,才不会跟着过来。他一向知道自己不喜欢这种场合,也从来不勉强她。

包厢很大,两个公司的相关人员,坐了满满一桌,觥筹交错间,一桌人说话的声音在未若听起来,竟然像在着空旷的房间里起了回音一般缥缈而不真实。

她哪有心思听他们谈些生意上的事情,只顾着看林霁远略显干燥的嘴唇开开合合,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带着喃喃的鼻音。不知道这位子安排的是巧合还是天意,她对面正好是韩苏维,只要微微一抬眼,就能看见他。无意中瞥到他两眼,未若暗自觉得,虽然韩苏维已经算是颇为优秀的人了,只是跟林霁远一比,那气势明显低了许多,也许不光是身份的原因,也是未若自己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小姐,您的玉米汁。”服务员躬身在未若手边放下一杯泛着淡黄色光泽的玉米汁,打断了她的思绪。

“谢谢。”她道了谢,转眼看见韩苏维正在跟身边宏远的规划部总监陈理浩说话:“本科是在A大读的,然后去德国读的硕士。”一句话说完,他也转过脸,正好跟未若四目相接,便立刻移开视线,看了眼她手中的玉米汁,微微笑了一下。

未若并没有点过玉米汁,是他,还记得她最爱的饮料。

她转头看见林霁远正在跟陆烨钧低头说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她,便回了个微笑给韩苏维,心底有一点微微的暖意。

“A大?我记得我们小乔也是A大毕业的,对吧?”陈理浩微笑着转脸看了看未若。他平时跟未若很熟,有个跟她一样大的女儿,所以,总是亲切地把未若也当小女孩一样。“你是哪个系的?”

“德语。”韩苏维刚答完,便听见林霁远的声音:“噢?你也是德语系的?哪一届的?”

未若心虚地抬头看了看他,他的神色如常,好像只是单纯的好奇一般。

韩苏维只得回答。

“正好比乔未若早一届嘛。”林霁远侧过脸,饶有兴趣地问未若:“那你们在学校里,应该就认识了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显得亲切无比,真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老板,在跟他的助理聊天。

未若根本无言以对,她不能说不认识,不能撒谎骗他,又不能说认识,怕他会再继续问下去……再抬头看了看韩苏维,他的脸色比自己更加尴尬,林霁远岂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德语系本来也不大嘛,我们又只差一届,当然认识啦。”未若只好勉强地笑笑,避重就轻地说。说完,她转脸看着林霁远,看着他黑沉的双眸,看着他好像确认了什么似的,嘴角有一缕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看着他动了动嘴唇,似乎又要说话。

“韩总,听说你们公司最近打算收购一家新厂?”陆晔钧及时找了个话题问韩震东,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未若这才松了口气。接下来的时间,她只能低头吃东西,却连桌上有些什么菜都不清楚。

酒过三巡,林霁远的脸色已经微红,虽然他平时的酒量并不差,但今天状态不好,来之前就已经说过不打算喝酒,现在却来者不拒,杯杯都是直接干掉。未若的心,已经不经意间慢慢地皱紧,正在担心的时候,他已经仰起头,又喝下去一杯。

她在饭桌上不好明说,只好趁着服务生换骨碟的时候,偷偷在他耳边小声说:“霁远,少喝点吧。”

可他似乎根本没听见她的叮嘱,仍旧我行我素。她再也不敢抬头,不敢跟韩苏维对视,只能低头看着手边的碗碟。她知道他会介意,可是没想到,只是一个眼神,便已经让他如此介意。

秦宫的碟子边缘都是镏金的梅花图案,那盘根错节的枝叶花瓣,一如她现在的心情,想理顺,也无从下手。

第 20 章

中途,已经被这场饭局耗得精疲力尽的未若站在洗手台前默默地发呆。这个晚上,林霁远又变成了那个她捉摸不透的老板。只是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晚上回去的时候,跟他说清楚就是了。

她洗了把脸,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心不在焉地,差点撞上门口放着的一个大花瓶,幸亏有人一把拉住她,才避免了一场混乱,她转头一看,原来是韩苏维等在门口。

“未若,你跟林霁远,是不是……”他把未若拉到角落里问。

未若点点头。

“那他知道我们……”他显然有些心慌。

“他知道。上次在法兰克福机场见过你来找我,那次我们一起吃饭,他也看见了。”这种事情,男人有时候有着奇怪的敏感,单看他的表现,就一清二楚了。

“但是我们……嗨,早知道我今天就不跟我爸一起来了……”他摇摇头,哀叹着说。

未若看着他背后一盏古色古香的黄铜壁灯,那烛火一般的灯光,飘摇不定。

“只是巧合,我想他不会怎么不开心的……我会跟他解释清楚,你放心吧。”未若想了想,颇有些自我安慰地说。

韩苏维思考了片刻,小心地开口问:“要不我跟他……”

“阿维,你就别再添乱了好不好?”未若心里本来就有点烦躁,一急之下,连曾经叫惯的昵称,也脱口而出了。

韩苏维怔了一怔,她还叫着自己阿维,心里却只有那一个人,仅仅是因为他的情绪有一点波动,她就已经如此六神无主。

“好好,你先回去,我等下再过去。”韩苏维点点头,点着了手里的烟。

暗红色的火星在他指尖闪耀,映着那张熟悉的脸,未若的心里,一片恍惚。她了解林霁远,知道他即使不说,心里也不会舒服。他是那样骄傲,所以她一直不知道该怎样对他坦白自己那并不复杂的过去,只是今天,怎样也躲不过去了吧。

未若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回走,这条走廊上全是同样的昏暗壁灯,映着深色红木的板壁,光线迷离模糊,直到走到走廊尽头的一组沙发那里,她才看见,有一个身影坐在那儿,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扶着额头。蓦然间,她便觉得一股寒意扑面袭来。

她默默地走过去,低头看见他一直闭着眼睛,大约是感觉到有人过来了,才抬头,睁开了眼睛跟她对望,眼神里,依旧看不出丝毫情绪。

未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一片滚烫。“又发烧了?不是明明已经退了的吗?”她俯身下去,焦急地看着他。

“没事。”林霁远疲惫地靠在沙发上。“里面有点闷,我出来透透气就好了。”

“你在这里等我。”

未若再从包厢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拿着林霁远的外套和自己的手袋。

“走吧,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先送你回家休息。”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不安,却让她的表现比平时强势很多。

林霁远抬眼看了看她,便撑着扶手慢慢地站起来,伸手接过外套穿上。

“你先出去,我去趟洗手间。”他站在原地不肯走。

未若摇头:“我等你。”

“你……”林霁远刚想说什么,却被她再一次打断。“我陪你过去,就在门口等你。”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握住他的手掌,那手上全是滑腻腻的汗水,烧得火热。

林霁远微微诧异了一下,便轻轻把手抽了出来。“别被人看见。”

未若跟在他的身后,已经感觉到了他的不快。

天气如此阴沉,飘飘洒洒的中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他又发着烧,还喝了不少酒,未若看着他有些步履不稳的身影,心情从未如此忐忑过。担心,不安,心疼,还有一丝不悦。

雨幕中的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前方车辆朦朦胧胧的尾灯,也被不时溅起的一阵阵水花遮掩着。未若开得很小心,几乎是每过两分钟,就要转头看看身边的林霁远。

“霁远,马上就到家了,你先别睡,不然会着凉的。”她看林霁远昏昏沉沉的样子,紧蹙的眉头,已经显得很不舒服。

“先送你回家。”他闭着眼睛,哑着嗓子说。

“不行。你生病了,送你回去。”

“你一个人……”他还是执拗着,要维持送她回家的习惯。

“我今天晚上不回家了,留下来陪你,还不行吗?”未若毫不犹豫地打断他。

林霁远睁开眼睛看了看她,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无力地靠回椅背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调整过了副驾驶的位子,宽敞了很多。他试图挪动一下已经酸胀难忍的腿,想伸得直一些,却无力移动半分。

“怎么了?不舒服?”他只是小小地移动了一下身子,就被她发现了,立刻关切地问。

“没有。”他摇摇头,看着窗外熟悉的霓虹,惆怅而失落,

下了车,未若发现他还是站在车边不肯走。

“怎么了?”她绕到车的另外一边,手臂亲昵地环上他的腰际,偷偷地扶住他。

他只是不说话,低头默默地抱住了她。

他的体温,平时似乎总是比别人低那么一点,此刻,却烧得发烫,未若甚至发现,连他在耳边拍打着的气息,都好似在沙漠里跋涉了许多天一般,干燥而炙热。他的重量,慢慢开始往未若的身上转移,好像已经疲乏到无力支撑自己。

“霁远,你哪儿不舒服?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好不好?你烧的很厉害……”

“别说话。”

未若被他打断,只好乖乖地站着,抚着他的背。

“你哪儿难受?告诉我。”她还是忍不住,轻轻地拍了拍他问。

他不答,他只是心里难受,只是说不出口。

“霁远,我们上楼好不好?你洗个澡上床,好好睡一觉,会舒服点的。你晚上都没吃什么东西,我煮点粥给你喝吧……”她明白他心里不舒服,却不知道如何排解,只好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可这似水的声音在他听来,竟然有些难过。

这样温柔的话,她是不是也对别人说过?她是不是也曾这样细心体贴地照顾着另外一个人?她叫自己霁远,也曾经那样亲昵地叫他“阿维”……

“你先回去吧。”林霁远忽然站直了身体,好像一下子精神了很多。

“你还在生病呢……我……”她惊讶地抬头看着他,这个时候他竟然要赶自己走?

“我没事,你回去。”他两步走到车门前,拉开车门就要把未若往车里塞。

“我不回去。”未若一边甩他的胳膊,一边努力往后退,却发现他的力气竟然大的惊人,她丝毫也没有挣脱的希望,只好又软了声音。“我说过不走的,要陪你的……”

“不用了,我挺好。”虽然生着病,他还是毫不犹疑,很快就按着她坐进了车里。

“霁远!”未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关上车门。“你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出来,不用这样藏着掖着。”

“我没有。”他顽固地不肯承认,自己确确实实,是难受到了极点,心里,身体,都仿佛在油里煎熬一般。

看着他低头躲闪的目光,未若的心便一点点地凉了下来,他又开始这样遮遮掩掩,不肯让自己再靠近一步。

“真的?”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却没有得到他的回应。

“嗯。你先回去,我上去就睡觉了,不用你陪我做什么。”他退后一步,靠在停车场冰凉的墙壁上,用同样冰凉的声音说。

“好。那我走了。”未若心一横,伸手带上了车门。只是转动钥匙点火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手指,竟在不停的颤抖,她转头看了一眼车外的林霁远,他抬起了手,冲她挥了一下,像是在说再见,带着一丝不耐烦。

她的手,忽然不再颤抖,顺利地发动车子,踩下油门离去。

地下停车场出口有一片浅浅的积水,她驾车开过时,卷起一阵水花,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本来已经拿出手机,打算发条短信给她,可只是一恍神,手机便从手中滑落,跌在地上,背板和机身一瞬便分了家。他蹲下身去捡起手机,拿在手里,却发现腿上一丝力气也没有,连站也站不起来。还好他身边正好有辆车停着,他一手扶着那冰凉的金属车身,一手按着自己的膝盖,咬着嘴唇,暗暗地发力,才慢慢地站直了身体,又靠在墙上,休息了半天,紧皱的一双剑眉才缓缓地舒展开了一些,迈出了脚步。

第 21 章

“想念是会呼吸的痛,它活在我身上每个角落……”

未若坐在KTV的包厢里,木知木觉地看着自己手上一杯汤历水加伏特加,这只是加了些许酒精的饮料,就让她有些头晕晕的。

想念是会呼吸的痛……

她想他。即使是这两天每天都看得见他,跟他相处八九个小时,她还是想他。

她想的,不是那个坐在里面办公室的老板林霁远,她想念的,是那个温暖的怀抱,是那个会吻她吻到呼吸困难的林霁远。只是,那个他,上哪儿去了?

她抬头又喝下一杯,摇摇杯子对许言说:“我还要。”

“你再喝就真晕了。”许言一把夺过她手上的杯子,换了杯澄汁给她。“跟男朋友吵架了?”

“没有。”未若摇摇头。哪有吵架,本来也没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们一直相敬如宾来的,她只是心里堵得慌。林霁远这几天明明身体不舒服得很,还要撑着忙东忙西,每天早早赶她回家,自己留在办公室里加班,她说什么,他都只说自己没事,挺好。这不是生气了是什么?可要是真的生气了,为什么有话也不说清楚,她几次三番地想要跟他解释清楚自己以前的那点往事,可他总是打岔,一副并不介意的样子,分明是在掩饰……

她很不满,于是便一个人跟同事出来玩乐。只是,玩是在玩,她一点也乐不起来。

“那你心情这么郁闷?是何方神圣把你搞得神魂颠倒?”许言晃晃她说。

“是……是个不听话的家伙……”

“反了他了?连你的话也敢不听?”

未若无奈地看看许言,要是她知道自己现在骂的是林总,不知道嗓门会不会小一点?

“嗯,向来都是我听他的,我的话,他从来不当回事。”未若拿起手机,又看了遍林霁远晚上八点发来的短信。“我马上就上床休息。你玩得开心,早点回家,开车慢点。”

她收到这条短信,便打了电话去他家里,他果然不在家。于是她便回他:“外卖电话和感冒药我办公桌上都有,记得吃饭,记得吃药。”

他不再发声音,谎言被拆穿了,只好保持沉默。

林霁远收到她的短信,只是微怔了一下,接着无奈地摇头,叹了叹气。

“霁远,我真是服了你了,连着三天在办公室里打吊针也不肯去医院。”跟他说话的,是一个年轻高挑的女孩,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衫,显得人格外修长干练。

“我根本不想打吊针,要不是哥和你……”

“你少罗嗦,要不是霁适知道你发烧了,你就发展成肺炎了。”那女孩站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指着他的鼻子。

林霁远侧了侧脸,伸手把躺椅又放低了些,闭上了眼睛。

“你的女朋友呢?她怎么不陪你?”女孩在他面前坐下,好奇地问。

“我让她先走了。”他仍旧闭着眼睛,小声地说。

“我早就说过,你有严重的自闭症。”女孩立刻白了他一眼,愤愤地说。说完,看了看躺椅上那张消瘦的脸孔,声音柔和了一些:“你不觉得,不舒服的时候有人陪的话,会好一点吗?虽然我是个医生,但是很多事情,都是药解决不了的……”

“让她看见我难受,只会让我更难受。”林霁远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接着,便长叹了一口气。“心疼别人的感觉并不好受,婉婷,我想你应该明白。”

谢婉婷怔了片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凑近了一些,想了一下,开口说:“霁远,你上次去法兰克福做的检查,结果到底怎么样?你倒是说啊……”

“你觉得呢?”他睁开眼睛,对上她的目光。

“你肯定没事吧?不然怎么会回来就跟她在一起了?”谢婉婷笑着说。“你跟霁适可不一样,他没心没肺的,只图眼下开心就好,你一向想得多……”

林霁远没有回答她,只是叹了叹气,再一次闭上眼睛:“婉婷,我累了,想睡一会。”接着,便恢复了沉默。

谢婉婷气得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连叫了几声霁远,他都不答应,知道他已经不愿再说,只好拿过笔记本电脑,开始上网。

没过两分钟,躺椅上的人倒发话了:“婉婷,帮我把外面她位子上的靠垫拿过来吧。”

谢婉婷无奈地放下鼠标,走到外面未若的办公桌边,拿了她椅子上的棉靠垫走回去,林霁远伸手接过,抱在怀里,像是有些满足般地,静静地睡了。

从KTV出来,已经是十点多了,未若一边下楼,一边接到林霁远的电话。

“我现在真的到家了。”他特地拿家里电话打过来。

“嗯。我也回去了,你好点没有?”她这边有些吵,只好很大声地问。

“好多了,没事。”他咳嗽着说。

未若蓦然觉得火很大。他到底把自己当什么人?三岁孩子?还是个白痴?什么都不打算告诉自己,躲来躲去,躲什么呢?

恍惚间,她停下了脚步,立在楼梯上,已经快要发作:“你到底……”话没说完,忽然背后有人撞上她,她重心不稳,顿时从台阶上摔了下去。周围一片惊呼声中,她揉着胳膊爬起来,还好,她本来只是站在两级台阶上,虽然跌倒在地,形象尽毁,但是似乎并没有哪里受伤。

“未若,你没事吧?”撞倒她的人,竟然是许言。

“没事,你干吗呢,走路也不看脚下。”未若扶着楼梯扶手,仔细感觉了一下,并没有太大的不适,只是膝盖有些酸疼,估计是刚才落地的时候,撞到了一下。

“刚才好像看到一个熟人,回头看她呢……”许言不好意思地伸手扶她。

未若低头重新把电话放到耳边,刚才摔倒的时候,她神奇地紧紧握着手机。

“未若?”林霁远的声音似乎更沙哑了几分。

“嗯。”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见他的声音,她的眼眶都有些红了。

“怎么回事?”他着急着问。

“没什么,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她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前面一点点的不开心,浑身无力地靠在楼梯扶手上,声音更是软绵绵的。

“受伤了没有?”

“没有……我没事。”她很快恢复了镇定。“只是摔了一跤,没受伤。”

“嗯。那……”他沉默了片刻,接着说:“你早点回去,路上当心。”

“……噢……好,你也早点休息,拜拜。”未若挂了电话,站在楼梯边愣神。

她怎么会想起来,爱上这样一个连一点甜言蜜语都不会说的人?虽然她说了自己没事,可他也没问她哪儿疼,也没安慰她一下,直接就让她路上当心……

她坐在沙发上卷起裤腿看着膝盖上那块青紫的时候,心里仍旧暗自抱怨。

以前跟韩苏维在一起的时候,她以为,他肯定是世界上最镇定的男人。有次她上体育课,被一只迎面飞来的足球正砸在脸上,鼻梁极酸,当场眼泪就流了下来,他带着她去医务室,检查了一下发现一切正常,便送了她回寝室。

“怎么办?明天起来,肯定肿成一片,怎么见人啊?”她拽着他的衣袖,这次,是真的郁闷得要哭。

“不会肿的。”他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放心,我说不会肿,就肯定不会肿的。”

“万一呢……怎么办啊……”她晃着他撒娇。

他无可奈何地拍拍她的脸颊:“那我陪你翘课回家,就不用见人了。”

她很希望他能抱着她,像其他男孩一样,哄着她说:“宝贝,没事,你最美了,肿起来也美。”可是他没有,只是理智地找了个解决办法。

现在换了这个林霁远,倒更厉害了。

她真是郁闷,爱上这样一座冰山,不让她靠近,不让她关心,心里有话也不跟她说,甚至,连安慰也没有一句,这样,算是冷战吗?她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眼泪就开始慢慢聚集,只觉得委屈,难过,心寒,一股脑地泛上来,咬着嘴唇,心里翻江倒海。

第 22 章

未若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门铃居然尖锐地响起来。

她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会是谁半夜冲到她的家里来。她的心跳,一下子便加快了,而她也从未如此强烈的希望,真的是他来了。

开了门,她看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却一时间懵了。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中闪过的惊喜。 似乎是走得急了,他有些气喘,脸色泛着不健康的红潮。

“霁远,你……”她走近了一步,感觉到膝盖上有一点微痛,不由自主地弯了弯腰,皱起了眉头。林霁远立刻走进来,一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她便情不自禁地踮起脚,抱住他。

因为还在感冒,他的呼吸有些沉重,沙沙的,似乎带着整个身体起伏一般。而他的温暖,转眼便融化了她心底小小的委屈和不满。

只是,他似乎温暖的不正常……

“你怎么穿那么少?”未若摸了摸他的背,现在还是春末,晚上的气温,不过二十几度,他竟然只穿了一件衬衣,而且还在感冒着。

他没回答,只是手臂紧了紧,牢牢地把她禁锢在自己的怀里,低凉而沙哑的声音传到她的耳边:“摔疼哪儿了?”

她终于再也忍不住,趴在他的肩膀上,只想哭,又不断告诉自己要忍住,眼泪才总算在眼眶里转了个圈,又收了回去。

他如此慌乱地赶过来,只为了当面问她哪儿疼。

“……膝盖。”她哪里还有一星半点坚强的样子,吸吸鼻子,软绵绵地说。

林霁远二话不说,拉开她,蹲下来看她的膝盖,修长的手指触上她□的皮肤,接着抬起头来,仰面看着她:“淤青了,家里有冰块吗?”

“没关系,不是很疼,一点点而已。”其实看到他,疼痛就已经好了一大半。

“去拿。”他毫不犹豫地命令她。

“噢。”未若点点头,转身刚走到一半,鬼使神差地回头一看,发现林霁远伸手抓住了门口鞋柜顶端的把手,试图要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她只是知道,他的腿不那么……健康,却并不知道,连蹲下再站起来对他来说,都有些艰难。

他低着头,专心地应付着腿上的痛楚,这两天他一直在低烧,烧得全身都痛,否则,也不会如此狼狈,他只想快点站起来,并没有发现她已经转身面对着他,盯着他的双眼,已经满是泪水。

他好不容易站直了身体,一抬头,便发现他想把她支走的借口,根本没有奏效,她就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咬紧嘴唇看着自己。

一向沉稳镇定的他,从未如此慌乱过,只觉得手足无措,像是顿时被人脱光了衣服一般。

“冰块呢?”他定了定神,抬起头,低沉着声音问道。

未若走进了一步,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霁远,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值得你信任?”

他惊讶极了,她一向的温柔,忽然间毫无踪影,反而有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未若仰了仰头,不想让眼泪就这样掉下来。看着他难受,竟然比自己的伤,更痛。

林霁远从未被她如此抢白过,一时间,有些愕然。

“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不信任你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有些火气,一副被人拆穿还要狡辩的样子。

那几天以来,一直压抑着的委屈,便随着他这一句语气强硬的说辞,一瞬间爆发出来,未若又走近了一步,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然能跟林霁远理论:“你生病了还留在公司里加班,又撒谎跟我说已经回家了,那天吃饭,你偏要在饭桌上刁难我,可想问的话又不问清楚,不是不信任我是什么?”

他又是一愣,原来她竟然从那天晚上回来,就已经心生不满?他强逼自己按捺下那满肚子的纠结,却惹恼了她?

“问,你要我问什么?问你跟他,到底有过什么关系?在一起多久?还是爱他多深?深到现在都要叫他阿维?”

听到他语气里,那许久没有听过的,带着怒意的冷嘲热讽时,未若竟然无法控制自己,本能似地后退了一步:“原来你憋了那么多天,难怪病一直好不了。霁远,我告诉你,我跟他,早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但是我们以前确实是在一起过,这也是事实,如果你偏要吃醋,我也没有办法。”

她不愿再辩解什么,只是走到沙发上默默地坐下,低了头,不敢去看他。其实说完那些话,她便已经后悔,他那样着急地赶来,自己却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她咬了咬嘴唇,闷着头生自己的气。

许久,她偷偷地抬了头,看见林霁远仍旧站在原地,只是眉头紧蹙,又像是已经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一直用手撑着身边的鞋柜。看着他身上那件单薄的衬衫,已经有些微皱,雪白的衣领,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未若忽然觉得,自己过分了一些。或许这些事情是应该说清楚,但她挑了个并不恰当的时机……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看见他那熟悉的气势逼人的目光,她忽然害怕了,不敢再跟他对视,便移开了目光,看着他的手指。他一直紧紧地握着柜门的扶手,从她这里,远远地,似乎都能看见那紧绷的指尖。

像是酝酿了很久,他终于才开口问她,那声音,仿佛冬日的寒风吹过原野一般冰凉:“你们……以前……在一起多久?”那样简单的句子,也被他说的支离破碎。

未若竟然翘起嘴角,微微地笑了起来。他终于憋不住,终于问出来了,她一直在想,他一直表现得那么淡定,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才会问韩苏维的事情,可原来,他还是介意的。

“四年。”她低了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那里似乎还有他触碰过留下的淡淡体温。“大三开始。”

“他去法兰克福念书,所以你就……”

“对,所以我就做空姐,为了能找他。”她已经不再看着他,只想快点答完他的问题,结束这场难堪,至于他怎么反映,她已经顾不上,只知道,她不愿瞒着他。仅此而已。

“什么时候分手的?”林霁远却像是忽然来了劲一样,打听着她和别人的过去,就好像痛得再厉害一些,便会麻木。

“去年,所以我辞了职,进了宏远。”说起来,要不是这样,她也不会爱上林霁远。未若抬了头,看着门口那个修长的黑影,看着他低头,又是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对着地板说:“那你们……到底有……”

他只说了一半,便自动停了下来,抬眼看着她,那沉沉的黑眸,暗得几乎看不见一丝光彩。她很快便明白,他在问什么。

“有……我们都是成年人,你能想到的事情,我们都做过了……”

说完,她便低头,闭上了眼睛。她知道,她说的,像把极锋利的刀刃,一定刺得他很痛,可她自己,也是一样的痛,但是这样的坦白,无论再难,也总是要面对的。

房间里的沉默犹如一潭静谧的湖水,黑盈盈的,无边无际,未若觉得自己便陷入了这彻骨的冰水之中,无法呼吸,无法睁眼。

许久,她终于鼓足勇气站起身来,朝他走去。

“霁远……”她走近了,拉住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已经冰凉的毫无生气,他的脸上,也还是那样的毫无表情,看不出愤怒或是伤心,只是那空落落的眼神,穿过她的肩头,不知道停在哪里,就已经让她心痛无比。“霁远,我……这……只能怪我先遇见了他,而不是你……”

听见她说这句话,林霁远像是忽然醒了神一般,收回目光,看了她很久很久,那眼里,无奈而酸楚,未若刚想再说什么,他却轻轻地抽出了手,默默地退后一步,打开了房门。

“我……先走了。”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鞋柜上。

未若哪里管的了那么多,满脑子只想留住他,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袖,什么也不说地,默默看他,无声地祈求。

“你早点休息吧。”他说着,伸手拂开了她紧抓自己不放的手,几乎是没有一丝留恋地转身而去。

“霁远……”她在他身后叫了一声,他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径直走向电梯。

她竟然傻傻地站在原地,无意识地盯着他瘦削的背影,憋了整晚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出眼眶。不出所料地,他还是生气了,而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这件事,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错,却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条非要跨过去不可的鸿沟。

她擦了擦眼泪,看到鞋柜上的那个他留下的小瓶子,忽然间,本来已经忍住的泪水便像决堤一样喷涌而出。

那是一瓶药油,专治各种跌打损伤的。

在未若还没有来得及用理智思考之前,便发觉自己已经出了门,进了电梯。

已经到了半夜,小区里的路灯很多都已经关了,只有一些拐弯处重要位置的灯还亮着,空荡荡的鹅卵石小径上,只听见她极快的脚步声,慌乱地跑到了小区的门口。

那是一条宽阔的马路,夜深人静的时候,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和对面一家便利店招牌还亮着,连饭店的霓虹都已经暗了。午夜的凉风掀起她的衣角,清冽而寒冷,她四下张望了片刻,才蓦然反应过来,他真的,已经走了。

她全身的力气,似乎都已经耗完,懊恼地靠在小区的大门口,那只小小的玻璃瓶,还在她手里,透明的瓶身,映着她头顶一片暗淡的路灯。

算了,明天再跟他说吧……不对,明天是星期六,不上班……看不到他……未若沮丧地摇摇头,干脆明天厚着脸皮去他家好了……她一边想,一边垂着头往小区里走,却又仍不死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对面的便利店里,此时正好走出一个身影,他只是走到人行道上的一棵梧桐树边,就停下了脚步,手里拿着的,似乎是盒烟,他抽出一支放在唇间,低头点着了手中的打火机,那鲜艳的火苗,仿佛是在这夜空中的一颗明星一般。

未若只是傻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影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脚步像是有千斤重,怎样也迈不出去。林霁远从来不抽烟,连偶尔闻到烟味都要皱眉,今天,难道是被自己气疯了?

他打着了火,却又没有去点烟,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低头无意识地看着脚下。红色的火苗被风一吹,摇晃了两下,便倏地熄灭了。他好象毫无察觉,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一辆空着的出租车驶过林霁远的身边,放慢了速度,要做他这笔生意,他恍然不觉,像是整个人已经神游物外。直到出租车开得远了,他才终于有了动作,收回打火机,取下了唇间那支烟,缓缓地抬起了头,那熟悉的英俊脸孔,在这黑暗里,有些模糊不清,却仍旧让她脸红心跳。

第 23 章

月色朦胧,灯影昏暗。

春日的静夜里,偶尔只听得见远远的汽车掠过马路的声音,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涌动着暖暖的湿润的气息。

未若看见他抬头,却不知道他是否能看见自己,就站在这几米之外。

可他一抬眼,她就知道,他看见了她,因为他的脸上,不再是茫然无奈,而先是愕然,接着,便是一缕欣喜。

她从未发现,自己可以跑的这么快,在她还没来得及考虑是不是要走过去之前,她便已经穿过马路,来到了他身边。

她低头发现,他的双手,竟然在微微地颤抖。

一定是这暮春的寒夜太冷,否则,那样淡定沉稳的林霁远,怎么会发抖。

不知道他的心底,是否也是这样寒冷。为了她和另外一个男人的过去。

未若忽然不再觉得彷徨,她只是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紧紧贴着他的腰际,给他一些自己的温暖。

他仍是僵硬地垂着手臂,纹丝不动,只是由她把脸埋在自己的胸口。

“霁远……别生气了……”

她从来不是那样卑微的人,她从来都是骄傲自信的,可这时,她除了这样压低了声音地撒娇,竟然什么也不想做。

他默默地抬起了手,抚上她顺滑柔软的长发,如一段薄薄的丝绸般冰凉,却让人无比眷恋。

“……别说傻话。”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拍了拍她的背,低声说。

“你不生气了?”她站直了身体,抬头看他,心里竟然有些小小的害怕,他真的是不生气了?还是一贯的掩饰自己?

林霁远看着她的眼睛,抿了抿嘴唇,却又一言不发地,只是揽过她的肩膀,这一次,他像是真的疲累已极,无力地靠在她的身上,才发觉原来有人支撑的感觉,这样踏实温暖。虽然撑着他的那个人,娇小瘦弱。他低头,在她耳边慢慢地说:“我本来就没生气。我……嫉妒。”

那两个字,清晰地回响在她耳边。

她却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林霁远……会嫉妒别人……

“霁远,我……”

“我知道,你只是先遇见了他。”他仍旧是低沉着声音,却像是带着一点委屈。

她的心顿时就软得像一朵棉花糖,她从没想过,林霁远会这样有一点孩子气的,抱着她喃喃低语。

“霁远,是我运气不好,没有早点遇到你。”她环着他的腰,极力安慰着。“如果我先认识你,根本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真的?”他忽然出声,问的很急。

未若怔了一下,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真的想要一个答案。

“嗯,当然是真的,你这么好,生病了都还半夜来给我送药,我的心里,怎么还装得下别人?”她心底里的话,竟然就这样脱口而出,说完了,倒觉得不好意思,只好又在他耳边继续说:“本来我们就开始的晚了,所以更要珍惜时间对不对?你不是一向最讨厌别人浪费时间吗?你看,今天晚上我们就浪费了一个小时,害你现在还在外面吹风,感冒也不知道会不会加重,天气还挺冷的,你穿的又少……”

其实未若根本不擅长安慰别人,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林霁远,他一向那么强大,仿佛天下的事情,没有他摆不平的,难得柔弱一次,竟让她如临大敌,只好抱着他一个劲地说话,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一般。

“你……”他忽然站直了身体,拉住她的胳膊。

“怎么了?”看着他仍旧阴郁着的脸色,她倒吓了一跳。

“你怎么这么啰嗦?”他倒恢复了平静,只是淡淡地说,刚才的那些不愉快,仿佛都被抛在脑后。

奇怪,真是奇怪,听见他这样熟悉地嘲笑自己,未若竟然觉得心旷神怡。想到这一点,她只得在心里暗自感叹,这样,在他面前总是语无伦次,表现失常,是不是就算遇到真的克星了?

他也觉得奇怪,只是这样抱着她,只是这样听她东拉西扯地随便说了点什么,竟然,心情就慢慢一点点地明亮起来。对着眼前这个人,他怎样也冷静不下来,她软软的声音,软软的手指,总是让他一瞬间便被一种奇怪的无力感包围,似乎自己除了抱着她,什么也做不了一样。

“我就是这么啰嗦……”她低头拉着他的手,晃晃悠悠地,慢慢地微笑起来。他的手指修长,指尖倒有些不太健康的灰暗,又冰凉冰凉的,她忍不住又心疼了一阵,抬起头来看着他说。“外面冷,快回家吧。”说完便忽然想到了什么,失声叫了起来:“哎呀,惨了。”

“怎么了?”

她看着他探寻的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垂头丧气地说:“我钥匙……忘记带了……”

他终于露出了一缕淡淡的笑容。

他的微笑,淡然却美好,配合着这个微笑,整个脸的线条似乎都柔和了不少,漆黑深亮的眸子里,也有了一丝久违了的光彩。

“笨蛋。”他给她下了定义。“上班的时候倒是掩饰得不错。”

“你……我每次摆这种乌龙,都是因为你。要不是急着出来追你……”未若说到一半,忽然脸一红说不下去了。“总之反正都怪你。”

她发现,对付林霁远,只能胡搅蛮缠,只能发嗲,否则,一定是撞的满头包的下场。“现在怎么办啊?”

“是你没带钥匙,干嘛问我?”他看着她的眼睛,镇静地说。

“你……”未若愣了愣,这人显然恢复了正常……那股奇怪的强大气场又回来了……

“回我家好了。”林霁远一边说,一边伸手拦下了正好路过的一辆出租车。

未若坐进车里才发觉,自己竟然就这样身无分文,连手机也没带,穿着已经皱皱的衬衫和长裤,被他骗上了回家的车。

“我……真的去你家啊……”她靠在他的肩头,有点惴惴不安地问。

“不然你想去谁家?”他绷住脸反问她。

“去你家,你家最好了。房子大,装修好,楼层正合适,小区环境也不错……”未若立刻拼命点头说。

因为已经超过10点,所有的出租车都不能进入小区,所以他们只得在大门口下了车。

“霁远,你每次送我回家,都要在这里下车?”未若下了车,站在门口问他。

“有什么问题?”他一边拉着她往前走一边问,头也不回。

从这里走到小区最深处他的家,要走将近一刻钟,对于他来说,肯定是有些辛苦的。

“没什么。”她摇摇头,跟上他的脚步,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她只是真的后悔,真的懊恼,没有早一点遇见他。“我膝盖疼,走慢点。”

他的脚步略微停滞了一下,转脸看了看她,点点头说:“嗯。”

回了家,未若便被林霁远拖进浴室,按在浴缸边的脚凳上。“坐着别动。”

“噢。”她乖乖地点头,看着他找了条新毛巾,放在热水下浸湿。

“别麻烦了,又没多严重……”她刚说话,就被他斜眼瞪了回去,接着,他便慢慢地蹲下身,一股滚烫的温暖立刻贴在了她的膝盖上。

“你刚才不是说要用冰块的吗?怎么现在又变热的了?”未若好奇地问他。

“刚才是刚才,现在淤青已经这么大一块了,冷敷也没用了。”他低着头,略带鼻音地说。

未若从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他,看得见他衬衫雪白的领口,脖子后面短短的黑发,还有瘦瘦的脊背,感觉得到他温暖的手指,就这样轻轻地触在自己的皮肤上。

“霁远……”她像是下意识地叫他的名字。

他只是嗯了一声,却没有抬头,倒了点药油在手上,把整个手掌覆在她的膝盖上,慢慢地开始揉。他专心起来的样子,未若不知道见过多少次,这一次,却是前所未有地,觉得他非常非常,性……感……

她看着他细长的手指,膝盖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疼了。他像是有种魔力,能让她忘记周围的一切,眼里心底,都只有这一个身影。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好像勇气也增加了不少。“霁远,原来有人关心的感觉这么好……”

他不置可否,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像是微微地笑了一下下。

“可你为什么总是不让我关心你呢?”

他的手指微顿,但很快就继续进行刚才的动作,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一味地低头回避。

“我知道你说过,不需要我同情,可我又不是同情你,我只是关心你,就像你现在关心我一样。”不看着他的眼睛,她憋了好几天的话,终于能说出来了。

“再说了,其实我……什么都看见过了……骂也被你骂过了,你对我还有什么好躲躲藏藏的,早晚都是要……”

她话说到一半,林霁远忽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她,那有一点点严厉的眼神,顿时把她的话吓了回去。

“药擦好了。”他仍旧是蹲着,抽过了一张纸巾擦擦手说。

“噢。”未若站起来,晃了晃膝盖说:“真的不怎么疼了哎。”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纸巾扔进了垃圾桶。

未若俯下身来,扶住他的胳膊,故作轻松地说:“快起来,不然你堵着门,我都出不去,我渴死了,要喝水。”

她这样搅和了一番,他想拒绝她,也没法开口,只好伸手拉住她的手臂,他只是稍微皱了下眉头,便听见她有些紧张的声音:“霁远……”

他没说话,只是紧了紧拉着她的手指,接着默默地站起身来,转身往客厅里走,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未若倒了水,又帮他冲了杯蜂蜜,一回头,看见他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来,感冒了要多喝点水。”她走过去,把杯子递给他。

他接过杯子,拿在手里,还是一言不发,那修长的指尖映在透明的玻璃上,反出淡淡的柔光。

“我放了很多蜂蜜,很甜的,你不是喜欢甜的嘛,快喝了。”

他点点头,终于老老实实地一口气喝完,不声不响地,只是抬头看着她。

“怎么了?太甜了?”

“未若,有些事,给我点时间……”他忽然轻叹了一口气说,那双深潭般的黑瞳里,全是恳切。

未若当然明白他在想什么,只好点点头说:“好。”可接着,仍然忍不住愣了片刻。自我安慰了一番,她倒也释然了,身体的缺陷本来就是他最碰不得的地方,再逼他,只会适得其反。

“早点睡吧。”他放下了杯子,抬头看着她。

“嗯。”她点点头。“你也快睡吧,记得把被子盖好,夜里别再受凉了。”

“好。”他闭了眼睛,仰头靠在沙发上,脸上有一丝疲惫不堪的神色。

未若心里忽然掠过一缕酸楚,这几天因为赌气,也没好好真正地关心过他,她走近了,俯身下去吻他的额头。“还好,已经不发烧了。”

“发不发烧,是这样检查的?”他不动声色地抱住她,嘴角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顺势在他的身边坐下,捏着他的手,极小声地说:“让我这样检查的,你是第一个……”

他的心头顿时一热 ,拉过她的手指放在唇边,闭了眼睛,感觉着她指尖淡淡的温暖。

第一个……这三个字,对他来说,好像是个解不开的魔咒一般,沉沉地压在心头,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清,为什么会如此介意,如此执拗,如此放不开。

像是感应到他心底里的愁绪一般,未若靠在他的身旁,捏着他的手指说:“霁远,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他闭着眼睛,似乎已经无力睁开。

未若伸手够到沙发上的一条薄毯,打开盖在他的身上,直到把他裹得像个粽子,才放心地侧过脑袋靠在他肩上,继续说:“这个故事,是我从朋友那里听来的。从前有个女孩,她跟她的未婚夫约好在某年某月某日结婚,可是她的未婚夫却娶了别人。女孩受了打击,一病不起。后来,有个仙人出现了,这个仙人问她,你想知道,为什么你跟他没有缘分走到最后吗?女孩说,想。于是仙人带着她飞到了一片海滩上,那里躺着一具尸体,一 丝 不 挂,女孩走近一看,吓了一跳,原来那具尸体,跟她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三更半夜的,不许讲鬼故事。”林霁远忽然出声,倒把她吓了一跳。

“不是鬼故事,你听就是了。真是的,胆小鬼……”她想了想,便又继续说,宁静的夜里,她的声音单薄地飘在房间里,温柔而缓慢。

“仙人跟她说,这具尸体,就是她的前世,因为事故,年纪轻轻的就死在了沙滩上。这个时候,有个年轻人走了过来,女孩再一看,这个人就是她的未婚夫,他看见女孩的尸体,于是就走过去看了看,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女孩盖上,叹了叹气,感叹了一番,可惜啊可惜,然后就走了。仙人对女孩说,你继续看。后来,又走过来一个年轻人,他也看见了女孩的尸体,于是他便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挖了个坑,小心翼翼地把女孩掩埋了,为她做了一个小小的坟墓,给她烧了香。”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忽然不知道后面该怎么说。

“没了?”林霁远睁开眼睛问。

未若摇摇头,再一次开口,看着他的眼睛,极慢极认真地说:“仙人告诉那个女孩,她的未婚夫,前世跟她,只有一件衣服的缘分,所以这一辈子跟他在一起这段时间,她只是为了还他一段情,而后面那个埋了她的,让她有了个归宿的人,才是她这辈子,真正要等的人。”

她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故事的气氛有些诡异,令他一时间,竟然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她自己也有些愣住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确定,他就是她这辈子真正要等的人,可是这一刻,这一分这一秒,她确实是无比的坚定,只想拉着他的手不放,这样的感觉如此强烈,强烈到她根本无力思考,只是下意识地,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恍惚间,她看见他的脸靠近了一些,有些灼热的气息暖暖地落在脸颊上。

“未若……”他哑着嗓子轻轻地叫了一声,接着便又靠近了几分。她下意识地闭了眼睛,以为他要吻上她的唇,可他却慢慢地抽出了手,极轻柔地撩开她衬衫的衣领,露出白皙的锁骨和半个肩膀。

“霁远,你……”

他的呼吸,火热而有些急促,离得近了,一瞬间便让她整个人发软,那是种从来都不曾有过的,全身发烫的体验。

他只用了一只手,便把她的两只手腕紧紧捏在一起,背在身后,动弹不得,另一只手,就抱紧了她的背,让她不由自主地前倾着。

忽然,她的颈后一阵暖热湿润,他的双唇,已经轻轻地吻了上来,那柔软的感觉,就好像一块热得融化了的巧克力,浓稠,粘腻,甜蜜。

可只是一瞬间,温柔就忽然消失无踪,他竟然开始激烈地吮吸着她的皮肤,那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一下子忍不住低吟出声:“霁远……疼……”

她的话刚一出口,他便下意识地松开了她的手腕,可嘴唇,却依旧不依不饶,只是力道减弱了几分,成了个极用力的亲吻。

他的脸颊就贴在她的颈边,每一次的呼吸,每一次的心跳,甚至每一次睫毛的抖动,她都感觉得到,她只觉得全身无力,低头倚在他的怀里,他的双臂,那样用力地抱紧了她,将她胸腔里每一寸空气都逼了出来,直到她呼吸急促,才慢慢地放松了下来,只是那滚烫的双唇,仍然留在她颈后,恋恋不舍地,在刚才留下的那个吻痕那里,徘徊了许久。

他仍旧把脸埋在她的肩上,只是找到了她的两只手,跟自己的手十指交错,牢牢地牵着,不再放开。像是踌躇了很久,他终于伏在她的耳边,低声地说:

“未若,是我不好,是我……没有……先遇到你。”

她从没发觉,自己的眼泪如此之多,只是听见他这句话,便又红了眼眶,低着头紧咬嘴唇,心里满是翻江倒海的酸楚。只为了这句话,她便真的有些怨恨老天,真的懂得什么叫做相见恨晚。

断断续续地说完那句话,他便抬起了头,又伸手捧起她的脸颊,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坚定而又柔和,像是想清楚了什么,斩钉截铁地说:“这辈子,你不用再等别人,也不许再等别人。”

未若临睡前洗澡时才发现,他在她身上留下的那个吻痕,是深紫红色的,甚至有些发黑,她的皮肤本来就很敏感,这个深紫的痕迹,足足过了两个多星期才渐渐消退。而她直到很长时间以后,才真正明白,这个紫色吻痕对林霁远来说,到底有多重大的意义。

第 24 章

这一年,似乎是A城历史上入夏最早的一年。梅雨季节里,并没有多少雨水,温度倒是很快就飙升了起来,一路热到了30度。大城市的热岛效应尤其严重,所以一到周末,便无数的人开始想着出去避暑,直把周围几个水乡小镇挤得比市中心还热闹。

“未若,我们周末去海边玩,你也一起来吧。”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未若接到丁莉静的电话。

“这个周末?两天?”未若的心有些动,但是又舍不得牺牲一个周末跟林霁远在一起的时间,他平时太过忙碌,只有周末的时间,才有可能归自己支配。

“嗯,星期六早上出发,去海边吃海鲜,在小渔村里过一夜,然后第二天看日出啊。我们一家三口,再加上你,正好一辆车。”

“我……”未若刚想说,我考虑考虑,便看见对面的大会议室门砰地一声打开,采购部的总监周麒大步流星地走出来,满脸的不满焦躁,接着便又是砰地一声,厚重的大门被他重重地带上,震得门梁上的石灰粉都有摇摇欲坠的趋势。

“姐姐,林总在发火,我晚点打给你。”未若哀叹一声,做贼一般地悄悄挂上电话。

周麒是宏远最早的一批元老,大概也是全公司唯一一个敢对林霁远摔门的人,第一次看到他跟林霁远吵架的时候,着实把未若吓了一跳,她从来没见过谁敢指着林霁远的鼻子叫他“你这小子”,也从来没见过林霁远当场掰断手上的一支水笔,额爆青筋地吼一个人出去。

周麒站在电梯前,仍旧是气鼓鼓地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未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很像一个人……张飞……一样的忠心耿耿,一样的火爆脾气……

很快,会议室里本来开会的人鱼贯而出,个个垂头丧气,最后一个出来的女孩叫陈莹,平时跟未若比较熟,走了过来,冲她做了个抬手抹汗的手势:“林总又发飚了……”说完便靠在未若桌上,头昏脑胀的样子。

未若看了看会议室的门,林霁远似乎没有要出来的征兆。“还是为了那个Alpha项目?”

“是啊。”陈莹唉声叹气地说:“挑个供应商,挑了那么久。他看得上眼的公司吧,报价太高,报价能接受的吧,他觉得人家不好,好不容易有家什么都合适的吧,他又死活不同意。也不知道人家怎么惹他不开心了,那叫一个吹毛求疵啊。”

未若笑笑,他一向这样挑剔,全公司人都知道,她本来挺想符合陈莹两句,可是下意识地,就替他辩解了起来。“Alpha好歹也是我们公司第一次做电子产品,又是挑这么关键的芯片供应商,总归是要深思熟虑的吧。”

陈莹摊摊手。“现在完了,他让我们周总继续跟人家谈判,要把报价压下来30%,这怎么谈啊……估计最近我天天都要加班了……未若,我真同情你啊……摊上这么个老板……”

未若差点把一口水喷出来。“……谢谢你哦,这个时候还替我着想……”

陈莹拍拍她的肩膀,长吁短叹了一番,才转身离去。而林霁远仍旧一个人在会议室里,不知道做什么,一直没有出来。

未若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去打搅他,便坐在位子上,静静地对着电脑发呆。

Alpha……芯片供应商……

“好不容易有家什么都合适的吧,他又死活不同意……”

她隐约想到些什么,几次想登陆到林霁远的邮箱上去看看,却又几次都放弃了。

天色慢慢地黑了下来,透过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看得见刚落山的夕阳,橙红的颜色热烈而浓重,天边有一抹极绚烂的火烧云,映着对面大楼的深蓝色玻璃,好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未若终于按耐不住,轻轻地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林霁远就站在落地的玻璃窗边,会议室里没有开灯,又拉着百叶窗,只有一缕淡淡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他的身上。他穿着深蓝色衬衫的背影,明明是在阳光下,却显得格外清冷寂寥,那投在地板上细长的影子,好像徘徊在世界尽头一般孤单。

未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心底里最深的孤独寂寞,都好像随着他的身影,慢慢地泛了上来。

她开门的时候极小心,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林霁远还是很快便转过了身。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进房间里,反而衬得他的脸一团黑暗,看不清五官表情。他转身看见了未若,却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伸出了一只手,他的衬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消瘦而线条分明的手臂,在阳光下,显得手心特别白净。

未若也默默地走过去,把自己的手交给他。

他低了头,看着她的掌心,指尖就无意识地,慢慢地在她手心画圈,一圈又一圈,久久不肯停下来。

未若低了头,在地板上四处张望。

“你找什么?”他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捏紧了她的手问。

“看看这次又是什么东西被你弄坏了……你是把电脑摔了还是把本子撕了?”未若笑嘻嘻地抬头看着他说。

“你……”他挑起了眉毛。“开始敢教训我了?谁借你的胆子?”

“对不起林总,我现在就出去面壁反省。”未若仍是笑着,抽出了自己的手,转身假装要溜。

林霁远只是手臂一长,便从身后抱住了她,接着,便用下巴牢牢地卡住她的脑袋。“就站这儿面壁。”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拉开了落地的百叶窗,两人站在窗前,看着耀目的橙黄色夕阳,在远处高楼的掩映下,慢慢地离开视线范围。窗外一片车水马龙,极热闹的景象,而世界的这一角,这个空荡的会议室的小小角落里,却那样安宁静谧。

“周末有没有空?”他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低沉而温柔,像是有种蛊惑人心的魅力。

“如果是让我加班,就没空,陪你,就有空。”她警惕性颇高地说。

他的手臂紧了紧,无可奈何地说:“我像是那么剥削人的老板吗?当然是出去玩。”

“怎么忽然想到出去玩?”她有些好奇,这个一向把工作当娱乐的工作狂也有转性的一天?

他沉默了片刻,接着轻描淡写地说:“出去散散心。”

她的心微微沉了一沉。“那我们去哪里?”

“到时候跟我走就行了。”

“切……卖什么关子,明天就星期五了,你也就只能神秘一天了。”她笑着转身给他一个暖暖的拥抱。这一次,微弱的最后一缕阳光正映在他的脸上,她极为满意地发现,他不再像以前每次发完火一样,把眉头皱成一个小小的川字,而是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动作轻柔而缠绵。

“霁远。”她仰起头,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笑起来比较好看。所以,以后不要跟别人生气了。”

他定睛看了看她,伸手捉住她的手指:“并不是我想生气,有时候……”

“我知道,有时候,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惹我们林总生气,对吧?”

她仰脸笑着,在并不明亮的阳光下,她的眼神,清澈透明,像个单纯的孩子,令他很快放松下来,心底里,也是那样透彻澄静。

“要是我惹你生气,你会不会也那样发火?”未若忽然收了笑容,认真地问。

林霁远眼底蓦地闪过一缕惊诧,随即摇摇头,平静地说:“不会。”

“真的?”

他低了头,抬起手指,触上她光洁的额头,眼眸低垂:“我知道,你不会惹我生气。”他的口气,如此笃定确信,郑重其事的,好像在说这世上,最重要的一桩大事。

第 25 章

星期六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才到了林霁远那个神秘的去处。

未若站在黑色雕花大铁门前,不禁发出一声感叹:“霁远,你真的……好有钱啊……”

铁门里,有一座三层的白色小洋楼,极精致的欧式风格,搭配完美的尖顶,罗马柱,回廊,楼前还有一个人工湖,湖边种着青翠碧绿的高大树木,池里开着粉嫩的荷花,那亭亭的荷叶,绿的几乎要满溢出来。

比这座别墅本身更有价值的,是它的位置,背山面湖,远离尘嚣,却离A市的市中心,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未若早就听说,这里便是A市最高档的别墅区,只是近年来这一带新开发的楼盘,已经不是风水最好的区域了,真正的好地方好房子,早已经在几年前就被真正有眼光的人抢购一空,例如,眼前这座。

林霁远只是笑笑说:“本来是我父母打算用来养老的。”接着,便推开了高耸的大门,领着她进去。

她早就知道,他的父母都已经去世,只是他平时从来不提,她也不好打听,便低头跟着他进了院子,一路粗粗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就爱上了这小巧精致的别墅,尤其是那个小小的人工湖,因为有前面大湖的活水引进来,显得格外灵动清澈。

林霁远拿了钥匙开门,拉着她进去,才发现别墅里还有别人,正在一楼的厨房里忙活着,听见有人开门的声音,那人转身,满脸的意外。

“哥?你怎么来了?”林霁远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钥匙,微皱了眉头问。

林霁适先冲过来,笑眯眯地跟未若打完招呼,才挑衅地看着林霁远说:“小子,这好像也是我家吧,就许你带人家未若来,不许我带我们婉婷来?”

大约是自觉理亏,林霁远岔开了话题:“婉婷人呢?”

“还在楼上睡觉。让我做完饭再叫她起来。”

未若忽然忍不住,在一边笑了起来。两个人一起转头看她,质疑的眼神格外相似。

“看不出来,原来钢琴家也会做饭……”未若笑着看林霁适身上穿的碎花围裙,只觉得分外和谐。

“你记住,凡是林霁远不会的,我都会。”林霁适说完,得意洋洋地转身重新进厨房切菜去了,碎花的围裙带子荡在身后,飘逸的很。

林霁适的厨艺,的确让人大跌眼镜,未若做梦也没想到,他竟然轻轻松松地,就做了四冷四热外加点心甜品,连蟹粉小笼都是自己包的,她举着筷子,只觉得姓林的人都妙不可言。

“别看了,吃吧。”林霁远帮她夹了块白斩鸡放在碗里,似乎对于她的少见多怪很不满。

未若一边低头享受美味,一边听着耳边谢婉婷的声音,温柔但语气坚决:“今天的虾好像不是很新鲜……糖醋排骨糖太多了……百合有点苦……”

她抬头看了看谢婉婷,她长得并不算十分漂亮,只是一双眼睛分外明亮,一看就是非常聪明能干的那个类型,留着齐耳的短发,干练豁达的样子。

林霁适对于她的点评听得十分耐心,不时点头,一点也看不出来半分艺术家的桀骜。

因为是在全市最大的湖边,这里并没有城市里那样炎热,风清日暖,落地的纱帘迎风卷起,带进房间里来的,只有清新的空气和阵阵花香。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空气中每一粒微小的尘埃都清晰可见,未若陪着林霁远站在水槽边洗碗,两个人都卷起了袖子,清凉的水流滑过指间,她不小心一抬手,透明的水花溅了他一身。

“哎呀,你衣服全湿了……”她满脸窘色,赶紧拿了纸巾慌手慌脚地帮他擦。

他只是低着头,摊开两只胳膊,看着她在自己的胸口上上下下地擦来擦去,就忽然一个忍不住,自然而然地抱住了她。

她只是怔了一下,便也顺势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还有些微湿的衬衫上时,她听见门口有人咳嗽的声音:“洗个碗也要抱在一起洗?”

他们同时尴尬地放开了手臂,转脸看着站在门口的另外一对人。

“我们去爬山,你们好好看家。”林霁适看了他们一眼,咽下无数嘲笑的话,只是平静地说:“不要跟过来破坏我们的二人世界。”

他们自然不会去破坏人家的二人世界,于是按林霁远本来的计划去湖上泛舟,直到天黑才尽兴而归。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似乎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一个下午都陪着她说说笑笑,阳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像是带走了他平时的落寞,眼里只有淡淡的光彩,柔和而明亮。

在乌篷船的船舱里,她靠在他的肩头小睡了一会,醒来的时候,左手边是初夏的艳阳,右手边是他沉静俊美的脸,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完满的人生,不过就是如此。

天黑下来以后,未若才发现,远离城市的灯光,竟然能看到天上如此璀璨的星光。她坐在人工湖边的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谢婉婷聊天,才发现,她们两个人竟然同年同月出生,谢婉婷只比她大了三天,顿时生出莫名的亲切感。

“未若,你太厉害了。”谢婉婷盘腿坐在椅子上,捧着半个西瓜,一边吃一边说。

“我哪里厉害?”她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未若颇为惊讶,差点把勺子的西瓜都翻出来了。

“你没看见刚才霁远被那个笨蛋拉去看球赛的时候,表情多无奈?人家是重色轻友,他连自己的哥哥都不想理了。我还从来没见过霁远这样呢……”

未若不知道答什么好,只好低头吃西瓜,只觉得西瓜特别甜,像在蜜里浸过一样。

“不过……跟霁远这种家伙在一起,挺累的吧?”谢婉婷伸长脖子,好奇地看着未若。

“还好啊。”

“嘴硬。”谢婉婷笑起来。“他脾气那么大,平时肯定都是你迁就他。”

“那倒是。”未若笑着点点头。“不过两个人在一起,不是他迁就我,就是我迁就他呀。两个人都不肯让步的话,日子不是没法过了。”

谢婉婷愣了一愣:“你还真想得开。”

未若低着头专心地吃西瓜:“我知道他吃软不吃硬,真跟他对着干,吃亏的只有我。再说了,就算我迁就他,也不过都是些小事,要真是遇上关键问题,我才不会迁就他呢。”

谢婉婷咬着勺子,一脸认真地说:“我总算明白,为什么霁远再找到你的时候,会这么开心了……”

“什么叫再找到我?”未若抬起头来看看她。

“那个……”谢婉婷支支吾吾地刚开口,便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她转头一看,林霁远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低头看着未若问:“起风了,冷不冷?”

说着,便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原来是件薄薄的针织衫。

未若接过衣服拿在手里,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谢婉婷站了起来,一脸的不屑:“本来挺暖和的,你一来,恶心得我直哆嗦。我回去了,把这里让给你们卿卿我我吧。”说着,便转身进了屋子。

未若一边套上他拿来的衣服,一边笑着问:“你球赛看完了?国际米兰和AC米兰谁赢了?”

他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问题,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有没有蚊子?”

“啊?”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坐在水边上,有没有蚊子咬你?”他说着,又从背后拿出一瓶驱蚊精油。

“没有没有,这里只有萤火虫,没有蚊子。”她忽然觉得心花怒放,连说话声音也更加轻快了。“就是还真有点冷。”

“快回去睡觉吧。别在这傻坐着了,当心受凉。”他不由分说地伸出一只手,拉着她起来。

“噢。”她站起来,拽着他的袖子,像个孩子般乖巧,一边走一边默默地想,迁就他,听他的话,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第 26 章

夜里,未若有些睡不着,躺在床上暗自懊悔,下午在船上的时候,不应该被柔软的阳光一晒,被飘飘荡荡的乌篷船一颠,就稀里糊涂地睡了一觉。她本来就有一点点认床,现在更是睡意全无,躺在床上,只觉得忽冷忽热,难受得很,于是索性起床,打算去人工湖边吹吹凉风。她推门出去,吸了口新鲜的空气,整个人都心旷神怡,方才翻来覆去的烦躁,顿时一扫而空。

那湖面平静幽黑,只有淡淡的月光洒在上面,随着微风吹皱的涟漪,一层层的光晕渲染开来。湖边疏密相间的树影间,飞着许多小小的萤火虫,那一朵朵浅绿色的柔光,在黑夜里来回穿梭,好像一个美好而虚幻的梦境。

未若绕着湖边慢慢地走着,夜里凉爽的微风吹起她的裙脚,一切都那样平静而惬意。她绕到湖的另外一边,不期然地看见湖边的躺椅上,有一个身影。

他似乎并没有看到未若,只是半躺着,伸出手掌,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就神奇地停在他的指尖,微弱的光芒一明一暗,他紧盯着,好像兴致很高的样子。未若不敢打搅他,只是轻轻地又靠近了两步。

那只萤火虫在他手上停留了片刻,还是展翅悄悄地飞走了,他的脸上,滑过一丝失落,那本来专注的眼神,也放松下来,很快便转脸看见了未若。

两人四目相接的那一瞬,未若发现,他的眼里,竟然全是惊慌失措。他立刻撑着扶手,坐直了身体,慌乱地想掩饰什么,却立刻反应过来,一切都是徒劳,躺椅上那一条空空荡荡的裤腿,早已经出卖了他。

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未若的眼底,顿时一阵酸涩,她走过去,默默地坐在他的身边,躺椅宽大结实,她贴近了,侧对着他,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伏在他的耳边,轻声地说:“霁远,你这么晚还不睡,想什么呢?”

他仍旧只是慌乱,除了那次在游泳池里,他从来没让她看见过自己最真实的状态,他也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潜意识里,却无法控制自己地一直在逃避。

未若感觉到他的身体似乎在悄悄地挣扎,于是便不再说话,只是又坐近了一些,轻轻地吻上他的唇。

夏夜里的草丛里,有蟋蟀的低鸣,湖面上的荷花已经绽放,那若有似无的淡淡香味,随着一阵阵夜风飘到鼻端,她闭了眼睛,只是专心地吻他。这个吻,悠长而轻软,她感觉得到,他的身体,从僵硬到慢慢放松,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环上了她的腰。

她偷偷地睁了一下眼睛,看见他的表情投入而专注,有萤火虫在他的身后盘旋,黑夜中星星点点的微弱光芒,就像她现在的心情,平静中又有一些忐忑。

她一边跟他唇齿交融地亲吻着,一边腾出一只手,慢慢地往身后他的腿上摸去。

他顿时停了下来,撑着躺椅的扶手,整个人条件反射般地往后挪了一下。

“霁远,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她就猜到他会这样,皱着眉头质问他,可看着他低了头,不敢再看自己,那闪烁的眼神里,有淡淡的伤痛,她的心便又软了,情不自禁地又坐近了一些,趴在他的肩头,低声着说:“你还要多少时间?先跟我说一声,我好有个心理准备,不然老是被你拒绝。”

他没有回答,只是一下一下,慢慢地抚着她的背。

“我们来打个赌吧。”未若只觉得气氛太沉重,便转了个身,跟他并排坐在躺椅上,看着他,笑吟吟地说:“我们都把手伸出来,这里这么多萤火虫,谁的手上先有萤火虫停下来,就算谁赢。”

说着,便平平地伸出了右臂,举在空中。

他从没见过她这样孩子气的举动,眉开眼笑地,像个真的要做游戏的小女孩。

“来啊,你怕输?”未若一边说,一边拉了他的手臂,悬在自己的手边。

“我怎么会怕输。”他被她一激,顿时上了当。“赢了有什么奖励?”

“谁赢了,就可以让输的人做一件事,输了的人,一定要听话哦。”未若转头看了看他,仍旧是笑着说。“比如说,你要是赢了,就可以让我明天一早起来给你做早饭。”

他的心一沉,却再也不忍心驳了她的主意,因为她,明明是在逗自己开心,因为他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水边的萤火虫虽然多,成群结队地飞来飞去,可要在手上停下来,哪里那么容易,没过多久,未若就把脑袋放在林霁远的肩上了。

“霁远,我……胳膊好酸。”

“你可以选择认输。”他好心地建议。

“不要。我不认输。”她倔强地摇摇头,坚持了不到一分钟,就又有些泄气了。“真的好酸啊……我不行了……”

林霁远侧了侧脸,看她嘟着嘴的样子,终于不再坚持,拉住了她的手,轻声地说:“那我认输。”他低了头,把她的手捏在手心里。“你要我做什么,说吧。”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闭上眼睛,躺下就行。”她小声地说完,便扶着他躺下,接着便俯下身去,再一次吻他,手指触上他毫无一丝赘肉的腰身,接着,便慢慢往下滑去。

他果然听话地躺着不动,只是伸手环住了她的纤腰。

未若能感觉得到,她的手越是往下,他的唇舌便越是僵硬,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已经不想再继续了。既然对他来说这么难,她就放弃便是,可她的手,似乎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仍然毫不犹豫地进行着原来想好的动作,直到摸到他的右腿。

她只是轻轻地触碰了两下他的大腿,便感觉到他不自觉地有一丝颤抖。

她顿时心里一惊,坐起身来,收回了手。

他也跟着坐起来,看着她的眼睛问:“害怕了?”

“不是,我只是……不想勉强你……”她赶紧急急地辩解。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低声地说:“是你,就不勉强。”

说着,他便捏着她的手腕,放在腿上,渐渐地往下。

她低了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在他的引导之下,到了右腿的尽头,那里,似乎也是他心的尽头,是掩藏得最深最深的痛楚。

他穿着一条薄薄的棉质睡裤,单薄的,能透过布料,感觉到下面皮肤的温度,暖暖的,很是舒服,只是这温暖,忽然间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空虚,隔着软软的棉布,未若似乎能感觉到那里有凹凸不平的伤疤。

“霁远,你……很疼吧?”她不敢抬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未若。”他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一边叫着她,一边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你看。”

她顺着他的手势转头一看,看见有只小小的萤火虫,停在他另外一只手的手背上。他的手就撑在躺椅的扶手上,手背极瘦,线条分明,手背上那只萤火虫微弱的光芒映照着他的皮肤,有种奇异的美好。

“你看,打赌还是我赢了。”他看着她红红的眼眶说:“我要你做的事,就是不许哭。”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本来只是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忽然便流了下来。

林霁远无奈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地抹去她脸颊上的两行泪水,低声地说:“你以前多听我的话,现在倒好,学会跟我对着干了,而且刚才打赌还是我赢了,你这样,不是耍赖吗?”

他的声音,低沉柔软,在这初夏朦胧的月色里,比面前这潭清澈的湖水,更加让人心神安宁。

未若只是心疼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趴在他的肩头,眼泪很快便收住了,却不想起来,而他不再说话,只是抱着她,抱得很紧很紧,吻着她的脸颊,不肯放开。他的嘴唇有些微凉,触在脸上,却有淡淡的甜蜜。

良久,未若才平复了心情,抬头对上他的眼神,他刚才的慌乱早已经不知所踪,脸上只是平静而温暖的样子。

“好了?”他摸了摸她的脸颊问。

“嗯。”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揉了揉眼睛。“霁远……”

她只是叫了声他的名字,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以后……别为了我的腿掉眼泪,听见没?”他压低了声音,像是严厉的口吻,却有说不出的温柔。

“知道了。”她低了头,看着他的手心:“以后经常都要看到,我哪来那么多眼泪掉?”

她低着头,还有一点眼泪留在眼眶的样子,格外的孩子气,令他情不自禁地揉了揉她的脑袋问:“你怎么半夜不睡觉,跑出来了?”

“我下午睡过了,又换了床,睡不着,所以才出来转转的。”她转了头,看见躺椅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非常复杂的Excel表格。“你怎么半夜还在看这些东西?不许看了。”她一伸手,“啪”地一声合上了电脑。

“哎……你……我刚看到一半……”他皱着眉头抱怨说。

“有什么要紧的事,非要你星期六半夜看不可啊?工作狂也没你这样的……”

他无奈地摇摇头说:“不看这些,你让我做什么?”

“看电视,看电影,看书,找我聊天,你做什么不行?还说出来散心,结果还是要工作,你一天才睡几个小时?周末也不休息……” 她愤愤地看着他已经有了些红血丝的眼睛,心疼又着急。

“好好,我不看了还不行吗?我现在就回去睡觉,行了吧?”林霁远一听见她唠叨,顿时头大如斗,就因为平时她太顺着他,所以一到她不讲理的时候,他简直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立刻站起来:“好,现在就回去。”

他却不肯动,只是拉住她的手,抬着头看了看她。

“怎么了?”她见他不肯走,又拉着自己不放,只好坐回他的身边。

他揽过她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地说:“再陪我一会……”

“好。”她低了头,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他抱了她很久,夜里的风,还有些微微的凉意,他们贴的那样紧,彼此的体温,好像是这个世上,最温暖最柔软的所在。

“若若……”他的声音,忽然在夜空里低低地回响着。

她顿时怔住了,一时间,除了抱得他更紧一些,竟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从来不曾有人这样叫过她,若若,宠溺而执著的口气,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让她的心,轻易地便被卷入他心底最深处,在那里,她是他最亲近的人,而他也是她最亲密的人。|Qī-shu-ωang|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亲昵地叫她若若,把她放在心尖上,放在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里,就像这世上,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这样轻言软语地融化他心底里的冰山,让他能轻轻松松地放下自己最介怀最沉重的包袱。

很久很久以后,每当未若回忆起这个夜晚的时候,那深静的湖水,淡淡的荷花香味,在树间穿梭的微亮萤火虫,都在记忆里混成一团,模糊不清,她却能清楚地记得当时他心跳的声音,和身上一点点特有的男人的味道,还有那一声低回着的“若若”,如此清晰,如此温柔,就像这一场爱恋,缠绵而美好,给了她在心头萦绕一生,久久不曾飘散的甜蜜。

第 27 章

“霁远这个人最挑剔了,明明爱吃甜的,红烧肉又不肯让人放糖,害得我还要特地给他做一份。”林霁适掂着锅铲,不胜烦恼地对着未若抱怨。未若一边憋不住笑地洗菜,一边帮他出主意。“那你就都不放糖不就好了,少吃点糖也健康点。”

“那怎么行?”林霁适尖叫起来。“我们婉婷要吃放糖的啊。”

未若看他皱眉的样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你是新时代好男人,有什么办法呢。”

“那倒是。我比林霁远好男人多了吧?”林霁适冲未若挤了挤眼睛说。

“那个……你们各有千秋……哎呀,水要烧干了!”未若赶紧打岔。可林霁适倒是一点也没上当:“什么各有千秋,明明是我优秀得多了。我告诉你,霁远从来没谈过恋爱,你是第一个。所以他根本没经验。”

“切,怎么可能啊。”未若不以为意地继续洗菜。

“真的。”林霁适放下锅铲跳到她面前。“我像是那种乱骗人的人吗?”

“怎么会?”这下,未若倒是真的懵了。林霁远怎么可能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她一直以为他只是把女朋友隐藏的比较好而已,从来没想过,他竟然会没谈过恋爱。

“他……”林霁适又走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小声地八卦:“他高三那年出的车祸,没来得及高考,就住医院去了,后来被爸爸送到国外读书,两年读完人家四年的课程,又回来接班,忙得团团转,哪有时间谈恋爱?”

他见未若愣在那里,便继续补充说:“再说了,他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性格,谁肯跟他在一起?”

未若站在水槽边,无意识地看着水流淹没绿油油的小青菜,密密麻麻的心疼,好像一张网,渐渐包围住了她。

林霁适看她情绪低落,赶紧拍拍她的肩膀继续说:“不过这个家伙,以前暗恋过一个人。那个时候我在国外,他整天跟我打电话,什么都不说,专说人家,那叫一个痴情。”

未若知道他在岔开话题安慰自己,只好微微笑了笑:“是么?他也有这么不成熟的时候啊。”

“是啊,一会说她运动会上穿着一套粉红色的运动衫,可爱死了,一会说在学校小卖部里看到她买可乐了,一会说秋游的时候看见她跟别的男生划船了,恨得牙痒,哎,谁知道还没跟人家表白呢,就……”

她还是笑笑,打断林霁适的话:“那还好他没表白,不然岂不是没我的份了。”

“那也不一定哦。”林霁适眯起眼睛笑笑,转身去看他锅里的红烧肉。

未若帮林霁适做完午饭,便去书房找林霁远。她轻轻地推开门,看见他对着电脑的屏幕,眉头紧锁。

“霁远,吃饭啦,别看了。”她走过去,站在他的身边说。

“好。”他只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头也没抬。

未若看他一脸严肃,忍不住问:“怎么啦?看什么看得废寝忘食了?”

他仍旧皱着眉头,语气里有些迷惑:“这里的数据好像不对……”

未若弯腰低头一看,原来他在看一张财务的报表。这张报表,是她星期五下午整理好,发给他的,听他说有数据不对,顿时心里一虚,想了想,晃了晃他的胳膊说:“先下楼去吃饭吧,待会我帮你一起看。”

他终于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掌,站起身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想到他一个人在这楼梯上上下下的样子,便有一点心酸。

“怎么了?”他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有些低落,不像平时那样笑语嫣嫣的样子,

她撇撇嘴,又笑着说:“刚才你哥哥跟我说你以前暗恋别人的事情,我吃醋了。”

谁知道,他顿时脸色一变,站在楼梯上就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未若看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真的笑起来:“没说什么,就随便提了两句,瞧你小心眼的。我又不会真的吃醋……”

他的脸色仍旧有些沉重,未若更忍不住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原谅你,还不行吗?不过你要是再看见人家,可不要魂不守舍哦,不然我就真生气了。”

他回过神来,重新拉住她的手。“怎么可能?就算我看见她,眼里也只有你。”

未若知道,林霁远很少会说甜言蜜语,这样淡然的表白,似乎已经是他的极限。刚想感动一下,就看见林霁适站在楼下,仰头说:“二少爷,您总算肯赏脸下来吃饭了?架子越来越大了啊,还要人上楼去扶呢。”

未若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

林霁远却伸手揽住她的腰,让她又贴近了自己几分。“怎么,你嫉妒?”

“我……”林霁适皱皱眉头,像是沉思了一下,才抬头说:“还真有一点……”

未若被这两个人弄得哭笑不得,只好低头看着楼梯。

“那简单,你上来,让婉婷再陪你下去就是了。”林霁远继续嘲笑他说。

“婉婷?她不一脚把我踹下来就不错了……”林霁适苦着脸,转身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我煤气上还有甜汤呢,不跟你们啰嗦了。”

林霁远摇了摇头对未若说:“这个人怎么好像永远都长不大?”

“什么啊,是你自己太老气横秋好不好?”未若笑着说,接着便感觉到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紧了紧,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那你换一个试试?”

“二少爷,我哪敢啊?”她吐了吐舌头,极自觉地表态。

林霁远吃完饭没一会便要上楼继续看报表,看着他略显疲惫的神色,未若终于忍不住,对他发起火来。

“你就休息一会,能怎么样啊?自己去照照镜子,看看你的黑眼圈,昨天晚上那么晚才睡,一早起来就又钻进书房,以为我不知道吗,那报表明明不急着看完,你慌什么?明天上班再看也不迟……”她气得直接把他往书房门外拉。

“……表里有一行数据不对,我不搞清楚,怎么能静得下心来休息?”他一手扶着门框,跟她理论,却明显有点底气不足。“再说,早晚都是要看,也不会有人替我……”

未若跺跺脚,继续把他往外赶:“我去帮你看,帮你搞清楚,你先去睡一会,等下我叫你起来,还不行吗?你这工作狂,还说跟我出来散心,自己又满脑子想着工作,早知道我就不陪你了……”她越说越是心烦意乱,他看着她委屈的神色,终于肯让步了:“好好……那你也别看了,我们出去走吧。”

未若倒是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这表格是我发给你的,不搞清楚有什么问题,我也没心思出去。”

林霁远顿时哑然失笑,这个人,还说自己工作狂,她也好不到哪儿去。

未若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只好催他走:“你先去休息一会,我搞定了就来找你。然后再出去,好了吧?”

成功地赶走林霁远以后,未若坐在他的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研究了一会,发现原来是Excel里面有一个单元格的公式出了问题,难怪数据会不对。她很快解决了问题,想想他大概还刚刚躺下,索性不去打扰他,一个人去书柜里找书看,却不经意看见书柜最下层的角落里,有许多奖杯,水晶的,铜的,各式各样,层层叠叠。

她好奇地蹲下去拿起一个,发现似乎年代已经颇为久远,铜制的底座上,铭文已经有一点点不太清晰,却一尘不染,定睛一看,上面刻着一排字:“B省昆剧团XX年优秀演员,许慧英”。

她隐约记得,许慧英,是他妈妈的名字,而这座奖杯,离现在已经有快三十年了。

未若没想过,跟林霁远还有这样的交集。B省的昆剧团,在全国都赫赫有名,以前上学的时候,未若也曾经看过他们的演出,那样开到荼糜,极致的美,几乎能让人立刻停止呼吸。她还一度很庆幸,自己是B省人,又生活在省会,才有这样的福气,能够看到这样美的艺术。不知道他的妈妈当年举手投足,是怎样的风情。

她又好奇地拿了另外几个奖杯看看,基本上都是差不多的内容。只有最后一个,令她觉得有些奇怪。

那是十年前的一个奖杯,像是某次大赛的什么奖项一类的,也是B省昆剧团颁发的。只是,他明明说过,自己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爸爸妈妈离开B城,到A市来了,他妈妈怎么会在十年前还拿到那边昆剧团的奖杯?

她有些迷惑,更觉得好奇,但却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他,宁神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拿过手机,打给丁莉静。

“姐姐,你是不是有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在昆剧团工作?”

“是啊,是当家花旦,怎么了?”

“你要是碰到她的话,帮我打听一个人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