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V文公告
清晨,整座城市似乎都还没有苏醒,街边的路灯仍然开着,灯光跟初升的阳光混成一团,空气里,似乎还有一些没有散去的夜间的凉意。入秋的天气,虽然中午仍旧热得灼人,早晚却已经颇为凉爽。宽阔的高架路上,偶尔有急速掠过的车辆,预示着这城市里喧闹的一天,即将开始。
未若在办公楼前停了车,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电梯前,一直到了十五楼,才平复了呼吸。
她蹑手蹑脚地轻轻推开了林霁远办公室的门,发现办公室里面拉着厚厚的窗帘,桌上开着台灯,文件堆满了半张桌子,有些零乱。
林霁远就斜斜地靠在办公室里的沙发上,穿着昨天的衣服,手里还捏着一个文件夹,就这样,闭着眼睛静静地睡着了。昏暗的房间里,只看得见他的侧影,整个人像是都融入了这浅浅的黑暗中,轮廓模糊不清。
未若走进了,看见他紧皱的眉头,便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她走到办公室里面的一扇门前,那里面是一间小小的休息室,明明有床有被,可是有些人,偏偏就是宁愿睡在沙发上。她想进去拿床毯子出来给他盖上,可刚推开门,就听见他在身后叫她。
“未若?”
“嗯,你醒了?”她转身看见他撑着沙发扶手坐直了身体,接着就忽然紧张起来,慌慌张张地要站起来。
“你来上班了?那几点了?”
“还早呢,才七点。”她赶紧走过去,站在他的面前。“本来说好你开完会就给我打电话的,可是你又一直没打,我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醒过来就六点多了。你昨晚开会开到几点?”
“一点多……怕你睡觉了,所以就没打给你……”他放松下来,又靠回沙发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她,随即就低了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然后你又一个人忙到几点?”
“……不清楚,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你看,我不在,你就瞎来了吧?下次我才不听你的,才不要一个人先回家。你不睡觉,人家周麒老先生一把年纪了,也陪着你睡不成觉。”她看了看时间,蹲下来拉着他的手说:“现在还早,你先进去睡一会,我帮你把早上的会都推到后面去好了。我看过了,没什么特别急的事情。”
她对他工作狂的性格,根本就无可奈何,只能作善解人意状哄着他。
他像是还没睡醒,只是低头看着她,眼神迷茫。
“快起来,进去睡吧。”她又晃了晃他的手。
“嗯。”他终于点了点头,撑着扶手打算站起来,却忽然脸色一变,又陷回了沙发里。
未若被他吓了一跳,赶紧一叠声地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紧?”
他听着她一连串的问题,摇了摇头说:“我没事,就是腿有点麻。”
她略微松了口气,等他缓过来,扶着他起来,走进里面的小房间。其实,说起来是扶,他也只不过是抓紧了她的手,走得虽然慢,却有种倔强的坚定。
“霁远,你……”未若看着他坐在床头,欲言又止。
“什么?”他的眼神疲惫,脸色灰暗。
未若咬了咬嘴唇才说:“你再忙,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这样熬夜,很伤身的。”
“嗯。”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我有个同学,毕业就进了一家很好的IT公司,大家都很羡慕他,可是,他最近刚查出来得了肝癌,也许很快就……”她低着头,看着地板上自己的脚尖。“这么年轻,就得这种病,他自己也说是累的,所以……”
她抬了头,想跟他说什么,却发现,他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他的睫毛,又长又密,大约是还没有睡熟,偶尔会轻轻地翕动一下,像两片轻盈的蝶翼,有种在他身上绝少看见的柔弱纤细,她一时间竟然愣住了,直勾勾地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她似乎从来不曾这样,盯着一个人的睡颜,看得如此痴迷。
未若想到还要帮他取消早上的会议,于是便轻手轻脚地起身出门。她安排好手上的事情,发现已经十点多了,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过早饭,不禁觉得好笑,不知不觉间,她似乎也被他传染成了工作狂,一忙起来,就废寝忘食。
她刚想下楼去买点吃的,便看见陆烨钧从电梯里出来,赶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林总在睡觉呢。”
陆烨钧奇怪地皱了皱眉头:“怎么这个时候睡觉?”
“昨晚不是开会开到半夜吗?”她一片迷茫。
“是Alpha的会?”陆烨钧比她还要迷茫。
“嗯,是啊,不然还有什么会要开到半夜啊。陆总你不在?”陆烨钧是Alpha的项目总监,这样的会,他怎么可能没参加?
陆烨钧拧紧眉头看了看她。
“昨天的会是林总下班以后自己召集的,会不会是把你忘记了……”未若越说越小声,想想也不太可能,他怎么可能把陆烨钧忘记了。
“啊,我想起来了,我前几天跟他说过,昨天晚上我岳父大人做寿,全家一起出去吃饭了,估计他特地不叫我,怕我难做。”陆烨钧沉思了片刻,恍然大悟地说。
“噢。那当然是岳父重要喽。”未若对他笑笑。
“那我先走了,下午再来找他。”
“好。”
陆烨钧转身走了没两步,又走了回来,小声地对未若说:“待会他醒了,你可别急着进去,这家伙,下床气可厉害了。”说着,冲未若挤了挤眼睛,笑着走了。
未若听见身后的门打开的声音,转脸一看,林霁远扶着办公室的门,脸色铁青地看着她。未若想到陆烨钧刚提到了他的下床气,他便立刻验证给她看,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醒了?还累不累?”她走过去,扶着他的手臂问。
“他来找你?”他的语气,听起来真的有些气呼呼的。
“当然不是找我,来找你的啊。”未若无奈,这人是不是刚睡醒,还没缓过神来?
“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他没提。”
“那他说了点什么?”他仍是不依不饶地问。
“说昨天开会的事情啊。本来还以为你把他给忘了呢,后来才想起来昨天是他岳父过生日,难怪你不叫他。”她不以为然地复述了一遍。“林总,你对他还真体贴呢。”她一边说,一边笑盈盈地帮他整理了一下睡皱了的衣角。
他还是没有笑,恍惚地愣了片刻,才哑着嗓子说:“他说什么时候再来?”
“下午吧。”
林霁远点了点头,转身,轻声说了句:“知道了。”接着便一言不发地走回了办公室。未若暗自吐了下舌头,这人的下床气,果然是挺吓人的。
他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对着屏幕看了许久,才恍然发现,电脑根本没有开机,暗沉的液晶屏映出他的脸庞,眉头紧锁,眼神凌厉。又犹豫了片刻,他按下桌上电话的快捷键,对着话筒说:“未若,帮我叫周麒过来。”
“好。”
“中午……我不出去吃饭了……”他压低了声音,有些吞吞吐吐地说。
“噢。知道了。帮你带咖喱饭回来好不好?”他并不能时时陪着她,她也早已经习惯,并没有任何不满。
“好。”他的声音微顿了一下。“谢谢。”
“跟我还客气啊……”未若笑了起来。“有什么好谢的。”
话筒那边沉寂了片刻,才传来了他有些正经的口气:“Thank you for everything.”
她陡然觉得那边的声音变得陌生了很多,迟疑了一会,才柔声笑着说:“You are welcome, sir。”
林霁远像是也轻轻地笑了一下,听筒里传来一缕微弱的气流声,不知怎的,隔着一堵墙,未若也能感觉得到,他笑得似乎有一丝沉重,看来,他真的是太累了,就像这城市里每一个努力打拼的人一样,忙碌而疲劳,只是他的压力和责任,要更加重大的多。
第 29 章
周六下午,未若跟以前的同学约好,去探望那个得了肝癌的男生。
她其实非常害怕上医院,因为初三那一年冬天,无缘无故地住了将近一个月的医院。本来只是简单的小感冒,吃了药已经快好了,却在一天夜里忽然恶化,渐渐转成了肺炎,手上插了无数针眼,才慢慢好转。从此,她便一直很怕生病,很怕看医生。
她跟着以前的几个同学,刚进病房,便看见那个男生的床边坐着一个人。韩苏维。他看见未若他们,立刻站起了身:“你们来了?”
未若知道,这个同学以前跟他是足球队的队友,关系很好,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你们聊吧,我还有点事,先走了。”韩苏维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未若侧过了身,把路让给他,自己低了头,不再看他,却看见他的脚步在经过自己身边时,略微顿了顿。
所有的人都极有默契,只是谈论原来在学校里的事情。只是看着原来一个活泼阳光的人,陡然间形销骨立的样子,还是让未若无法招架。就算本来不那么多愁善感的人,在这样的环境里,也无法不受感染。
好不容易告别,出了病房,未若只觉得精疲力竭,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阳光明媚,医院门前,是一排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全黄,每一阵风吹过,都会带落些许树叶,随着秋风,逶迤着飘落在地,渐渐将地面覆盖,踩在上面,会发出轻微的树叶碎裂的声音。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落叶,一片一片,轻飘飘的,就像这人生,总敌不过春夏秋冬,四季更迭,时光流逝。
“未若。”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遮住了阳光。
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学长。”
韩苏维勉强地笑了笑,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学长,是她第一次叫他时的称呼。他们,已经绕回了最初的原点,成为并不熟悉的校友而已。
韩苏维从口袋里拿出烟,刚要点着,被她制止了:“少抽点烟,伤身体。”
也许是第一次体会到死亡竟然如此接近他们年轻的生命,她下意识地劝阻他。
他愣了愣,便点点头,收起了打火机和烟。
看了半晌落叶,他忽然开口说:“你说他会后悔吗?后悔自己还没有好好享受人生?”
“换了是我,一定很后悔。”她低着头,有些隐隐约约的伤感,一时间,竟想不到别的事情,只是默默地坐着。
韩苏维没有说话,只是拿出手机,像是低头在发短信。
犹豫了半天,他终于开口说了句话:“有时间去走走吗?”
未若摇摇头。“我约了人。他再过一会应该就到了。”她抬手看了看手表,离跟林霁远约好在这里碰头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他一早跟陆烨钧去了郊外的一处工地,现在估计正在回来的路上。
韩苏维转头笑了笑:“未若,他是不是对你很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听起来,像是有些压抑着的苦涩。
未若点了点头。可能是情绪低落的原因,她莫名其妙地想到,以前,韩苏维是她的那个“他”,而现在,他却问着另外一个“他”。这样一个单音节的简单代词,就已经是感情最好的佐证。
只是想到那个人,她的心底里便慢慢地温暖起来,嘴角开始有一丝微笑,渐渐地扩开。
韩苏维怔忡了片刻,再度扯了扯嘴角,笑笑说:“是啊,就因为你,他连生意上的事情都……”
“学长。”未若打断他的话。“我早就知道,宏远这次的Alpha项目,不管是合作经验,公司实力,还是报价,你们韩氏都是最合适的。我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迟迟不肯定下来,而且不断地要你们更新方案,但是我相信,他不会因为我一个人,就公私不分,用这样的手段对付你。”
听了她说完,韩苏维的眼神复杂而迷离。他从未发现,她如此聪明,把自己要说的话,统统猜得如此透彻。未若看了看他的眼神,觉得自己似乎语气重了一些,便站到他的面前,低了头轻声地说:“只要有那个实力,我相信该是你的,总归会是你的。
韩苏维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未若,我忽然有些后悔,当初放弃了你。”
一片落叶轻盈地飘落在她的肩头,纤细薄软,她伸手取下,捏在手里,笑了笑说:“可是叶子一旦落了,就不会再长回去了。学长,我先走了。再见。”
她一路走到医院的门口,脚下踩碎着无数的树叶,就像过去的岁月,都已经支离破碎,而到了来年春天,枝头又会长起新芽,到时,便没有人会记得今年这些凋零的枯叶了。
未若以为林霁远还要过一会才能到,于是便心血来潮地在医院门口的一家糖炒栗子的摊位排起队来,在她前面还有四五个人,等轮到她了,也许他就到了。
她刚站定,后面就有人拍她的肩膀。她惊诧地一回头,看见他的脸,眉眼清晰,虽然没有笑,眼神却深邃而温暖。
她忽然便觉得心头一暖,拉起他的手说:“你这么早就到了?”
“嗯。提前结束了。陆烨钧不太舒服。”
未若看见他脱了外套拿在手里,衬衫的袖子也微微卷起来了一些,便捏了捏他的手问:“走了很多路?累不累?”
他微微地摇了摇头,反握住她的手。
后面陆陆续续地有人过来排队,林霁远将她拉到自己身前,把她跟后面的人流隔了开来。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栗子香味,可她却觉得,他身上清爽的淡淡香味,要好闻的多,温暖的多。
前面的人一口气买了很多,光是装栗子就装了半天。他也很好笑,回头冲大家鞠躬:“不好意思,全公司的人都在加班,等着吃呢,耽误大家时间了。”
未若一边跟着人群笑,一边扬起脸看了看林霁远。“要不我们不等了,走吧。”
“不要。我想吃。”他心不在焉地回答,眼神却落往远处。
未若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见,可他脸上,分明是一片忧心忡忡的样子。
再转回头,他已经恢复了平静,低了头问她:“你同学怎么样了?”
未若便垂了头不说话。他不再问,只是轻轻地抱了抱她的肩膀。
马路对面是一片宽阔的绿地,正好是周末,草坪上人头攒动,未若拉着林霁远走到长椅上坐下,献宝似地说:“这家的糖炒栗子,是A城最有名的,我一直都想吃,但是都找不到机会来。”
“你不会打算在这里吃吧?”他迎着阳光,眯着眼睛,微微皱起了眉头,不知道是太阳太刺眼,还是心有不满。
“有什么问题?”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人很多……”
“我的吃相也不算很难看啊。”未若不以为意地笑笑。“就是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她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纸袋递到他面前。
他不接栗子,只是伸出自己的手掌看了看:“我刚从工地回来,手很脏……”
“讨厌,我帮你剥,还不行么。”她嗔怪着捅了捅他的胳膊,低头专心地剥起栗子来,剥好了一个,便送到他的嘴里。“好吃吗?”
“嗯。”他点了点头。
未若低头继续剥,自己吃了一个,夸张地怪叫起来:“真的好甜哦,又香又糯,不枉费我们排了二十分钟队呢。”她笑得极开心,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
林霁远转脸看了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感伤,接着无奈地叹了叹气,伸手拿过她放在膝盖上的纸袋,搂住她的肩膀,慢悠悠地说:“未若,你不开心,就不要勉强自己笑。”
她怔了怔,意识到他说了什么以后,忽然无法再掩饰地,情绪一下子便跌落了下来。她原本不想在他面前露出伤心的样子,会觉得很丢人,也不想他陪着不开心。可是他却这么快就发现了。
她侧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看着一群在草坪上奔跑跳跃的孩子,心情愈发地沉重了。
“霁远,那个男孩……我们以前系里每次搞晚会,他都是钢琴独奏,又是足球队长,学校里有一大堆女孩喜欢他。你说老天为什么会这么残忍呢?”
林霁远的声音清淡低哑地飘到耳边:“老天一向都这样残忍。”他低着头,慢慢地抚着她的长发。
“老天……对你也有点残忍。”她伸手环上他的腰,有些鼻音喃喃地说。她看着他穿着的黑色长裤,熨烫的笔挺完美,修长而又有型,于是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腿。
他的心底微凉了一下,却仍旧淡淡地说:“不会。老天把你给了我,很慷慨。”
她翘起嘴角弱弱地笑了一下。“那你可不要离开我哦。不许生病不许早死,至少要活到一百岁,永远陪着我。”
说完,她自己有些发楞。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如此主动地提到久远的以后。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黑沉的双眸,像是若有所思。也许是她太唐突,这样轻易地说到永远,吓着他了?
她刚羞赧地想说些什么,他却忽然开了口:“我做不到。”
她又是诧异一下,坐直了身体看他,他脸上的表情,如此镇定而又理智,甚至,有一些冷淡。他看了看她,继续开口,一板一眼地说:“我活不到一百岁。”
她本来只是随便说说,却没想到,他会如此认真地拒绝她,忍不住皱眉抱怨:“我就是随便说说,你何必这么叫真……”
“我做不到的事情,怎么能随便答应你?”他正色说。
未若隐约觉得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找不到什么话反驳他,但是又觉得扫兴极了,只好低着头,闷闷不乐地看着地面发呆。
“若若。”他伸手再一次揽过她的肩膀,轻声地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保证,能永远陪着你,爱你,即使我这样说,也是在骗你。”
明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未若还是心有不满,也不说话,只是低头玩他的手指,玩着玩着,便忍不住举起他的胳膊,让那修长匀称的手挡在自己的眼前,正迎着绚烂的阳光,遮住了有些刺眼的光芒,只看得见白皙的皮肤,线条分明的手指。
“林霁远,有没有人说过,你理智得很让人讨厌?”她看着他的掌纹,叹了口气说。
“……没有。”
“你看你的生命线,好像很长很长啊,你怎么知道你活不到一百岁?”她放下他的手,一本正经地说。
“你连看手相也会?”他怀疑地问。
“嗯,一点点。上大学的时候无聊,跟寝室的一个同学学过。她爸爸是专业风水先生,很厉害的,你看,这条是生命线。”她低着头,在他的手上写写画画。“你的生命线那么长,看来我肯定要比你早死。”
林霁远笑了笑。“如果真是这样,那很好。”
“你希望我早死?”她假装愤愤地看着他。
他看了看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当然不是。我只是很希望能一直陪着你,直到你离开我的那天为止。”
她从来没听过他如此直接的表白,一瞬间,便觉得心底里燃起了一团火焰,把整个人,整个世界,都溶化在了里面。
阳光下,她的眼里终于有了暖暖的笑意,一扫原先的阴霾,波光流转间,好像两颗最亮的星辰,光华璀璨,明亮温暖。他像是下意识地,就探身吻了吻她的唇,像个年轻生涩的小男孩,在这样人头汹涌的大庭广众之下,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感情,无法保持一贯的镇定理智。
第 30 章
他们在这洒满阳光的草坪上,一直坐到了太阳下山的时候。周围的人流开始慢慢散去,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白天的喧嚣温暖如流水倾泻一般消散,很快就被晚上的寒意所代替。
未若站起身来,伸了一只手到他面前:“我们走吧。天都黑了。”
林霁远拉住她的手,仍旧是坐着,抬头问:“去哪里?”
“请你去大吃一顿。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嘛。”她一边说,一边自己也忍不住地笑起来。
“原来你是学中文的?我一直以为你是学德语的呢。”他没有笑,只是抬了抬眉毛看着她,像是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怎么?学外语的,就不能会背两句古诗啦?”她说完,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学他原先经常用的,冷嘲热讽的腔调。
他也怔了一下,接着便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露出一丝微笑。
“冷不冷?”他一边站起身,一边低头问她。
“有一点点。”她贴近了他,并肩走着,像是要分享一些温暖。“所以带你去个好地方,去了就不冷了。”
那是个德国风格的小酒吧,有各式各样大杯大杯的德国啤酒,吃的东西倒并不多,味道也只能算是一般,却有颇具德国特色的歌舞不断上演着,气氛热闹而温馨,周围很多外国人和学生模样的情侣,每个人脸上都是热情洋溢的微笑。她特地带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这欢快的氛围。
未若坐在吧台边的高脚椅上,拍了拍林霁远的肩膀,笑着说:“这里的老板是我们学校的老师,这里是他的副业,他认识我,可以打八折哦。你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嗯。”他一边低头看菜单,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还不是用我发给你的工资。”
“哼。”她不满地白他一眼,随即点了两扎啤酒。
“你能喝掉这么多吗?”林霁远看着硕大的啤酒杯,质疑地问她。
“喝不掉就倒掉,反正我老板对我好,发的工资够多,我愿意随便挥霍。”她十分豪爽地回答。
她只喝了小半杯,脸便红的像番茄一样,林霁远说什么也不肯让她再喝了。她本来就已经有点头晕,看着他开始渐渐转阴的脸色,慌忙乖乖地听话,自觉自愿地要回家了。坐在车里的时候,她耍赖般地靠在他的身上,不肯坐直,他只好用两只胳膊紧紧地抱住她,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竟然觉得有种特别的风韵。
她的头发就在他的脖颈边蹭来蹭去,惹得他一阵阵地酥痒,想躲开,却又舍不得她淡淡的温暖,只好就这么任她撒娇,听她说些有的没的,零零碎碎的话题。
“今晚,你算是尽欢了吗?”门厅的昏黄灯光下,他看着她的眼神有些迷离,声音也是饱含磁性的陌生。
“嗯。”她靠在门边的墙壁上,点点头笑着看他。“你呢?”
也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她的眼睛格外明亮,好像晶莹的湖水,泛着柔光。
“还差一点。”他一边说,一边靠近了一步,两只手揽上她的腰,不由分说地低头吻了下来。
他的气息,一向清爽干净,此时夹杂了一点点酒精的味道,不觉得刺鼻,反倒像是有种蛊惑的异香。
她不自觉地踮起脚,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便一下子贴紧了他的身体。
她的唇齿间有微微的甜味,温暖湿润,引得他极力地伸了舌尖辗转吸 吮,情不自禁地伸手托住了她的头,只想不断地靠近,靠近,再靠近一些。
“霁远……”她无意间低低地叫着他的名字,他的眼睛睁开了一秒,看见她闭着眼睛,灯光下,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却泛起了满脸的红晕,散发着迷人的光彩,只一瞬间,他便觉得全身发烫,再也按捺不住地,紧紧地把她的身体抵在墙上,抬了手,慌乱而急切地去解她衬衫的扣子。
那火热炙烈的吻,他身上特有的温暖气息,早已经让她脚软地靠在墙上,心跳快得似乎无法再顺畅地呼吸。她从未想过要拒绝他,从未想过要抵抗,她只是爱他,强烈而真实,心灵也好,身体也好,都已经是那样执著地等着他,为他敞开。
他的手刚进行到第二颗纽扣,便听见自己的手机铃声猛地响起。他的动作滞了一瞬,接着又毫不犹豫地继续。那铃声却不屈不挠地响着,本来是最普通的叮铃铃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却十分煞风景。
铃声响了很久,终于停了下来,两个人都松了口气,本来散了的心神刚集中了片刻,便听见铃声再一次又响了起来。他皱了皱眉头,本来不想理它,却听见她在耳边轻声地说:“先接电话吧,这么晚,说不定有什么急事。”
林霁远只好腾出一只手去接电话,另一只手,就自然而然地抱住了她的腰。未若靠在他的身上,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越来越冰冷。
“好,我知道了。等我半个小时。”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挂了电话,站直身体,却不说话,表情有些尴尬。
“有急事找你?”她知道他不好意思说,索性替他说出来:“是不是要过去?”
“是周麒……”他低了头,开始帮她扣上衣服的纽扣。
“嗯,除了他,谁还敢快半夜了找你,让你去忙工作。”她笑了笑。“我送你吧。”
“你还敢酒后驾车?”他忽然抬了头瞪着她。
“……你还是自己去吧。”
林霁远点点头,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动作轻柔而缠绵。“别急着睡觉。”他的声音,也是那样柔软,轻飘飘地,却让她忽然又是满脸通红。
未若看着他离去,发觉自己的脸烧得滚烫,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她一边洗澡,一边好象有些抑制不住地傻笑。
以前那次恋爱,现在想起来,仿佛只是年少时的一段淡淡的回忆,像一条波澜不惊的小溪,虽然一切当时看起来都那样单纯美好,顺理成章,但是,现在的爱情,却像无边无际的海洋,宽阔而宏大,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淹没在了里面。那样目眩神迷的感觉令她越来越相信,这才是真真正正的爱。
未若刚吹干头发走出来,便听见门铃响起的声音。
“怎么这么快就……”她欢心雀跃的声音,在开了门看见来人的一刻,戛然而止,她话只说了一半,便愣在那里,跟那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才醒过神来,有些犹疑地问:“韩苏维,你来做什么?”
第 31 章
“你知道林霁远为什么走了吗?”韩苏维只是站在门口,环抱着手臂,正色地问。
未若皱了皱眉头。“你怎么知道他刚走?你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下午,我们又重新发了一次供应Alpha芯片的方案给你们的采购部。”他自顾自地说着,语气倒是极为公式化。“这一次的报价,应该已经到了你们的底价。所以,他大概急着去看新方案了。”
“那又怎样?”她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这么晚等在这里,只为了说公事?
“如果这一次他还是不肯跟我们签合同,只能证明,他还是因为你,存心要跟我过不去,你说的他公私分明,根本就是错的。”他只是站在门口,跟她面对面说这些话,态度理智,表情也是一如平时的温文,可她却越听,越觉得刺耳。
“我说过了,我相信他不是那种人。”她本来的好心情,已经被他完全搅没了,只能扶着门框,也正色说:“况且,就算他真的这样,那又如何?要是他真做这样的决定,我也没有任何办法。”
她只以为韩苏维来找她,是为了想让她在林霁远面前,替韩氏说话,只是她现在的身份,她现在的状态,又怎么可能为了他去得罪林霁远?
“未若。”韩苏维走近了一步,像是苦笑了一下。“你以为我是要找你帮忙?”
她怀疑地抬头看着他,满脸不相信的神色。
“对于韩氏来说,少了这笔生意,的确是要少赚些钱。不过对你来说,更是……”他看了看她,神色间,忽然有了一丝温暖。“如果他真的放不下我们的过去,你跟他,又怎么会幸福?”
她顿时愣在那里,满目茫然。尽管她很不愿意承认,可他说的,的确是事实。
“未若,我承认我是担心生意,可我也担心你。”他看她毫无反应的表情,低了声音,轻轻地说:“林霁远,他……”
用不着他说,她也明白,她爱的那个人,是林霁远,是骄傲强大的林霁远。她不清楚,如果她爱的是别的男人,会不会容易一些,可她知道……要让林霁远完全放下心里的包袱,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她还记得那个留在她身上整整两个星期的吻痕,那样清晰深刻的,令她都有些害怕。
她僵了片刻,渐渐恢复了理智,抬眼认真地说:“他放得下也好,放不下也好,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我不想有别人来干扰。”
她的性子,一向温婉,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算是毫不留情的要下逐客令了,他顿时没了声音,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沉默了一会,他忽然浅浅地笑了一下:“未若,我们现在是不是变成坐在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她犹疑了一下,虽然对着他,没来由地心烦,但竟也觉得有些好笑。他们都在等着林霁远的一个决定,却各有各的私心,她心里忽然浮起一种奇怪的希望,希望林霁远这一次能不要让她失望,能真的证明,他对她的爱,能够让他放下心里的芥蒂。
韩苏维走了以后,未若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发呆,心情有些复杂,更有些忐忑的七上八下,手里捏着手机,无意识地不断按着几个快捷键,眼神却一直木木地看着门口。
“未若?未若?”
手机的听筒里忽然传来林霁远的声音,她自己倒被吓了一跳,看了看屏幕才反应过来,原来刚才无意识间按到了通话记录,又稀里糊涂地就拨了他的号码。
那边听她没有声音,便又叫了几声,她赶紧接了起来。
“霁远……”
“怎么刚才一直不说话?”听见她的声音,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我……”她支吾了一下。“只是不小心按错键,拨到了你的号码。你……那边结束了吗?”
“快了。”他像是站在一个风很大的地方,风声透过话筒,希希索索地传来,显得他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
“噢。好。那……”她本来想说“我等你”,可话到嘴边,又忽然说不出口,只好改口说:“那你路上小心。起风了,出来的时候记得穿外套。”
“嗯。”
他挂了电话,便觉得这十五楼的窗户边上,寒风阵阵,真的有些冷。可他需要这样的寒冷,来保持清醒,那清凉的空气进入身体,仿佛渐渐带走了他心底里本来的那一丝焦灼不安。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陆烨钧探了头进来:“霁远,我先回去了。”
“嗯。”林霁远转过脸去,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想了想,又起身走了出去,乘电梯径直来到九楼采购部的办公室。星期六的夜里,整幢楼里,除了十五楼,就只有这里还有灯光。他走到挂着“采购部总监 周麒”铭牌的办公室门前,推开了门走进去。
“霁远。”周麒像是一直在等他一样,只是抬起了下巴,指了指桌上一壶泡好的普洱茶。
林霁远拿过桌上的一只茶杯,倒了杯茶,端在手里,却久久忘记去喝,良久,他放下了茶杯,坐直了身体,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地说:“这次,我们不能签韩氏。”
“你还是觉得不放心?”周麒又像是料到他会这样说一般,明明是个问句,却没什么疑问的口气。
“嗯。”林霁远靠回椅背里,夜已经深了,他也有些累了,虽然是周末,可他今天似乎比平时更加忙碌,慢慢开始感觉身心俱疲。
“也好。既然你觉得不对,就不要冒险。”周麒只是点了点头。“但是,你能不能解释解释,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不放心?韩氏这次,明显是有备而来,整个方案,几乎都无懈可击。”
林霁远低头,看了看杯中那澄亮的暗红色茶水,像是酝酿了一下,才沉着而笃定地说:“就是因为他们的方案,太完美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这么复杂的方案,竟然找不到一点问题,甚至连报价都正好完全符合我们的心意,这应该不是巧合,更不是他们的本事,只有一个答案……”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抬起手中的茶杯,浅浅地喝了一口,那茶像是有些苦涩,使得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听了他的话,周麒也慢慢陷入沉思,两个人,便这样隔着一张桌子,各捧着一杯温茶,对坐了许久。
“既然你决定了,那就这样吧。”周麒先醒过神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早了,走吧。我女儿还在家里等我带夜宵回去呢。”他一边说,一边一脸幸福地笑了起来。
林霁远也抿起嘴唇,微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里,像是仍有无数的顾虑和惆怅。
夜里的路上,风渐渐地大了起来,路边的落叶被风卷起,一片凌乱,甚至偶尔会有几片叶子从开着的车窗里飘进来。
林霁远下了车,抬头看了看她家的那扇窗户,那里有一盏小小的黄色灯光,在整幢几乎都黑了大楼里,明亮温暖,像是为了他一个人而亮,为了他一个人在等待。
他站在楼下,看了许久那盏灯光,渐渐地,竟然不再觉得冷,忽然心血来潮地,站在楼下打电话给她:“未若,你睡了吗?”
“没有。”她柔软甜美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好像在轻声地呢喃。“你呢?是不是结束了?”
“我……”他刚要回答,却看见一个身影从电梯间里走出来,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身形高大而挺拔,一边走,一边点着了一支烟,打火机腾出火苗的一瞬间,照亮了他的脸。
顿时,林霁远便心底一寒,整个人仿佛完全僵在那里,连心跳,都像是停滞了一般。
“你怎么样?”她见他忽然没了声音,赶紧追问。
他只是恍惚了片刻,很快恢复了镇定。“我……大概还有一两个小时,你先睡觉吧。”
“这么晚?那……你要早点休息啊。”她的声音,显然像是有些失望。
“嗯。”
“明天……”她踌躇了一下。“明天我跟朋友约好了去打网球……可能就……”
“嗯,明天我也有事情,星期一上班再见面好了。”他强撑着自己理智地回应着她。
“好。那……”
“他们还在等我,先挂了。”
“好,那……拜拜。”
“嗯。”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仿佛无法再坚持下去一般,很快道别,挂了电话,却一直忘记收起手机,就这样捏在手里,连指尖也在微微的颤抖。
他站在夜风里,再一次抬起了头,看见那盏灯光很快暗了下去,心底里那股温暖,也像是随着灯光熄灭一般,蓦地不知所踪。
回去的路上,他拿着手机,一直在看一段不长的视频。那是晚上在酒吧里的时候,他悄悄拍下来的,她那时被酒吧的老板,她原来的老师拉到了台上唱歌,唱的是首德语歌,他听不懂歌词,只是看着她站在小小的舞台上,像是有些害羞似的,低着头静静地唱着温柔舒缓的曲调,表情恬淡而自然,天花板上的一盏追光灯投出她的身影,纤长曼妙。唱到一句“Ich liebe dich”的时候,她忽然抬了头,找到台下他的眼睛,淡淡地笑了一下。
他连看了很多遍,每次都为了等她那一句“Ich liebe dich”,和那一眼投向他的温柔眼神。
第 32 章
十五楼的天台上,人迹罕至,是个独处思考的好地方,如果风不是那么大的话,倒也适合谈情说爱,只是未若现在站在这空旷的高处,半点谈情说爱的心情也没有,风不断地吹乱她的头发,她不断地去整理,却像是总也理不整齐,一气之下,索性不再去管,任由散落的刘海遮住视线。
“小乔。”
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便扭头看看,假装轻松地笑了笑:“陆总。”
陆烨钧走近了,有些不解地问:“今天怎么会找我到这里来?”
“陆总,我有事情想问你。”未若跟陆烨钧并排站着,看着对面大楼上被风吹得猎猎飘起的广告横幅,微微犹豫了一下,便镇定地说:“陆总,也许我不应该插手,更不应该私下里跟你打听,但是……”她停顿了片刻,像是说不出话来。
“你问吧,最好是我知道的,能告诉你的。”陆烨钧笑了笑,像是鼓励她的样子。
她也牵起嘴角,勉强笑了一下:“这次的Alpha项目,哪一家供应商是最合适的?”
陆烨钧像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
未若转了脸看着他:“不是林总今天在开会的时候说打算签的那家,对不对?”
陆烨钧的目光,起初有些闪烁不定,但很快便稳了下来。“对。最合适的那家,是韩氏。”
其实,她在问出口之前,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她并不笨,在林霁远身边也做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就算专业的商务知识她并不清楚,光是平时开会的时候察言观色,就已经一清二楚。
只是,她想要一个确认,更想为他找些理由。
“为什么?”她定了定神,继续问。
陆烨钧只想了一两秒,便开口说:“这次的项目,是宏远第一次做电子产品,现在这个市场竞争非常激烈,经常是产品还没有面世,核心的技术就有可能被泄露到竞争对手那里去,导致整个项目的失败。而芯片的供应商,可以说是项目里至关重要的环节之一。韩氏在这方面本来就有很多成功的经验,而且跟宏远在别的生意上也一直有长期合作的关系,是所有供应商里,最值得信赖的一家。至于他们本身的经济实力,还有这次的报价,倒已经是次要的因素了。”
“那……为什么他要签的,不是韩氏?”未若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地说,她其实很希望陆烨钧说的都没什么道理,很希望他说韩氏是最糟糕的一家供应商,可是她明明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不光是他,整个项目里的其他人,估计都是跟他一样的想法,除了那个人……
“小乔……我劝过他很多次了,他就是不听。你也知道,他的脾气一上来,谁能说个不字……”陆烨钧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陪她一起面对着寒风,神情认真地说。
未若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这番谈话,或许她根本就不应该好事地问这些话,她原本也打算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任由他自己去处理这些事情,毕竟,他才是宏远的总经理,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助理而已,可她的心,渐渐开始被失望,紧张,忐忑的心情占据。
陆烨钧见她不说话,语气慢慢沉重下来。“我认识霁远已经十几年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一意孤行,谁劝都没有用。现在事已至此,过两天就要签合同了,我倒希望他是独具慧眼,做的决定是对的,否则,我们不光是要多花几百万投资,更有可能整个项目就……那可是几千万啊……”
未若的心情,仿佛渐渐沉入一个黑暗无边的深渊。本来多云的天色,也渐渐阴沉下来,天气预报本来说从周末就要开始下雨,可是眼看现在已经到了星期一,雨却还是没有下下来,像是老天一直在积攒能量一样。
他竟然拿几千万的生意来赌气?他还是她认识的那个理智的林霁远吗?
她越想,便越是头痛欲裂,恍惚间,连陆烨钧什么时候走的都记不清楚,倒是忽然被手机铃声惊醒过来。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慢慢地接起来:“姐姐。”
丁莉静像是根本没听出来她声音里的低落,只顾着说:“未若,上次你不是说要打听我们省昆剧团的一个人吗?正好我那个朋友他们这两天到A城来演出,昨天见了一面,我就帮你问了一下。”
“……噢。”未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只是她现在,哪里还有心情去管他妈妈的事情?
“我朋友说,许慧英以前是他们的头牌旦角,当年红的一塌糊涂,而且不光是戏唱得好,关键是人也好,整个团里的小姑娘,都把她当成偶像。”
未若只是嗯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这些话。
“……而且好像嫁的又好,老公家里好像很有钱,不过太低调了,都没人知道他到底是做什么的,只可惜……”
“可惜什么?”她听见丁莉静的声音顿了一下,倒忽然精神一凛。
“十年前,昆剧团正好要换团长的时候,本来她是最合适的人选,却忽然好像得了什么病……”
“什么病?”
“不知道。好像是挺奇怪的病,听说查了很久,也没有查出来,然后没多久,她就离开剧团,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是出国了,也有人说是很快就去世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啊,到此为止了,后面就没人知道了啊。你问这些到底要干嘛?”丁莉静颇有些好奇地打听。
“我……是一个朋友要问,我哪知道她要干嘛,正好你认识人,就顺便帮人家打听一下。”她支吾了一下,随便编了一个理由。
“我也是昨天跟我朋友吃饭,正好想起来了。对了,今天晚上他们还有一场演出,你想不想去看?我这里还有几张票。”
“……好。”未若本来没什么心情,转念一想,却忽然有了主意。“我等下去你那里拿。”
“那当然,难道还让我给你送上去啊,万一碰到林总,我可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就饶了我吧。”
未若下楼去拿了晚上的戏票回办公室,正好看见林霁远从洗手间里出来的背影。
他经过未若的办公桌时,停下脚步看了看,又绕到桌子后面,弯腰俯身从地上捡起了一条薄薄的细羊毛披肩,拿在手里,定定地呆立了许久。
未若就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看着他有一丝阴沉的目光,空落落地不知道飘在哪里,看着他的手指渐渐拧紧了那柔软轻薄的披肩,只觉得自己的心,也慢慢搅成一团,奇Qīsuū.сom书乱得让她说不出话,甚至连脚步也迈不出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放下手里的披肩,搭回她的椅背上,慢慢地抚平上面每一缕褶皱,就好像平时抱着她时,轻轻地抚着她的背, 那样温柔,那样小心,只是,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他的侧影,是她熟悉的修长瘦削,却好像浮着一股陌生的迷茫无助。
他放好了披肩,低头沉思了一会,才提脚往回走,只迈出了两步,却又突然猛地回了头,那双暗暗的黑眸,正对上未若一直盯着他看的眼神。像是回头回得急了,他的脚步还没来得及停下来,只听见“咚”的一声,大概是腿撞在了办公桌的边框上。
未若本能般地三步两步冲过去,扶着他的胳膊,急急地问:“怎么这么不当心?撞疼了没有?”
他倒是恍惚了一下,才慢慢地摇了摇头。
“让我看看,有没有撞青哪里……”她一边说,一边就要蹲下去,胳膊却忽然被他一把大力拉住,听见他略显冰冷的声音:“不用。”
她的心里一凉,抬了头,有些不满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依旧恍然,看了看她,又转脸看着旁边的墙壁,才缓慢而平淡地说:“那条腿……不会青。”
她霎时明白过来,压了压心底微微的刺痛,默默地环上他的腰,抬头轻声地说:“霁远,你怎么这么稀里糊涂的,走路还发什么呆啊?万一不是撞上桌子,要是别的什么把你绊倒了怎么办?”
他转回目光,身体像是也跟着摇晃了一下,接着便静静地看着她,像是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一般。
未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过敏感,可她就是觉得,他的眼神里,明明写着惆怅。
“我扶你进去吧。”她不再看他的眼睛,像是有些小心翼翼地说。
“不用了。”他习惯性地摇了摇头,可看着她三分担心,七分心疼的表情,忽然觉得心底竟然有一丝幸福的悸动,低着头又解释说:“刚才在想事情,有点分神了,我没事的,别担心。”
“嗯。”她点了点头,放了手,看着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才惊觉手上还捏着两张晚上的戏票,都没来得及跟他提起。
她只好再一次敲门进去,林霁远就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她进来,在椅子上微微侧转了身,抬起头看着她,一如往常。
她也像平时一样笑了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晃着他的肩膀问:“晚上陪我出去好不好?我看过了,你晚上没事情的,不许说没空噢。”
“好。你要去哪里?”他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捏在手心里。
“这里。”她把戏票伸到他的面前。
看见是昆剧演出,他不出所料地微微犹疑了一下。
“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就不去了。我无所谓啦,去看电影也可以……”
“去。”他很快打断她的话。“我挺喜欢的。”
未若走出他的办公室以后,才发现自己的背上都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她实在不擅长这样故作轻松地演戏,不擅长面对同样是在演戏的他,她更加怨恨的是,她如此了解他,看得出他情绪里每一处的小小变化,感觉得到从那个晚上他匆匆离去开始,一切就已经有些不太对劲……
第 33 章
“未若,你热?”
台上凄美婉转的唱腔里,未若忽然听见身边的人低声地问,那压低了的声线,在周围一片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赶紧从他的肩膀上抬起脑袋,坐直了身体说:“啊?没有啊……”说完,也觉得自己慌张得不像样子。
林霁远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一样,只是继续专心看着台上的表演,如同自言自语一般地皱了皱眉头说:“你手心都是汗……”他说着,便一手拉开她的手掌,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地擦了擦她掌心的汗水。
台上,已经唱到压轴的《游园惊梦》。这是场普及昆剧的演出,上演的都是最有名气,最耳熟能详的曲目,两个小时的演出,在这段唱完以后,就要全部结束,未若才绝望地发现,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更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林霁远一直饶有兴趣的样子,全神贯注地看着台上,表情投入,嘴角甚至衔着一缕温暖的浅笑,也许,这真的是他心里一个柔软的角落,只是她来不及多想,小心地捏了捏他的手指:“霁远……”
他像是听得已经入神,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我……”她鼓足了勇气,再一次开口,若是再不说,那她便再也没这样好的机会了。“我有话跟你说。”她靠回到他的肩膀上,在他耳边像说悄悄话一样,柔柔地说。
“嗯。”他点了点头,手掌轻轻地翻转了一下,松松地握住了她的一只手腕。他的手指,在这闷热的音乐厅里,竟然是冰凉冰凉的。
她等着台上的一句唱词唱完,趁着暂时的片刻宁静,找了最轻松的语气说:“我知道你有钱,可是,也不用拿几千万来跟别人赌气吧?”
话音刚落,她便觉得他的手指一紧,只是那么一秒,便又松了开来。
“什么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闲闲地问。
“我知道,这次最合适的供应商明明是韩氏,你却……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要……”她的话刚说到一半,忽然满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台上的演员款款地走到台前谢幕,原来,再美的演出,也已经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
雷鸣般的掌声淹没了她的声音,她只好默默地低了头,感觉到他冰凉的手指,那样牢牢地掐住了她的手腕,令她无力挣扎,无力反抗,连血脉似乎都已经被他这样紧紧地封住,血液流动得滞重而艰涩。
台上的大幕开始缓缓拉上,周围的观众渐渐开始退场,音乐厅里开了灯,一片喧闹。
他们坐在最中间的位子上,周围的人往两边散去,很快,全场仍然坐着的,就只剩他们两个人,周围安静下来,那满场的黑色座椅,仿佛是一片盛极而衰的花园,开过了绚烂的花季,此刻,只剩下残枝枯叶,萧索荒凉。
她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在原地,看着他慢慢转过脸,看着她的眼神,沉静中,已经有了微澜。
音乐厅并不大,很快观众就已经都走完,只剩下他们两个,并排坐在场地中间,耳边似乎还萦绕着咿咿呀呀的胡琴声。
“你也觉得,我这次应该签给韩氏?”他忽然又探近了几分,两个人的距离,本来就已经很近,现在,更是几乎要贴在一起,只是,他那样冰冷的语调,直把她的心,推得远远的。
她竟然觉得庆幸,既然他用这样公事公办的口吻,那她也就当是公事好了。
“既然他们是最好的一家,那为什么不签给他们?”她坐直身体,往后退了一些。
他却不回答,只是看着她,手指越收越紧,眼里浓墨一般的暗沉,也越聚越深。
“是因为我,所以你就看他不顺眼?你明明知道芯片的供应商对整个项目的意义,也知道他们的实力,可你宁愿冒着整个项目失败的风险,宁愿拿几百万去打水漂,就是不想让他接这笔生意。”她已经演了一个下午的戏,现在,也该收场了。“霁远,你觉得你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到底有什么意思?”
未若知道,自己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软弱,便一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看着他一直面无表情地静静听着,看着他勾起嘴角冷笑了一下,接着,便像是轻松而愉快地说:“看来,你为了说服我,还做了不少功课啊。这些话,是他教你的?”
他一边说,一边蓦地又捏紧了几分她的手腕,她顿时吃痛,皱眉低低地叫了一声。
“是吗?”他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叫声,拎起了她的手腕,咄咄逼人的追问声,在空旷的大厅起了回音。
“如果我说不是,你信吗?”在他的威逼下,她已经几乎快要痛出眼泪来,手腕痛,心底更痛。
就在他发愣的那么一秒里,她站起身来,有了一点点居高临下的气势:“霁远,我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这么小心眼,竟然真的公私不分,你知道你这样怀疑我,我有多失望……”
她的话音未落,林霁远便也跟着站起身来:“你说我不信你,你又信过我吗?在你帮着外人来指责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这样?”
只是看着他的眼神,未若便明白,他真的已经怒火中烧了,那眼里刻意压抑着的火焰,几乎在下一秒钟,就要喷发出来,将她烧成灰烬。
“为什么?你说啊?”她仰面盯着他的双唇,倒希望他真能说出些什么,可是,那双泛着淡淡血色的嘴唇只是无声地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说不出来了?你觉得我真的那么傻吗?连这都看不出来?”她扔下本来捏在另外一只手里的手袋,开始掰他的手指,一边掰,一边觉得愤恨的眼泪开始慢慢聚集,他到了这种时候,还不肯承认,难道真的以为,她对他会千依百顺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只是,他似乎已经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手指上,她怎么能挣脱得开,绝望下,她只能晃着手腕,强忍火气地命令他:“你放开我。”
他不但没有放手,反而抓住了她另外一只手腕,两只手轻轻松松地一拧,便将她的胳膊背到身后,她的挣扎都变成了可笑的扭动。“乔未若,我没有不相信你,现在是你不相信我!”他盛怒之下,连声音都有些嘶哑,却仍只顾着紧紧地抓着她,只怕自己一松手,她便会转身逃走,而他,追不上她。
未若只觉得他这样的胁迫,令她屈辱而又绝望,根本听不见他说的任何话。
“你放开我!”她使尽了全身力气又挣扎了两下,发觉没有任何摆脱他的希望,无奈地抬了头,噙着眼里的泪水,轻声地说:“哪怕韩苏维什么都不如你,至少他从来不会对我使用暴力。”
她低了头,放弃了挣扎,木木地站在那里,像是有无尽的失望,这句话,她说的那样轻软,却好像沉重的一块大石,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顿时颓然地松开了双手,又慢慢地撑着座椅的扶手,坐了下来,全身都好像生了锈一般僵硬。
未若终于摆脱了桎梏,晃了晃手腕,故作镇定地说:“我先走了,这件事,等你冷静下来再说。”
她说完,转身便走,低着头,已经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觉得害怕,她已经将全部的能量统统耗完,却丝毫不能撼动他半分,她只得这样仓皇而逃,全身几乎都在颤抖。是她的错,是她不自量力地,想要把他从那条错误的路上拉回来,可是她忘记了,他做的决定,几时轮得到她这个小助理插手?
她一路走到了音乐厅的门口,这里有一条长长的楼梯通到一楼的大厅,因为演出结束已经有一会了,大厅里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什么人,周围的灯光也暗了下来,只听得见她的脚步声,高跟鞋清脆地敲击着地板,急促而慌张。
她刚下到一半,便听见林霁远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未若。”
她并不想回头,可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无奈,她终于还是心软,转身抬了头,默默地看着他。
他就倚在厚重的大门边,那里似乎是个灯光的死角,他一个人隐在黑暗里,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他似乎有些撑不住身体,整个人有些微微地往左边倾斜。他扶了扶门框,站直了身体,远远地看着她,对峙了片刻,才缓缓地开了口,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里满是哀叹,却字字都像锋利的尖刃,毫不留情地插入她的胸口。
“未若,如果是我先遇见你,那个让你念念不忘的,会不会是我?”
她只是愣了片刻,便抬脚走上楼梯,回到门口,跟他面对面地站着,有那么一两秒,他恍惚地以为,她是要回来安慰自己,只是还没来得及欣喜,就听见她柔软却冰冷的声音:“霁远,是老天让我先认识他,就算你再强大,也奈何不了上天吧?我不希望你再这样钻牛角尖,因为除了接受现实,我想你没有别的办法。”
她说完,扭头就走,下到楼梯中间的位置时,还是忍不住回了头,扶着冰凉的金属栏杆,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一把已经拉破的胡琴,难听到了极点:“如果你真的不能接受,那我们也不会再有幸福。”
她匆匆地离去,走到楼梯尽头时,听见他的手机在这空旷的大厅里欢快地响起,铃声只响了几声,便看见高处划过一条金属刺目的弧线,接着,那前一秒钟还在肆无忌惮地尖叫的手机,就在她脚下不远的地方,四分五裂,如同现在她的心,仿佛被最沉重的车辆碾过,无数次的来来回回,直到那心脏里的血液,已经一滴不剩地,流逝殆尽。
第 34 章
清晨的高速公路上车流极少,连收费站的工作人员都只有零零星星地几个开始上班,一排将近十个收费亭,只开了三个,未若随便挑了一个开过去,却发现收费员正懒洋洋地一边吃着面包,一边爱搭不理地收了她十块钱,最后,还丢了个白眼给她,似乎在抱怨她影响了他吃早饭。
未若的心情本来就郁闷到极点,偏偏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还来落井下石,过了收费站,她便心烦意乱地停在路边的停车带上,趴在方向盘上,咬着嘴唇发愣。
她只觉得周围静得可怕,偶尔有一两辆车悄无声息地滑过身边,鬼魅一般的飘忽,便开了车载音响开始放,没想到,竟然是林霁远最爱的瓦格纳。
那高亢的男高音响起来的一瞬间,她便克制不住地红了眼眶。转脸再看到副驾驶的位子上,那儿有一件他的黑色毛衫,是他们第一次在德国啤酒节上出去玩时,他身上的那件,她喜欢他穿着这件衣服时,那放松温暖的样子,便逼着他拿到车上来,偶尔天气不好的时候,可以临时挡挡风寒。那边椅子下的小小空间里,还有一袋藏药的止疼膏药,她上个星期天打网球时,一个朋友介绍给她的,她知道他阴雨天的时候会腿疼,立刻买了来,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怕他逞强拒绝,更怕让他心里不舒服,便一直放在车上,还没来得及给他,就……
林霁远,这三个字,不止是深深地植入了她的心底,更已经深深地融进了她的生活,成为她的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一抹底色,少了他,她的一切便好像变成了黑白的,就好像昨天吵完架,她今天便不知道该如何上班,如何面对他,只好请了假,打算躲回B城,让他们两个人,都有一个冷静的空间。
她愣了片刻,手机便响了,她的手机铃声,是《闻香识女人》里那段探戈舞曲,听着小提琴悠扬的旋律,她失落地摇了摇头。接了电话,原来是今天顶她班的柳静,副总的助理。
“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不清楚?”她听着柳静有些忐忑的声音,只当自己有什么事情没交待清楚。
“没有没有,只是……林总找你。”她说完,话筒那边安静了片刻,接着便是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喂。”
“林总。”她轻轻地应了一声。
那边又安静了一会,他像是走到了房间里面,接着,便是凶巴巴的一句质问:“怎么没来上班?”
“我……我家里有点事情,要请两天假,早上发过短信了……”话一说完,她便想咬自己的舌头,昨晚亲眼看见他把手机摔得粉碎,还给他发短信,大约,她也是心乱得糊涂了。
好在林霁远并没有心思深究短信的问题,早上他到了办公室,左等她不来,右等她还是不来,只担心她昨晚那样生着气开车回去,出了什么意外,心急如焚地在办公室里踱了半个多钟头的步,又没到上班时间,不好打电话催她,直到看见柳静抱着自己的电脑过来,他才知道,她竟然自说自话地给自己放了假,现在听见她这样轻描淡写的声音,顿时火冒三丈,声音立刻放大了三分:“谁允许你休假了?我批准了吗?”
“林总,这是我自己的年假,我有权支配,况且,我昨晚已经发了email给柳静,把这几天的工作都交待清楚了,对你不会有任何影响。”她听见他发火,只好努力保持冷静地解释。
“你……”他只是“你”了一声,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几乎能想象得到,他现在脸上气急败坏的样子,硬了硬头皮,继续说:“林总,我想我们的信任上暂时出了一些小小的问题,我们都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一下,考虑一下是否能够重新相信对方。”
她隔着话筒,听见他呼吸的频率渐渐急促起来,显然已经气极,只怕下一秒钟就要火山喷发一般地咆哮起来。
“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就立刻给我回来。”他像是强压怒火,半天才说出了一句话。“否则……”他僵了一下,发现自己再也说不下去,只得狠狠地按了通话中止键。
“否则”,否则他便如何?索性炒她鱿鱼?或者任由她这样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他做不到,事实上,他不但做不到,而且只是这样想想,便觉得胸口里一阵阵地抽痛,连带着整个左臂,都有些克制不住地颤抖,只好扶着椅子坐下,撑着额头,默默地看着手边的笔记本,两条眉毛,纠结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未若回了家,只跟爸妈说老板临时出差,放了她几天假回来玩玩。
她觉得自己像是个病入膏肓的心脏病人,心跳总是无力而慌乱,一连几个晚上,她都没有睡好,只要闭上眼睛,耳边就会响起他那句“如果是我先遇见你,那个让你念念不忘的,会不会是我?”,眼前就会浮现出他脸上三分失望,七分伤痛的表情。她每每躲在被窝里咬着手指,直咬得指尖一排深深的牙印,却一点也不觉得痛。
他们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遇到了这么大的一个坎,一个她无法理解,无法明白的坎,明明只要他从牛角尖里钻出来,一切便可以云开雾散,只是,他偏要把自己困死在那个角落里,偏要这样残忍地折磨自己,也折磨着她。
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天,第四天的早上,她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一早醒过来,窝在床上便打电话给柳静。
“最近这几天,林总……公司里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事情?”她东拉西扯地问着。
“没什么,就是林总取消了所有的会,逼着采购部三天之内把Alpha的合同重新写一份。”
“全部重写?”这样大的项目,合同加上附件,少说也有几十页,还涉及到很多商业条款,三天之内,怎么可能写完一份?
“嗯,是啊,也不知道忽然哪根筋搭错了……搞得人家没日没夜的加班……”柳静开始替采购部的同事打抱不平了。
“那他自己不是也好不到哪去?”未若故作轻松地说。
“那是,听说他这几天每天陪着采购部那些人,每天也就回家换个衣服,我估计他都没怎么睡过觉,这法西斯,连自己也不放过,搞得脸色越来越差,简直是活该……”
她忽然心里一痛,什么问不下去,匆忙挂了电话,穿了衣服坐起来,手里握着手机,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开始一条条地写短信,却又一遍遍的删除。
“霁远,别那么辛苦,注意身体……”
“霁远,最近是不是很累……”
“霁远,别光顾着忙工作……”
……
“霁远,我,很想你……”
写到最后一条,她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抱着膝盖默默地抽泣起来,心里的矛盾,好像一团棉针,扎得她的眼泪汩汩而下。
她从来都不是那么坚强狠心的人,心肠只硬了这三天,便再也硬不下去。对他的想念,已经越来越浓,几乎快要把她活活吞噬。冷静下来想了三天,才发现她本来的坚持,早已经没什么意义,若是他都不在身边了,还谈什么信任,还谈什么幸福?她什么都想要,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
她正哭到一半,忽然接到妈妈的电话:“未若,你还在家?太好了,我马上要去教育局开会,早上走的时候又把下午考试要用的试卷统统忘在书桌上了,你帮我送到学校里来好吗?”
“好。”她吸吸鼻子,回过神来才觉得有些好笑,把卷子,作业本,备课笔记这些东西忘在家里,这样的事情,她妈妈也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做了副校长,还是改不掉。
“你到了先等我一会,我中午应该会回学校吃饭,等我一起。”妈妈说完,便匆忙挂了电话。
未若收拾收拾心情,穿好衣服坐进车里的时候,接到韩苏维的电话。
“未若,我现在在宏远的楼下。”
“……噢……”
“我昨天接到的通知,等一下,我就上去签合同了……”他的声音,确确实实欣喜万分。“这次真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未若抬着的手臂,渐渐无力地从耳边落下。她并不想听后面的话,虽然知道林霁远竟然破天荒地收回了自己的旨意,知道他还是听进了自己的劝告,她不是不欣喜的,可是,她已经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在乎,这样一点点如释重负的欣喜,跟这几天不断折磨着她的心痛比起来,根本就微不足道。
她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听了很久的瓦格纳,才下了决心,打电话给柳静。
“柳静……我明天再休一天假,后天会回来上班。麻烦你跟林总说一下。”
其实,她已经恨不得立刻飞身回去,只是,矜持还是要装一下的,否则,不是显得自己太势利了?遂了她的愿,态度便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好……林总就在我身边,你要不要自己跟他说?”柳静坐在会议室里,悄悄抬头看了看身边的林霁远,压低了声音说。
“不用不用,你说一声就好,我还有点事,先不说了,再见。”她突然紧张起来,不敢听见他的声音,只怕自己会忍不住立刻对他发起嗲来。
“噢。再见。”
柳静觉得未若似乎有些莫名其妙的慌张,她挂了电话,瞄了一眼林霁远乌云密布的脸色,不太敢跟他说话。
她已经做了四年副总的助理,每次林霁远的助理休假,都是她来顶班,跟他也不是特别陌生,早已经习惯了他的不苟言笑,只是,她却从来没见过他像最近这几天这样,整个人阴郁的,比暴风雨来临前的天色还要黑暗可怕,会议室里无数次传来他怒意冲冲的声音,她坐在外面,隔了堵墙,听了也情不自禁地要发抖。
“谁?”他一边翻看着手上的文件,一边不经意地问。
“是未若。”柳静赶快回答。“她说明天再休息一天,后天会回来上班。”
林霁远点了点头,还是紧盯着手上的文件,那页纸上,明明只有一个标题,他却专注地看了五分钟,才“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上的文件夹,扔在了桌上。
“打电话让杨师傅五分钟以后在楼下等我。”他一边说,一边试图站起身来,身体刚离开椅子,便有些摇摇欲坠,只得赶紧伸手撑住扶手,指尖因为突然用力,霎时转成了苍白,手背上的筋骨也忽然绷紧。
“好的。”柳静假装没看见他的窘迫,低了头说,等着他转了身,才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他走得极慢,腿也似乎不大能提起来,一步一顿地,走到了门口,伸手握住了门把手,像是犹疑了一下,才开了门出去。
林霁远走到电梯口,正碰上周麒从电梯里出来。
“韩氏的人马上就到了,你去哪?”他奇怪地问。
“签合同有你和陆烨钧就行了。”他说着,走进了电梯里。“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霁远。”周麒一把按住快要合上的电梯门。“你真的想清楚要签给韩氏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反悔一次就已经够了,我不会再改主意。”他的语气无比坚决,那双许久不见光彩的黑眸里,忽然闪出一缕自信的笃定。“既然有人想尽了办法让我做这个决定,要跟我斗,我怎么能让他失望?”他挑起了嘴角,露出淡然的,却又有一丝轻蔑的微笑。
第 35 章
“妈妈,我已经把你的卷子送到办公室了,你还要多久?”未若把一叠厚厚的考试卷放在妈妈的桌子上,气喘吁吁地打电话。
“两个小时吧。你先到隔壁张老师办公室玩一会,他听说你回来了,吵着要见你呢。”
“好。”未若笑了笑,挂了电话便走到隔壁,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的一个文件柜前,蹲着一个圆圆的身影。
“天赐兄!”未若走到他的背后,俯下身大力地拍他肩膀。
“未若!”圆圆胖胖的张天赐老师站起了身子,见是未若,立刻熊抱上来,抱完才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板着脸说:“你别老叫我天赐兄,被学生听见多不好,我现在可是团委书记了。”
“原来你升了官就不认我了?你不记得你刚毕业的时候整天无所事事,要不是我每天放学来找你玩,你就要无聊死了。”未若笑着怪他。
她初一便认识了张老师,那时,他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生涩而腼腆,因为就在她妈妈办公室隔壁,所以未若跟他特别熟络,根本没有师生之间的感觉,倒像个大她十岁的哥哥。
“天赐兄你干吗呢?搞得办公室这么乱。”未若看着满地的纸箱,里面堆满了CD盒子,还有录像带盒子,忍不住好奇地问。
张老师又扶了扶眼镜:“前两天刚开完运动会,我在整理拍的录像。正好以前有很多录像都是录像带,我收拾一下,有用的就翻成DVD,没用的就扔掉了。”
未若一下子亢奋起来,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那我们那次运动会拍的那些录像,就是初三那次,还在吗?”
“当然,那可是我的处 女秀,怎么会不在?我第一个就把它找出来了。”张老师得意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碟片。
“快放来看看。我从来都没看过呢。”未若立刻抢过碟片,放进电脑里。
那一年,她刚上初三,学校里刚购置了专业摄像机,也是张老师第一次披挂上阵作摄影师,在运动场上临时揪住了她做主持人,录了一个下午,报道当时的全校运动会。只是,后来听说效果并不好,便没有公开,张老师甚至死活都不肯给她看。从第二年开始,学校开了个小小的电视台,一年一度运动会变成了固定的报道节目,张老师的技艺,也就突飞猛进地提高了,只是,她再也没有做过主持人,那次,就是她唯一一次上镜的经历。
张老师本来还扭扭捏捏地想推托,却发现她已经把碟片放进了电脑,只好赶紧开溜:“你看吧,我还有课呢。”
她冲他挥了挥手,一个人坐在桌前,目不转睛看着屏幕。
那镜头先是晃动了一番,便一直正对着主席台,那里挂着长长的红色横幅,人声鼎沸。她的声音,便在一片嘈杂声中响起,那年,她只有15岁,还是一片稚嫩清脆的声音。
“老师们同学们,欢迎大家来到XX中学第二十九届全校运动会,本次运动会,吸引了初中和高中共六个年级的同学……我说张老师,你能不能也拍拍我?”
未若忍不住笑出声来,本来好端端的正经气氛,就被她自己一句话给搅黄了。
“噢噢……”张老师的声音一落,镜头又晃了三晃,才出现了一个穿着粉红色运动衫的身影,扎着高高的马尾,虽然她那时的身量已经跟现在差不多,容貌也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那满脸的生涩和青春,在现在这张脸上,便再也找不到了。毕竟,十年的漫长岁月,在谁的身上,不会留下一些深深的痕迹呢?
“现在,让我们到运动场上看一下吧……这个沙坑是铅球比赛的场地……”
未若记得,那时她大步流星地带着张老师满场乱跑地拍摄,直把这个胖子累得全身大汗,她一边看一边笑,已经完全把本来有一点点低落的心情抛诸脑后。
“这里,就是我们进行跳高比赛的宝地啦……”镜头里,她笑眯眯地说完,便努了努嘴,示意张老师去拍那边要跳高的人。
屏幕上掠过了一个厚厚的海绵垫子,再是悬在半空的横杆,汹涌的围观的人群,维持秩序的两个老师,接着,画面里才出现了真正的主角。
那是个颀长白皙的男孩,偏又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干净清爽的短袖T恤,白色的短裤下露出两条线条清晰的长腿,身形有些消瘦,比例却完美无缺,是个典型标准的美少年。
他一直低着头,先是半蹲着,活动了一下膝盖,接着便站直身体,轮流提起两只脚,晃动着脚踝,手就这样轻松惬意地叉在腰上,看不出任何一丝紧张,反而全身都散发着一股镇定从容的气场,就好像接下来并不是比赛,而是场简单轻松的表演一般。
未若看着他的身影,竟有种奇怪的熟悉感,忽然忍不住,想伸手去摸摸屏幕上那个小小的他。
他胸前别着号码牌,上面写着“高三六班,3612”,是比她大了三届的学长。他们学校的初中部和高中部分开了两幢教学楼,活动范围离得很远,两边学生见面的机会也很少,她应该不认识他才对,可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那双腿,她的心跳就陡然加快,没错,他的身材肤质都很好,在这秋日的艳阳下,像是幅完美的油画,只是,她早已经过了欣赏十八岁男孩的年纪,怎么还会跟画面里那些尖叫的小女孩一样,见到帅哥就犯了花痴病?
准备活动结束以后,那个男孩抬起了头,准备起跑,镜头里只有他大半个侧脸,而且可能是因为时间久远了,这段录像并不是很清晰,人脸有一点点曝光过度的感觉。
看清他脸庞的那一刹那,未若便下意识地拧紧了胸口的衣领,呼吸,顿时变成了一件极艰难的事情。
他抬头看了看这头的横杆,深深地吸了口气,迈开双腿起跑。他跑得那样快,一双脚下似乎生了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只是短短的十几步,便到了横杆前,占据了整个镜头,接着,便好像一只轻盈而灵动的大鹏,舒展开了身体,整个人更修长了几分,轻轻松松地越过了高高的横杆,紧绷的肌肉在阳光下,似乎有了一丝奇异的光泽。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片欢呼尖叫,裁判老师亢奋地大喊“打破校纪录了!”,只有他仍旧是那样镇定,很快从软垫上翻了身起来,两腿一并跳了下来,迈步往回走。
经过未若身边的时候,他轻轻地回了头,在镜头里留下一张特写的脸,头发有些散乱,但依旧清秀英俊,那双眼睛,幽黑深邃,却有一股年轻人特有的轻松写意的光芒,熟悉而又陌生。
他的背影只在镜头里出现了两三秒,接着未若便听见自己的声音,愉快地说:“哇,这位同学的表现真是精彩,下面的选手不知道能不能超过他呢?”接着,屏幕的中心就换了另外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孩。
她极力地睁大了眼睛,要在人群中找到刚才那个白色的身影,只是那样汹涌的人潮里,他早已经没了踪影。
她像是丢失了最珍贵的宝贝,心里纠成一团,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般的难受,下意识地咬紧了手指,其痛无比,却根本想不到停下来。
画面上的比赛还在继续,她却像个石雕一般,静静地瘫坐在原地。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赶紧伸手出去握住鼠标,要把播放器的进度条往前拉。她从未发现,自己掌控手指的能力竟然这样差,连着颤抖了很多次,也没能顺利触到进度条上那个小小的标尺。她立刻收回了本来咬在齿间的左手,捏着右手的手腕,两只手一起努力,才总算把录像倒了回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便一直在反反复复地看这段只有两分多钟的视频,看他熟悉英俊的脸,看他健康修长的身形,看他肤色白皙、形状完美的双腿,一遍又一遍。
起初,她还会心痛,会觉得整颗心,像浸入了浓酸一般,鲜活的肌肉被腐蚀得一片一片剥落,可看着看着,那心痛的感觉,便渐渐消失了,整个世界,她整个人都已经不再重要,只剩下眼里那个身影,带着她的呼吸和心跳起伏。
她数不清自己看了多少遍,只是看得忘记了眨眼,直到清脆的下课铃声把她惊醒,才发觉眼睛干涩无比,轻轻一眨,都会觉得痛。
张老师下了课回来,走到她的背后问:“看得怎么样?”
她张了张嘴巴,说不出话来,画面上,正好是他跳高结束以后的那一个转头的特写。她看着他再一次消失在人海里,转了头轻声地说:“这个人……好面熟哦……”
“他是林霁远啊。你不认识?”张老师立刻接话。
他是林霁远啊……
他是,霁远……
是她的,霁远……
她像是刚认出他来,只觉得脑子那两个字不断地回响,直震得她一片恍然。
张老师摇了摇头,继续说:“这么风云的人,我都印象挺深刻的,你怎么不认识?噢,对了,那个时候你在初中部。”
“嗯。”她无力地点了点头,满脸的茫然无措。
“他在高中部很出名啊,学习第一,能力又强,长得又帅,我记得还是我们学校跳高纪录的保持者吧……”张老师一边说,一边翻开了手边一本运动会的纪念册,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记录了各项运动的校纪录,在男子跳高那一行的尽头,分明写着“XX届高三六班,林霁远”。
未若伸出手指,情不自禁地触上那三个字,铜版纸的纸质,冰凉的就像他那晚看着她的绝望眼神……假如是我先遇见你……
“只可惜好像运动会以后没过多久,我记得是12月,他就出了车祸,开车的还是他妈妈呢,他妈妈自己没事,他倒受了重伤……可惜啊可惜,当时还有女老师心疼地替他哭,这你也不知道?你妈没跟你说?”
“没有……”未若呆呆地摇了摇头。霎时间,她忽然想到了为什么。“那个时候我正好生肺炎住院了,每天病得昏昏沉沉的,我妈怎么会跟我说这些……”
她再也坐不住,赶紧找了个理由说:“对了,张老师,我刚才接到公司的电话,有急事要我回去,我先走了。”一口气说完,她便拎起包,冲出了办公室。
打开车门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他的毛衣,便慌张地一把抓住,紧紧地贴在胸口上,那贴近鼻端的茸茸的触感,带着他身上清淡的温暖气息,她低了头把脸埋在里面,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她似乎都能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萦绕,都能看见他的身影在眼前晃动,那个矫健轻盈的他,那个完美得如同一幅画的他,那个在飞满萤火虫的湖边第一次让她触摸到残缺的他,那个隐在黑暗中满脸伤痛的他……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的时候,她抬了头,看着车窗外有些阴沉的天气,竟然反应不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未若,你知道霁远去哪里了吗?我打他电话一直找不到人,他也不在办公室里……”林霁适那有七分熟悉的声音,像是唤回了她的理智。
“哥哥。”她出声打断了他。“上次你跟我说过,霁远以前暗恋过的,穿粉红色运动衫的女孩子,叫什么名字?”
“你忽然问这个……”
“她叫什么名字?”她再一次果断地打断他,无比镇静地问。“我想知道。你告诉我好不好。”
话筒那边沉寂了片刻,便传来三个字,是她听了二十五年,最熟悉的那三个字,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令她后悔的恨不得时间倒流,流回到那最初懵懵懂懂年少的时候,若是不行,哪怕是流回到三天前的晚上,《游园惊梦》开始的那一刻也好……
第 36 章
午后飘起了小雨,虽然天色仍然没有暗下来,但是风却渐渐地紧了,高速公路上的风,尤其的大,路边稀稀拉拉的树木在风中摇曳颤抖,已经没剩多少的残叶,也纷纷飘落,偶尔会有一两片叶子落在玻璃上,像奋不顾身扑火的飞蛾,很快便会被风吹落在地,碾成碎片。
广播里在放着轻快的音乐,慵懒的浅吟低唱着,未若的心情却丝毫轻快不起来,脑子里只余一片空白,双手只顾着焦急地紧握着方向盘,不知不觉地便把油门踩到了底,一路上超了无数次车,只是,她还是觉得慢。这世上,又有那辆车,能超过时光流过的速度?
高速公路另外一侧的车流明显比较密集,车速怎样也提不起来,只能跟着密密麻麻的车流匀速往前移动。
“前面一个出口下去,走省道。”
“林总,最近省道在修路,可能会更慢。”
林霁远本来就已经堵车堵得耐心全无,现在更加心烦意乱,便开了车窗,看着对面偶尔开过的车辆,清凉的雨点飘了一些进来,似乎才让他的心情安定了一些。
忽然,对面的公路上急速闪过一辆黄色的小车,他立刻坐直了身体,探了头出去,几乎是同一瞬间,已经毫不犹豫地开口对司机说:“杨懿,调头回去!”
“林总……这里是高速……不能调头……”杨懿透过反光镜看了看他的身影,无奈地回答。
林霁远恍惚了片刻,是啊,这里是高速,两边路中间还有隔离带,如何能调头回去?一时间,他竟然想不到别的办法,只是扭了头紧盯着,不敢让那一抹鲜亮的黄色离开视线。
她一向自嘲说自己开车是乌龟的速度,可是现在那辆车风驰电掣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乌龟的影子?他蓦地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慌,立刻伸手去口袋里拿手机,只是,手机刚捏到手上,便看见远处那个黄色的小点停了下来,斜斜地横在路边。
“停车!”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去推车门,根本没想到车还在开,车门还是锁着的。
“……林总,我到前面停车带……”
“我让你停车!”
杨懿倒是很少见到林霁远这样心急如焚的样子,只得赶紧蹭到旁边一条道上,车还没停稳,后面的车门就已经打开,他回了头,只看见林霁远黑色西装的衣角一闪而过,wωw奇Qìsuu書còm网便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高速中间,翻过了矮矮的水泥隔离带。他来不及多想,赶紧把车开到了前面停车带上,下了车跟着他狂奔。他做梦也没想到,平时走路都比别人慢的老板,平时总是那样沉着笃定的林霁远,竟然会在这下着毛毛细雨的高速公路上,跑得如此飞快,他跟在他身后追了很久,要不是林霁远越跑越慢,脚步越来越勉强,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追得上……
未若看着被自己撞碎的黑色宝马车尾灯,再看看宝马车主人高马大的样子,只想快点服软,解决这纠纷,好早点回到他身边……
“要多少钱?我赔给你……”她一边说,一边拿出钱包。
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盘算了一下:“三千。”
“三千?”未若抬了头看他。“这换盏灯要三千块?”
“小姐,我这是宝马760,一百多万买来的啊。要不是看你小姑娘长得好看,五千块也不够。你看着办,要不我们就报警。”那个男人一脸趾高气昂的样子,恶狠狠地说。
未若哪里有时间跟他磨蹭,只想尽快打发他,可是一时身上有没有那么多现金,只好好言劝他:“我没有带那么多现金……这里离A城只有两个小时路了,要不我到了那边取了钱再给你……”
“那怎么行!”那人看见未若想上车,便一把纠住她的胳膊。“万一你跑了怎么办?”
“不会的……你记住我的车牌,要不我把手机号码也给你……”
“不行!现在不解决,到时候上哪找你?”
未若被他拽着胳膊,已经无奈又生气,见跟他怎么说都没有用,下意识地开始挣扎,语气也渐渐强硬。“你放开我!我说过不会……”
话音没落,她忽然便觉得另一只胳膊也被人大力拉住,接着,便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怒意:“放开她!”
她脚下一个踉跄,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揽在怀里,那样亲切温暖的气息,却令她一直强撑着的坚强,一瞬间崩塌,她下意识地躲在他的身后,只是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角,像个迷途的孩子,茫然无措。
那个开宝马的男人看着眼前这个英俊消瘦的男人,却有一股高傲冷峻的气场,一时间,竟然沉默了下来。
“林总,我来处理。” 杨懿很快跟了上来,眼明地走到两辆车相撞的地方,开始察看。
林霁远绷着脸一言不发,只是立刻拖了她到路边。
她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他死死掐住,抬了头,只看见他气喘吁吁,泛着潮红的脸上有晶莹的水雾,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
“乔未若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开得多快?我看到你的车,刚想打电话给你,你就撞……”
他这样大了嗓门地教训自己,气得连手臂也已经发抖,她却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默默地伸了手,去摸他有些冰凉的脸颊:“霁远……”
她软软地叫着他的名字,像一场霖雨,顿时浇熄了他心头的怒火,拉了她的手,一时间仿佛凝住了声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雨下得很小,倒更像是一场细密潮湿的浓雾,她一直抬着头看他,眼前这有些苍白的脸,这浓黑的双眸,竟然渐渐地模糊起来,慢慢地,跟她方才看到的那段录像里,他年轻俊朗的样子重合在了一起。
她一路踩着油门,似乎连身体都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僵硬了,就是为了早一点见到他,可是,他现在就这样从天而降地出现在了她面前,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地揪住了他的衣领,就这样满目凄惶地盯着他,生怕他又那样,一转身便消失在人海里,怕她就是上天入地,都再也找不到他了,怕她只要一放手,等着她的就是漫长残忍的分离。
“霁远,你怎么可以这样……”半晌,她终于攒足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一句话,说完,眼泪便滚滚而下,一瞬间便湿润了整张脸。
“未若……我……”林霁远见她迷茫了片刻,忽然开始哭,顿时慌了神。“你别哭……是我……”他只当她还在生自己的气,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道歉,只得抬了手指去擦她的眼泪。
她低着头,忍了半天的泪水,像是决堤一般,一瞬间便溢满了他的掌心。她只是难过,居然没有早一点发现,最早遇见自己的,就是眼前这个他,她只是心疼,想到他飞扬飘逸的样子,她便觉得心上像活生生地被人剜去了一块,血淋淋地痛,她只是后悔,这样一个想着她十年的人,她却那样冷漠无情地伤害了他……
“若若……若若……你别哭了……别生气……”
他从来没见过她哭成这样,埋着头,几乎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液体统统倒出来,焦急得只好抱紧了她,感觉到自己的胸口的一块湿润,渐渐越扩越大。
“霁远。”她埋在他的胸前,感觉得到他淡淡的气息,便觉得眼泪似乎毫无止境,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勉强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他的手指在轻轻地颤抖,摸着她的脸颊,毫无头绪地擦着上面的泪水,低垂的眼眸里,满满的都是不安。
“霁远。”她仰着脸,伸手拉住他的手指,抽泣着叫他的名字。“你怎么可以这样?
“若若……我……”他从未如此慌张,连一句话也说不完整,只觉得满腹的心疼惶恐,却都硬堵在胸口,想抽出手指擦她的眼泪,却发现她捏得太紧,他无法挣开,接着,便听见她有些颤抖的声音,啜泣着问:
“明明你高三的时候就认识我,为什么你从来没让我知道?”
“明明我三年前就出现在你面前,你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
“明明老天是让你先遇见我的,我说那样让你伤心的话,你为什么都不解释?”
她只是说着说着,眼泪便毫无意识地再度流下,却根本想不到擦,只是松开了紧捏他的手,探了指尖,去抚他额角的一抹潮湿,小心轻柔地,就好像怕不小心,弄坏了一幅上好的古画。
他听了她的话,全身一滞,恍然地站在蒙蒙的雨中,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解释,甚至来不及思考,只觉得自己如堕梦中,那许久以来的孤单徘徊,伤痛挣扎,都浮出了水面,被这薄薄的雨水冲刷得越来越远,而心头,又仿佛渐渐换上了另外一丝沉重。
“就因为你的腿,所以你原来一直躲着我?”她慢慢地清醒过来,自己抬手擦了擦眼泪,环住他的腰。“霁远,你怎么能这么傻?”
他还是没有回答,只是一直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也看着她身后的远处,飘忽而惶然,黑沉的双瞳,有浓重的雾气。
她看着他满脸的伤楚,紧了紧手臂,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喃喃地说:“霁远,我是你的,就算过了这么久,我还是你的,你的腿……我从来就一点也不在乎……我什么也不在乎,只要你……”
“可是我在乎……”他忽然开了口,声音暗沉而酸涩,有一丝她很少听到的软弱。“所以……不想让你知道我以前的样子。”
她已经停了的眼泪,突然又毫无预警地涌了出来。
是啊,她只是看了那短短两分钟的录像,对他的心疼惋惜便已经不知升腾了多少倍,他那样优秀完美的年少青春,便被上天无情地打断,就像在飞快的助跑以后,却在身体还没伸展到最高点时,便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即便是搜罗多少词藻,她也表达不出这样强烈的心痛爱怜,只好不再说话,牢牢地抱紧了他,在他偶尔这样脆弱无助的时候,做他的支撑。
雨似乎有渐渐下大的趋势,雨丝渐渐变成了雨点,砸在手背上,很快便晕湿了一片。
“未若……”林霁远把她从怀里拉开,伸手替她擦了擦头顶的湿发。“雨好像下大了……”
“嗯,别站在这了,我们……”她清醒过来,转了头,刚想说“我们上车”,却发现他的车根本不在附近,倒是她的小车已经停在不远处的地方,大概是杨懿已经处理完事故,打发了人家,又把车开了过来。
“你的车呢?”她惊诧地问。“是不是杨师傅先开走了?”
他没来得及回答,只是下意识地往对面看了看,皱眉说:“他大概去调头了,应该马上就到……”
“你刚才怎么过来的?”她拽紧了他的衣袖。
“……走过来的。”他淡然地回答完,却忽然觉得那股强撑着的劲力褪去以后,本来就已经钻心的疼痛,一瞬间再也难以忍受。
她只是看着他煞白的脸色,想到刚才他不正常的气喘吁吁,便什么都明白了。
未若强忍着心痛,松开了扶着他的手。“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把车开过来。”
她刚一转身,便发现他身形一晃,似乎已经脚软得撑不住身体,只好赶紧再转回头,牢牢地扶着他,看他已经眉头紧锁,眼泪几乎又要泛滥。“霁远,是不是很疼?”
他像是已经无力说话,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
她手足无措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放开他,只怕他会站不住,要扶他走到车边,只是短短的十几米,却又怕他走不动。
他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揽紧了她轻声地说:“这样……很好。”
她伏在他耳边,语无伦次地说:“霁远,都是我不好……害得你腿疼……又那么伤心……”
他却勉强着淡淡地笑了起来,摸了摸她有些微湿的头发。“你肯回来就好。”
她不再说话,其实她早已经明白,什么是非对错,在爱情面前,根本就无关紧要,谁先让步,也根本都无所谓。
未若着急地盯着慢慢密集起来的车流,总算见到了他的车。她扶着他慢慢地转身,感觉到他的右腿已经完全不能吃力,几乎半边身体的重量,都倚在了自己的身上。
“未若。”他低头看了看她纤弱的手臂,牢牢地撑着自己,虽然腿痛得声音都已经发颤,却忽然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你……现在……可不能松手……”
“嗯。”她点点头,又贴近了他一些,手臂搭上他的腰际:“现在,以后,我都不会松手。”
第 37 章
“乔小姐,你的车没什么大事,不过,要送去修理厂把前盖修修,再重新喷漆。”杨懿见到这两个人上车时亲昵的样子,早已经大跌眼镜,只好努力保持着职业性的镇定。“这是你的车钥匙。”
未若刚打算伸手去接,却听见一个冰冷的声音:“扔掉。”他像是被忽然激怒了一般,声音里有些不耐烦。
杨懿伸到一半的手停在空中,僵硬地看了看未若。
“霁远,我的车还在这里……”她晃了晃他的胳膊。
他明明已经痛得气喘吁吁,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死死地抓住了车门上的扶手,说话还是毫不留情的命令口吻:“车也扔掉!”
“那我以后开什么?”她大惊失色,只是出了趟小小的事故,他便要剥夺她以后开车的权利?“刚才前面那辆车好象出了问题,越开越慢,我也被它拖的越来越慢,等不及要超车才……”她揪着他的衣角辩解。
“谁让你超车的?你这种技术能在高速上超车吗?”他睁开眼睛瞪了她一下,像是想坐直一些,眉心却猛然一皱,只好又闭了眼睛靠回去。
“我……”她见他真的生气了,又那么难受的样子,只好乖乖地认错:“我以后会当心的,可是……这车总不能不要了啊……”
他抿了抿嘴唇,不置可否,只是火气像是小了一点,又像是已经筋疲力尽,无力跟她再理论下去。
她又一次不知所措,隐约觉得似乎应该要去开车,却又怎么舍得丢下他一个人,犹豫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乔小姐,你的车我已经找拖车来拖了,我先送你们回去,再帮你把车修好,送到公司停车场吧。”杨懿看这两个人的样子,已经明白了未若和林霁远的关系,又见他们僵持不下,只好出来打圆场。
“好好好。谢谢你啦杨师傅。”她立刻点头,接着转脸岔开话题:“霁远,你还好吧?”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摸索着座椅,找到她的手握住,呼吸好像也慢慢平稳匀长下来,唯有额角还在细细密密地渗着汗水。她知道他一定还是痛得厉害,默默地伸手揽过他的肩膀,让他把脑袋放在自己肩上,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感觉到他整个人都似乎在微微的颤抖,也根本无法控制地,握紧了她的手,卷起的衬衫袖子下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臂,上面的青筋纷纷突起。
杨懿发动车子前,从前座的手套箱里拿出一个小药瓶递给未若。
“乔小姐,止疼药。”他的神情有些犹豫。“不过……林总从来都没吃过,还是上次他的哥哥和谢小姐非要让我放在车上的……”
她点点头,接过了药瓶问他:“要吃吗?”
“不吃。”他坚决地摇摇头,好像在拒绝一样非常可怕的东西。
“你这么疼……路上还有两个多小时呢……”她看着他痛苦,又束手无措,只能说到一半便换成了无力地哀叹,知道他不会改主意,沮丧地放下药,靠在椅背上,几乎又要哭,连自己也很鄙视自己,快要变成十足的爱哭鬼。
大概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难过,他捏了捏她的手解释说:“这药……吃了会昏昏沉沉,没办法保持清醒,也没办法控制自己,只想睡觉,我……不喜欢。”
他执拗的口气,像个任性的孩子,这样长的一段话说完,已经出了满头的汗。
“好好,你不喜欢就不吃好了,别说话了。”她说完,不自觉地咬了咬嘴唇。
他宁愿清醒地疼痛,也不愿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这样倔强的人,是怎样熬过这么长时间的无奈挣扎的?仿佛她离得他越近,心疼的泪水便越多,一次次地浸没了她的心,皱缩成一团。
他们一路都没有怎么说话,未若能感觉到林霁远的状态似乎慢慢恢复了正常,额上的汗水,渐渐地少了,紧捏着她的手,也慢慢地松了一些,只是轻轻地跟她十指交错着。可下车的时候,他只是略微移了移身体,便立刻皱起了眉。
她先下车,拉开车门对他伸出双手,却看见他摇摇头说:“我自己可以。”说着,便慢慢地扶着车门站了起来。
她悬着手臂怔了片刻,刚才那个倚在她肩头,有一些孩子气的林霁远,只是一瞬间,便又消失无踪了。她挽着他的手臂,却不再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只是发觉他的手,仍然有些不自觉地颤抖。
他开门进了家,才像是微微地舒了口气。
“霁远,你好点了没有?”她又担心又内疚,有些底气不足。
他只是皱了眉头,打量了她一下说:“你头发还没干,先去洗个澡吧,别受凉了。”
未若还没来得及反映,便已经被他拉进了洗手间。
“我……”她支支吾吾的,有些扭捏。
“还等我帮你脱衣服?”他站在门边,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她立刻关上了门,心跳紊乱,满脸红晕。
未若磨蹭了很久,才吹干了头发出来,穿着他的衬衫,轻滑柔软的面料,却令她觉得温暖妥帖。她走到林霁远的卧室里找他,却发现他并不在里面,也不在连着卧室的主卫里,转了一圈,才在厨房里看见他的身影。
天已经黑了,厨房的灯光下,他就站在煤气灶前,静静地看着锅里的东西。她站得远了,被餐桌遮住了视线,只能看见他的上半身,他像是也刚洗完澡,只穿着件浴袍,显得肩膀有些消瘦,那雪白的茸茸衣领衬着他颈后的黑发,在柔黄的灯光下氤氲出一圈光晕,整个背影,都散发着舒适安逸的温馨感觉,甚至,包括他手中泛着金属光泽的拐杖。
她放慢了脚步,静静地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探了脑袋问:“咦?你原来还会煮姜汤啊?”
他只是哼了一声表示不满,便关了煤气,把煮好的姜汤盛到碗里。盛好了,却有些木讷地站在那里,似乎有些迷茫。
她明白过来,他不太方便把汤碗端到身后的餐桌上,虽然只有两步的距离,可对现在的他来说,就是一条鸿沟。她不动声色地松了手,笑着端起那两只透明的玻璃碗,边走边抱怨:“你煮的东西,也不知道能不能喝,这样拿我做小白鼠,万一把我毒死了可怎么办?”她把姜汤放到餐桌上,一转身,便看见他的双眸,有一抹温柔的光芒:“我不是在陪你一起做小白鼠吗?”
她笑了笑,踮起脚去够他的嘴唇,手便自然而然地攀上了他的腰,隔着柔软的浴袍,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还有一些小小的紧张和不自然。
“霁远,放手。”她抬着头轻咬他的双唇,伸了手去松他一直紧紧握着拐杖的手指,语气温柔而坚决。“有我扶着你呢……”
他似是犹豫了一下,终于选择不再紧张,放开了手指,环住了她的腰。吻,开始渐渐炙热滚烫起来。
隔着一层薄薄的浴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那一块明显的缺失,眼前,便忽然又出现了他腾空跃起时的样子,心里骤然一痛,手上的力气便不自觉加大了几分,稳稳地一直扶着他,只是他的注意力,似乎已经都集中在了她的唇上,那样急促慌乱的呼吸,令她自己都开始头晕目眩,很快便觉得站不住。
她扶着他微微转了个身,伸长手臂够到了一把餐椅,慢慢地稳着他的身体坐下。他的高度陡然降低了,顿时有些紧张起来,像是害怕够不到她一样,手指穿进了她的发间,拢着她贴近自己。她被他伸手用力一带,跌坐在他的腿上,肌肤相触的一瞬,立刻感觉到他一阵颤抖。
“腿疼?”未若睁开眼睛轻声地问他。
他仍是闭着眼睛,摇了摇头,一边情不自禁地捧着她的脸,含住她的嘴唇,一边像是有些疑惑地说:“我们……是不是……换个地方……”
她伸手摸索到他腰间浴袍的带子,轻轻一抽便松了开来,那浴袍的领子又敞开了一些,她埋了头吻他修长的脖颈,吻他微微突起的喉结,吻他宽阔却有些消瘦的肩膀,一边吻,一边喃喃地说:“不……霁远……再让你多等一秒,我都会心疼……”
进入她身体的那一瞬间,他闷闷地轻哼了一声,眼前一片模糊,只有最本能的冲动,带着他无法停止地悸动,这世上最美好最甜蜜的角落,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归属感,令他恍然中觉得,这一路的苦痛,统统有了最好的补偿。攀上巅峰的一刻,他终于克制不住地叫出声来,那两个字,从心底里喷薄而出,带着低沉的温柔:“若若……”
她听见他的声音,只觉得眼前忽然有一股耀眼的光芒,像是很多年以前的那段虚幻美好的阳光,穿破了漫长的黑夜,直刺得她泛起泪光。
未若怕压得他的腿不舒服,试了两次要站起来,却都被他紧紧地抱住。他只是舍不得她的温暖,她浮着淡淡香味的柔软身体,感觉着她的唇在自己的肩上流连,颈后渐渐地又有些湿润。
“又哭什么?我很差吗?”他扶起她的脸,吻去她的泪水。
她慌乱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觉得这一天,仿佛要把欠了他十年的眼泪统统还给他,像个孩子忽然找到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泪流不止。
她不愿意再被他看着泪流满面的样子,只好趴回他的肩头,小心地问:“霁远……我……一点也不完美……你会不会介意?”
“你说呢?”他的声音里,似乎有淡淡的笑意。“我这样,你都不介意,我怎么会介意你?”他顿了顿,继续低软缓慢地说:“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东西,更没有完美的人……”
“别说了。我懂。”她伸了手指,绕住他的,喃喃地说:“我什么都懂……”
她就当是老天太嫉妒他的完美,所以,才这样残忍的折断他的羽翼,只是,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她低了头,拉着他的手指轻声说:“Vorbei ist vorbei……”
“说什么呢?”他对她忽然开始说德语,很有些不满,紧了紧手臂问。
“……过去的,都过去了。”她解释完,蓦地觉得心头一片豁然开朗。
“说中文不是很好嘛,干嘛说外国话。”他扭了扭她的耳朵说。
“跟你学的,关键的时候,说外国话,不会脸红。”她不再哭,开始淡淡地笑,接着又开始说,一说便是一大堆。“Du bist mein,ich bin dein, dessen solltest du gewiss sein. Du bist verschlossen in meinem Herzen, verloren ist das Schlüsselein. Dann musst du für immer drinnen sein.”
他耐心地听她天书一般地说完,才微微皱了眉头问:“又说什么呢?”
“是一首很老很老的爱情诗。”
“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我都说了,用中文说的话,会脸红。”她从他的身上站起来,顾左右而言其他地说:“你辛辛苦苦煮的姜汤已经凉了,我去热热。”
林霁远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过身去,有些无奈地微笑了一下。其实她说了什么,并不重要,只是听她那温柔的语调,他便已经觉得这诗纯净美好,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夜里,未若第一次躺在林霁远的怀里,不知道是因为换了床不习惯,还是因为有些紧张激动,睡不着,也不敢乱动,只好拉着他的手,用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画圈。他只是平躺着,伸了胳膊搂着她,那宽阔温暖的怀抱,均匀悠长的呼吸,令她觉得无比安心。
“若若。”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没想到他忽然转了个身,面对着她说:“睡不着?”
“你也睡不着?是不是腿还疼?”黑暗里,她紧张地摸了摸他的脸,生怕触手又是一片冷汗。
“不是。我……还有事没问你。”他轻声地说。
“什么事?你问吧。”她放下心来。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你?”他像是不太好意思,支吾了一下。
未若犹豫了一下,装作轻松地回答:“我今天去学校给我妈送东西,碰巧在团委的办公室里看见你们班的照片,后来又问了你哥哥,他就告诉我了。”
她怎么忍心告诉他,其实她看见的,是他破校纪录的那一跳。只是自己回想一下,便情不自禁,疼得颤抖。
“噢……”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接着又有些小心地问。“你妈妈……也知道我们……”
“没有……她那时候开会去了。”她不知道为什么,陡然觉得有些心虚,岔开话题说:“霁远,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她问完,脸红了一片,暗自庆幸关着灯,他看不见。
“……在秋暮,那年秋游的时候。”他说着,找到了她的耳垂,轻轻地咬了上去。
“啊……”她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第一次跟林霁适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听见秋暮两个字,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她记得,学校里每年的秋游都在运动会的前一两个月,原来他那个时候便认识了自己……
“别说这些了,你刚说过,过去的都过去了。”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拉得更近一些,准确地封住了她要说话的双唇,探了舌尖,去够她小巧柔软的舌。“我们……做些现在应该做的事情……”
“……刚才不是已经做过了……”
“刚才你在上面,不算,重新来。”他居然放开了她的唇,一口气坚定地说完,语气霸道而温柔,她只好乖乖地束手就擒,在一片静谧的黑暗中,不知不觉地融化在他的滚烫火热里。
第 38 章
冷……
寒夜里冰凉的空气从肩头钻进身体里,未若迷迷糊糊间,下意识地蜷成一团,只是,还是觉得手脚冰凉。她往床的另外一侧挪动了一下身体,希望找到一丝温暖,只是,那一边似乎更为寒冷,毫无温度的被角令她顿时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身边的人没了踪影,枕上连残留的余温也没有。她摸到手表看了看时间,是半夜一点半。周围轻飘的空气里,静得似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她犹豫了两秒,起身下床,披了衣服,走到隔壁的书房,悄悄地推开门,果然看见那个人坐在书桌后面,开着台灯,托着腮皱眉看着桌上的一样东西,听见她走近的声音,才抬了头,深潭似的眼眸,如黑夜一般沉静。
“你怎么又半夜不睡觉?每次到别墅来都说散心,结果每次都忘不了工作……”未若站在桌前,有些不满地看着林霁远。
“我不在工作……”他看了看她,有些无力地支了额头解释。
“那你在做什么?”她绕到书桌后面,看见他桌上有个小小的锦盒,暗红色的绸缎面子,弯弯绕绕的祥云花纹,精致细腻,大约是已经有些年头了,盒子的边角处有些摩挲过留下的轻微痕迹。
“你怎么醒了?”他又答非所问地,拉了她坐在怀里。
“……冷啊。”她说着,往他的怀里钻了钻,伸手抱住他的腰,十足的撒娇样子,惹得他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搂着她的肩膀说:“现在呢?”
“嗯,好多了。”她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感觉他温暖的气息,笑着倚在他的肩头。他的椅子很宽大,他坐在中间,她便侧了身坐在一边,然后屈了膝盖,把脚放在他的腿上,整个人都贴近了,像只温顺的小猫,缩在他的身边。
“穿那么少跑出来,当心受凉……”他皱了皱眉头,把她裹在自己的衣服里,揽紧了搂在怀中。
“你到底在干嘛呀?”她假装没听见他的唠叨,看了看桌上那个锦盒,好奇地拿在手里。“我能不能看看?”
“嗯。”他微微点了点头,神色有些恍惚。“本来……就是给你的。”
“给我的?”她更好奇,打开来一看,里面是块长方形的石头,大约也就十多公分长,只比手指略粗,是通透的淡淡红色,在灯光下,流着迷离的微光。
“是什么?”她觉得奇怪,好端端的,要给她一块石头做什么?
“玛瑙。”他伸手拿起来,交到她的手里。
那块玛瑙石红的温暖,拿在手里却是冰凉凉的,她小心地转了个方向看,原来,是一枚印章,上面刻着两个字,却还有一个角落,没有任何刀工的痕迹。
她抬眼看了看他,他的眼里,有一丝怅然,看着她手上的玛瑙印章,一言不发。
那两个古朴精致的篆字,是“乔”和“未”。
她并不懂得分辨这字刻的好坏,只是看着这繁体的字,笔画众多,却一笔一划间,都似乎能感觉到他那份认真谨慎,和捧在手里时的轻柔仔细。
“还有个字呢?”她摸了摸最左下角的光滑,那里,应该是留给最后一个字的。
“还没来得及刻……”他低了头,语气轻松,却有掩饰不住的失落。
他从小便开始学书法,学到高三那一年,忽然想换个花样,就开始学篆刻。第一次刻一个人名字,便是她的名字。起初,不知道刻坏了多少普通的寿山石,才终于敢换了块玛瑙,虽然石头本身并不值多少钱,但是这块淡红色的玛瑙,晶莹剔透,散发着微微的暖光,跟她的名字,跟她这个人,应该会非常相衬。他几乎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忽然送给她这样一件刻着自己名字的礼物,告诉她,他喜欢她,她会不会甜甜地笑起来,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小梨涡。只是,越是在乎,便越是刻不好,他小心翼翼地刻了两个字,还是觉得不太满意,第三个字,竟然下不去手,只好悻悻地收拾好残局,藏了起来,打算酝酿好了再说。
可是一放,就是十年。
她看着刻了自己名字的印章,一时间无言凝噎,是感动,也是感慨,靠在他的肩头,低了头细细地看着玛瑙上天然的纹路花样,眼前竟然有些模糊。那印章有些沉甸甸冰凉凉的,她捏在手里,半天才暖了起来。
“你不会是想现在刻吧?我一个人可睡不着……”她不愿再感伤过去的遗憾,便抱着他的脖子发起嗲来。“房间里好冷啊……”
“只是拿出来看看……很久没刻了,现在,刀恐怕都不会拿了。”他笑了笑,心头和身体,都被她暖暖的体温熨得热了起来。
她却仍是惊叹着说:“霁远,想不到你还有这个本事啊,我以为你只是字写得好而已……”
他仍旧是轻笑了一下,似乎被她夸得有些找不到方向了。
“要是你哥哥那个家伙肯好好读书的话,是不是你就可以做书法家,不用像现在这么辛苦了?”她有些愤愤不平地撇了嘴。
“别瞎说。学钢琴比读书累多了。”他正色说。“每天有十几个小时呆在琴房里,练得全身是汗,你试试?”
“也对,而且现在又整天到处飞,人影也看不到呢。我好歹每天上班还能看见你,是吧林总?”她看着他不再低落,心情好了很多,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别看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你慢慢刻,我可不想你把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我的印章给刻坏了。我有耐心等的。”她笑着站起来,把那块印章放回盒子里。
他扶着拐杖站起来,拿着锦盒走到书橱前,打算把东西收起来。
“放哪里?我帮你……”
“我自己来。”他头也没回地打断她。她吐了吐舌头,这个人,一到这种时候,就变成个十足的仙人掌,全身是刺,碰都不让人碰,倔得让人讨厌。
他把拐杖靠在书橱边,扶了橱门保持平衡,慢慢地蹲下去,把盒子放在书橱最下面一层的一个小小的木头箱子里,小心地盖上盖子,又慢慢地一条腿撑着站起来,站直身体的时候,轻轻地晃了一晃。
她只是在旁边看着,忍住不去扶他。他说过,不要她的同情,他自己能做的事情,绝对不让她插手。只是她还是眼底酸涩,不自觉地移了视线,舍不得再看他。转开眼神的那一瞬,她看见书橱另一边的角落里,静静地安放着她曾经见到过的一排奖杯,忽然隐隐约约觉得,心底有一丝不安,如流星般悄无声息地划过。
她跟在他的身后回了房间,钻进被窝里,却再也睡不着。直觉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烈,鬼魅一般纠缠着她。
她转了个身背对着他,感觉到他便立刻跟着靠近了几分,自然地从身后抱住了她,听见他的呼吸,暖暖地从身后传来,像是给了她一丝勇气。
想知道什么,直接问他就是。她轻轻地深呼吸了一下,给自己鼓气,然后开口轻声地问他:“霁远,你爸妈真厉害,生了你和你哥哥这么好的两个儿子……别人都羡慕死了吧?”
“嗯。”他轻轻地应了一声,似乎有些睡眼朦胧的样子。
“你嗯一下就算完了?”她转了个身面对着他,晃了晃他的胳膊。“你害得我睡不着,现在又不管我,自己要睡觉了?”
“嗯。”他又嗯了一下,闭着眼睛攥住了她的手腕,似乎已经困乏,不想让她再动。
“你说,假如你爸妈见到我,会不会喜欢我?”她顾不上他想睡觉的态度,只是努力把话题往自己想知道的地方引。
“当然会。”
“可惜哦,他们怎么会这么年轻就不在了呢?”她摸了摸他的脸,轻声地说。
“……生病。”他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随即又闭了起来,台灯微弱的光亮映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出表情。
“什么病啊?”她像个刚拿到试卷等着看分数的学生,有些下意识地心虚,却还是硬了硬心肠,继续问了下去。
“爸爸是脑溢血,几年前一次出差的时候,忽然病发,没救回来,妈妈……胃癌。”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沉静,只是攥着她手腕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的心猛地一沉,仿佛牵动了某根神经似的,本来那缕不安蓦地放大了无数倍,黑沉沉地压下来。
“算了,看你也没心思陪我说话,睡吧。”她愣了愣说,伸手关了灯,房间里顿时一片黑暗。
躺了很久,她听见他的呼吸平 缓下来,应该是睡着了。只是她却睡不着,呆呆地想着心事,看着天花板上影影绰绰的一盏吊灯,看了许久。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身体都有些僵硬了,想转过身去,刚轻轻地动了动[奇][书+网],却发现他紧紧地捏着她的一只手指不放,手心里热热的,似乎还有些微汗。她的心,顿时软成一片,于是便不再翻身,反而靠近了,把手搭在他的腰上,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里,她忽然觉得他的怀抱收紧了很多,直勒得她喘不过气来,一下子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天色已经微明,他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似的,几乎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两只手臂上,脸上已经满是汗水,眉头紧皱,肌肉紧绷地像在挣扎,却还是闭着眼睛没醒过来,显然,是在做噩梦。
“霁远,霁远……”她发现自己的两只手已经被他紧紧地圈住,无法挣开,只好小声地喊他的名字,连叫了好几声,他才终于蓦地睁开了眼睛,眼底有一丝惊恐。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无助的眼神,倒忽然愣住了,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伸手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水。
他只是盯着她看,眼神迷离而困惑,恍惚了片刻,接着,便探身大力地吻上来。
这个吻,如此急迫不安,带着极力要确认什么的渴求,他几乎要将她肺里的空气全部吸尽,才像终于放下心来,慢慢地软下了身体,只是仍然舍不得放开她,手指触在她的唇间,闭了眼睛轻轻地抚摸着。
“做什么恶梦了?”她看他终于安静了一些,才继续替他擦着汗水,轻声地问。
他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些刚睡醒的沙哑:“转过去。”
她听了他的话,转过身背对着他,感觉他的身体那样贴近,一片火热,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慌乱的心跳和努力平复着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开口轻声地说:“你走了,我……追不上……”
“不会的,我不会走……”她立刻转了身回来,紧贴着他的胸口,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竟喃喃地连说了很多遍“我不会走”…… 似乎,像是要催眠他一般。
“嗯……”他冷静下来,轻轻地点了点头,吻着她的额头说:“噩梦而已,没事了。还早呢,睡吧。”
他看着她在身侧渐渐睡着,手边是她静静铺散在枕上的黑发,带着她特有的淡淡香味,她就这样侧着身,两只手臂绕住了他的胳膊,紧紧地抱着,像个孩子抱着心爱的玩偶,一瞬也不肯松开,他只得伸了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抚着她光洁的额头和睡梦中格外红润的脸颊,手上暖热的触感,却渐渐带起胸中的一片苍茫空凉,仿佛他除了眼前这片温暖,便再也抓不住什么,再也留不住什么。
第 39 章
一连很多天,未若只要闲下来,一连串的思绪就会在她脑海中不断翻腾,仿佛散落的拼图碎片,看得出轮廓,却凑不到一起。
“妈妈……胃癌……”
“十年前离开了剧团……好像是很奇怪的病,查了很久也没查出来……”
“那时候开车的还是他妈妈呢……”
……
她对着电脑正在发呆,并没意识到林霁远已经站在她面前有一会了。
“回家再看吧。”他终于忍不住,轻叩了下她的桌面。
“啊?你先回去吧,我跟财务部的同事说好了,等下还要再跟她过一遍投资使用状态。”她醒过神来,摇了摇头,苦恼地说。见他似乎没有走的意思,她站起来推他出去:“你快回家吧,你在这,我哪有心思看啊,明天汇报给你丢人怎么办?”
她开始跟林霁远同进同出不久,公司里便开始有风言风语,多数自然是针对她,说她勾引老板啦,看中他的钱啦。她其实并没放在心上,只觉得身正不怕影子斜,谁爱说就说去好了。林霁远则像是没听说一般,提也没提这件事情,却找了个机会安排她进Alpha项目组,做项目管理,她心知肚明,他是要她证明自己。
她明白他的心思,更明白这是绝好的机会,不光是为了封住悠悠众口,更是对她最好的信任和鼓励,自然格外努力,为了明天在全公司管理层会议上的Alpha项目状态介绍,已经连加了一个星期班做准备。忙碌起来也好,让她没有什么机会虚无缥缈地胡思乱想。
林霁远看她专心地看着电脑,犹豫了一下,终于不再坚持,刚进了电梯,却又转了身走出来。
“晚上……想吃什么?”
“林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她忽然觉得,有些黯淡心情腾得一下被他点亮,笑着说:“随便啦,你先回去,我再过一个小时应该就好了。”
她跟财务部的同事一起过了一遍整个项目分区域、分时间段的投资,再整理了一下明天的汇报,才发现已经八点多了,开了车回家的路上,心情却出奇的好。只是想到有人在家里等着她,那片温馨的感觉便渐渐地溢满胸口,带走了隐约的疲惫和不安。
她上了楼,发现门虚掩着,推开一看,林霁远竟然站在厨房里。
“门怎么也不关……”她发现没人理她,只好换了鞋屁颠屁颠地过去,站在他身侧,看着锅里的东西。“这个是……皮蛋瘦肉粥?天……霁远你竟然在做饭啊?”
她伸了胳膊抱住他,一阵激动地乱晃。
“好了好了……”他一手拿着汤勺,一手推开她,眼中有一丝不耐烦。“大惊小怪什么。”
“我怎么大惊小怪了?快让我拍张照片,明天到公司里秀一下,看看有多少人会流鼻血……”她一边说,一边笑着摸手机出来。
他眼明手快地夺过手机:“你敢拍试试看?”说着揭开锅盖,手悬在半空,作势要把手机扔进去。
“别……手机不值钱,这锅粥可价值连城啊……”她笑着从他的胳膊下面钻过去,站在他身前,拿过他手里的勺子,伸到锅里搅了两下。“好像煮得很好哎……肉都熟了,而且又没糊,你还真有天份啊……”
“你要求就这么低?”他哭笑不得地说。
“已经可以吃了,你先去坐着吧,我来盛。”她转身推了推他说。
“我来。”他根本没给她机会,直接关了火拿起准备好的碗。
她被挤到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盛粥,那抿起嘴唇,专心致志的样子,少了工作时的冷峻,只有一团温情脉脉的暖意。
“你怎么不问我明天的汇报准备的怎么样了?”她一边吃,一边歪了脑袋看他。
“需要我问吗?”他头也不抬地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那倒是。”她笑笑,眼中闪过一丝信心满满的光芒,他看了,心中却有些恍然,停了手上的勺子,滞了片刻。
第二天,在全公司几乎所有的总监面前,未若还是有些紧张。她站在台上,看了眼坐在最中间的林霁远,他侧了身,正在跟身边的人说话,那雪白的衣领,浅蓝色的领带,衬得他侧脸的轮廓更加分明。她偷偷闭起眼睛,深呼吸了一下,耳边还似乎能听得到早上帮他打领带时,他微低了头,轻声说的那句“未若,我相信你”。
她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微笑了一下,镇静地开始作汇报。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整个会议厅里回响,林霁远本来看着投影幕上一页页翻过的报告文件,却一个不留神,偏了视线,情不自禁地开始看她。其实在关了灯的会议厅里,她的身影有些模糊,可他看着那个并不清晰的身影,却竟然越来越难集中精神,耳边她的声音也渐渐朦胧不清,只剩下脑海里残留着她叫他“霁远”时,那淡淡微笑着的样子,如同一块慕司蛋糕般,甜美柔软。
未若做完汇报,趁中间休息的时间,溜到茶水间稍稍喘了口气。
“小乔。”
她转了头,看见陆烨钧的笑脸。
“陆总。”
“霁远本事真大,从哪里找到你这么好的老婆?”他促狭地冲着她眨眼,啧啧赞叹着。“这么复杂的项目,给我这么短的时间准备,我也不一定能讲这么清楚。
“我……”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谦虚,还是该反驳他的“老婆”那两个字,只是脸一红,低头笑了笑。
“咦,你的项链很好看啊……哪里买的?”陆烨钧忽然眼前一亮地说,她有些诧异地愣了一下:“啊?”
“我老婆马上过生日了,正不知道送什么东西呢,她好像很喜欢中式的东西,就像你这根项链……”
“噢,这个啊,是琉璃……”她低头看了看。“是在一家专门作琉璃制品的小店买的……”
那项链其实只是一根普通的黑色细绳,而坠子是一对彩色琉璃的鲤鱼,小巧精致,两条鲤鱼头连头,尾连尾,样子完全对称,只是琉璃的颜色不同,这还是有一次跟林霁远出去吃饭的时候,偶尔在商场里看见的,是他喜欢这颜色图样,硬要买回来的,而她戴上以后,就再也没有取下来过。她低头看了眼两条亲密的小鱼,像是在接吻,甜蜜可爱,忍不住也微微地笑了起来。
陆烨钧问清了那家店的地址,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她倒了咖啡回去,在林霁远身后的位子上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伸手把咖啡递过去,凑在他耳边小声说:“林总,晚上放我假好不好?我跟以前同事说好了要去唱歌的。”
“嗯。”他点了点头。“看在你刚才表现还凑合的份上。”
她听得出来,他的心情很不错,她坐在他的侧后方,能隐约看到他嘴角的一丝浅笑。
快下班的时候,林霁远跟一个总监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说话,说了很久,她约了人要赶时间,想去跟他打招呼又怕打搅他,站在他身后,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犹豫。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落地的玻璃窗像一面并不清晰的镜子,黑幽幽地反射出他的侧影,朦胧而不真实,从她站着的那个角度看去,自己的身影正好跟他的背靠着背,像是刚好擦肩而过一般。她忽然兴起,明知道他侧着身在跟别人说话,她根本不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却还是转过身,对着玻璃里他的身影挥了挥手。
几乎是同一瞬间,他竟然也转过了身,侧了侧脸看她,像是感应到她刚才的动作一般,微微投来一丝回应的目光。
她便如同被法术定了身,无法挪动脚步,只是木木地与他对望。
那一刻,她没有丝毫的怀疑,他们的心,是如此紧紧地贴在一起,连跳动的频率,都是一模一样的。那种默契,仿佛是从前世带到血液里的,是茫茫人海,千山万水,荏苒时光,都阻隔不了的,心灵相通一般的契合。
她恍惚地愣了很久,看着他对她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她打算离开,眼神里,有着一丝甜蜜安逸,接着,便转了身回去,继续原来的谈话。
她下楼开车,发现自己的手,竟然一阵一阵不断地在颤抖。
路上的时间里,她一直这样紧张心慌着,早上在台上面对着一屋子人的时候,被人用古怪的问题刁难的时候,她也不曾这样紧张,甚至,这一生,她也不记得自己何时这样紧张过。每次停车等红灯的时候,她都在默默地祈祷,希望自己一向灵敏的直觉,这样的紧张不安,是错的,是杞人忧天的……
她去的,是一家情调优雅灯光昏暗的咖啡店,墙上贴着银色镶边紫色暗花的墙纸,桌上立着彩色玻璃罩的台灯,令人放松的爵士音乐响在耳边,她的手指,捧着装了热摩卡暖暖的杯子,却依旧凉的象块冰。
等的人很快就到了,她抬了头,淡淡地笑笑:“婉婷姐……”
“未若,不好意思,晚了点。”谢婉婷笑着坐下,拿着菜单研究了一番,叫了一个六寸的批萨。“我刚做完一台大手术,病人在手术台上忽然大出血,累得都快虚脱了,总算救回来了。你吃什么?”她伸手把菜单递给未若。
“不了,我不饿。”她摇摇头,轻轻接过菜单放在桌上。
谢婉婷疲惫地靠进沙发里,抱着手臂端详了她一番说:“你好象不太开心啊,是不是霁远欺负你了?跟我说,我帮你去抽他。”
“没有没有。”她还是微笑着,摇了摇头,再抬起眼的时候,已经敛了笑容,眼神沉着镇定。“只是……他有事情瞒着我。”
第 40 章
林霁远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通常会开着所有的灯,他喜欢整个家里都是通透明亮的。未若开了门,看见的便是满室光明,她不出声地换鞋,放下包包,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里找他。
洗手间的磨砂玻璃门里透出亮得耀眼的黄色光芒,她沿着光寻了过去,轻轻推开门,却把里面的人吓了一跳。
“你回来了?”他本来半躺在浴缸里,闭了眼睛在养神,忽然听见开门的声音,立刻睁了眼睛撑坐起身,满脸惊诧地看着她,神情不复刚才的平静放松,顿时紧张了很多。
“嗯。”她站在门边点点头。“外面没有家里好玩,所以我就回来了。”
“你先出去,我马上就好。”他慌乱了一下,眉心微蹙着说。
“我不。”她摇摇头,反手关上了卫生间的门,又走近了一步。
他抬头看着她的脸色,发觉她有些反常。“你喝酒了?”
“嗯,一点点,才一听啤酒而已。”
“那也够灌醉你了……”他的声音忽然冷凝起来。“你开车回来的?”
“没有。我打车回来的。” 她晃了晃脑袋,低了头笑眯眯地看着他。“我是不是很乖?”
他明显感觉得到她有些异样,更不愿让她看见自己如此毫无遮掩的样子,只好缓了口气好言劝她出去。
“未若,你先出去……”
话刚说到一半,他便忽然停了口,身形微晃,几乎差点坐不稳。
她站在暖灯下,抬了手开始脱衣服。
她还穿着早上作报告时一身淡紫色的正装,西装收腰上衣,短裙,挽着头发,宛如一朵绽放的丁香,柔美清秀。在火热的灯光下,她的肤色雪白,脸上泛着淡粉色的红晕。
她低着头,神色极其认真,慢慢地,一粒一粒地解开上衣的纽扣,脱下来轻轻扔在一边,接着弯腰褪了裙子,除下丝袜,从头到尾,都好像在做一件极严肃的事情那样仔细,举手投足间,却是他从没见过的风韵,像是转眼变成了怒放的玫瑰,美艳诱惑。中途,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也许是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的眼睛格外地亮,灿若星辰,波光流转。
“未若,你……”他只觉得嗓子干涩极了,喉头发紧,话也说不出来,下意识地拉紧了浴缸边的扶手,似乎害怕身体在下一秒就要把持不住地滑进水里。
她恍然未闻,继续开始松衬衫的纽扣,动作轻柔却沉稳,细腻白皙的肌肤,渐渐地,一丝一缕地,□在强光之下,反射着幽幽的光泽,如同一只上好的白瓷花瓶,纤长玲珑。她抬手松开了头上的发卡,顺直的黑发飞瀑一般泄在肩头,衬得肤色胜雪,眼眸更亮。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起初还有些诧异,接着便没了一切感觉,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几乎要从胸口弹出来。
“霁远,我冷。”她站定了,远远地看着他说,声音飘缈而纤弱。
他终于再也按捺不住,转了身向她伸出双臂,有水珠溅在地砖上,顷刻碎裂开来,在灯下泛着异光。
“过来。”
她听话地走过去,坐进浴缸,轻轻地伏在他的身上,趴在他的肩头,闭了眼睛,双手开始在他的身上游走,感觉着他每一丝轻微的震颤。热水很快浸没了她的身体,他的体温包裹着她,她的皮肤顿时暖热起来,心底却一丝丝冻结,谢婉婷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嗡嗡作响,说着那件几乎是她这一生中听过的最可怕的事情。
他的胳膊并不厚实,却坚强有力,被这双手臂抱着的时候,她有无限的安全感。
“……你见过提线木偶吗?能想象人就像木偶一样,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像被无形的绳索牵着四肢乱动吗?”
他的胸膛宽阔紧致,她的手指轻轻滑过了那微微突出的性感锁骨,带起一片湿润的水珠。
“……通常发病的年龄会在三十到五十岁,他们的妈妈是四十多岁发病的,已经算是晚了。这种病,遗传的几率是……百分之五十……”
他的腰间没有一丝赘肉,她慢慢地抚着,感觉得到隐约的肌肉线条。
“……它本身并不会致命,只是身体和大脑功能都会慢慢退化,行动和思维能力,统统像花朵一样凋谢,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以后,会死于并发症……现在暂时还没有根治的办法,最多只能延缓病情恶化……”
他的腿上有一道疤痕,她曾经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地摸过很多次,那道疤痕很长,很淡,在水里的触感跟平时不太一样,似乎更加明显了一些。尽管如此,他的身体还是完美的,他的身体,还是让她着迷,他的身体,还是她最熟悉最贪恋的珍宝。
“……很残忍可怕的病,名字却很诗意,叫舞蹈症,亨廷顿舞蹈症,发病率非常低,他们……只是不够幸运……”
她急切地引导着他进入自己的身体,她急切地需要证明,他的身体,是完美无缺的,是坚强有力的,是……他可以用自己的意志控制的……
“若若……”他已经滚烫的躯体,终于找到了一个同样滚烫的出口,在热水的润滑下,几乎无法自拔地陷入那团甜腻紧致里,他绷直了脊背,感觉着她身体的律动,世界仿佛一瞬间空荡下来,只有面前这温暖柔滑的身体才是真实的,才是他触摸得到的美好。
他的肩上忽然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竟然是她轻启双唇咬了上来。那微痛的感觉,仿佛一道划过天际的耀眼闪电,顿时激起他潮水一般铺天盖地的亢奋。他环住了她的腰,无可抑制地加快了身体抽动的频率,冲撞着她最柔软的深处。
“霁远……说你爱我……”她仍然没有松口,前前后后,来来回回地轻咬,像是命令,又像是祈求一般地喃喃低语着。
“我……爱你……”他的呼吸已经紊乱无比,却仍旧清晰地说着三个字。
“再说一遍……”她凑在他的耳边,声音迷离,唇齿湿润。
“若若……我爱你……”他情不自禁地撩起她的长发,侧了头大力地吻她,像是在饮着甘泉一般饥渴焦灼。
“我也爱你……霁远,我爱你……”她似乎快要不能呼吸,几乎快要晕厥,却留着一丝清明,用来说这句话。
她不记得他们花了多长时间这样紧紧地贴在一起,才同时颤栗着达到顶峰,她只知道自己需要他的温暖,更要给他温暖,要令他快乐,要让他知道,无论天上地下,水里火里,只要有他,她便会寸步不离地紧紧跟着,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面对一切。
水温渐渐有些凉了下来,他仍旧保持着原来半躺着的姿势,闭了眼睛,似乎有些乏力,手臂却一直紧紧地抱着她。
“冷吗?”他微睁了眼睛,看了看趴在自己胸前,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的人。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停了两秒,又轻轻地点了点头。
“起来吧。”他温柔地扶了她起身。“别冻着了。”说着,却又情不自禁地扳过她的脑袋,湿漉漉地吻了上去。
她只是抬头迎合着他,直到自己冷得颤抖,也舍不得放开。
他终于恢复神志,放开了她,看着她迈出浴缸,走进旁边的淋浴房。
“我要冲一下,你帮我拿衣服好不好?”未若一边说,一边开了水龙头,热水很快哗哗地喷出,腾起满室的雾气,透明的玻璃,一下子模糊了起来。
“……嗯。”他点点头站起来,坐在浴缸边擦干身体,穿好衣服,捡起她扔在地上的衣裙,扶着拐杖慢慢地走出去。关门前,他回了回头,只看得见她身体的轮廓,背对着自己站在花洒下。她似乎是最了解自己的人,会这样善解人意地,不去看他有些无助的样子,会在最亲密的时候,也给他留些空间。
可是,她背对着他,只是不敢让他发现自己脸上有泪痕。她一夜间明白,为什么他会如此倔强到近乎偏执地介意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那么在乎每一分钟时间地做工作狂,甚至为什么,不敢答应一辈子陪着她。只是,未来会是什么样,她来不及想,也不愿意去想,对她来说,一切都再简单不过。除了震惊,心痛,她竟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知道了也好,知道了,才不会让眼前的时光虚度……
第 41 章
林霁远很快替她拿了衣服回来,站在门边说:“看来以后真的不能让你喝酒。”
未若轻轻地笑了笑,关了水龙头。“干嘛,还怕我吃了你不成啊?”
“你不觉得自己很反常吗?”他有些惊讶,这个女人,怎么会一罐啤酒下肚,就脱下了平时淑女乖巧的伪装?
她没回答,只是有些扭捏地说:“你先出去好不好?我要穿衣服。”
“刚才脱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不好意思?”
“我……现在我酒醒了。”她仍然站在淋浴房里,不肯出来,把门开了条小缝,推推他说:“你出去嘛……”
他只好转了身出去,等在门口,越想越觉得她似乎有些不对劲。
她听见关门的声音,才终于舒了口气,身体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滚烫的激情。她对着镜子,
花了几乎半个小时,才吹干了头发出来,一开门,便颇为意外地发现,林霁远竟然一直等在门边。
“干嘛在这里傻站着?”她扶上他的腰,像只贪恋温暖的小猫,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只想听听他稳定均匀的心跳声。
“未若。”他腾出一只手,轻绕上她的发丝,低沉着声音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啊……”她的心顿时漏跳一拍,嘴硬着回答他,却依旧不敢抬头。
“说实话。”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那质疑的目光,令她无比心虚。
她只得叹了口气,移开跟他四目相接的眼神,垂了头有些低落地说:“晚上刚知道,我那个生病的同学……去世了……”
她并没有撒谎,只是避重就轻地,挑了晚上知道的一个噩耗告诉他而已。
他像是微微僵硬了一下,接着便仍旧低着头,吻了吻她的头顶,一言不发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站着了,怪累的……”她直起身来,放开他,走到床边,钻进被窝里躺下。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跟了过来,把她搂在怀里。
她喜欢他的怀抱,每次蜷在他身边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婴儿,等着他来抚她的背,亲吻她的额头,把她抱得小小的,用自己的体温环绕着她整个人。
@奇@“霁远,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期盼。
@书@“什么事?”
@网@“如果……”她看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严肃地说:“如果我得了什么绝症的话,你……不要离开我,让我死在你怀里,就像现在这样。”
他双眼里的温柔忽然暗沉下来,像是被吓了一跳,一把抓住她的手放在胸口,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丝紧张:“未若,你……到底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只是……今天听到那个消息,忽然很害怕,觉得生命很脆弱,万一我要是也……”
他立刻低头用双唇准确地封住她要说的话,一个绵长悠远的吻之后,才一字一句地说:“我答应你。”
她看着他眼里的诚恳,像是终于放下了心来,绽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闭上眼睛重新环住了他的腰。
“霁远,我想喝牛奶。”过了片刻,她晃了晃他的手臂说。“帮我去热一杯吧。”
他低头有些迷惑地看了看她,印象中,她似乎从来不曾差遣他做这样走来走去的事情,只是这个晚上,像是变成了爱撒娇的小孩。
“……好。”他起身下床,去帮她热牛奶,走到门口的时候,颇为疑虑地转了下头,看见她手指握着他的枕头一角,嘟着嘴唇,闭了眼睛,懵懵懂懂的样子,真的是孩子气十足。他微笑了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心里的某个角落,是从未有过的柔软。
她听见他走远,拿起手机给谢婉婷发短信:“婉婷姐,今天晚上的事情,也不要告诉哥哥好么?”
谢婉婷很快回复过来:“好。他这个大嘴巴,他知道了,霁远肯定就知道了。你放心吧。”
未若笑了笑,删掉信息和所有通话记录,关机。
等着他回来的时候,她有片刻的失神,本来有些模糊的视线里,蓦地出现了他一个人站在酒店的水晶灯下,那繁华尽处孤单寂寥的身影,原来,他的一切一切,都有如此残忍的理由……
谢婉婷看着手机上未若的短信,忽然有些忍不住地问林霁适:“亲爱的,上次霁远去法兰克福做的基因测试,到底什么结果?”
“你好好的,问这个做什么?”林霁适翻着报纸,心不在焉地回答。
“要不你也去做了试试看?”她站到他面前,一把抢走报纸。
“婉婷。”林霁适难得的一脸正经神色。“做了测试,知道自己的基因到底有没有问题,以后会不会得那种病,有什么意义呢?就算我明天就会死,只要今天好好活过了就行,想那么多做什么?我以为我们早就意见一致了。”他夺回报纸,不愿再说。
“我看你啊,就是不敢面对现实。霁远不是就敢做?”她不屑地瞥他一眼。
“你以为他真的那么勇敢?”林霁适轻哼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好整以暇地折起报纸,一边折一边轻松地说:“上次他去法兰克福,根本没看结果就回来了。”
“什么?”她一脸的难以置信。“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以前问你,你怎么不说?”
“我……”他的神色有些尴尬起来。“其实……”
“你给我说清楚。”谢婉婷绷起了脸,叉腰站在他面前。
“上次……我追着他去了法兰克福,劝了他好几天,才终于说动他,不要去看结果,就直接回来了。”
“为什么不让他看结果?检查都作了……”
“我……”林霁适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些感伤。“他一直都是为了家,为了公司活着,从来没为了自己……我……我只是不希望他一辈子孤单……”
谢婉婷愣了愣神,默默地坐下,依稀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林霁远时的情景。那时,她还是医学院的学生,第一年开始实习,看着他被救护车送进医院,进手术室,住在重症监护室,再转去普通病房。林霁远是个听话的病人,所有的检查治疗都不声不响地受着,有时候她看着都替他疼,他却从来没有怨言。只是,她从来没在一个十八岁的男孩眼睛里,见到那样万念俱灰的眼神,仿佛整个世界已经与他无关,这一切的痛苦也好,难受也罢,都已经与他无关,活着,无非是个不得已的选择。林霁适从国外回来的时候,抱着他号啕大哭,他却也只是僵硬着身体,暗淡地说:“哥哥,我……是做不成飞行员了,你要当好你的钢琴家……”
她喜欢的是林霁适,喜欢他开朗风趣的性格,事事周到地照顾她,在她大夜班的时候给她送好吃的,可林霁远……莫名其妙地让她心疼。她甚至几乎从来没见过他笑……直到最近……
“放心吧,人家现在有未若了,不知道多幸福。”她回过神来,侧身大力拍了拍林霁适的肩膀安慰着说。
“嗯。”林霁适笑了起来。“未若多好啊,长得漂亮,又温柔体贴,才不像某些人,就知道拿爪子拍我……”
“但是……他瞒着未若……”
“瞒着好,我倒是怕他哪天真的想清楚了,去看了那个结果,到时候说不定……他就又要变成原来那个样子了……”
类似的话,谢婉婷这个晚上已经听未若说过了一遍。她比自己想象中要冷静坚强得多,坚强到令她毫不怀疑,把这件事情告诉她,是无比正确的一个决定。
林霁适见她在发愣,便放下报纸搂着她说:“别想那么多了。不是你以前说过的吗,老天早就安排好了,世界上只有一个林霁远,也只有一个乔未若,就像……世界上只有一个我这么优秀的林霁适,也只有你这么一个会拿爪子拍我的谢婉婷……”
谢婉婷点点头,越是学了这样严谨严肃的医学,她越是觉得,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情,是科学解决不了的,就好像真有一只上帝的手,冥冥中主宰着一切……
第 42 章
周六早晨未若睁开眼,发现房间里似乎比平时要亮,透过窗帘缝隙折射进来的光芒,有些白得耀眼。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才发现竟然下雪了,细碎晶莹的雪花纷纷洒洒地飘下,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A城其实很少下雪,这次,还是她第二次在这个城市里见到雪花。
她洗漱回来,半跪在床边,托腮看着林霁远还在熟睡中的脸。大约是房间里空调的暖气太足,他伸了一只手臂出来,静静地搭在胸前,手指修长笔直,形状完美得挑不出任何瑕疵,也许是最近的生活比较规律,指尖渐渐有了正常的血色,淡淡的红润着。她轻轻地伸了食指,慢慢划过他的每一根手指。
也许有一天,这双手,会不再听他的话……
她心底骤然一痛,竟然忍不住,凑上去偷偷地吻了一下他的手背。
“你吃我豆腐?”一个有些朦胧的声音传到耳边,她抬起头,发现他已经醒了,睡眼惺忪地看着她,有一点点难得的孩子气。
她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额前的碎发。“你醒啦,外面下雪了呢。”
“嗯。感觉到了。”他点点头。
“不舒服?”她把手探进被窝里,去摸他的腿。
“没事。别乱摸。”他闭上眼睛,皱皱眉头去拦她的手。
她挣脱他的手指,不满地继续刚才的动作。“我摸能叫乱摸吗?你不让我摸,打算留给谁?”
他无奈地叹叹气,任她胡作非为,她最近,似乎很爱非礼自己……
“不跟你闹了,我走了。”她伸出手站起身,这回,手腕却一下子被他紧紧扣住。
“去哪?”
未若觉得好笑:“昨天晚上跟你说了啊,今天项目组开会,讨论下个月上市的事情,要加一天班呢。”
“噢。那早去早回。”他想起来,是有这么一件事情。
“好,还不都是为了你这个资本家。”未若一边穿外套一边说。“还早呢,你再睡一会吧。我会尽快回来的。水我帮你倒好放在床头柜上了,早饭在餐厅的桌子上,牛奶记得要转热了再喝。”
“嗯。知道了。”他转身枕了手臂侧躺着,听着她唠叨,看着她穿衣服的背影,目送了她出去,便很快闭上眼睛,又安心地睡了。他只是觉得很累,累了很久,终于有个地方可以歇息,于是就再也不想思考,再也不想离开,只想这么安静舒心的躺着,不去想不确定的以后,甚至,忘掉自己要担负的责任,就这样生平仅有地,任性一回,放纵自己一回……
未若开会开到了下午三点,才终于结束。她看见手机上有好几个家里的未接来电,便打了回去。
妈妈寒暄了几句,很快,便进入了正题。
“未若,你是不是跟你老板林霁远在一起?”
她的心里顿时一惊。其实,她早就知道,妈妈会知道这件事情,也几乎能想到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只是侥幸地希望,这一天能来得晚一点。
“嗯。他以前还是你们班上的……”她刚想故作轻松地说两句闲话,却很快被打断。“他随时会得绝症,你知道吗?”
“妈妈,那不是绝症……”她没料到,妈妈竟然连这个也知道,自己也觉得辩解得有些苍白无力。
“原来你知道?要不是我去问他原来的班主任,就一直被你蒙在鼓里?”
未若听着妈妈镇定冰冷的声音,心底却越来越慌,她明白,这一次妈妈是真的火大了,她很了解妈妈的性格,平时也许爱哭爱笑,有些迷糊,但真的遇到大事,却会异常的冷静理智,并且,决不会改变主意。
“妈妈,他不一定会得那种病,他……”她慢慢地靠在椅背上,心烦意乱。
“就算他不一定会得,那他的腿呢?是肯定已经残了吧?”
未若简直不敢相信,这样冰冷无情的话,竟然是从自己妈妈的口里说出来的,她只是怔怔地坐在已经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感觉四面的白墙忽然一瞬间聚拢过来,压得她无法呼吸,头痛欲裂。
“未若,你就愿意跟着这样一个人?你打算照顾他一辈子?你是不是疯了?”
“妈妈,我……他不需要我照顾的,我……”她刚想开口解释,便被打断。
“乔未若,我知道你现在鬼迷心窍,听不进去。我想过了,也跟你爸爸商量过了,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自己选,是要他,还是要这个家。”妈妈的声音顿了顿,软下来了一些。“未若,你一向听话,知道是非好歹,妈妈相信你,不会让我们失望的,其他的重话,我就不说了,你自己想清楚吧。要是你想不清楚,那我只有找林霁远,问他还认不认识我这个老师了。”
“妈妈,我……我不能……”她还没来得及解释,那边,便传来断了线的嘟嘟声。
会议室里的空调已经关了,她坐了一会,便觉得全身渐渐冰凉,僵硬,麻木,一颗心生生被撕成两半,却依旧血脉相连,每次呼吸,都牵动着新鲜的伤口,彻骨的痛。
她站起身来,扶着桌子走回自己的办公室,行尸走肉一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刚要离开,却忽然电光石火间,想到一件事情。
那份他去法兰克福的检查报告。
谢婉婷提过一次,却说不知道结果。她在家找过几次,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会不会,在他的办公室里?
她放下包包,走进他的办公室,小心翼翼地反锁上门。
他的每个抽屉,每扇柜门的钥匙,她都有。只是,她翻遍了所有的地方,也没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东西。
她忘记开空调,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凉,一无所获,慢慢靠坐在沙发上,不由自主地打电话给谢婉婷。
“未若,霁远他……没有看结果……也许,是真的害怕了……”
挂了电话,她仔细回想谢婉婷的那句话,才陡然认识到,现在,她走上的是一段两边都是万丈深渊的悬崖。她不能问他,若是知道了结果,有50%的可能,他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她,她怎么敢冒这样的险?她甚至完全想象不出,一向理智的他,是怎样让感情占了上风的。即使他是在做梦,在任由自己越陷越深,她也不能,更不敢叫醒他,宁愿陪着他这样沉沦下去……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楼,又是怎么走到停车场的,等她醒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车边,细碎的雪花飘了满头,伸手一拍,扑簌簌地落下,积在手上,一瞬间便消融殆尽,只留下一滴凉薄的水花。
第 43 章
“怎么又不戴手套?”
忽然间,一阵温暖贴近,头顶上的雪花,也停了下来,一把纯黑的雨伞,替她遮住了风雪。
她转了头,看见那张熟悉英俊的脸,感觉却恍如隔世。
朦胧四散的一片白茫茫里,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有些模糊不清,只有这个修长的身影,才令她有了终于找到依靠的感觉。
“你怎么来了?”她抬脸笑了笑。“来了也不上去,站在这里干嘛?”
林霁远低头看了看她那有一丝勉强的微笑,其实,他已经上过楼,却发现她的东西都在桌上,自己的办公室却反锁着门,他在门口等了很久,也没见她出来……
“去吃饭吧。”他伸手拉了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下雪了,路上有点堵,别开车了,我们走走。”
“好。”她笑着,捏紧了他的两根手指。
下了一天的雪,地上的积雪已经被人踩的凌乱不堪,有脚印的地方,都结了薄薄的冰,走起来,脚下有些不稳。
她很快便心无旁骛,只顾着牢牢挽住他的胳膊,低头盯着两个人的脚步。
这样手牵手地走着,无论如何艰险的路,她也希望永远不要有尽头。
因为A城难得下次雪,很多人都从家里出来看雪景,路上熙熙攘攘的,比平时还要热闹,四处都有人在拍照。
“这才多少雪啊,这么薄一层,就出来拍照……”过马路等红灯的时候,未若看看周围的人群,不满地撇撇嘴。“B城每年都下大雪,跟那一比,这个算什么呀,对吧?”
“嗯。”林霁远点点头。“最近几年下雪了吗?我很久没回去了。”
她忽然转回脸,有些期盼地看着他说:“那今年过年的时候,你跟我一块回去吧。”
“……到时候再说吧。”他像是有些心不在焉地,踌躇了一下才说。
刚才那句话脱口而出以后,未若便有些后悔。她还没来得及回应什么,就感觉后面的人潮开始涌动,便拉着他过马路。
满眼亮着的霓虹,七彩斑斓,她抬头看着天上飞落的雪花,在灯光的反射下,也不再是单纯的白色,雪花并不大,细细碎碎的,却很密集,她看着看着,想起往年在家里常见的鹅毛一般的雪片,竟然觉得眼前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大概是走了神,她脚下一滑,踉跄了一下,接着,下一秒钟就被人搂住肩膀。
“走路想什么心事呢?”他紧了紧手臂,低声地问,有些埋怨的口吻。
“想……想工作呢。”她收敛心神,笑了笑说。
“今天的会开得怎么样?”一听到工作,他好像就起劲了。
“挺好的。下个月上市的计划,应该是没问题啦,林总。”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他继续问。
“有些部门是遇到点困难,但是也没上升到要总经理过问的地步,你不会想从我这里套什么话吧?我可不是你的卧底,不会出卖我的同事哦……”她警惕地看看他,边笑边说。
林霁远只是皱了皱眉头,并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手臂从她的肩头滑下,紧紧地揽住她的腰。
他们走到附近的购物中心,发现未若想吃的泰国餐厅,竟然排起了长队,要等一个钟头才有位子。
“要不……我们换一家好了。”她有些垂头丧气地说。
“想吃的干吗要换?”他不理她,径直去拿了等位牌回来。
“那……”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想找个位子坐下。
“去楼下逛一圈吧。”他又重新拉起她的手。
未若笑了笑,跟在他的身后。这个人,最恨的就是等和排队这种事情,恨不得每分钟都有些事情做。
他们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闲逛,随便进了一家银饰店,未若一眼便看上了一对三叶草的耳环,细细的银质掐丝轮廓,精致小巧。
“小姐,不好意思,这是最后一对了,已经有人定了……”店员不好意思地对未若说。
未若愣了一下,皱了眉头,有些郁闷。
“付定金了吗?” 林霁远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没有……”店员赔着笑说:“但是那位小姐马上就过来,刚才已经说好留给她的,这不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既然没有,那我们为什么不能买?”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拿出信用卡。“帮我包起来。”
店员有些发懵,眼前这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有一种让她不太敢拒绝的沉稳气势。
“算了。”未若伸手拦住他的胳膊。“君子不夺人所好嘛。霁远我们走吧。”说完,她对着店员微笑了一下。“你还是赶紧收起来,留给别人吧。”
那个店员见她让步了,顿时眉开眼笑。“好,谢谢!要不要看看别的……”她的话音尚未落下,未若便已经拖着林霁远走出了店门。
商场的这一层,有一家巧克力作坊,整个楼面都泛着巧克力甜美的芳香,平时那闻起来会令人觉得无端满足的味道,此刻却一丝一缕地,仿佛抽尽了她心底里本来好不容易攒集起来的温暖。
有些东西,也许注定就不应该属于自己……
她低头只顾自己想着心事,直到站到了自动扶梯上,一转身,才发现林霁远不见了,忽然意识到身边空落落的时候,她的心脏瞬间便停跳了片刻。
她急匆匆地回过头去,看见他就靠在自动扶梯下面的栏杆边,抬了头看着她慢慢远去的身影,双眸暗沉,不知道是愠怒还是失望,抑或是惆怅。
扶梯带着她匀速上行,两个人的距离越拉越大,她很快便已经看不清他的眼神,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随着慢慢上升的电梯,一点点的下沉,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潭。
原来,渐行渐远的感觉,是如此无力而空虚,而跟他分开,哪怕是这么一小会,都会令她寂寞恐慌,即使是在这充满人气,灯火辉煌的地方。
他一直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半倚着金属栏杆,身后便是商场中庭那直通底层的硕大空洞。
她乘着扶梯到了上面一层,便立刻换了旁边下行的电梯下楼,嫌电梯的速度太慢,一路在人群里左绕右绕,终于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楼下,直到环上他的腰,才觉得心跳踏实了下来。
“我走的太快了……”她低了头,颇有些愧疚地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接着便转了身,低头看着楼下中庭里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晃了晃他的胳膊:“你这个小心眼,这么容易生气啊?”
“谁说我生气了?”他不满地转头瞪她一眼,神色却有些恍惚。
“那你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他自然是没有生气,只是刚才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竟没来由的觉得脊背一阵寒意,一股极为强烈的不祥的预感从心底里蓦地升起,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沉默着揽过她的肩膀。
她靠在他的身边,感觉着他的手臂渐渐收紧,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只是这一声,她的心里便忽然萌起了一颗小小的火种,那本来有些飘摇的不安,被渐渐明朗起来的坚定代替。她轻轻挣开他的怀抱说:“霁远,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去干嘛?”他探身抓住她的胳膊。
“等下你就知道了。”她的微笑,像一缕阳光般温暖。“乖乖在这等我哦。”说着,她还踮起了脚尖吻了吻他的脸颊,像个顽皮的孩子。
未若前脚刚走,林霁远的手机便响起来。他看着屏幕上的来电号码,眉头便不自觉地微蹙起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低哑的男声。“林总,你上次说的事情,我们已经查过了,那个人果然是有问题的。”
林霁远像是早已经预料到结果,嘴角勾出一抹淡淡的轻笑,颇有些不以为然的轻蔑。
那边的声音继续缓慢而阴沉地说:“最近两个星期,那个人跟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建业公司那边的人,已经见过三次面了,非常可疑……”
林霁远低声打断他:“从明天开始,每天二十四小时监视,只要有任何情况,立刻跟我汇报。”
“是。”
“另外……”他似乎恍惚了一下,才继续开口说:“还有一个人,从明天开始监视,她……是我的助理……”
林霁远刚挂了电话,便看见未若快步走了回来,她的心情像是好了很多,一路都明媚地笑着。
“你看。”她走到他的面前,拢起头发,露出耳朵上那对闪着微光的银质三叶草。
“怎么又去买回来了?”他伸出手指,触了触那小巧精致,却有些凉凉的耳环。
“我喜欢的东西,为什么要放弃?”她抬了头,眼里像有团温暖的火焰,坚定而执著地燃烧着。“就算再有难度,我也要争取到,对不对?”
他抬手捏住她的耳环,指尖微微地摩挲了两下,怔怔地看得出神,良久,才默默地点了点头,轻声地说:“你喜欢就好。”
商场里,音乐声,说话声,行人走过的脚步声,汇成一道盛大繁华的洪流,他的这句话,很快便湮没在周围的嘈杂声里,无踪可循。
第 44 章
十五楼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济济一堂,未若刚一坐定,马上就有人凑过来问:“小乔,你知不知道林总忽然找大家开会,要做什么?”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他只说让我把每个部门负责Alpha的人都通知过来开会,我也不清楚他要做什么。”
“噢……”陆晔钧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头,看见林霁远进来了,便不再说话。
林霁远走到位子上坐下,一句废话也没有,直接进入主题,看似平常地听了一遍每个部门的状态汇报,不咸不淡的问了几个问题以后,便沉默了片刻。
会议室里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中央空调吹出暖风的嗡嗡声,只不过,他一沉默,周围的空气便立刻冷凝下来。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弦,就被这沉默越绷越紧。
他似乎思考了很久,才终于开口,一如既往的冷静沉着:“Alpha上市的时间,会提前两个星期。”
不是“能不能”,不是“我决定”,而是“会”提前两个星期。
没有人敢反驳,也没有人想得到提出任何异议,本来的静谧,一下子更加尴尬了很多,似乎下一秒钟,周围的暖风便会凝结起来。
“各位回去,把从现在开始到两个星期以后上市的时间进度重新排一下,明天我们再开会。”林霁远说完,便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一屋子的人还在面面相觑,像是没反应过来一般。
他刚转了个身,便被人叫住。
“林总。”陆晔钧也跟着站了起来。“本来是一个月以后上市,现在忽然提前到两个星期以后,我们根本措手不及啊,不管是产品生产,质量监控,还是上市的营销推广,都来不及……”
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林霁远只是微转身形,侧了侧脸说:“刚才听你们的汇报,一切进行的都很顺利,现在提前两个星期,无非是抓紧一下进度,请大家这两个星期里辛苦一下。”
最后一句话看似客气,却已经是不容置疑的命令,说完,他便提脚往外走。
像是被他冷淡的态度激怒了,陆晔钧竟然一反常态地绷起脸,继续跟他理论:“林总,不是辛苦不辛苦的问题,而是这样匆忙上市,会有很大的风险,上市前的每个环节都很重要,只有两个星期时间,我觉得很难保证项目的成功……”
未若能感觉到,陆晔钧的话,已经慢慢地点燃了林霁远心中的怒火,他眼里的晦暗越聚越深,终于化成了嘴角抿起的一个冷笑:“如果你觉得没把握,大可以不做这个项目总监。我想,在座一定有人愿意代替你。”
本来会议室里的人都在仰脸看着两个人争吵,忽然一瞬间全部低下了头,像是谁都害怕被挑中,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即使平时亲昵惯了,还动不动就跟他发嗲,未若仍然觉得,这个时候的林霁远,是她并不熟悉的林总,那令她害怕的冰山一般的气质,逼得她跟所有的人一起低了头,默默地发愣。
下一秒钟,未若便听见会议室的门砰的一声被人带上,下意识地抬头一看,是陆晔钧走了出去。林霁远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只是捏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收紧了几分。
他站了片刻便离开了会议室,他的身影刚一消失,人群里便爆发出一阵哀叹。
“开什么玩笑?一个月压缩到两个星期,还让不让我们睡觉了?”
“本来上市的时间正好在过年前,不是挺好的嘛,有必要这么慌慌张张的吗?”
“放心好了,陆总肯定还是会去跟他说的……”
“说有什么用,他再说,自己就被炒了……”
未若看着怨声载道的人群,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不明白林霁远到底想要做什么。
忽然有人向她投来一丝探寻的目光:“未若,你知不知道……”
她赶快慌忙摆手:“我哪知道……连陆总都是刚刚知道呢……”
“那你……”
那个人的话说到一半,未若的手机便忽然响起。
“到我办公室来。”那个声音,陡然变得陌生而疏远。
“噢。”未若不敢拖延,立刻站起身来跟大家打招呼:“我现在去打探打探,要是有什么消息回头再跟你们汇报。”
林霁远办公室的门没关,她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他正站在书柜前,皱着眉头在找什么。
“你要找什么?我……”
他听见她的声音,没等她说完,便转身合上了柜门。
“没什么。”
刚才的怒意似乎还没有散尽,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冰冷,甚至有一丝不耐烦。
她诧异地停下了向他走去的脚步,这样冷漠的他,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
她静立在门边看他走向办公桌的背影,熟悉中有一丝勉强。
他面前的窗外,便是纷飞的大雪。A城这年的冬天,一反常态的冷,自从上次下过初雪以后,连绵的雨雪似乎无休无止,冻得人神经都麻木了三分。
也许这样的冬天,让他不太好过。她决定不再计较他的态度,只当他是身体不舒服,心情也跟着不好,于是才会莫名其妙地对陆晔钧和她都发起火来。
他也没有给她计较的机会,坐回办公桌前以后,便像平时跟她交代公事时一样,低头看着手上的一份文件,语调平缓而清晰地说:“刚才开会时候我说的话,你发个正式的邮件给项目组各个部门的人,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新的进度表,所有环节可能潜在的风险,明天早上九点开始,每个部门安排一个小时的时间,跟我详细汇报。汇报的顺序你定好了。”
“好。”她点点头。
“还有……”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她。“再发一个通知,免去陆晔钧项目总监的职位。”
她顿时愣在当场,似乎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在公司的权威自然是无可厚非,他想做的事情从来不会改主意,他做的决定从来不允许别人干涉,这些她都明白,只是,就为了刚才的两句话,便真的要撤了项目总监,而且这个人还是陆晔钧,实在让她太过意外。
林霁远看她惊诧的模样,只是抬了抬眉毛,看着她的眼神平静,却藏着暗涌:“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她看着他明知故问的样子,便有些腹诽:“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她抬着头,毫无畏惧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却轻轻地移开,看着她身后敞开着的办公室的大门,一脸无所谓的态度,轻描淡写地说:“没有为什么。只是我想这样而已。”
说完,他靠回宽大的椅背里,抬手揉了揉额角,闭起了眼睛,似乎有些疲乏的样子:“帮我把门关上。”
未若她明白他不愿意再说,本来想问的话,便再也问不出口。
“那我先出去发邮件了。”说完,她便转身离去。林霁远听见她走出去的脚步声,睁开了眼睛,似乎想叫住她,却终究还是没能发出声音,只是颓唐地坐在原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一页报告,久久没有任何动作,直坐得全身僵硬。
第一封邮件,未若很快便发了出去,第二封也很快写好,都是公式化的语言,没什么好推敲的。只是她犹豫了很久,也没敢按下“发送”键,因为她明白,一旦发出去,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思来想去,还是下楼去了市场部。陆晔钧的助理不在,她敲了敲他办公室的门,听见里面传来一个颇为沙哑的声音:“请进。”
她推门进去,闻到满室呛人的烟味,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小乔?”陆晔钧熄灭手上的香烟,示意她在办公桌前面的位子上坐下。“你怎么来了?”
“陆总……”她坐下,低了头想了想,咬了下嘴唇说:“刚才……刚才林总让我发邮件出去,说……免去你Alpha项目总监的职务……”
陆晔钧笑了笑,眼眸里却没有一丝笑意。“那你还不发?到我这里来通风报信,不怕林总等下找你麻烦?”
“陆总……”她抬起头无奈地看了看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我也不知道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只不过……我就怕他现在是一时冲动,晚点就会后悔……”
“你见过林霁远后悔吗?”陆晔钧还是笑笑,低头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桌上的烟灰缸。“小乔,我认识霁远这么多年了,不知道一起摆平了多少难事,就是这一次,就是这个Alpha项目,从一开始就不对劲。我知道,是因为我一开始就支持韩氏。”他抬头无奈地看了未若一眼。
未若垂下头,无意识地搅了搅手指。他们俩的分歧,说穿了,最根本的原因竟然跟她有关。那次赌气回家以后,她并没有深究林霁远为什么会改变了主意,决定跟韩氏合作,现在看来,拧着他的心思,还是让他不开心了吧……
“你大概也知道,这个项目从开始到现在,我跟他怎么都不合拍,就像两个齿轮,一个齿没合拢,接下来怎么转,都不对劲。我看他有这个想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只不过借机说出来而已……”
未若一时间无话可说。她知道这个时候撤了项目总监是多么严重的事情,她不想这个努力了那么久的项目在最后关头有闪失,那样,对林霁远的打击有多大,她再清楚不过……只是自己夹在中间的身份,实在有些尴尬无奈,她做什么,似乎都不太合适。
陆晔钧又想了想,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说:“走吧,我上去承认错误,看我们林总能不能放我一马。”
未若看着他有些笑意的脸,一颗心像是放回了肚子里,笑了笑跟在他的身后。
站在电梯里的时候,陆晔钧忽然说:“我从小跟霁远一块长大,后来,他爸和我爸一起到A城来发展,他一直留在B城,我却求我爸把我带过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未若摇摇头。
“因为我打架打不过他啊。”他低低地笑了笑。“这小子下起手来可狠了,一点也不拿我当朋友,难得有一两次我占上风了,他哥又要出来帮他,他比我们大四岁,我哪是他们的对手,只好逃到A城来了。”
未若跟着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后来,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脾气越来越大,我更是只有让着他的份了。”陆晔钧转头看了看她,双手闲闲地插在裤袋里。“谁让他是领导呢。我这辈子,算是被他吃死了。”
未若看着他无奈撇嘴的样子,更是对最后一句话感同身受,笑着说:“我不也是。”
“没事,我们这样让着他,才会让他泥足深陷,离不开咱们不是。”陆晔钧话音刚落,电梯门便滑开了,未若刚想附和他两句,却正对上林霁远那极为暗沉的眼神,和眼里若隐若现的怒意。
“霁……”她刚想叫他,却被他冷言打断:“我让你发的通知呢,怎么还没发?”他说着,看了看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人,怒意更盛了几分。
很久以来,她已经适应了他的温暖,竟忘记了,他怎么能允许她违逆自己的意思?
“我……”她有些想解释,陆晔钧却在一边抢话说:“霁远,我有话跟你说。”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林霁远身边,拖着他的肩膀进了办公室,关门前,未若看见林霁远投来的一道充满寒意的目光。
她觉得自己似乎打了个寒颤,心也凉了下去。
房间里传来两个人压低了的说话声,她听不真切,只好一个人坐在外面发呆,开始犹豫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事,可是,陆晔钧反驳他的话明明句句都是有道理的,而且就算他再不好,好歹,他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为了公事闹成这样,值得吗?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思路,桌上的电话便响了,她接起来,那边只说了两个字:“进来。”
她有些胆战心惊地推开门进去,看见那两个人正面对面地站着对峙。
林霁远看也没看她,直截了当地说:“用我的邮箱发通知。现在就发。”
她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陆晔钧,他不是来服软的吗?怎么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陆晔钧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无奈和失望。
“林总……”她走近了一步,试图想说些什么。
“还不快去?”林霁远转了头,寒冰一样的目光,冻得她不敢再说什么,转了个身走到他的电脑前,重新打了一遍刚才写过的通知书。短短的几分钟里,这两个人一直剑拔弩张的样子,似乎谁都没有让步的意思。
按下发送键以前,她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林霁远,小心地叫:“霁远……真的要发吗?”
他蓦地回过头,眼里的冷漠,已经转成薄怒,只听见“啪”地一声,他本来拿在手里的一个文件夹被丢在桌上,似乎震得空气里的每一个分子都抖动不已,。
“乔未若,你到底站在谁那边的?”
她低头咬了咬嘴唇,点击发送。她又错了,又试图挑战不可一世的,高高在上的林总了。
她发完便起身往门外走,陆晔钧就跟在她的身后,两个人无声地走了出去,关上门,她才听见陆晔钧轻声地说:“不好意思啊,连你也拖下水了。”
她无力地笑了笑,摇摇头说:“怎么能怪你呢。”
他发起火来六亲不认的态度,她早该适应才是,却不知死活地一次一次挑战他的耐心,除了自己,她并不能怪任何人。
第 45 章
下班的时候,未若赌气地没有跟林霁远打招呼,直接自己先坐地铁回了家。她一个人煮了家里最后一包泡面,一边看着翻腾在锅里的面,一边有些愤愤不平地想,就算是她做的再不合适,他也不能这样冲着她发脾气,这样的家伙,就应该饿着他,否则对他太好,他都习以为常了。
生完了气,她还是有些担心,林霁远很晚也没回来,也不知道他在公司里有没有吃晚饭,天气那么冷,也不知道有没有腿疼。正在看着电视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却响了,她以为是他,颇有些欣喜地拿起来一看,原来,是妈妈。
上次打过电话以后,妈妈一直没有动静。她说好了给她一个月时间,就真的不再打搅她,她便做了鸵鸟,打算一个月以后再去跟妈妈摊牌,说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离开他,大不了,她就偷偷把自己嫁给他……
电话里,妈妈果然没有提林霁远的事情,像平时一样,嘘寒问暖,两个人相谈甚欢,直到快挂电话前,妈妈才忽然话锋一转:“上次跟你说的事情,还有两个星期,你想好了吗?”
她给自己打了打气说:“妈妈,两个星期以后我们公司的新产品正好要上市,我那个时候肯定很忙,我过年回来再跟你……”
电话那头传来叹气的声音:“未若,你听我说,我知道你肯定跟他有感情,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真的得了那种病,抛下你一个人走了,你下半辈子怎么办,一个人怎么过?你跟他能生孩子吗?你要照顾他要吃多少苦,受多少气,你想过没有?妈妈是为了你好,不想让你受罪……你就当妈妈求你还不行吗?”
“妈妈,我不能……”越是知道妈妈说的残酷的事实都是可能发生的,她越是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心情,心乱如麻地,只能一遍遍地说“不能,我不可以……”
“未若,你再拖下去,不能当断则断的话,对你和他都没有好处……”妈妈似乎已经不像上次那样冷漠,只是颇有耐心地循循善诱。“现在你们在一起还没多长时间,还来得及,分手了,你和他都容易缓过来……”
没多长时间……如果不算当中那十年的话,他们在一起,确实是没多长时间。可是她每天早晨醒来,都会发现整夜一直和他十指紧握,谁也没有松开过,这样的难舍难分,若是有一天真的变成陌路,她又怎么能缓得过来呢?
“你现在还年轻,很多事情都不懂,妈妈是过来人,爱情不能当饭吃。你跟他分手了,好男人也不是找不到……”
电话那头,妈妈的口吻笃定地有些奇怪,像是吃准了,她一定会选择跟他分手一样。
她听着听着,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下子血涌上头,却镇定清晰地说:“妈妈,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弃他。”
说完这句,便是沉默,接着,她便挂断了电话。
她低着头,毫无意识地盯着茶几上的一只杯子看了很久。晚上只吃了一点点的泡面,在胃里翻腾着,几乎要从咽喉直窜而出。她为了他,如此辛苦地坚持,甚至已经打算跟父母决裂,他却还拿她当个外人,还这样对她发火,陡然间,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委屈得眼眶泛红。
她呆坐了半晌,才起身去洗手间,打算洗个澡上床。刚开门进去,忽然周围一片黑暗,所有的灯同时熄灭,空调也瞬间停止了转动,本来有些嗡嗡声的房间里,立刻一片安静。
停电了。
她适应了片刻眼前的黑暗,想起洗手间的橱柜里还有上次用剩下的熏香蜡烛,便走到角落里蹲下去摸柜门。这个橱柜在洗手间的最角落里,放的几乎都是平时不用的东西,她开了门,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刚打算去拿手机照个亮,却听见了钥匙拧开门锁的声音。
在这黑暗的空间里,人的其他感官似乎敏锐了许多。她听见门被推开,接着便又是一片安静,大概是林霁远看见这片黑暗,也愣住了,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手里拿着钥匙站在门口,有些错愕地皱起眉毛的样子。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或许是为了赌气,或许是为了吓吓他,她仍然不出声地蹲在原地,只是竖起了耳朵,听着周围每一丝每一缕细微的响动。
门厅里先是传来了电灯开关的声音,噼噼啪啪地响了几声,接着停顿了那么一两秒。
“未若?未若?”
他连叫了两声,见没有人应,便快步走了进来,两只脚的脚步声,一深一浅,差异明显,那是因为这几天天气不好,他一直不太舒服,那样熟悉的脚步,在这完全没有光亮的环境中,空洞又漂浮。
林霁远显然没有来得及换鞋,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极为清晰,显示着他先是在餐厅和客厅里转了一圈,在他刚要走出客厅的脚步声中,忽然夹杂了“咚”的一声,接着便是玻璃杯摔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未若刚下意识的直了直身体,想要出去看看,便听见他径直继续刚才的步伐,没有一丝犹豫地进了书房。
她再度蹲回去,听见他很快便到了卧室。他每找过一处,脚步便凌乱几分,到最后离她最近的时候,已经是慌张无比的样子,急促的步伐敲打在实木的硬质地板上,她的心跳,便跟着那脚步声紊乱起来。
终于,洗手间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她下意识地往角落里又钻了一点,小心地抬起头,看见门口的一个黑影,推开门,便再也没了动作,呆立了片刻,才缓缓地转身。
房间里有一点点外面的积雪反射进来的微光,她能看见他的轮廓,那修长消瘦的背影,溶在黑暗里,带着一股颓然而绝望的气息,他转身的样子,像极了电影的慢动作,艰涩而滞重。
在找遍了整个家里也没看见她以后,他像是死心了一般,接下来的脚步便骤然慢了下来。
她小心地站起身,从身后偷偷地看着他,看着他抬手扶着家具,几乎是一步一捱地挪到床边,再一手撑住床垫,一手扶着右腿的膝盖,极慢极慢地坐下,倚在床头,整个人像是被抽去筋骨一般瘫软无力,连肩膀也虚弱地垮了下来。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那个侧影,一动不动,沮丧地垂着头,像是陷入了绵绵的沉思中。房间里,凝结着一片死寂,连空气似乎都被他的失望冻成了冰。
良久,他才终于有了动作。
床头柜上有一对情侣杯,一大一小,他们一人一个,杯里还有昨夜的剩茶。
他拿起她的那个,仰面喝完了茶水,杯子仍贴在唇边,便又是呆呆地静止住了,无意识的目光,不知道落在那里。
未若站在原地,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好。这样的林霁远,她从未见过。她从来不知道,他竟然会有脆弱到如此不堪一击的时候,就好像一个千疮百孔的玻璃人,只要伸手轻轻一碰,便会碎成一地。看着他,她自己的魂魄力气,似乎也被人抽吸干净,只得傻傻地愣在那儿,很久很久,才攒足了力气,慢慢地走了出去。
“霁远……”她走到门边,小小地叫了一声。
他蓦地抬起头坐直了身子,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一言不发地,只是盯着这边看。周围的一片模糊里,她找不到他的视线,看不见他的眼睛,只得又走近了几步,却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自动停了下来。
他放下了手上的杯子站起身来,脚步有些不稳,却一步便迈到她的面前,毫不犹豫地一把抱紧了她。
“若若……”
他只叫了一声,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有沉重的呼吸从头顶上传来,每一声都像是如释重负的叹息。
她伸手抱紧了他的腰,耳边就是他急促的心跳声,毫无章法,毫无规律。
“霁远……”她抬起头,刚想说什么,一双冰凉的唇便落了下来。
她刚意识到,他的唇齿间,有浓烈的酒精气味,心里一惊,却还没来得及反映,就发现自己被他踉跄着推倒在了床上,紧紧地压在身下,而他的一双手臂,就垫在自己的背下,仍旧是那样紧紧地勒住了她,不肯放开。他的唇齿,一刻也不曾停滞地,近乎疯狂地咬着她的口舌,那呛人的酒味充斥着她的意识,很快便令她呼吸困难。
未若试着摇了摇头,想找到一丝新鲜的空气,他却猛地抽出一只手,急迫地按住她的头顶,让她无法动弹半分。她明白,自己无法挣脱,便只好不再挣扎,却伸手摸了摸他的颈后,带着一缕抚慰的温柔。
他像是受到了鼓励一般,舌尖的动作更大力了几分,手指立刻滑到她的胸前,开始解她的衣服纽扣。她本来就已经脱了外衣打算洗澡,身上只留了一件针织衫和一件衬衫,只是那针织衫的纽扣小巧圆滑,他的手指笨拙地摸索了许久,也没解开一颗,那夹杂着酒气的呼吸蓦地粗重焦急了很多。她刚动了动身子,就听见一阵轻微的撕裂声,接着,便是几粒纽扣落地发出的撞击,叮叮咚咚的,格外清脆。
他竟然直接扯开了那一排碍手碍脚的纽扣。
隔着两个人的衣服,她也能感觉得到他身体里腾起的一团火热,带着一丝粗暴和野蛮地,迫切地在寻找一个出口,迫切地要确认,她就在这里。
“霁远,今天……不行……”她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扭开了脖子,在他耳边轻声地说了一句。
林霁远却像是真的喝多了神志不清,根本没听见她说的话一般,滚烫的手掌径直穿到她的裙底。
她吓了一跳,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陡然推开他的手臂,腾地往后挪动了一些:“我说过了,今天不行!”
黑黢黢的房间里,她的音量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他终于清醒,全身一僵,却还保持着伏在她身上的姿势,好像不该如何是好,而她似乎也被自己吓着了,想不明白,本来已经褪尽的不满和微愠,怎么会又突然从心底涌了上来,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又轻轻地把手臂环上他的肩头。
房间里本来有残存的暖气,没过多久,也渐渐散尽。未若没穿多少衣服,开始觉得有些冷,本能般地往他的怀里钻了钻。这样小的一个动作,却像是惊醒了他。他默默地拢好她胸前的衣衫,才撑着床垫,慢慢站起身来。
“我去看看是不是保险丝爆了。”说着,他便转身出了房间,开门走到走廊上。
他略显单薄的身影消失在一片漆黑中,很久以后,才缓缓地又走回来。
“是市政限电,这一片都停了……”他一边说,一边关了门。
未若已经穿了衣服,环着手臂靠在沙发上,视线落在茶几上的一支灯火如豆的蜡烛上,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薰衣草暗香,见他进来,她拿起蜡烛捧在手里,走了两步迎了上来。
“霁远。”她走到他的面前,一只手攀上他的手臂,抬头看着他晦明难辨的双眸。“今天……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霁远依旧那样沉沉地看着她,半晌才轻声地说:“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更好……”
刚才回了家以后,未若已经想过很久,即使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也渐渐反应过来,林霁远并不像是心情不好,就会莫名其妙拿工作开玩笑的人。
像是要再让她相信自己几分,林霁远低了头,拉住她的手,摩挲了两下她的掌心,才低低地说:“你相信我。”他的声音温柔,语气里却有不容她辩驳的淡淡命令。
未若的心底,早已经恍惚着叹了无数次气。她怎么会不相信他,她愿意相信他瞒着自己总是有原因的,就像他也瞒着那有50%可能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的厄运,就像她也对他瞒着家里要把她扫地出门的态度,一切的隐瞒,都是被那双看不见的命运之手步步紧逼,直到无路可退。
她微微地点了点头,抽出被他紧握的手,半转了身,脚步还没抬起,又被他一把紧紧地拽住手臂。
“你去哪?”他的声音,顿时起了三分惊慌。
“停电了不能洗澡,但是总是要洗脸洗脚的吧?我去烧水。”她勉强笑笑,捧着蜡烛走去厨房,留他一人静静地站在这一片似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夜里一直没有来电,窗外反而刮起了大风,新的一波冷空气夹带着雪花,侵袭着这座经历了好几个暖冬的城市,突如其来的寒意,令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未若不自觉地在被窝里蜷成一团,却依旧觉得全身冰凉,除了那只被林霁远一直握着的手还有一丝暖意。他感觉到她有些瑟瑟发抖,微微地往她身侧挪了挪,另一只手探上她的小腹。
“痛不痛?”
“还好。”她覆上他的手背,那手掌宽大温暖,再加上他那样温软的一句关心,她便没出息地觉得好点了。
“我去帮你烧点热水喝。”他说着,就要掀被下床。
“不用了。”她拽住他。“黑灯瞎火的,烧什么水啊。”
“那你受凉了……”他还要说什么,被她轻声地打断:“你……少像下午那样冷冰冰地凶我,我就没那么容易受凉了。”
他一怔,不自觉地又靠近了她一些,侧了侧身,把她抱进怀里。
“若若……我……”
“你跟陆烨钧有什么矛盾,我明白,你不想让我知道……我其实也不想管,我相信你……但是……”她顿了顿,还是继续说下去。“你那个样子,很让人讨厌。”
这句话说完,两人便陷入了沉默,只听得见窗外呼啸的风声从耳边窜过。
她终于,还是讨厌他了……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窒闷,那潮水一般涌起的复杂情绪,宛如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将他生生溺毙其中。
“刚才你回来的时候,是不是以为我走了?”僵持了片刻,还是她先开口。
他没有回答。
“霁远……如果你总是这样,我不能保证……下次也不走。”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是他明白,在这温柔的外表下,她的心并不柔弱,反而有股令他也想不到的坚强和韧劲。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捏紧了她的手,仿佛下一秒钟,她便会凭空消失。她说完那些话,便不再出声,只是静静地睡了,睡梦中,似乎是为了取暖一般,下意识地一直往他的身边贴,直到两人像连体婴儿一样密不可分。
这一夜,不知道这座城里有多少对人紧紧相拥着入眠。而所谓的爱情,无非是祈求另一个人的体温,能融化尘世间的冰雪,能在寒风潇潇世事飘摇的人生里,抓住一丝温暖与依靠,纵然有时会互相刺伤,也希望那个为自己包扎伤口的,还是他。
第 46 章
第二天下班,林霁远便匆匆忙忙地要飞去北京,只看他的神色,未若便已经隐约猜到,一定有什么棘手的事情,在那边等着他。他根本没时间细说原因,整天都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甚至行李也是未若先一步回家,帮他收拾好了的。
“回来的机票……订哪一天的?”未若站在门口,把行李交到林霁远的手上。他这样的临时出差,也不是第一次,只是她心里却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他低头看手机上的行程簿,头也不抬地说:“星期六好了。”
“那天25号,我们还可以一起过圣诞节。”她笑起来。“可惜平安夜要一个人过了。”
他抬了头,淡淡地笑了笑,那笑意,半点也没流入眼底。
“箱子里有暖宝宝,我看过天气预报,北京也在下雪,很冷。”她假装没发现什么,拉着他的手说。
“我又不在室外呆着,哪用得上这个。”他皱了皱眉头,终于收起手机,抬起头,摩挲了一下她的掌心。“那边有个朋友,遇到了点麻烦……非去不可……我会尽快回来的。”
说着,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简简单单,自然而然的亲昵,令她忽然觉得心底里甜丝丝的。
“能让你这个时候扔下Alpha的,肯定是很重要的朋友……”她笑着说。“快走吧,待会要赶不上飞机了。”
“嗯。”他点点头,穿上大衣出门。
未若看着他进了电梯,才合上了大门。刚坐下不久,门铃却又响起来。
林霁远空着双手站在门口,显然已经下了楼,把行李箱放上了车,又折回来。
“忘带什么了?”她奇怪地问。
“你不是有条手链,只要带着就会走运的吗?”他一脸认真地问。
“是啊……你要那个?”她被弄得一头雾水,那条水晶的手链是她最喜欢的一样首饰,总是号称是自己的护身符,还曾经被他嘲笑说是封建迷信,现在巴巴地又赶回来,就为了那样东西?
“嗯。”他仍旧是一幅严肃的神情,直到她去把手链找了出来,交到他的手上,才看见他点了点头,收紧了五指,把手链紧紧捏在掌心里,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霁远。”她赶在他再次走进电梯之前,拽住了他的袖子。“放心吧,会一切顺利的。”
她看得出他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却不知道如何排解,只好无力地说了句安慰的话。
“嗯。”他点头笑了笑,暗黑的双眸里,似乎闪过一缕希冀。
电梯门缓缓地合上,他握紧的掌心始终没有松开过,直到那本来冰凉的手链,渐渐沾染上了他的体温,和手心的一层薄汗。
林霁远走的第二天,未若便开始感冒,连着又加了两天班,症状愈发严重了。
好不容易结束了开了一个下午的会,她趴在桌子上头昏脑胀的,似乎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未若,怎么了?”有人关切地伸头过来看了看她。
她无力地摆摆手:“没事,感冒了,等下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那人给她冲了杯热茶放在手边,她感激地说了声谢谢,却觉得一根手指也动不了,还是趴在桌上,直到热茶变凉,才撑着桌子爬起来,稀里糊涂地打车回了家,洗了个澡窝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抱住林霁远的枕头,假装他就在身边,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朦朦胧胧间,她被家里的电话铃声吵醒,伸手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颇为僵硬的女声,在说英语。
“你好,请问林先生在吗?”
那声音的口音非常明显,她一听便听出来,电话那头,是个德国人。
“他……有事情走开了……马上回来……请问您是哪位?”
她试探着开始说德语,并且开始撒谎。
她并不知道自己在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怎么会如此毫不犹豫地说着谎话,似乎是潜意识里,被某种奇怪的直觉支配着的。
“啊……你好。”那边是个年轻的女孩,听见她在说德语,语调顿时轻快起来。“我这里是法兰克福亨廷顿舞蹈症研究中心。”
飞速滑过耳畔的德语,其实她并没有听得太仔细,只听见了最关键的“亨廷顿”,心跳便毫无征兆地狂飙起来。
“噢,林先生……我先生不久前去过你们那里……”她已经翻身坐了起来,集中全部心神,从未觉得说德语,竟是这样难的一件事情,继续说着谎言,还要尽量装出坦荡荡的样子。
“是的。他的检查报告已经出来很长时间了,一直没有来取,我们在进行年底的整理工作。林太太,麻烦您通知他,有时间来取一下报告好吗?”
“呃……最近他可能没有时间……因为我生病了,他一直在家里陪我……您能不能先把检查结果告诉我们?”细细密密的汗水,很快便已经浸透了她的手掌心。
“对不起林太太,这属于病人的高度隐私,除了本人,我们是不能透露给任何人的。”那个公式化的口吻,说得倒略有些遗憾的样子。
“小姐……”未若喘了喘气,做最后的尝试:“这个检查他本来并不想做,是我让他去的,所以……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应该知道,对不对?”
“林太太……不好意思……”对方有些为难的样子。
“其实他自己并不介意,是我……是我太爱他,我没有办法失去他……我想,你一定明白爱一个人的感觉……”这样的话,用外语说出来,似乎显得比较容易,只是她说着说着,已经开始呼吸急促,如同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既希望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一颗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林太太……”
“拜托您……我……拜托了……”她早已全无睡意,胸中只有一片空荡无奈,语无伦次地,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短暂的片刻沉默以后,那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恭喜您,林太太……”
她只觉得眼前似乎腾的一亮,像是有朵璀璨的烟花腾空而起,划过绚烂的一道弧线,绽出星星点点的七彩光芒。
这喜悦来得太过强烈,她一瞬间红了眼眶,再也说不出来什么。
“我没有别的意思哦,只是祝您圣诞快乐。”那边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笑意,格外亲切可爱,说完,还补充道:“祝您和林先生健康长寿。”
“多谢,也祝你圣诞快乐。”未若笑着答谢,却发现一滴泪水抑制不住地滚落脸颊。
她起身站到窗边,暗夜中雪光反射出一片晶莹剔透,天上仍有碎银般的细密雪花飘落,洗得空气一片清新。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泪水很快便消失无踪,甚至本来的头痛鼻塞,也缓解了很多。
她拿起手机,还没来得及拨号,铃声便响了起来,简直像有心灵感应一般。她的心情直攀到高峰,看着屏幕上的名字,便笑开了。
“霁远……”她丝毫没有怀疑,如果这时他就在身边,她肯定会手脚并用地抱紧他。
“你怎么了?”林霁远一下子便听出了她喃喃的鼻音。
“没怎么啊……”
她还想抵赖,却立刻被他打断。
“生病了?”
“……嗯。”她只好乖乖承认。“感冒了,不过没什么事,睡一觉就好了。”
他沉默了一下,接着,压低了声线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信号有些不太好的样子,断断续续的:“你……我怎么……你一个人……”
因为听得不是很清楚,她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
她其实很少听到他说这样的甜言蜜语,先是一愣,接着便神清气爽,顿时觉得头也不那么疼了,对着话筒开始撒娇:“那你早点回来嘛……回来给我熬粥喝……”
他又沉默了片刻,才简短地说:“好。”
“北京冷吗?你这两天怎么样?是不是很忙?我都忙昏了,也没时间打电话给你……”她哑着嗓子一迭声地问。
“没事,都挺好的,这边……不用你操心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语速极慢,话语间比平时温柔很多。
“你腿疼吗?”
“没有。
“有没有好好吃饭?”
“嗯。”
“晚上睡得好吗?”
“很好。”
“想我了吗?”
“……想。”
“有多想?”
“……很想。”
他一直极有耐心地回答着她每个问题,连说平时从来不说出口的肉麻话也没什么犹豫,她把手伸到窗外,一抹雪花落在指尖,居然久久不曾融化,她看着那点雪白,满心温暖地说:“我也想你了……”
他像是轻笑了一下,轻声对她说:“你不舒服,就先睡吧,别忘了开加湿器,不然太干燥了,嗓子会更痛。”
“嗯,好。”她一边应着,一边上床躺在被子里。“我上床了。你也早点休息哦。”
“别挂电话。”他忽然放大了几分声音。
“啊?”她有些没听明白。
“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别挂。”他压低了的声音,像在哄小孩子一样,缓缓地,像春日里荡漾着的一泓清泉。
未若只觉得心仿佛陷入蜜罐里一样,甜得发腻,她依言把手机放在耳边,睡着之前止不住地笑着暗想,分开了这么两天,他便也绷不住了。要是换作平时,他哪里会做这么肉麻的事情。
她的呼吸声并不明显,隔着电话,几乎什么也听不见,林霁远却不知道自己听了多长时间。他只是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静静地保持着那样一个通话的姿势,很久很久。
在他的头顶,是布满铅云的法兰克福的天空,视线所及之处,人烟稀少,偶尔有穿着厚重冬衣的人匆忙走过,无不拧紧了衣领,埋头抵御着寒冷。公园里的树木已经枯尽,只留着暗褐色的树枝,随着大风吹过,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仿佛是这些树最后的呜咽,凄凉而决绝。
第 47 章
第二天早上未若起床,发现餐桌上多出来一个小小的袋子,吓了一跳,走过去才发现袋子上贴了一张小纸条:“未若,昨晚霁远给我打电话,说你生病了,我们来的时候你睡得很熟,就没吵醒你。袋子里的感冒药,早晚各一次,每次一片。冰箱里有皮蛋瘦肉粥,你转一下就可以吃了。谢婉婷。”
皮蛋瘦肉粥几个字上有个圈圈,拉出来一个箭头到旁边空白的地方,连着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我煮的粥!”一看就是林霁适的杰作 。
她笑起来,隔着半个中国,他还能这样默默地给她温暖。
茶水间里,未若正在跟同事嘻嘻哈哈地吃着午饭,正在偷想林霁适煮粥的手艺似乎没有林霁远好,忽然听见旁边有个声音问:“未若,感冒好了?”
是昨天给她倒热茶的那个人。
“是啊,我都说了睡一觉就好了嘛。还要谢谢你的热茶呢。”她眉开眼笑的样子,竟然一点也不像昨天还在病着。
“谢我什么……肯定是林总飞回来了,你的精神马上就不一样了吧?”他揶揄她。
“胡说什么,他还在北京呢。”她刚打过电话,他一整天都关着机,一定是还在那边忙碌。“我得回去开会了,不跟你瞎扯。”
她笑着收拾好东西走开,满心的欢喜,压都压不住,精神的力量果然强大到让她的感冒几乎一夜之间痊愈,只是还有一点点鼻塞而已。
下班前,未若接到楼下保安的电话。
“乔小姐,这里有位先生找林总……”保安说着,把电话交到那个人手中。
“你好,林总出差了不在公司,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可以先交待给我。”她的语调轻快,声音也似乎更甜了一些。
“林总不在,我就找你好了。”那个人有些爽朗地笑起来。“拍你的马屁,也是一样的。”
未若收拾好了东西下了楼,看见韩苏维站在玻璃转门边,闲闲地手插口袋,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你怎么不预约就来了?林总今天正好出差……”她走到他的面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情好,看他也觉得面目亲切。
“本来就是我爸临时决定让我来送点东西的,他不在,我就下次来好了。现在见到你,不是一样吗?”他笑着替她推开大门。“说起来,上次的事情,我还没有谢你呢,连饭也没请你吃过。”
“你说Alpha?本来就不是我的功劳……再说,要不是选了你们,也许现在这个项目也不会进行得这么顺利了。”
他们出了大楼,站在楼前的空地上说话。
“别谦虚了,不管怎么样,我也欠你一顿饭。”韩苏维真诚地笑了笑。“今天有没有空?”
“我……”未若看他一脸融融的笑意,却提不起心情跟他吃饭。
韩苏维见她兴致不高的样子,赶紧补充说:“难得他也不在A城,换了其他时候,你肯吃,我还不敢请呢。”
“好吧。”未若本来就不是冷漠绝情的人,看他那样诚恳,又找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只得点头答应。“我去开车。”
“别。”韩苏维拽住她。“带你看样东西,你就不想开车了。”
未若被他故作神秘地带到地下停车场,看见一辆凯迪拉克的全尺寸SUV,足足有他一个人高,庞大的车身,闪着光芒的黑色喷漆,她差点尖叫出来:“凯雷德?你真的买这辆车了?”
这是她最喜欢的车。韩苏维曾经很不能理解,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喜欢这样霸气笨重的像坦克一样的大车,可她就是喜欢,喜欢它那股强大的气场,连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
韩苏维笑着拉开车门:“是啊,还是从你家林霁远手上赚的钱呢。你说,我应不应该请你吃饭?”
未若站在车下看了半天,才爬到副驾驶的位子上。一时间,竟有些惆怅。
她不能假装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买这辆车。她看到这车的惊喜,竟然远远超过了看到他这个人,即使她曾经那样喜欢过他。或许,爱情真是这个世上最脆弱的东西,甚至,比不上对一样东西的喜欢……
韩苏维见她看着窗外,神情似乎有些迷惘,便找话说:“不过你现在大概看不上这车了吧?林霁远随便动动手指头,十辆八辆就买来了。而且像他那样的老板,哪有自己开车的,都是坐别人开的车。”
林霁远的确是从来不开车。她听谢婉婷提过,他不是不能开的,只是,他不肯开,连学都不肯学。她明白,也许换了是她,在十八岁的时候出了那么严重的车祸,差点丢了命,又少了条腿,这辈子也会离车远远的。
“去吃法国菜?”韩苏维开了车上路,试探地问。
“随便。”她突然没什么心情,刚才看见凯雷德的一阵惊喜,也转眼间烟消云散。想着林霁远,她的心便柔软而温热,还有钝钝的心痛,那交织在一起复杂的感情,如此强烈而美好,占据了她全部的心思。
这天是平安夜,大街小巷里都堆满了人,喜庆的气氛铺天盖地,连老天也很配合,终于见到了久违的太阳,只是天黑下来以后,有一些开始融化的积雪,使得气温更低了一些,车窗上总有些朦胧的水汽,她伸手擦了,发现坐在这样高大的车上,视线好的不得了,周围的车都显得矮小迷你了很多。
“未若,我发现你的眼光真不错,这车开着,你知道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韩苏维一边开车,一边笑着问她。
“什么?够拉风?”
“拉风当然是拉风,不过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关键是安全啊,你看除了公交车,都没车敢接近我们的,生怕撞上来就被弹回去。”
未若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小车似乎是很让着他们,忍不住微笑起来。
他们去了希尔顿酒店顶楼的旋转餐厅,吃十二道菜的法国大餐。
未若并不想吃这样耗时间耗金钱的一顿,只是韩苏维一再坚持,要还她一个大大的人情,她只好应了。大约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过了,韩苏维比原来更加开朗健谈,一顿饭吃的倒也并不尴尬。他们之间,似乎已经完全放下一切,只是单纯的两个旧朋友,单纯的叙叙旧而已。
他们开了一瓶红酒,韩苏维喝了不少,未若却几乎没动。
“别喝了,待会还要开车呢。”未若见他还在斟酒,赶紧劝他。
“不把我灌醉,你怎么有机会开那车呢?”他促狭地看看她。“放心吧,我现在早就练出来了。待会你先开回家,等你到了,我酒就全醒了,再自己开回家,不是很完美?”
未若只得顺着他。
吃饭的时候,她打了几个电话给林霁远,都是关机。她只好放弃了,专心应付一道又一道的法国菜。
开大车的感觉果然不一样,似乎总有种站得高,看得远的感觉,好像能看到很多平时开小车看不到的东西。未若小心地慢慢开着,不时看看周围,心情轻松而愉快。
突然,未若敏锐地感觉到有些不对。
“我觉得有人跟着我们。”她推推身边正在发呆的韩苏维说。
韩苏维坐起身来,看了看后视镜,又靠了回去。“哪有。”
“你看,后面隔着两辆车的,那辆桑塔纳。”一个红灯的时候,她指给他看。“肯定是的。从希尔顿出来就跟到现在。”
韩苏维又坐起来看了看,半晌,才低低地说:“可能是跟着我的。从宏远楼下就盯上了,我早就看到了。”
“什么人这么无聊要跟着你?”未若难以置信地看看他,话一问完,便忽然想到什么。
“大概又是我那总犯疑心病的未婚妻,不然还能有谁?”他懒洋洋地说完,似乎并不在意地,又靠回去闭目养神。“我最近一直都住酒店里,结果还是逃不掉。”
看来自己果然没猜错,未若不再说话,只是专心地开车。他们吃饭便吃了两三个小时,现在已经十点多了,可是路上的人流还是那样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平安夜,他却溜出来,也许真的不只是碰巧请她吃饭那么简单。
开到家里楼下,未若把车停在花坛边,跳下车,便要告别。
“我先上去了。”她拿起包,低着头说。
韩苏维已经下了车站在她的面前,却不说话,高大的身躯带来一股压迫感。
未若自顾自地说了句“再见”,便往他身边走去,打算绕过他,可是身形一动,便被他拉住了胳膊。
“未若……”
他的声音带着微醺,听得她心惊肉跳,暗自后悔根本不应该答应他一起吃饭。
“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她不动声色地笑笑,伸手要拂开他的胳膊。
韩苏维却一个转身,掐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车门上。
她的手掌接触到冰凉的金属车身,声音也跟着冰凉起来:“韩苏维,你放开我。”
他不为所动,只是轻轻地按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目光,带着淡淡的热度,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痛楚。
未若终究还是心软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慢慢地说:“今天晚上,我们不是挺开心的吗?我不想到了最后,发生什么不合适的事情。我们……已经只是普通朋友了,希望我们以后,也能做普通朋友……”
她抬眼跟他对视,不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强硬,一向都不是她擅长的事,最合适她的,总是这样的轻言软语,却让人不得不信服。
韩苏维慢慢地垂下了手臂,低头看着地面。
未若见自己终于说服了他,心头一阵放松。“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上去了,外面怪冷的。”她笑了笑,站直身体。
韩苏维也抬了头,对她淡然地笑笑,张开双臂,轻松地说:“给一个普通朋友的拥抱吧。”
那个怀抱,她曾经如此熟悉,只是现在被他拥着,却心如止水。
蜻蜓点水般的一个拥抱过后,她试图推开他,却发现他的手臂越箍越紧。她淡淡的香味,似乎在顷刻之间就瓦解了他的理智。
“好了,我该走了……”她一边说,一边试图挣脱,却极为无奈地发现,男女之间体力的差异,根本容不得她挣扎。“韩苏维,你放开……”
“未若……就这么一会儿……就一会儿……”他压低了声线,像是在哀求,那带着醉意的呼吸,沉重地拍在耳边。
“我要走了……”她仍旧徒劳地推他的胸口,下一秒钟,却发现自己又被他压在了车上,他蓦然贴近,压得她几乎无法动弹。那高大的车身和他的身体,宛如一座囚牢,紧紧地禁锢着她。
她已经预料到他要做什么,只是不停地转着头,躲闪着,有些恐慌而急促地轻声说:“韩苏维,你别这样……我……”
话音未落,她便觉得自己的下巴被一只手抬起,紧紧地捏住,她顿时说不出话来,只得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
那带着红酒味道的喘息越离越近,她却全身都无法动弹,他贴近的身体,只让她一阵阵的恶心,眼里开始渐渐有泪水聚集。
就在她已经几乎感觉到那嘴唇火热柔软的触感时,全身的压力却陡然一松,韩苏维踉跄着退后了一步。她没听见任何人说话的声音,只是看见身边一双晦暗到极点的黑眸,充斥着升腾的怒意。
她全身无力地靠在车边,拢紧衣领,喘息着叫了一声:“霁远……”
第 48 章
林霁远只是转头看了她一眼,便对着刚才被自己推开的韩苏维,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地浅笑:“韩总,好久不见啊。”
他们的脚下,是刚刚开始融化的积雪,白天化开的雪水,到了晚上又结成了寒冰,本来平整的空地,变得像个溜冰场。林霁远一边说,一边慢慢地向前一步,离韩苏维更近了一些。
未若见到他,便下意识地要去拉他的手,却晚了一秒,刚好错过。
“不知道你这么晚了,还在我家楼下,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林霁远说着,又走近了一步,寒风里,他冷洌的声音传到耳边,说不出的诡异。
韩苏维很快站直了身体,迎着他的目光,又侧脸看了未若一眼:“没有。我只是请未若吃了顿饭,送她回来而已。”
他说得倒也镇定轻松,似乎刚才那个试图强吻未若的,根本是另外一个人。
“噢?你倒是很会挑日子嘛,平安夜,这么浪漫,难怪要这么晚回来了。”林霁远再度笑了笑,轻描淡写的口吻,倒像是两个人在闲聊一般。
“未若喜欢我的新车,我们去兜了圈风。”韩苏维也毫不示弱地跟着他微笑,跟着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不过一米,就这样面对面的对峙,那身体中间的寒冷空气,却似乎可以立即燃烧起来。
林霁远只是回头看了看未若,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要跟她确认。
未若仍靠在车上,二十多年的人生经历,并没有教会她如何面对这样的场景,她只本能地看着他波涛暗涌的双眼,没来得及说什么,却听见韩苏维又靠近了几分的声音:“她上学的时候就喜欢这样的大车,只可惜,以前我没那个实力买,现在……”他说着,像是无心一般,低眉看了看林霁远的腿,才玩味着说:“你就算能买,也不能开吧……”
“韩苏维!”未若听见他的话,心里一惊,顿时清醒过来,站到林霁远的身边,抬了头厉声打断他:“你胡说什么!”
“我有说错什么吗?”似乎是被她激怒了一般,韩苏维的音量,竟然大了几分,语速很快,像是拿出了曾经最佳辩手那运筹帷幄的气势:“除了不能开车,他也不能陪你打网球吧?还有,你不是一直想去爬黄山吗?还有到巴厘岛海边晒太阳,估计他也不会去。未若,你的人生,跟他这个人一样,都是残……”
她只听见了那个刺耳的字眼,便感觉到身边的人又往前迈了一步,接着,她几乎没看清是怎么回事,韩苏维的脸上便已经重重地挨了一拳。
这次是她一生之中,唯一一次见到林霁远跟人动手。
她也从来没有预料到,林霁远瘦削的身躯,竟然有如此大的力量,只是这一拳,韩苏维便踉跄着退了两步,捂住了脸颊。
夜空里,林霁远的声音清晰有力:“没错,我是很多事不能陪她做,但是帮她教训你,还是办的到的。”
他话说得轻松,可站在他身边的未若,已经感觉他在盛怒之下,手臂似乎都有些颤抖。她默默地伸出手,轻轻地放进他的掌心,那里,是一片冷到极点的冰凉。
“是吗?你确定?”韩苏维站直了身体,轻蔑地笑笑,迈开步子,一步走到他的面前,双手对着他的胸口,用力一推。
未若刚感觉到林霁远的五指收紧了一瞬,便猛地滑开。
他松开了她的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退后,直到撞上凯雷德那铜墙铁壁一般的车身,才堪堪停住后退的蹒跚脚步,摔倒在地上。
未若甚至没有来得及尖叫,便已经发觉自己迈步冲过去,要去扶他。只是,她终究晚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他坐在地上,两手撑地,腿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扭曲着,脸上却依旧是毫无表情的镇定。
地上的薄冰在猛的冲击下碎裂开来,有溅起的雪花落在他黑色的大衣衣摆上,已经颇为污浊,不再是晶莹剔透的白色。
韩苏维再上前一步,站在他的面前,俯身撑着膝盖,低头看着他说:“你想教训我,就站起来啊?”他笑着,却抬脚踢上林霁远的右腿。“怎么?站不起来了?”
林霁远只是抬头看了看他,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平静得似乎根本毫无感觉,眼神里,只有一丝不屑。
未若看着他耻高气昂的样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怎么会是那样恶魔一般的人?她从未如此后悔认识他,从未如此觉得如此屈辱,她竟然爱过这样一个人。
韩苏维抬起脸,对着未若,还想再说什么,她却已经回过神来,抬起手,一个清脆的耳光,夹着寒风落在他的脸上。
“韩苏维,请你开着你的车,现在就给我消失。”转眼间,她握紧拳头的手指已经泛白,那看着他的双眸,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熊熊火焰。
接着,她便走到他和林霁远之间,推着他后退了一步,大力拉开凯雷德的车门。
“滚。我不想再见到你。”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夜空里飘散开来,比满地的白雪更加决绝而冷洌。
说完,她转了个身,不再理他,只是垂了头,看着一直坐在地上的林霁远,慢慢地蹲下来,勾住他的一只手指,捏在自己的手里。在这零下的天气里,她能清晰地看见他额上细细密密的汗珠,脸色已经苍白不堪,眼光,定定地落在远处的一盏路灯上。
她仍是一言不发,只是在车子发动起来的时候,轻轻地抬起手臂,替他挡着背后袭来的风雪。
凯雷德引擎的轰鸣声在身后消失,林霁远才慢慢转过头来,声音僵硬而飘忽:“你先上楼……”
未若没想到,他跟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然就是要赶她走,定了定神才柔着声说:“我先扶你起来……”
他却轻笑了一下,那个虚弱的笑容映在苍白的脸上,格外的诡异:“未若,你就给我留点尊严,让我自己站起来行不行?”
他的声音,如此卑微低落,她只得红着眼眶站起身来,静静地退后两步,看着他把自己不能动的右腿扳回正常的角度,手撑在地上,屈起左腿的膝盖,把重心都转移到左脚上,才慢慢地起身,身体刚离地,却又忽然吃痛,身子跟着一软。他周围没有任何物体可以依靠,除了倒在冰凉的雪地上,他别无其他选择。未若探身想去扶他,却终究又晚了一步。
“霁远……”她绕到他的面前,泪水已经盈满眼眶。
“你上楼。”他低着头,似乎在对地面说话。
“我……”
“你还要看我表演多少次?”他陡然抬头,目光犀利地看着她。“你觉得看着他开车扬长而去,又看着我在这里爬不起来,很有意思?”
她不是不习惯他这种近乎变态的自尊的,只是这一刻,她还是有些恼了。她对他,本来满腹的歉疚心痛,他却不领情,只是这样冷冰冰的,要维护他最后一点的尊严。
她沉默着,走进了不远处的公寓楼里,克制着自己,不去回头。在门厅的角落里,她看见了林霁远的行李箱。他一定是刚到楼下,便看见了她和韩苏维……
他提前赶回来,却看到那样不堪的一幕,再被本来就令他心存芥蒂的韩苏维羞辱,现在赶自己走,无非也是要证明自己能站起来……她一边想,一边觉得心如刀绞,这灯光明亮的门厅,也不能让她感受到丝毫温暖。
她等了很久,几乎已经要再度冲出去,才听见他的脚步声,转了身,看见他几乎是拖着右腿进来,嘴唇紧抿,满脸褪尽血色,只是神色依旧是如常的坚定平静。
她已经明白,他不要自己的搀扶,便只是跟在他的身后进电梯,上楼回家。电梯里,她试着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霁远径直把自己关在了洗手间里,很久没有发出声音。
她无比担心,刚才他走路的样子,比平时不知道勉强多少倍,她甚至完全想象不到,他是怎么站起来,又撑着自己走回来的。
“你怎么样了?哪里受伤了?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她站在门口,小心地敲门。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他避而不答,只是轻声地说了一句。
“那……你有事叫我,我就在门口……”
他没有应声,房间里笼罩着一片死寂,安静的空气仿佛有了重量,压着她慢慢地滑坐在地上,蜷成一团。
第 49 章
未若在门口等了很久,束手无策,见他一直不出来,只好打电话给谢婉婷:“婉婷姐,霁远他……受了点伤,他不肯去医院,你能不能来看看他……”
谢婉婷一到,便皱着眉头教训开了:“你们俩搞什么鬼?昨天你生病,今天他受伤的?”
林霁适则跟在她身后有些好奇地问:“怎么会受伤的?他做什么了?”
“我……”未若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低着头说:“哥哥,婉婷姐……你们还是先去看看霁远吧……他……我怎么叫他,他都不肯开门。”
谢婉婷走到洗手间门口,大力拍门:“林霁远,你给我出来。”
听了两秒,见里面没有声音,她便转身到房间里拿了把椅子。
“婉婷姐……”未若吓了一跳,刚要上前,就被林霁适一把拉到墙角。“对付霁远,她最有经验,以前他住院的时候,就这么干过。”
她刚想问“这么干”是什么意思,便听见谢婉婷对洗手间里的人说:“你不出来,就给我让开点。”
说着,她退后一步,抡起椅子,磨砂玻璃门应声而碎,她扔下椅子,探手进去拧开锁,推开门,二话不说地走了进去,林霁适则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拖了一直坐在浴缸边的林霁远出来,扶他在床头靠坐着。
未若在旁边看得已经呆了,回过神来的时候,谢婉婷已经脱了林霁远的假肢,皱着眉头说:“怎么搞成这样的?”他右腿的残端已经布满斑斑驳驳的血迹,红肿不堪,苍白的皮肤上还留着暗紫色的淤青,未若眼眶又是一热,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谢婉婷也没多问,只是手脚麻利地帮他消毒清洁,上药,再裹好纱布,雪白的一片,触目惊心。
从头到尾,林霁远都一言不发,只是闭着眼睛,默默地忍痛,手指捏着衣角,不自觉地收紧,未若悄悄地走过去,扶上他的肩膀,他也不再拒绝,只是不断的深呼吸着,嘴唇咬得煞白。
谢婉婷包扎完,才抬头看了看未若说:“未若,这到底怎么回事?”
“是我不好……”她走近了一步,低着头说。
没等未若回答完,她便继续质问下去:“他的腿本来血液循环就不好,这种天气更难受,外面连下了几天雪,你不知道他连出门都不方便吗?我以为你很会照顾人的,怎么还让他这样受伤……”她说话一向直来直往,见未若认错,便把怒气都发到了她的头上,未若只好听着,也不辩解。
“不怪她,是我自己不小心。”林霁远在一边低声地开口,打断谢婉婷的说教。
说着,他探了探身,要去够未若的手,却突然皱了眉,反手撑住自己的腰靠了回去。
谢婉婷一眼就看出来不对,推开未若走过来。
“坐起来。”她恶狠狠地说。
林霁远似乎对谢婉婷的话言听计从,撑着床垫坐了起来。
谢婉婷撩开他背后的衬衫,才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的背上竟然也淤青了一大片,虽不明显,但是面积很大。
“你到底做什么事情不小心,搞成这样?”谢婉婷又急又气,转头瞪着未若说:“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还好好的,今天一回来就受伤,到底怎么回事?你也不看着他……”
未若心里明白,那伤,是在她喜欢的凯雷德上撞的……她不知道自己该心疼还是该愧疚,只是低头强忍着泪水。
“婉婷。”林霁远再度打断她。“我说了,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强硬的口吻,也不说为什么,明显只是袒护她,谢婉婷还想再问,却被站在旁边看热闹的林霁适揽住肩膀。
“婉婷,你就别管那么多了。”他笑笑说:“你看霁远不是挺好吗,都有力气教训你了。”
谢婉婷瞪他一眼,却听话地不再追问,只是语气依旧不善:“未若,这几天不能让他再穿假肢,绝对不行,否则伤根本没办法好,后果会很严重。”
“噢……”未若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有些没把握。
谢婉婷似乎看出来她的犹豫:“他要是不听话,你就再打电话给我。”她又威胁着对林霁远说:“霁远,你自己清楚,这两天不好好休息,会是什么后果,你以后还想走路,就给我老实点。”
林霁远却还是一句话也不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谢婉婷转回脸对着未若:“还有,他背上的伤,虽然不怎么严重,没什么大碍,但是这两天行动都会不方便,你好好照顾他。他要是不好好休息,再动来动去地瞎折腾,可全都怪你。”
谢婉婷已经抓到林霁远的软肋,话里威胁的是未若,却是说给林霁远听的。林霁远心知肚明,只是低着头沉默。她还想说些什么,林霁适却叫肚子饿要吃夜宵,拖着她就走。
未若送他们出门,临走前谢婉婷又交待了一堆注意事项,等她说完了,林霁适才笑眯眯地对未若说:“霁远他一生病就脾气不好,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让着他点,有什么帐,等他好了再一起算。”
他有些一反常态地一个晚上也没说过什么,这句话,倒说到了点子上。未若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他不肯吃止疼药,晚上肯定疼得睡不着,你知道吧,做某些……非常亲密的事情,是能止疼的。”林霁适对她挤了挤眼睛,她看他一脸坏笑,顿时明白过来那“非常亲密的事情”是什么,脸上绯红一片,本来已经痛到滴血的心情,看着他微笑的脸,更加恍然。
她回到卧室里,看见林霁远正勉强探了身要下床,赶紧走过去扶住他。
“你要什么?我帮你拿……”
“婉婷她……又说你了?”他见她回来了,便不再急着出去,坐在床边,低声地问。
“没有……”她答完,才明白过来他下床是怕她再被谢婉婷骂,要去解救她的,心里顿时软成一片,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一时间竟怔怔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不久前刚那样气势汹汹地扇了人耳光,现在却束手无措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良久,她才低了头,轻声地说:“霁远……今天……对……”
他蓦地抬手,捂住她的嘴巴,封住后面两个字。
他已经愧对她太多,怎么能再听到她说“对不起”?
她抬了眼睛看他,眼眶里蓄满泪水。
他放开手,艰难地移了移身子,靠回了床头,疲乏地闭上眼睛。“别说傻话了。”
她就坐在他的面前,拉着他有些冰凉的手,却找不到任何话来安慰他,或是解释什么。酝酿了半天,刚想开口,他却像是猜到她要说什么一般,抢在前面说:“今天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她明白他不愿再提,只好把话收回来。
他们从来没有这样沉默地对坐,无话可说,心里空荡成一片虚无。
未若低着头,找了个话题:“明天,你别去上班了。”
他微皱了下眉头,像是沉思了很久,才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Alpha还是交给陆晔钧吧,本来我还想自己……现在……算了。”他的语气无奈而又伤感,她轻轻地应了一声,便又是沉默了。
“你也别去了……”他忽然睁开眼睛,定定的看着她。
“嗯,当然。”她微微地一笑。“你在哪里,我不就在哪里。”
他似乎被这句话打动,怔怔地对着她发了很久呆,几次欲言又止,双眸黑得深不见底,最后,他终于忍不住,抬手揽过她的脖颈,轻轻地吻了上去。
触到他嘴唇的那一瞬间,她憋了整晚的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在哭,只是下意识地抱住他的身体。
这个并不平安的平安夜里,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她只觉得有个可怕的黑洞,倏地把她卷了进去,无法自拔地坠落,只好这样贪婪而恐慌地抱紧他,默默地抽泣着,在他的怀里不断地颤抖。
“若若……”他叹了叹气,捧起她的脸,轻声地说:“好了,没事了……别哭……”
透过朦胧的泪光,她看见他安慰的眼神,已经不像起初那样冷漠,那指尖熟悉的温度,轻柔的触感,让她那颗无所适从的心,终于找到了一丝依靠。
“是不是很疼?”她抹了抹眼泪,哽咽着问。
他抽了床头的纸巾,替她擦了擦眼泪,才低低地说:“有一点。”
他的“有一点”,就是“很”,“非常”。那额上的汗水,已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未若去洗手间拧了热毛巾出来帮他擦脸,又轻手轻脚地替他脱衣服,扶他躺下。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人说话,他只是闭了眼睛,默契地配合她折腾自己,表情渐渐也放松,盖好了被子便乖乖地睡着,像个听话的孩子,那沉静的样子,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只是普普通通地出了趟差回家,回到这张熟悉的亲切的,他们两个人的大床上。
未若即使放轻了上床的动作,还是看见他的眉心随着床垫的微微晃动蹙了起来。
“你是不是疼得厉害?我陪你说说话。”未若担心地问。
他几乎毫不可见地轻轻摇了摇头:“不用,我累了……”
她坐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眼下一片黯淡的青灰,只好不再打扰他,欠身抬手去关他那一侧的床头灯的时候,却感觉到一只手臂紧紧地环上来,她转回了头,只见到他满脸无助痛楚的表情,皱着眉喃喃地又说了一句:“若若,我很累……”
第 50 章
鹅毛般的大雪又下了整整一天,新闻里已经开始报道,这个冬天,是A城百年来最寒冷的一个,止不住的雪势,简直可以用“雪灾”来形容。而国内也有很多其他的地方陷入了这场少见的雪灾里,有些高速公路都已经封了。
在这样的天气里,能够不上班,呆在家里吹暖气,简直是神仙一般的生活。
未若靠在书房的躺椅上,捧了本书,轻声在读:“我的心儿不宁,我的心儿沉沉,我再也静不下心,我再也不能。哪儿没有了他,哪儿就是荒郊,这整个的世界,就如一座囚牢……”
大段的独白念完,再被房里的暖气一烘,不由地口干舌燥,刚抬起头来,手边便有人递过来一杯普洱茶,她一口喝完,捧着小巧透明的玻璃杯,笑着说:“霁远,原来你还会做泡茶这么有闲情逸致的事情,原来我都不知道呢……
林霁远坐在茶盘的后面,低头专心摆弄手上的茶壶茶杯。“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以后有的是时间,我慢慢不就知道了。”
他手上的动作轻轻滞了一瞬,便行云流水一般地继续。
“好了,别弄了,我已经喝了好多了。你坐了这么半天,还是歇一会吧。”未若说着,放下手上的书,去夺他手上的东西。
没等她上手,他便主动放下,伸了手臂给她,轻声地说:“扶我去沙发。”
“好。”她笑笑。“我们看电影去。”
或许是谢婉婷那晚的威胁起了效果,林霁远前所未有地做了个老实的病人,连着在家休息了几天,只在第一天早上打了很久的电话回公司交代事情,接着便不再提工作。
未若倒放心不下,悄悄地问他,他却轻描淡写地说:“我不在,自然有人替我管,该做的事情,一样也不会少做,不然平时养着他们都是做什么的?”
他那样自信满满的样子,她其实很喜欢,更喜欢他不再逞强,乖乖地在家养伤。
未若扶了他在沙发上坐下,小心地摸了摸依旧裹着厚厚纱布的右腿:“还疼吗?”每天帮他换药的时候,她都心疼地红着眼眶,他却丝毫没有把那天的事情放在心上的样子,好像真的只是自己不小心,才受了伤。她知道他是不愿意再提,更是相信自己,本来堵在心里的歉疚,慢慢融化开来。
“好多了。”他撑着扶手,半躺下来。“刚才那段,再念一遍。”说着,他便闭上了眼睛,等着听的样子。
未若有些好笑,这个人这两天一直拿自己当消遣,总让她给他读书,只好又去把刚才那本《浮士德》拿过来,坐在他身边。
“我的心儿……”
“我要听德语版。”他摇摇头打断她。
“德语版?我没有啊……”
“我要听德语版的。”他又重复了一遍,口吻任性。
“那你等等。”她只好跑到电脑前面,上网找到这首诗的德语版,打印了出来,再回到沙发上。
“德语版的来了。”她清清喉咙开始念:“Meine Ruh ist hin, Mein Herz ist schwer; Ich find sie nimmer,und nimmer mehr……”
他静静地听着,等她念完了,才伸手把她手上的书拿走,张开了双臂说:“过来。”
她靠过去,躺在他的胸口。
“你说德语的时候,声音很特别,你知不知道?”他低了头,吻着她头顶柔软的发丝。
“有什么特别?”
“比平时……成熟。”
她笑起来。“我们上学的时候,连外教自己都说德语又硬又低沉,说这种语言,能不成熟吗?”
“你说的时候,一点也不硬。”他揉揉她的头发说。“反而比平时更软。”
“真的假的?”她扭头看着他,惊讶地问。
“真的。以前在飞机上,听见你和德国人说话,就发觉了。”他一边说,一边把她的头转回去,压在自己的下巴底下。“你说中文的时候软,说德语的时候,更软。”
“有多软?”
他想了片刻,低头咬她的耳垂。“听了就想做坏事那么软。”
她腾地弹起来,掐着他的胳膊说:“你这个家伙,我说你怎么好端端地夸我呢,原来是另有企图。”
他立刻按住她的手,探身去吻她,顾不上扭曲的姿势带来背上一阵微微的刺痛。
她假装挣扎了一下,便凑上前去,扶着他坐回舒服的位置,低头捧着他的脸,细细地吻他。
猛然间,她的手机在书桌上震动起来,那首探戈曲子在房间里飘荡,久久不曾停歇。
她只好停了动作,悻悻地去接电话。
是家里的号码。
她还没来得及把那天夜里接到德国来的电话,说林霁远身体不会有问题的事情告诉妈妈,这几天两个人二十四小时粘在一起,当着他的面,更不方便说,只好按了挂断键,又偷偷关掉手机,再走回去,故作轻松地往沙发上爬,一边爬一边说:“走过去就不响了,号码也不认识,不管它。”
他的双眸一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刚想问什么,她却已经跪在他的两腿中间,找到了他的唇,埋头就吻。
普洱茶的清香还在她的齿间流连不散,温暖如春的室内,她的手心微微出汗,抚在他的脸颊上,说不出的妥帖舒适。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她搂在了怀里,舌尖微探,去寻找她小巧微甜的舌,她的舌却一路退让,缩到了他够不到的深处,只是偶尔蜻蜓点水一般地露出一点,轻轻地碰他一下,等他想纠缠上去,却又再度退缩。
他几次三番的渴求都被她躲了过去,身体里的燥热随着焦急慢慢抬头,顷刻,便盈满了全副身心。他一个翻身,把她按倒在沙发上,一只炙热的手,不安分地探进她的衣摆,直滑到她的胸前。
“你干嘛啊?”她笑着拉住他的手,侧了头问。
“你说干嘛?”他含含糊糊地反问,手又换了个方向,开始往她的腰下游走。
“天,我们不是早上刚……”
“现在已经是下午。”他不管不顾地用身体压紧她,她不敢挣扎,怕弄疼了他的伤处,更加不想挣扎,只是探手扶着他的腰。
他得到她的顺从,动作便温柔很多,慢慢地在她的身体里辗转,双唇不停地,吻遍了所有能吻到的地方,接着像是舍不得结束这美好的厮缠一般,闭了眼睛,不断地深呼吸。
“若若……我们……一直不要停,好不好?”他一边缓慢地抽动身体,一边凑在她的耳边轻声地问,那声音,像是已经神志不清,更像是在梦呓般低沉模糊。
“好……”她也同样神魂颠倒地答。“一直……这样……”
只是她的身体,让他着迷到无法自拔,再长的缠绵,还是终于在极大的欢愉中完结。
他不愿意起来,仍然趴在她的身上,即使支撑身体的双臂,都已经渐渐麻木。
“糟糕了。”她像是醒过神来,忽然开口慌张地说。
“怎么了?安全套破了?”他吓得脱口而出,惹得她轻轻地笑起来:“不是。你想什么呢。我是怕,这两天一直这样……呃,剧烈运动,你的伤好不了,婉婷姐找我麻烦。”
“这点活动,怎么能算剧烈?”他慢慢地爬起来,淡定地说:“再说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没事。”
“这点活动?你都快赶上吃饭的频率了……”她说着,心底一片绵软。
平安夜那天夜里,他疼得睡不着,她跟着心疼得掉眼泪,却不知道怎么办,只好默默地吻他,最后才发现,林霁适说的方法,居然管用,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恩,待会是该吃饭了。”林霁远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晚上我们吃什么?”
未若看看窗外依旧飞飞扬扬的雪花,无意识地答了一句:“天这么冷,要是可以吃到兜率宫的涮羊肉就好了……”
“那走吧。”他站起身来。
“不行。”她蓦地回过神来,跳起来扶住他说:“你这几天都不能出门……外面到处路都不好走,你又刚好,不能穿假肢的……我不想被婉婷姐骂……”她撇撇嘴,一脸委屈的样子。
“我的身体,我自己有分寸。”他只是丢下这句话,便自说自话地去换了衣服,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未若一直抱着膝坐在沙发上,呆呆地发愣。
“还不快换衣服?”他站在她的面前,已经是那个完美无缺,英俊挺拔的林霁远。
“不想去了嘛……”她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大衣里,一幅耍赖的模样。
他反手拉开她的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毛渐渐挑高。“你觉得我这么没用?”
她哀叹一声,他一贯的冷冰冰的腔调,消失了两天,还是又冒了出来。
没等她找好理由劝说,林霁远又自顾自地走开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柱了根细细的黑色手杖,边走边说:“这样你放心了?”
她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见过他拿这种东西,拿着它,就□裸地昭示着他的残疾。他却一脸不以为意,只是倚着手杖,静静地站在她的面前,她看着他,只觉得那黑色的手杖,跟他同样黑色的身形,格格不入,心上有根弦,忽然砰地微震了一下,带起半个胸口,细细麻麻的刺痛。
趁着她去房间里换衣服的时候,林霁远走到门厅里,压低了声音打电话,三言两语交代好了事情,挂了电话,却是满目恍然凄凉。他一直默默地看着远处窗外飞扬的雪花,直到听见她出来,才收拾心情,顺手把一直捏在手里的手机放好,抬头迎上她的目光,却皱起了眉头:“你……大衣扣子都扣错了。”
“啊?”未若恍恍惚惚地低头一看,果然不错。
“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他放下手杖,一边替她解开扣子又重新扣上,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她低着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若有所思地轻声说:
“你这两天好像有点奇怪。”
他的手指似乎停顿了一下,一枚本来捏在指间的羊角扣不小心松了开来。
他不慌不忙地又拿起来重新开始扣,假装没听见她的自言自语。
“你……从来没这么乖,这么听话过。我还真不适应。”她自嘲似地笑笑。“大概是被你骂习惯了,林总。”
他没有接话,只是掩饰般地俯下身子去穿鞋。背上的伤没有完全好,他弯腰的时候,还是有些吃力。
未若看了心疼,想也没想地就扶住他说:“我来。”说着,便敏捷地蹲下去,拿起他的鞋子。他错愕地愣了一秒,便自觉地抬脚配合她。从上面看去,她的人更显得娇小几分,黑色的头发像柔软的海藻,随着她俯身的动作从瘦弱的肩头滑落,映在白色的大衣上,无所依靠地飘荡了一下。他的心底忽然泛起汹涌的暖流,瞬间流遍了全身的血脉,烫的心跳也在不断翻滚,脱口而出地说:“未若,嫁给我。”
她正在替他绑鞋带,不期然地听见了这句话,顿时便呆住了,怔怔地看着手里绑到一半的绳结。
他扶着她的肩头蹲下来,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看见的,还是一张有些不知所措的脸,她惊诧地微微张开了嘴巴,眼里透着些许懵懂。
“不愿意?”他轻声地问。“还是你要我跪下说?”他一边问,一边就已经曲了膝盖,要往地板上跪。
“不是不是。”她醒过神来,慌着伸手要去拦,他却已经单膝跪了下来,接着,便情不自禁地抱紧了她,侧脸贴上了她温暖柔滑的脸颊,默默闭上眼睛,像是沉思了片刻,才低头开口又说了一遍。
“若若,嫁给我。”
他的声音有些微颤,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像带着一丝恐慌的祈求。
她仍旧蹲在地上,已经被他紧搂得快要喘不上气。他的身体,似乎也在隐隐地颤抖。那紧贴着自己的面颊,在这样温暖的房间里,却是一片冰凉。
她起身扶住他的手臂,抬了眼睛跟他对视,只是这短短的几秒,他的指尖便渐渐紧张起来。她看了他片刻,才终于绽出一抹微笑,握住他的手,轻声地说了句:“好。”
第 51 章
即使知道林霁远一向高效,未若在第二天早上九点不到就拿着结婚证的时候,还是有些震惊恍惚。
她竟然就这样,真的成了“林太太”。
“外面这么冷,你站在这里发什么呆?”林霁远比她晚一步从民政局的大厅里出来,替她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问。
那鲜红色的小本子上,他们两个人肩并肩地微笑着,无忧无虑的样子。她看了一会,小心地把结婚证收进包里。
“都怪你,一大早就拖我来,都还没睡醒,眼睛肿肿的,照片上难看死了。”
林霁远只是笑了笑,伸手打车,再替她拉开车门。“你在车上睡会,我们还要去个地方。”
“去哪里啊?”她一边上车一边问。“是不是去买戒指?说起来,你连个钻戒都没买,就把我骗……”她话还没说完,他便探进车子里,一转脸就封住了她的嘴唇。
“好啦,就算我问你要钻戒,你也不用咬我吧。”她笑着推开他说。“不急不急,等你哪天买好了,给我个惊喜,我不要很大钻的哦,关键是要好看……”
林霁远似乎没有仔细在听她说什么,他只是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无意识地伸手揽过她的肩膀,指尖在她的脸颊上轻柔地划着圈。
他带她去的,是A城数一数二的一家律师楼。
她知道这家是负责宏远法律事务的律师事务所,林霁远自己的私事,也有不少是交给他们的。
来迎接他们的是合伙人之一的赵律师,看到林霁远,笑着伸手说:“林总,今天怎么亲自来了?”
林霁远跟他握手打招呼,淡淡地笑笑,拉着未若的手,颇有些欣喜地说:“这是我太太,乔未若。”
未若站在他的身边,心里陡然被“我太太”这三个字,塞得满满的。
他们寒暄了一番,走到赵律师的办公室里坐下,未若隐约有些反应过来,林霁远要做什么。
只是,当他真的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有些意外。
“赵律师,我想,把我名下所有的不动产,和其他的股票期货,总之,我所有的……财产,都加上我太太的名字。你看看,需要哪些手续。”
像是还嫌赵律师的表情太淡定了,他又补充说:“越快越好。”
赵律师略微思索了一下,便有条不紊地回答:“好的,林总,我先给您开一份清单,然后你看哪些需要……”
林霁远轻轻地摆了摆手说:“不用看了,全部。”
赵律师若有所思地看了未若一眼,才继续开口:“好的。房产的所有权人更改比较容易,我们事务所跟房管所很熟……不过其他的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好。”林霁远这才点了点头。“我们的身份证,户口本,还有结婚证,这些证件都带来了……”他一边说,一边从还在一边发愣的未若手上拿过她的皮包,找到本来就带好的证件,一起递给赵律师。
“好,我先去复印一下……”赵律师起身离去,不知道为什么,未若觉得,他好像是故意走开的一样。
“霁远……”半天,她才回过神来。“你……你这样,人家会以为我是为了你的钱跟你结婚的吧……”
“那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不是就行了。”
未若还是有些错愕惊诧,刚要再说什么,便看见他转脸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未若,我希望,我们之间的联系,越多越好。”
她再怔了一下,便情不自禁地扑到他怀里。
他脱了大衣外套,里面是她早上帮他挑的一件粉红色衬衫,淡淡的体温透过纤薄的面料传到她的身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抱着他轻声地叫:“霁远……”
他抱紧她,也低声地叫:“若若……”
她摸着他那并不厚实的肩背,似乎那里每块骨头每块肌肉的构造,她都熟悉无比,他们之间的联系,哪里还需要这些物质来确认?
在律师楼里办完了事情,林霁远像是心情极好的样子,看着他那眼角的浅笑,未若心底却骤然泛起一阵忐忑,就像昨天晚上,她去换衣服的时候,猛地感觉到的那一丝恐慌。
“怎么了?”他见她站在楼前发呆,走过来晃她的肩膀。
她见他过来,便自然而然地扶上他的手臂,抬头笑了笑说:“我在想,现在是该回家,还是去公司……”
他沉吟了一下,抿了抿嘴唇说:“我记得,我们公司好像是有婚假的吧……”
久未露面的阳光,此刻正穿过大楼间的缝隙,映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半边俊颜镀上了薄薄的一层淡金色,配合着他若有似无的淡淡笑容,她眯起眼睛去看,竟然觉得这样浓烈单纯的美好,融着股浅浅的虚幻和忧愁。
未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妈妈好好谈谈,把她已经……嫁了人这件事情告诉她。既然林霁远的身体没事,她也不想让他发现自己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也许对他来说,这始终是个不愿意让她碰触到的秘密。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找到时机打电话回家,家里的电话便已经打了回来。
接到电话的时候,他们正在步行街的一家咖啡店外卖窗口前排队买咖啡。
她看到是家里的电话,便转身走到旁边去接。
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但步行街是A城最繁华的地方,这里的人还是非常多,整条马路都被挤得水泄不通,她一边讲电话,一边无意识地退到了墙边的角落里。
等林霁远端着两杯咖啡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她站在墙角里,怔怔地发呆,又像是觉得冷,一直死死地抱着手臂。
他走到她的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杯咖啡塞在她的手里,拉起她的手,捧好暖暖的纸杯,才低声地问:“怎么了?”
她只觉得冷得说不出话来,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眶却红了。
“到底怎么了?跟我说。”他抬起她的脸,极有耐心地哄着她。
“我妈妈病了。”她别过脸去,眼泪开始慢慢溢满眼眶。“我爸说她胆结石发作,疼得厉害,送到医院去了,可能要开刀。”
她轻声地说完,脑子里嗡嗡回想的,却是爸爸说的另外一句话。
“都是被你气的!”
她从来没听过一向和蔼的爸爸跟她这样气急败坏地大吼。她不得不承认,确实都是被她气的,都因为她铁了心要跟林霁远在一起,都怪她没来的及把该说的事情说清楚。
他也没多问什么,只是伸手替她擦了擦两行滑落的泪水:“今天太晚了,明天我陪你回去。”
她摇了摇头。她怎么还敢带他回去?
“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她一边说,一边还是忍不住眼泪,声音虽然镇定,但是已经开始哽咽。“高速公路都堵了,我一个人乘火车回去更方便。”
“好。”他不再坚持,只是抱住她,拍拍她的肩膀。“会没事的,别担心。”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听见他笃定的口气,倚在他的怀里,她便觉得放心了一些,只是人还有些恍惚,那沉甸甸的心事压在肩头,令她有些喘不气起来。
她有些迷惘地跟在他身后,被他拉着往步行街的尽头走。
“霁远。”她紧了紧握着他的手叫他。
“嗯?”
“你还记得我妈吗?”
他转回脸来,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记得。”
“那你喜欢她吗?我是说,上学的时候。她不是你们班的老师吗?”
他没有答,只是揽过她的肩膀,小心地带她避开周围推推搡搡的人群。
“不喜欢?好像很多学生都嫌我妈太严厉了。”
他笑了笑,摇了下头:“不是,丁老师……严厉是严厉了点,但是人很好。”
“你还叫丁老师?”她掐掐他的胳膊。“你忘了她现在是你什么人了?”
虽然是在半开玩笑,但其实她的心情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微笑也有些僵硬。
他脚步略微顿了一下,仍旧没有答话。她因为心里有事,说完这句话以后,也怔怔地想着心事,并没有介意他们的对话戛然而止。
一路走出步行街,未若才发现,他们两个人手上的咖啡,都是一口没动,已经凉了。
她夜里没怎么睡好,却又始终迷迷糊糊的样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醒过来,抱着他出汗,有时会喃喃地叫“霁远”。
他几乎一夜没睡,渐渐地适应了室内的昏暗以后,便一直看着她出神。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胳膊垫在脑袋下面,像是要保护自己一般,只有抱着他的时候,才肯把手抽出来,孩子气得很。她只要一醒,他便立刻摸她的额头,低声地轻轻安抚:“若若,没事,我在这儿……”她总是下意识地钻到他的怀里,无比依赖地拽住他的衣角。
她这样依恋着的温暖,他愿意给,却有心无力。
早晨未若一早起床出门,对这次回去,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一点信心也没有,只觉得所有的事情一件件地接踵而至,令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只是浑浑噩噩地上了火车。
因为高速公路堵塞的厉害,要出门的人很多都选择乘火车,所以车厢里拥堵不堪,她虽然有座位,也觉得空气污浊,头昏脑胀,只好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暗自揪着心。
她一路胡思乱想,直到在省立医院的病房里见到妈妈,才终于松了口气。她没什么大碍,只是胆结石复发,住进医院看了一下,发现也没必要开刀,住院调养几天就可以了,气色也不错,只是看着未若的眼神,有些冷冰冰的。
“妈妈……我回来了。”未若走到床前,下意识地低着头,她从小就一直很听话,这次跟妈妈这样闹,也是绝无仅有的。
“我以为要我死了你才肯回来呢。”妈妈作势朝门口张望了一下。“嗯,还好,没把林霁远也带回来气我。”
见到妈妈还肯跟自己开玩笑,未若顿时放松了不少,迫不及待地坐下就说:“他……去德国检查过了,他不会得那种病的……”
她絮絮叨叨地,把自己从谢婉婷那里知道的基因测试的知识,都卖弄了一遍,说完了看看妈妈的脸色,竟然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特别,倒像是一直在沉思。
未若忐忑不安地低头看着脚尖,良久,才听见妈妈说:“算了,你们的事情,我不想管……”
她激动得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却还是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更小声地说:“我们……已经结婚了……”
说完,她抬起头,看见妈妈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铁青。
“乔未若,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和你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