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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若远,似近》》

某年某月。

未若看着下午的日程,绝望地发现,她是整个宏远升职最困难的人。

别人升职,通常是由领导提出申请,做一个叫做“360度评估”的东西,达到60分,再随机抽取一个部门总监做访谈,这个总监写些评语,认为这人可以胜任,就可以升职了。

唯独她,在林霁远的压迫之下,不光360度评估的分数被要求达到80分,还要谈五个总监,他们的评语,林霁远还要亲自看。

“林太太”这三个字,简直成了她的绊脚石。

她想着下午要跟三个总监谈话,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恶狠狠地拿批萨刀把一个批萨分成12块……24块……

在她挑了半天,挑到一块不那么小的批萨准备再下手的时候,林霁远劈手夺过她手上的刀。

“别切了。再切铁盘都裂了。”他一边把刀收起来,一边叫服务生。“我们的甜点,现在就上来吧。”

未若抬头看他一眼,决定继续不理他。

“若若……”对面的人终于叹了口气,准备开始说教。

“别乱叫啊林总,现在是白天,请叫我乔未若,或者未若。”她低头喝饮料,假装跟他不熟。

他轻咳一声。“乔未若……”

“林总,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什么公事公办啦,要让人家知道我不是因为你才升职的啦,我都知道。”

“……那你……”

“但是你也不用这样为难我吧?周麒啊,连你都敢骂的人啊,你让他跟我谈?”她抬起头,愤愤不平地抱怨。

林霁远刚要说什么,服务生把一块提拉米苏放在了未若面前。

她不再说话,拿起小勺,认真地吃蛋糕。

林霁远暗自松了口气,偷偷祈祷她能像平时一样,吃了爱吃的东西心情就好起来。

谁知道她只吃了两口,就放下勺子,幽怨地叹气。

“要不你还是把我调回去做你的助理好了。”她叹了会气,抬头看他,小小声地说:“什么薪资福利管理专员,升职了也是薪资福利管理经理……没意思,没有天天坐在你门口好。”

林霁远还是不说话,抬手慢悠悠地喝咖啡。

“好啦好啦。”她看着他飞过来的眼刀,只好举手投降。“你又要说什么薪资管理很重要啦,是公司里非常关键的岗位啦,所以才让我去做啦。听得我耳朵都起茧了。”

他见她还是气鼓鼓的样子,站起来走到桌子的这一边,在她身边坐下,揽着她的肩膀说:“你不想听我罗索,就乖乖地去做访谈,好不好?”

“我又没说不去。”她乖乖地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我就是对老板为难我有意见,随便跟老公抱怨一下。”

对于她经常玩的这种精神分裂的游戏,林霁远已经非常习惯,伸手够到桌子上的蛋糕,舀了一块喂到她嘴边。“你抱怨吧,我听着呢。”

她闭着眼睛倚在他怀里吃蛋糕,半天不说话,直到一块蛋糕已经几乎吃完,才忽然开口说:“老公,这次要是升不了职,我就辞职回家做家庭主妇,你养我,好不好?”

“好。”他毫不犹豫地答应她。“只要你愿意。”

“……也不行,我老板对我挺好的,不能这样抛弃他,说不定我再爬几年,就是HR总监了呢……”

“对啊。”他开始笑着配合。“我老婆这么聪明……”

“但是升总监的话,不知道那个变态要怎么为难我……”

“……”

就算他自诩智商够高,却也搞不定她这样绕来绕去的纠结,只好噤声闭嘴。

她这样搅和一通,搞得他头大如斗,于是自己心情暗爽,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饱了,回去吧,下午还要应付三个人呢。”

回去的路上,她开始念叨。“规划部的陈总跟我很熟,应该没问题,财务部的John是个老外,就更好搞定了,就是那个周麒啊……霁远,你有没有什么招数,教教我?”

他绷着脸,一脸无可奉告的样子。

她撇撇嘴,无奈地想,谁让她碰上一个能把公事和私事分得这么清楚的老公呢?搞得整个公司的人,除了开玩笑的时候把她当林太太以外,其他时候都拿自己当个普通职员,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好是坏……

当未若下班的时候从周麒的办公室灰头土脸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林霁远站在门口的走廊上等她,手里还拿了个面包房的小纸袋,十足的一幅接孩子放学的家长样。

她看着他修长的身影,便觉得无比温暖,三步两步走过去,结结实实地抱住他。

“这么晚了,肚子饿不饿?”他好像一点也不关心结果,只是拍拍她的背。“我帮你买了火腿土司……”

“霁远……”她趴在他的肩膀上蹭来蹭去,委屈地问:“你会不会不开心?”

他以为她谈得不顺利,只好安慰着说:“没关系,这次要是不行……”

“我是说,我马上要升职了,你却从来没升职的机会,会不会不开心,嫉妒我?”她笑起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笑。

他发觉自己上当了,看着她笑眯眯的脸,忽然抬手敲她脑袋。“你敢耍我?”

她挨了一下,刚转身想逃,就被他从后面一把抱住腰际。

“哎哟,你放开我,你手放这儿……好痒。”她笑着弯腰挣扎了半天也摆脱不掉,反而弄得自己上气不接下气。

“谁让你耍我?”他一点也没放手的意思,竟然还能腾出一只手去挠她的痒痒。

“哎呀好老公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咳咳……”

未若正在拳打脚踢地奋力挣扎,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咳嗽声,抬头一看,周麒老先生正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他们,她下意识地再回了头,看见林霁远也是满脸尴尬的神色。

只不过他到底是身经百战的样子,刚尴尬了一秒,便恢复了正常,把未若拉到身后,正经地对着周麒说了句废话:“这么晚还没走啊。”

“现在就走了。”他倒一直很淡定,点点头就径直走开了,临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看,微微摇了下头,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等周麒走远了,未若才抚着胸口出来。“太丢人了……你说他会不会觉得不爽,把我的评语写差了啊……”

“他为什么觉得不爽?”

“呃……我上班时间跟总经理……呃……”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直到逃开他的势力范围,才把话说完:“被总经理性骚扰?”

“你……”

他眉毛刚轻轻一抬,她立刻就逃,一直溜到电梯口,才敢回头看他。

她远远地看着林霁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也阴晴不定的样子,就觉得好笑,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发现他还是不过来,只是慢慢伸手扶了墙站着,顿时就慌了,想也没想就朝他走过去,心里暗自打鼓,刚才挣扎的时候,是不是动作太大了?

“你怎么了?”她走过去,挽着他的胳膊抬头问。

他皱着眉头不说话,只是抱了抱她。

“是不是哪里……”她话没说完,便被他一低头,封住了双唇。

像是要泄愤一般,他吻得极用力,起初她还想躲,发现躲不开以后,便只好揽着他的脖子回应。

整层楼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空旷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她闭着眼睛,轻轻咬着他柔软湿润的双唇,那熟悉的有些微凉的触感,撩拨着她的心,酥酥麻麻的,整个人就快要融化。

“若若。”他微侧了头,轻轻地吻着她的脸颊说:“我们快点回家。”

“啊?你不舒服?”

“嗯。”他认真地点点头。“我忍不住了,要回去好好骚扰你。”

第 53 章

往年的冬天,B城一向比A城冷得多,雪也大得多,只是这一年,似乎一切都乱了套。两个城市,一样的冰封雪埋,四处白茫茫的一片,干净,纯洁,却毫无生气。

未若一大早便起床,去家附近不远的一家小吃店买妈妈最爱的素三丁烧卖,打算待会送去医院。她昨天被妈妈臭骂一顿,不过,虽然知道妈妈像那样大发雷霆,她接下来的日子会不好过,但是,妈妈也算是默许她和林霁远了,剩下的,只要好好弥补自己先斩后奏的错,等妈妈的气消,应该就没什么了。

冬天天亮得晚,等她买好东西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省立医院的住院部在大院的最深处,因为时间早,几乎没什么人烟,只有鼻端传来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她皱皱眉头,快步往楼里走去,一边走,一边盘算着待会怎样安抚一下妈妈,昨天被骂了几乎整整一个晚上,直到现在,脑子里都还嗡嗡的。

她已经推开住院部的玻璃门,迈步走了进去,忽然又觉得不对,转身再出来,视线,落在大楼侧面的停车场里。

林霁远的车停在那里。

停车场上就这么一辆车,暗黑的车身几乎要融化在同样昏沉的天色里。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还没到跟前,车门打开了。

下来的是杨懿,不是林霁远。

她停住脚步,直觉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开始萌发,扩张,最后在脑海里炸开。

“乔小姐,林总让我来送样东西给你。”杨师傅微笑着,递过来一个很小的包裹。

未若接过包裹,没急着打开,直接就问:“他人呢?”

“林总……在A城啊。他比较忙,没时间……”

她没等杨懿说完,径直走到车边拉开门,暖风扑面而来,而他却不在里面。

只是,她仍有种强烈的感觉,他就在附近。

她四下张望了一番,天似乎渐渐开始亮了,视线范围内的景致,虽然仍是影影绰绰地,却能看清楚轮廓了,只是她极力睁大了眼睛,却仍然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也许真的是错觉吧,即便是再心灵相通,也有出错的时候。

她低落地摇摇头,转身对杨懿说:“麻烦你了,还跑一趟。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到的B城。等下还要赶回A市,所以早点过来。”杨懿搓着手说。

“还没吃早饭吧。”未若笑笑,把手上的饭盒递给他。“B市最有名的素三丁烧卖,你尝尝吧。”

杨懿起初想推辞,略微迟疑了片刻,却又笑了笑,收下了。

未若再跟他寒暄了两句,才有些犹疑地走了回去。走进大门以后,她还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杨懿已经发动了车子,开始把车从停车位里往外倒。她站在门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倒好车子,绝尘而去,直到那黑色的影子,消失在远处的窄路尽头,才终于心凉,上楼离去。

她当然不知道,在自己上了楼以后,那辆已经走远的车会再开回来。

杨懿看见林霁远站在门边,身形微晃,已经是摇摇欲坠的样子,赶紧开门下车,走到他身边,小心地问:“林总……你……”

没等他说完,林霁远便轻轻地摇了摇头:“没事。走吧。”

杨懿没多问什么,只是跟在他的身后,盯着他虚软的脚步,随时准备在他要倒下的时候扶住他。

“林总,素三丁烧麦……乔小姐给我的……”

林霁远坐进车里,伸手接过杨懿从前座递过来的东西,慢慢地软在椅背上。

手上的东西,似乎还散发着她的温度,他等了一夜,只是为了这缕温暖,却在看见她的时候,退缩了。

他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色,很久也无法平复心情,只觉得一阵阵的眩晕,那捏在手里的一次性打包盒,已经有些变形。

“车上有止疼药吗?”

“……应该有。”杨懿在手套箱里翻找了一下,把那个还没开过封的小瓶子递给他。他撕开瓶口的密封条,倒出一粒,没喝水便吞了下去。

杨懿见状,从副驾驶位子上拿了条薄毛毯递给他。

“林总,你先睡一会,高速上还是很堵,不到中午估计是到不了A市的。”

“嗯。辛苦你了。”林霁远无力地闭上眼睛,点点头说。

“没关系,昨晚到医院,你上楼以后我一直在车里睡觉。”杨懿轻松地笑笑,开车上路。

林霁远拥着毛毯,第一次在这镇静剂的作用下,陷入浅浅的睡眠。朦胧中,他一直用右手的两只手指,捏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一个有些冰凉的金属物体。

戒指……

未若坐在病房前面的长椅上,拆开了那个包裹,看见的,便是枚简单的白金戒指,有些起伏的波浪造型,镶着细细一排钻石,小巧精致,是她最喜欢的类型,似乎是一对对戒里的一枚。她拿起来,戴在无名指上试了试,大小刚好,接着又重新取下来,对着初升的阳光,看见戒指内圈刻了两个字。若,远。

他们之间的联系,又多了一样。

只是无论多少物质,都比不上他在身边的温暖。

未若看着手上的戒指,想象着他戴着同样一枚戒指的样子,他的手指那样修长匀称,戴起来,一定很好看……

“未若,未若?”病房里传来妈妈的声音,她赶紧把戒指收到大衣口袋里,走了进去。

“醒了?昨晚睡得好不好?”未若赔着笑脸说。

“还好。”妈妈看了她一眼,仍有点余怒未消的样子。

未若不敢再提林霁远的事情,只是忙忙碌碌地,打开水洗衣服,找医生问病情,收拾床头柜,自己把自己指使的团团转,静下来以后,便坐在床边看书,除了嘘寒问暖,做个好女儿以外,一声不吭。

妈妈一直对她有些冷淡,直到晚上她强烈要求留下来陪床时,神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她一直等到妈妈睡着了,才偷偷地拿出手机,到洗手间给林霁远打电话。

通话音响了很久,他才接起来,声音有些疲惫。“喂……”

“霁远,是我。”她轻声地叫他。

“……嗯。”

“你是不是很累?怎么这么有气无力的?”

“有点。几天没上班,事情比较多。”

“戒指……我收到了。”她换了个甜蜜些的话题。

“喜欢吗?”他也像是终于打起了一些精神。

“喜欢啊,你买的,我当然喜欢。”

电话那头沉寂了片刻,接着,传来他清晰的声音:“不许弄丢了。”

“噢……”未若刚应了一声,他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有隐隐的威胁:“永远不许。”

“知道啦,不会的……”她笑了笑,又说了几句闲话,打听了一下Alpha的情况,听他说一切顺利,才放心地挂了电话,回到病房里,小心地钻回折叠床上的被窝里,却听见妈妈忽然开口问:“去哪了?”

“……上厕所。”未若心虚地回答。

妈妈叹了口气。

她顿时明白,谎话被看穿了,刚硬了硬头皮,准备听骂,却听见妈妈开口悠悠地说:“以前你跟那个姓……韩的学长在一起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半夜打电话。”

她怔了一怔。姓韩的学长……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的感觉,现在都已经淡忘。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了枕头里。

“你跟他分手的时候,不是还把所有的东西都寄回家,让我锁在书橱里吗。”妈妈顿了顿,继续说:“当时哭得很伤心吧。”

“……没怎么哭。”她趴在枕头里,喃喃地说。

“胡说。”

“真的。既然是他不爱我,不要我,我怎么会为他哭?我忘记他就行了。”一提到韩苏维,她忽然气不打一处来,愤愤的语调,很像个失意的小孩。

妈妈被她引得笑了笑。“你说得倒容易。”

“做起来也不难。多跟自己说两次,他是个混蛋,就可以了。”

妈妈又笑了一下,才有些得意地轻声说:“我女儿果然是女中豪杰,理智清醒,爱憎分明。”

未若也跟着笑起来,什么理智清醒,什么爱憎分明,她只不过是比较擅长骗自己,说服自己,并没有爱过那个人,仅此而已。

讨论完关于分手的问题以后,未若和妈妈都睡了。她们的关系,似乎在同仇敌忾中缓和了下来,接下来的几天,一直和睦相处,没有提过不开心的话题。

她为了讨妈妈欢心,还是没怎么跟林霁远联系,只在晚上偷偷给他打电话,妈妈也睁一眼闭一眼。只是林霁远每天都很累的样子,她知道Alpha过两天就要上市,他一定忙得不可开交,暗自盘算着妈妈的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她得在正式上市前两天回去陪陪他。

只是,她没能等到那天。一切看似平常的生活,便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噩耗搅得风波骤起,一切的幸福美满,转瞬便化成泡影,悠悠荡荡地,破灭成空。

第 54 章

未若没有想到,有些事情,她竟然要从新闻里知道。

医院的休息室里,坐的大多数都是年迈的老人,只有她一个年轻女孩陪在妈妈身边,格外扎眼。

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轻,周围还有人在看书读报,她心不在焉地瞄到屏幕上,看到的是一条财经新闻。

他们的竞争对手建业公司的新品发布会。

她起了兴趣,走到电视前面,想把声音开得大些,拨弄了半天,才发现这电视出了问题,声音根本就是开不大的。

幸好,看着这近乎是默片一样的新闻,对她的冲击,也缓和了一些。只是,看清楚那新产品的时候,她还是无法控制地后退一步。

那不是他们的Alpha吗?

是他们第一次投资电子产品,慎之又慎,花了无数心血的Alpha。希腊字母第一个,预示着“起始”的Alpha。

她立刻转身回来拿手机,先是打电话给林霁远,他关机了。再打了好几个电话给公司里的同事,终于才找到一个接电话的人。

她即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也在听到那边的声音以后,瘫坐在椅子上。

“听说是陆烨钧泄露的……还有韩氏,他们提供了芯片……”

未若的脊背渐渐泛起凉意,只是听说这个消息,不需要确认,她便已经知道,这是真的。

林霁远一直让她相信他的,就是这件事情……只是,他从来没有说清楚而已……

她深呼吸了几次,站起身来,沉着地对妈妈说:“我得回A城。公司里出了事情。”妈妈也没有阻拦,只是提醒她路上当心。

坐上返回A城的火车以后,她无数次地打电话给林霁远,他一直关机,公司的电话,家里的电话,甚至林霁适的电话,她一刻不停地拨着号码,却没有一个是接通了的。

她靠在车窗上,仔细回想从开始到现在发生的一切,每想到一点,周身的寒冷便更甚几分。

他一开始就有一次开会特地避开了陆烨钧,现在看来,根本不是因为陆烨钧的岳父过生日才没参加,而是他那个时候便已经开始怀疑了……

她不相信他是公私分明,却相信陆烨钧的话,以为韩氏是最合适的供应商,跟他大闹一场,回来以后,他便真的签了韩氏,埋下了现在失败的种子……

他撤了陆烨钧的职,接着出差回来便正好遇到韩苏维,受伤不能上班,只好再把Alpha交到陆烨钧的手上,他们计划地如此完美,里应外合地天衣无缝……

看着窗外皑皑的积雪,她终于明白,从开始到现在,她一直被人当作棋子,当作他的软肋,当作用来对付他的武器。她终于明白,最近一直在心头隐隐约约挥之不去的恐慌,到底是为了什么。那渐渐一环一环扣起来的真相,凝结成沉重的大石,牢牢地压在她的心头,令她呼吸困难。她无力支撑自己的脑袋,就倚在车窗上,随着列车的晃动,不时地磕在玻璃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火车上下来,她竟然一时无限迷惘,她要到哪里找他?

寒冬的朔风里,她的思维也迟钝了不少。或许,她一直是这样迟钝,毫无意识地配合着别人,把他推进那个陷阱里。只是,她已经没有时间自责,只要能立刻赶到他的身边,他生气也好埋怨也好,她统统毫无怨言。

冷风吹了一会,她才终于想到办法,打电话给杨懿,确认他今天已经到了公司以后,便打车冲了过去。

进了宏远的大楼,她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眼光似乎有些奇怪,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整个公司似乎都笼罩着一股人心惶惶的气氛。

她来不及多想,上了十五楼,却发现一个从来没有遇到过的问题。

她的胸卡,刷不开十五楼入口处玻璃门的门禁。

无论她如何尝试,始终是不断“滴滴”响着的报错声,小小的红灯一闪一闪,就是不让她进去。她焦急地跺着脚,透过玻璃门张望,里面空无一人的样子,林霁远并不在。

她只好再回到楼下,去找大厅的保安理论。

保安一脸茫然地回答说不知道她的胸卡为什么失效,也不知道林总在哪里。

她刚要再追问下去,听见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未若。”

“哥哥……”她转身看见林霁适满脸的严肃沉稳,心里便更慌乱几分。“霁远他……”

“他在多功能厅……等你。”林霁适走近了一步,拍拍她的肩膀,轻声地说:“你们……”

话说到一半,他却停住了,轻轻摇了摇头,不愿再说什么的样子。

未若来不及细问,只是加快了步子绕过他,往走廊尽头的多功能厅走去,

开门之前,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林霁适还站在原地,双眸沉沉地看着她,一脸的无奈和欲言又止。

宏远的多功能厅可以容纳近一百个人,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桌椅,前方是个占满整幅墙壁的投影幕,未若进门的时候,发现厅里墨黑一团,没有开灯,只有投影仪被打开了,投在幕上的是一个屏幕保护的图像,发着淡蓝色的迷离微光。

“霁远?”她关上门,轻轻地叫了一声,空旷的大厅里,顿时起了幽幽的回声。

回声散尽以后,仍然没有人应声。

“霁……”她刚想再叫,便听见身后的音响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回来了。”

那声音是再亲切不过的沉着淡定,只是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有些诡异。

确定了他还好好的,她刚松了一口气,便听见那个声音冷凝起来:“回来看你胜利的成果?怎么样,还满意吗?”

未若还在四下张望找他的身影,听见这句话,不由得全身一冷,僵在原地。

投影幕忽然颤抖了一下,接着亮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却在看清楚屏幕的那一瞬,发觉自己的血液开始奔腾着离开心脏。

那是一张照片,是她和韩苏维平安夜那天在车里微笑着聊天的合影。

画面开始闪动,记录着他们一路如何到了希尔顿的经过。接着,便是他们在酒店里吃饭的场景。

照片很多很密,每一张都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出现,每一张都是他们在笑的样子。

只是这些,并不能代表什么,她刚要说什么,发现屏幕上的照片忽的一暗,背景里,不再是灯火透亮的法国餐厅,而是一个灯光朦胧的房间。

房间的床上有两个人,一个面朝镜头,很清楚是韩苏维的脸,另外一个是女人的身影,脸孔正好隐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楚,只有胸前的一个琉璃项链,在昏暗的灯光下,流光溢彩地闪亮着。两个人几乎全身 赤 裸,静止的画面,却有挥之不去的情 色 欲望,缠绵纠结。

那条项链,跟她脖子上从未拿下来过的那对琉璃小鱼,一模一样,分毫不差。而那个女人的身材,跟她……很像。

那一刻,她终于看清陆烨钧一直笑眯眯的面具下,到底是一张怎样面目狰狞的脸。韩苏维的微笑定格在硕大的屏幕上,她只觉得一阵恶心,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地恶心,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只怕自己会尖叫出声。

她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僵硬着身体转回头,看着那个走过来的身影,却凝住了声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穿着一件她从没见过的黑色衬衫,映着毫无血色的脸孔,苍白透明得,仿佛下一秒钟,就能凭空消失,他慢慢地走过来,低头站在她的面前,先是垂下眼帘看着她,那黑眸里,看不见一丝光芒。

接着,他轻轻地笑了笑:“你是不是要说,这些都是假的?”

她刚要点头,下巴却被他一把捏住,狠狠地抬了起来。

“很可惜,这些照片,都是我找人拍的。除了最后一张,是在韩苏维的房间里找到的。”他的笑容,继续扩大,在嘴角蔓延开来,声音却透着万年寒冰的凉意。“还有很多,你要不要再看几张?”

她想到跟着他们的桑塔纳,顿时明白过来,原来,那天跟着他们的,竟然是林霁远的人。

她伸手扳他的胳膊,想摆脱他的控制,替自己辩解,却发现,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她根本无法挣脱半分。

他摸着她的脸颊,鬼魅一般地淡淡微笑着,声音漂在空荡的房间里,轻快而柔软:

“乔未若,你很厉害啊,他们的计划,要是少了你,怎么能成功呢?没有你,他们怎么能顺利地签到合同,又在最后关键的时刻让我受伤呢?你既然拿你妈妈的病当挡箭牌,顺利地逃了回去,何苦现在又回来?”

他一直轻描淡写的声音,忽然大了几分,怒意开始爆发。“是要回来看看我的下场?还是回来分我一半财产的?”

他每说一句话,未若便觉得全身的血气流失一分,很快便已经手脚冰凉,再也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只有脸颊仍在他的掌控之中,肌肤上感觉得到他指尖紧张的力量,仿佛他只要再加一分力气,就能把她的颌骨生生捏碎。

“乔未若,你傻吗?我故意跟你结婚,把财产都加上你的名字,演戏演得这么辛苦,就以为你会收手,可你还是执迷不悟,他值得你这样付出?”他伸出另外一只手,揽紧了她的腰,拉着她紧紧贴着自己的身体。“啊,我忘了,你们有那么多年的感情,钱又怎么能收买得了呢?”

他终于在低声的咆哮中发泄完满腔的怒意,说完,又再度勾起嘴角轻蔑地笑了笑,笑容里,说不出的讽刺挖苦,眼底却是一片空茫的绝望。

未若抬着头,倔强地跟他对视,隔着眼里早已经弥漫的泪水,她的目光,起初迷惘无助,接着,便成了了然一切的失落。

他终于松了手,轻轻地往后一推,她踉跄了一下,扶着身后的桌子站稳。

半明半暗的会议室里,她面对着他一身全黑的身影,忽然间觉得无话可说,只有嘴唇在不住地颤抖。

她那样爱他,信任他,为他可以不顾一切,换来的,只是他无情地嘲弄和怀疑。她以为自己是他一直在等的人,以为她是那个可以融化他心底的冰山的人,wωw奇Qìsuu書còm网以为她是可以一辈子陪着他的人,到了这个时候,才蓦然发现,一切,都是她在欺骗自己。

她稳不下心神,情不自禁地脚一软,坐在身后的一把椅子上。

隔着不远的距离,他的气息就在身边,她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触到他的身体,只是,那已经不再是属于她的温暖,而是一团痛彻心肺的冰冷而已。

良久,她才终于可以发出声音,开口轻声地问:“你早就怀疑我,找人跟踪我了?”她的声音,依旧是平时的温软柔美,只是克制不住地在漂浮。

林霁远侧转了身,面对着投影幕,她抬着脸,只能看见他微点了头,冷冰冰地说了声:“是。”

“你……对我好……都是在演戏?”她站起身来,走近了一步。

“嗯。”他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跟我结婚,只是为了试探我……还是想……”她再走近一步,下意识地拽住了他的袖口,两人的肌肤微微接触了一瞬,都是同样的冰冷。

没等她问完,他便转了头,看着她的目光里,已经没有半点昔日的爱意,陌生得顿时把她的话噎了回去。

“反正不是因为爱。”说完,他胳膊微抬,抽出了被她捏住的袖口,对着远处,苍然一笑。

不是因为爱……

她摇头低笑了一下。原来他们经历过的一切,在他眼里,都已经不是爱,而是阴谋。

她站起来,转身,迈步往门口走,不哭不闹,心死成灰。

她拉开大门,外面的光明突然透过门缝泄了进来,亮的刺眼,逼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停了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身走回去。

“林总,你的戒指,我没有弄丢,只是,我现在不想要了。”

说着,她轻轻脱下无名指上的白金戒指,顺手扔在地上。

金属接触到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弹跳了几下,叮叮咚咚的回音才渐渐消失,而她现在的心,已经无力再跳动,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迅速的收缩枯萎,很快,便成了一团灰烬。

第 55 章

未若的车,从平安夜那天开始,就一直停在公司的楼下。

她开门上车以后,第一件事情,不是发动车子,而是开始撕那张停车证,那张他很久以前特地给她的宝贵的停车证。

坚硬的塑封外壳,她撕了很久也没能撕碎,只好狠狠地揉成一团,扔在角落里。

处理掉停车证,她才发现,周围还有很多很多他的气息,CD,衣服,甚至连车里用的香水……这些就在眼前的事物,都证明着她和他那样爱过,只是,他现在,不爱了……她的爱情,不是输给了处心积虑的阴谋,而是输给了他那颗无法温暖的心。

午后的阳光正好,久阴乍晴的天气里,街上的人比平时要多很多,这繁华的城市里,没人会注意到湮灭在时间的灰烬里,她的心碎和神伤。

未若把自己关在家里,拔掉电话线,关掉手机,蜷在沙发上,听瓦格纳的歌剧。

她从来没有仔细听过瓦格纳,因为她根本不喜欢。现在再听,仍然不喜欢,只是,她总不能再听失恋的歌,总不能任由自己彻夜不眠地想他,总不能为他不停地掉眼泪。

而她没有真的掉眼泪,一滴也没有,或许瓦格纳真有这样震慑人心的作用,让她沉在音乐里,无法自拔。

只是她心痛,每一个她听得懂或听不懂的德语单词,都好像在她的心上扎针一般。

他说她说德语的时候,声音特别软……

这也是他那场恩爱戏的一部分吗?他对她的好,都是在试探,都是在算计?

她起身随手换了张CD,没想到,竟然是上大学时候听的BBC新闻。很久很久前的新闻,已经没任何意义,满耳充斥着的“难民”“两伊战争”“塔利班”,竟让她的脑袋渐渐空白下来,就这样无意识地一直听到半夜,才勉强失去了意识。

林霁适第二天一早敲开她的家门的时候,听见的,便是字正腔圆的英式英语。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面色苍白,看见是他,勉强地笑了笑:“哥哥,你又来做说客?”

林霁适听见她还那样轻柔地叫“哥哥”,又看着她憔悴的样子,心顿时便软了,伸手抱住她,轻声地说:“未若,委屈你了……”

他的气息,也有些熟悉的暖意,未若僵在他的怀里,一时间,竟然不想挣开。

这一秒钟的贪恋,哪怕不是他,也好。

她放纵了自己片刻,还是站直身体,轻轻地挣脱开来。

林霁适倒一脸不好意思,摸了摸脑袋说:“在国外呆久了……拥抱人抱习惯了……”

未若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去厨房打算泡茶,才发现家里一口热水也没有,只好又开了煤气烧水。

林霁适坐下就一直没说话,直到她泡好茶端到他手边,才悠悠地开口说:“陆烨钧一直被霁远压着,大概早就有想法了,只不过他实在是太了解霁远了,光是一个项目失败,根本不能打击到他什么,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个机会,只有你……”

未若默不作声地听着,酝酿了很久,才低头轻声说:“如果他真的相信我,也不会被他们骗到了。”说完,猛地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哥哥,你相信我?”

林霁适浅浅一笑。“相信。你这样的小丫头,怎么可能有那种心眼?再说,看你对霁远那么好……”

他话没说完,便发现未若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已经滚滚而下,急忙放下手里的茶杯,拉着她的手臂一阵轻晃。“你别哭啊。”

“你都相信我,可是他却不信……”她再也无法压抑胸中奔涌的委屈,扑在林霁适的肩膀上,哭得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这个世界上,她最在乎的人,却不相信她。

“未若,你听我说,霁远他只是一时糊涂,你不知道,建业开发布会的前一天晚上,他正好发现那些照片,否则他们怎么可能得逞呢?你给他点时间,让他清醒过来……”

他只是絮絮叨叨地说着,轻拍着她的背,很久过后,未若才停住眼泪,坐直身体,抬头看着他,轻声地问:“如果有人这样陷害婉婷姐,你会信吗?”

林霁适一僵,没来得及回答,未若便继续说了下去,她的眼神,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后面的一堵白墙上。

“他不是一时糊涂,他早就已经信了,要不,也不会找人跟踪我,不会莫名其妙对我发火,他……从头到尾,都是怀疑我的……”

“未若,他再怎么样,也是爱你的……”林霁适还要再劝,她却转了脸看着他,眼底里掩饰不住地伤心难忍,却有一丝坚定:“爱又怎么样?就算平时我总是能体谅他,可……我也是有底线的,我没办法接受他这样的不信任。”

林霁适看她的脸色,心里顿时一惊,急着站起来匆忙地说:“你们都已经结婚了,有什么事情……”

他话音没落,门铃便响了,未若径直走过去开门,把他晾在身后。

敲门的人是个西装革履的青年,他先是谨慎地问了一句:“请问,是乔未若小姐吗?”

“我是。”

“我是赵陵乾律师的助理,这是林霁远先生委托我们送来的离婚协议书。”不知道是不是办惯了这种委托案件,他的口吻,极度的公式化,没带一分感情。

离婚协议书……

她扶着门框恍惚了片刻,嘴角渐渐扯出一个无奈而凄凉的微笑。结婚高效,离婚更应该如此,这样,才像那个杀伐决断毫不留情的林霁远。

她让了那名律师进来坐下,自己开始翻看协议书的内容。

林霁适本来听见“离婚协议书”几个字,已经快要暴跳如雷,见她镇定的神情,不禁又是一呆。

未若看完,站起身来说:“我不签。”

林霁适刚面露喜色,以为事情有了转机,便听见她愈发冰冷的声音:“麻烦你们告诉林总,我不会要他一分钱,我受不起。”

那年轻律师脸色尴尬,他显然是没见过这样的女人,面对着颇为庞大的数目,竟然这样严词拒绝。

未若转脸看了看他为难的样子,又低头自言自语地说:“还是我自己去说吧。”

说完,她便穿上外套出门。林霁适和那个律师追在后面,眼睁睁地看着她上了自己的车,一路飞快地开出小区。

她只觉得血液在胸中汹涌地翻滚,说不清是愤怒,委屈,或是伤心。

从他说出“乔未若,你到底站在谁那边的”时候开始,他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只是,她不愿承受这样的侮辱。

她在楼下停好车,找到大厅里的保安,斩钉截铁地说:“麻烦你上去帮我开一下门,我有事情找林总。”

或许是她气焰太盛,保安竟然愣愣地站起来,跟着她上了电梯,帮她推开玻璃门,放了她进去,退出来的时候一直暗想,一向笑意融融的乔小姐,发起怒来的样子,竟然如此吓人。

她隐约听见会议室里传来林霁远的声音,便走过去推开门,对着会议室那头正在说话的人轻声地说:“林总,你出来一下好吗?我有事情跟你说。”

她的声音不大,会议室里的人却全都回了头,眼神错愕,鄙夷,惊奇,什么样的都有。所有的人大概都已经知道,她也是个叛徒。

她假装没看见那些目光,只是看着尽头里那个单薄的身影,看着他迟疑了一瞬,便放下手里的东西,站了起来。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玻璃前等他。窗外,是她最熟悉不过的景色,鳞次栉比的高楼,喧嚣热闹的马路,她仔细地看着,仿佛还有一丝留恋,她清楚地知道,这已经是她最后一次站在这里。

“什么事?”他的声音,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传来,不带一丝温度。

她没有转身,只是对着窗外说:“离婚协议书,麻烦你让赵律师重新准备一份。我对你的钱,没有兴趣。如果你想跟我离婚,就不要想给我一分钱。”

他安静了片刻,接着便极为冷淡地说:“加上你名字的财产,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就当是你跟了我这么长时间的……”

她猛地转回头,再也无法压抑心底里煎熬了自己一夜的怒火:“林霁远,你把我当什么人?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有尊严吗?况且,你那根本不是自尊,而是变态的自卑。”

她走近了一步,放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地说:“我刚知道,你的心,跟你的身体一样,早就已经残了。”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眼神如一口沉寂的枯井。良久,才抬手挥了挥:“你不要的话,以后别后悔。离婚协议明天会送份新的给你。”

她沉默着绕过他,径直往电梯走去,刚走到,电梯门便安静地滑开,林霁适终于追到了这里,看见他们的样子,便知道大事不好,伸手就拉住她的胳臂。

她轻轻地拂开,淡淡地笑了笑:“不是我不给他时间清醒,是他本来就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不再说话,转身进了电梯,银色的滑门合上时,她听见上天又一次阴冷的嘲笑,她永远也斗不过他,结婚离婚,爱或不爱,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她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只有逃离,才能留住她可怜的微不足道的一点自尊。

林霁适呆滞地看着电梯的指示灯显示着她已经下了楼,才转回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霁远的身边,气急败坏地对他大吼:“你发什么神经?说离就离……”

林霁远一直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听他大吼大叫,一言不发,眼神空洞无物,只有嘴唇越抿越紧。

林霁适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发现林霁远的脸色转白,两腿一软,就要跪倒在地上。

林霁适敏捷地伸手扶住他,想托着他站起来,却发现他根本无力支撑自己,全身已经软成一团,只好抱着他倚在自己的身上,听见他在耳边低声地说了句:“哥哥,我后悔了。”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帮你把她追回来……”

他摇了摇头,几乎轻不可闻地说:“我是后悔,根本不应该跟她开始……我……还是害了她……”

第 56 章

“未若,快来帮我看看出哪儿张牌。”

“马上就来。”未若轻快地应着,从厨房里端着一只果盘出来,放在茶几上,走到妈妈身边坐下。

“出二万啊。”未若一边说,一边从妈妈面前的麻将牌里拎出一张,二话不说就扔在桌上。

“糊了。”对面的姨妈乐不可支地推倒自己的牌,笑着说,“我就说未若跟我关系好,她一来,马上我就糊了。”

“乔未若你个死丫头,一来就放炮。”

妈妈转头瞪她,她笑着从椅子上站起来,逃到沙发上看电视:“那我不看了,你们打你们的吧。”

“未若,年初二那天,我家小宁的同学,就是那个又高又帅的,你仔细看了没有?”姨妈回过头来继续跟她说话。

“看了。”未若点点头,伸手拿了瓣橘子吃,边看电视边说,“是挺帅的,不过……”

“不过什么?”姨妈心急火燎地追问,连桌上的牌也来不及洗。

“就是太闷了。三分钟也不说一句话。”未若笑笑说。

“人家是做IT的,见美女的机会少,紧张的。等过完年回了A城,你们多联系联系就行了。”

“好。”未若心不在焉地应着,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电视里的综艺节目上。

春节里的惯例活动打麻将,一直持续到夜里十二点,舅舅姨妈们才意犹未尽地回家了,约好明天到大舅舅家继续。

未若帮妈妈收拾好东西,洗了澡上床,坐在被窝里看书。

妈妈推门进来,往她被子里塞了个热水袋,在她床边坐下。

“今天姨妈说的那个做IT的小伙子,我看着也挺不错的。”

“嗯。”未若放下手中的书说,“等我回A城再跟他联系好了。”

“未若……”妈妈欲言又止地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要不,你就别回A城了,留在爸爸妈妈身边……”

“妈妈,那边德国公司比较多,我不想荒废德语。”未若轻轻摇了摇头说。

妈妈看了看她,眼神无奈而心疼。

“我知道你和爸爸是为了我好。”未若低了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说,“我没事的。”

说着,她抬起头来笑了笑:“不是你说我一向女中豪杰,冷静理智的吗,怎么,现在又不相信我了?”

妈妈宽心地笑了笑:“你这样想,当然最好了。不早了,睡吧。明天初五,到舅舅家拜年,你那小外甥肯定要缠着你疯,赶紧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好。”未若钻进被窝里,抱住暖暖的热水袋,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夜凉如水,寒气袭人,渐渐地,怀里的热水袋失了温度。她皱皱眉头,放开热水袋,转了个身,喃喃地叫了一声:“霁远……”

于是便在此时惊醒,身边徒有一团空虚的冰冷。

她缩回自己已经伸出去探寻的手,压在脑袋下面,耐心地数羊,逼自己睡着。只是她很久也没有成功。

明明知道要恨他,明明已经忘记一切美好,明明在白天的时候谈笑风生,愉快洒脱,可每每到了夜里,她总是不期然地惊醒,发现自己在索求一个人的体温,直到清醒以后意识到她已经再也没有希望找到时,才会觉得有把钝刀,一片一片,一寸一寸地凌迟自己的心。

她在那两个星期里经历了太多,从他在办公室里对她发火,出差去北京,回来受伤在家养病,结婚,回B城,再到离婚,一切都如奔涌的急流,淹得她透不过气。直到一切尘埃落定,她成了失了业、离了婚的女人,才赫然明白,她和他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他再也不是她的霁远,世上也不会有人再叫她若若。

只是她想不通,那样的心心相印,那样的缠绵悱恻,那样浓得化不开的爱,怎么会在一夜之间,统统离她远去,只留下他绝情的伤害。

只是既然想不通,她便不再去想,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不能崩溃,于是她很快收拾好心情,让自己不再惦念着他,让生活如常继续。

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最近一向是这样,于是未若翻身坐起来看书。时间,是夜里三点半,她在看的是情节刺激的《天使与魔鬼》,丹布朗的小说,气氛紧张,很快让她心无旁骛。

看到六点,书已经读完。她起身穿衣下床。

今天是那家素三丁烧卖过完年开业的日子,她昨天就答应了妈妈去买,上次在医院里没吃成,妈妈一直耿耿于怀。

天色灰蒙蒙的,似乎又要下雪。地上还有些没有融化的积雪,走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那家店就在未若家附近,虽然时间还早,又是过年,但是早有人在门口排队。她已经是第十名朝后了。

她站到队伍里,大家素不相识,却热情地互相打招呼:“新年好。”

她也笑眯眯地打招呼,听前面的阿姨说,她五点多钟就来了,也是给她妈妈来买烧卖的,笑着抱怨这家名声太响,每天又限量供应,来的晚了,都不知道能不能买上。

她刚想宽慰那位阿姨几句,便感觉到身后有股熟悉的气息。

又有人来排队了。

前面的人照例回头说“新年好”,后面的人也轻声应答,无比清晰的淡定成熟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却僵在原地。

寒冷的北风吹得她几乎有些想落泪,可是在这朔风里,她还是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曾经多么让她着迷心疼的味道。这一刻,她无比愤恨自己的嗅觉敏锐,记忆清晰。

那味道里,还掺杂了别的什么气味,是股浓烈的烟草味。

什么时候,林霁远也开始抽烟了?他是不是也会半夜惊醒,无法入眠,才点一支烟,在烟雾缭绕中排解寂寞?

她抬手戴起大衣上的兜帽,紧紧揪住帽檐,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回头看见他的脸,便会让这一个多月的坚持功亏一篑。

风渐渐小了,天上却真的开始飘起雪花,一片片乘着微风荡漾下来,悠悠地落在地上。后面渐渐又有人来排队,人多了,队伍也拥挤了,她能感觉得到,他被后面的人挤了挤,不小心触碰到了她的身体,便蓦地往后一退,似乎又撞到了后面的人,再低声地说“对不起”。那股烟草的味道逼近了几分,夹着她夜夜寻觅的体温,猛然间,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温热起来。

他怎么会来这里?怎么会看见她还若无其事地过来排队?他们怎么能够这样一前一后,站得这么近,却假装不认识?

薄薄的雪花落在她的靴子上,很快积了淡淡的一层近乎透明的白色,她紧紧地盯着看了半天,竟然觉得无比刺目。

终于,她无法再坚持下去,等不到烧卖铺开门,便转身离去。

马路上的人很少,她站在斑马线上,怔怔地看着绿灯变红,红灯又变绿。青灰色的天空下,雪渐渐大起来,她的视线,也渐渐充满一片雪白的空茫,那半个夜晚没有睡过觉的疲乏泛了上来,她的心恍惚得好像在空中踏步,丝毫没有注意到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正穿了红灯,歪歪斜斜地往她面前直冲而来。

等她被已经抵在耳边的引擎声惊醒的时候,眼里只有大光灯刺眼的一团明亮,她没意识到自己应该躲开,却只是抬手去挡眼睛,于是眼前便是一阵黑暗,只觉得自己似乎掉进了一个黑不见底的深渊,魂魄慢慢飞离身体的时候,却感觉到一丝轻松惬意。

也好,也许从此都不用再恨他,为他心痛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在拥挤不堪的急诊室里,周围走来走去的都是人。

“醒了?”一个面目清秀的男医生过来,看了看她。

“我……”她坐起来,似乎并没有受伤,只是头有点昏。

“有辆车酒后驾驶还闯红灯,冲着人行道就过去了,差点撞到你,还好有人冲过去拉了你一把。不然你就不是惊吓过度昏过去这么简单了。”那医生检查了她一下,确定她没事,便皱皱眉头说,“大过年的,喝醉的人就是多,这急诊室热闹的跟菜市场一样。”

她渐渐清醒过来,回忆里有一团温暖,曾经紧紧拥在自己身边,熟悉的怀抱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味道。

“那……拉我的那个人呢?受伤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是你男朋友?”这医生很好奇的样子,也不回答,倒是饶有兴趣的打听起来,“听说他把你抱得很紧,摔倒的时候还垫在你下面。”

“那他受伤了?”她一把拽住医生的衣角,急急地问。

“好像有点吧。刚才来过一趟,手上缠着绷带,见你没事就走开了……”

她没等医生说完,便从病床上跳了下来。

医院的急诊室并不大,很多人都是因为吃坏了东西,或者过年放鞭炮受了伤来看病的,身边都有一群陪同的家属,挤得密密麻麻。她匆忙地转了一圈,并没有在人群里找到任何一个熟悉的身影,又下意识地走到急诊室大厅的门口。落地玻璃门外是一条狭窄的林□,夏日里遮天蔽日的法国梧桐此时只剩下干枯的树干,上面覆着薄薄的一层雪花。

对面的树下有一排长椅,她一张一张椅子看过去,发现离她最远的长椅上,有一个黑色的身影。

林霁远正低着头,从大衣的口袋里掏什么东西出来。

先是烟,然后是打火机。

他抬起左手,护住打火机的细小火苗,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她只能看见他的手腕上有一圈白色,不知道是石膏还是绷带,抬手的动作略显僵硬。

烟雾渐渐腾起,他垂着头,似乎无意识地看着地面,侧脸被缭绕的轻烟遮挡,手却许久没有动作,指尖那点微明的火光在风中摇摇欲坠。

这样的他,她并不熟悉,除了那股以前经常发觉的落寞气质以外。

她出来的时候,根本没有思考过如果看见他要做什么,现在只隔着一道薄薄的玻璃门,却迟迟无法动弹,仿佛门外就是万丈深渊。

她怔怔地站在这十几米开外的地方,看着他低着头,慢慢地把手里那支烟吸完,才站起了身,缓缓地转过身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这边的她。

与她四目相接的那一瞬,他的目光像是闪烁了一下,接着便是一片茫然。他在室外坐了很久,身上已经沾上不少雪花,随着他转身的动作,簌簌地洒落在地面上,宛如一曲低落哀叹着的挽歌。

他提步离去,似乎不曾看见她一样,脚步缓慢,有一点点蹒跚。

林□上人烟稀少,她盯着他的背影,从清晰到模糊,再到缩成融在一片白茫茫里的一个小小黑点。

她恍惚的推开急诊室的大门,走到最远的那张长椅边,那里的地上,有他刚才坐过时留下的一对脚印。她把双脚放进那对脚印里,寒意从脚底向上蔓延,直没心房。她看着他离去的方向,那一排高大的梧桐树,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之内,只留着半空纷纷扬扬的雪花。

第 57 章

过完年,未若回了A城,很快找到一份新的工作,在一家德国出版社里做总经理助理。公司不大,百十个人上下,老板弗兰茨是个标准的德国绅士,三十多岁,刚跟老婆离婚来了中国,还没有开始挺出啤酒肚,身形挺拔,眼睛湛蓝,是狭长深邃的双眼皮。弗兰茨对她很好,开口闭口都是“谢谢”“麻烦”,从来不要她加班,偶尔犯点迷糊,也绝不骂她,只是笑容可掬地说一句“下次注意些”。她很快跟一点架子也没有的弗兰茨变成很好的朋友,上班下班一直嘻嘻哈哈。

她告诉自己,一切美满平淡,只是心上少了一块,无论如何都再也补不起来。

上班以后没几个星期,她陪弗兰茨和出版社一本财经杂志的主编出席酒会,因为是财经杂志办的晚会,来的都是商界人士,谈论的都是收购、股市、投资等等。她觉得气闷,只好端了杯红酒,站在吧台边神游,无意中听见吧台边有两个公司的老板小声地聊天,在说韩氏的产品遇到严重的质量问题,因为牵扯的范围过大,到处有客户索赔,公司已经周转不济,想去银行贷款,偏偏又四处碰壁,眼看就要破产。

那一刻,她心头竟然浮起一丝幸灾乐祸的快感。

她曾经还无知地以为,韩苏维对她,至少还有那么一点点旧日的感情,却没想到,他对她,除了利用,还是利用,一切的通情达理,都是假象。

还好,她都不用恨他,自然有人会用比她大无数倍的能量,烧得他体无完肤。

下一个,会是陆烨钧吗?

得罪了林霁远,怎么会有好下场,她自己不也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忽然间,一个她以前从未来得及想过的问题浮出脑海。

既然林霁远一直都知道陆烨钧的阴谋,怎么会让他们得逞?即使他最后一段时间真的受伤没办法上班,公司里能够接手的人,也绝不只陆烨钧一个。

他并不是个简单的人,他是聪明的不可一世的林霁远,她曾经打听过,虽然Alpha失败的影响不能说不大,但是在过年前那几个星期里,他已经稳住了公司的形势,甚至其他的业务都进行的更加顺利。他只要想做,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又怎么会任由陆烨钧这样的事情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

除非,他是真的打算用这件事来试探自己?她那天草草地看了一下他送来的第一份离婚协议,里面计划分割给她的财产,已经数目庞大到惊人,再加上这个项目,这个试探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这也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见她发呆,弗兰茨好心地施施然过来问她:“无聊了?”

她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还好,挺开心的啊。”

弗兰茨用湛蓝的眼睛看着她,半晌才说:“乔,你好像并不开心。”

她差点被一口红酒呛到,外国人都是这样直接的吗?

“下个月初汉堡有个出版展会,跟我一起去吧,去德国散散心,也许你会好些。”

她感激地笑笑说:“谢谢。展会我一直想去,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不过,我真的没事。”

弗兰茨又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又问:“是不是我对你不好,你工作的不愉快?”

她慌忙摆手:“当然不是,弗兰茨,你对我太好了。”想了想,又补充说,“比我前一个老板好一万倍。”

弗兰茨笑起来,蓝眼睛里充满快乐。

是啊,弗兰茨比他好一万倍,可惜却永远不是他,不是那个教训完她就后悔,只好拿张停车证来弥补一下的他,不是那个在年会上只说“谢谢你”,回去的路上却偎在她怀里攥着她不放的他,不是那个轻描淡写说“以后不许叫我林总”的他。他有时会让她连工作都无法顺利集中精神,只因为他曾经是她的老板。

去汉堡的飞机上,她跟弗兰茨坐在头等舱里喝香槟。

“乔,还好你以前当过空姐,认识汉莎航空的人,否则我们也没机会坐头等舱。” 弗兰茨眯着眼睛笑。

“连总经理出差都要坐经济舱,我们公司真的这么穷?”

“经济情况不好,大家都要省一点。” 弗兰茨不以为意地摊摊手,“说说看,你做空姐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好玩的人?”

她怔怔地看着手上淡金色的香槟,心底里仿佛有扇避之不及的大门忽地被他一脚踹开,掀起满地尘埃。黯淡的灯光下,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蒙眬了一秒,恍惚的眼神,落在舷窗外茫茫无际的天空中。良久,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小声地说:“遇到过一个脾气很坏的客人,他以前是我的学长,后来就成了我的老板,男朋友,丈夫,前夫。”说着,她转头看了弗兰茨一眼,“怎么样,这个戏剧性的故事,你还喜欢吗?”

“乔。”弗兰茨拍拍她的肩膀,安慰着说:“第一次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与众不同的。你现在能这样说,更说明你是个聪明的放得下的人。”

未若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觉得她能放得下?他们都看得到她笑语嫣然的样子,却看不到她夜夜惊醒的恐慌。

“那是,你们德国人那么崇尚理性,我学了几年德语,总归学到点皮毛。”她笑着关灯,准备睡觉。

德国的日子过得轻松舒适,弗兰茨出席会议带着她,却不用她具体做什么,在一边听着就好,汉堡的春天,有波罗的海吹来的温暖海风,云淡风轻。

最后一天晚上,弗兰茨邀请她去看话剧《浮士德》。她推辞了一下,实在不愿意扫他的面子,只好跟了去。

舞台设计独特华丽,演员个个演技精湛,她很快陷入剧情,看着浮士德和靡费斯特一路的经历,看着他被魔鬼迷惑,在寻找真理的路上认识天真可爱的姑娘甘蕾青。

当甘蕾青那段著名的纺车边的独白开始的时候,她的心突然一颤,接着便开始无规律地乱跳,下意识地抓紧了座位的扶手,脱口而出地跟着念这首诗的中文版:“我的心儿不宁,我的心儿沉沉,我再也静不下心,我再也不能。哪儿没有了他,哪儿就是荒郊,这整个的世界,就如一座囚牢……”

忽然间,她再也无法抑制地泪如雨下。

这个世界对她来说便是一座囚牢,因为她无时无刻地把自己困在回忆里无法自拔,她自欺欺人地说自己没事,说自己恨他,可是她根本已经恨不起来,她只是想念他,想念曾经跟他一起度过的点点滴滴,想念最后都成了梦境一般的幸福美好。

她冲出剧院,坐在门口的喷泉边上放声大哭。

弗兰茨吓得追出来,蹲在她面前问她怎么回事,她说不出话来,只好抱着自己的胳膊一直哭,哭完了,擦擦眼泪说:“弗兰茨,我们去喝酒吧。”

弗兰茨一愣,转而大笑说:“我知道码头边有一个酒吧,环境很好,你一定喜欢。”

她只喝了两杯啤酒就已经醉了,弗兰茨好心地开导她:“男人总会保证说永远爱你,但是经常做不到,看开点。”

她惨然一笑,轻飘飘地说:“弗兰茨,他没说过要永远爱我,他只说会陪我到我离开他的那天,他真的做到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酒陡然醒了一半,怔怔地看着手上的啤酒杯发呆,弗兰茨再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只觉得响在耳边的德语陌生极了,嗡嗡地震得她头疼。

回酒店以后,弗兰茨绅士地送她到门口。她低着头,只顾着在包里找什么东西。

“别找了,你的房卡在我这里。”弗兰茨看她晕乎乎的样子,颇有些好笑。

“不是。”她还是在找,轻声嘟囔着,“不是的……在哪儿啊……在哪儿里?”

弗兰茨不知道她要找什么,只好伸手扶着她的胳膊,生怕她一头栽倒在地。

“……找不到了,我找不到……”她自说自话地仍然在包里翻找着,弗兰茨看走廊上灯光昏暗,索性开了门,拖她进房间,她也不反抗,只是一边被他拖着走路,一边仍孜孜不倦地寻找着什么。

“找到了。”她终于摸到了什么东西握在手里,才倒在床上。

弗兰茨好奇地低头去看,似乎是块石头,淡粉红色,晶莹通透,在床头灯上发着柔柔的暗光,以他对中国文化的了解,这应该是个印章。

“刻的是什么?”他趁着未若还没睡着,赶紧问。

“我的名字。”她笑眯眯地说,似乎非常心满意足。

她曾经把跟他有关的东西能扔的扔能收的收,只是在一堆他送回来的她的私人物品里发现了这枚印章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甚至不忍心把它扔在橱里,只好随身带着。那“乔未若“三个字,跨越了荏苒时光,他已经全部刻完,只是原本刻在他心上的这三个字,怎么可能被他亲手抹去,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第 58 章

从德国回来,未若便突如其来地病倒了,从飞机上开始就上吐下泻,把弗兰茨吓得够呛,赶紧送她去医院。

是急性肠胃炎。

未若虚弱地笑笑,对弗兰茨说:“你带我去的酒吧,一定是黑店。”

弗兰茨不好意思地说:“算你一个星期病假,不扣工资。”说完便落荒而逃,把未若丢给刚从B城赶来的妈妈。

因为体力消耗得太厉害,未若大部分时间都在稀里糊涂地睡觉。下午一觉醒来,天已经擦黑了。妈妈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正在写备课笔记。

“妈妈。”她坐起来,揉揉眼睛。

“醒了?感觉怎么样?”妈妈给她端了杯水,她捧在手里小口地喝着,一边喝一边说,“挺好的。好多了。”

“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我看你白天一个劲地睡觉。”

她愣了一下,轻声地说:“我梦见他了。”

或许是因为生病的时候人特别脆弱,她忽然再也忍不住,竟然絮絮地说着,也顾不上妈妈的脸色了。

“我梦见他来看我,就在这里坐了很久,也不说话,就一直看着我睡觉。”

“你怎么还想着他?”妈妈开始有些愠怒,坐下来替她掖了掖被子,“都离婚了,别老是放不下了。”

她抬眼看看妈妈,继续说:“其实,我们完全是误会……当时,我也太冲动,没有好好跟他解释,否则也不会这样了。”

“但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难道打算去求他?找他?”

未若靠在枕头上,轻声地说:“如果找得回来,也不错。”

妈妈忽然急了,语速加快了一些:“那怎么行,你不能跟他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她陡然抬头,直勾勾地盯着妈妈的眼睛,“原来你担心他的身体,现在他又没事,为什么不让我跟他在一起?”

“他那样对你……”妈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便岔开了话题,“过去就过去了,别想那么多。我给你煮了粥,先吃一点。”

她低头吃粥,不再说话,本来一直被怨恨笼罩的心底里,却有一团浓雾开始渐渐散开。她一直没有好好想过的事情,现在已经隐约可以看到眉目,只是,她不想从别人那里得到答案,她要跟他本人确认。

晚上妈妈回家休息,她一个人坐在床上看书,没多久,就有人笑嘻嘻地进来。

“婉婷姐,你下班了?”她放下书打招呼。

“嗯。你好点没有?”谢婉婷往椅子上一坐,筋疲力尽的样子,“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从急诊室调出来。”

“你要是不在急诊室,我进医院的时候怎么能碰到你,怎么能住到这么舒服的单人间呢?”她笑了笑说。

两个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谢婉婷很小心地回避着任何跟林霁远甚至林霁适有关的话题,未若看她这样直爽的人兜圈子,暗自替她觉得辛苦。

“婉婷姐,霁远……他怎么样?”最后,还是她自己忍不住,先说出了那两个字。

“他……”谢婉婷踌躇了一下,轻声地说,“挺好的,还不就是那样。”

她转脸看了谢婉婷一眼,明显发现她神色恍惚,欲言又止。

“我……昨晚梦见他了。”她一边说,一边看着谢婉婷的脸色,“梦见他来看我,就坐在这里,一直不说话。坐了很久。”

谢婉婷忽然来了兴趣,侧着头问:“真的?”

“嗯。”她抱着枕头,轻轻柔柔地说,“我最近一直睡得很不好,只有昨天晚上……倒睡得很香……不知道是因为做了梦就睡得好,还是因为睡得好,才做了那个梦呢?”

她低着头,像是真的陷入思绪里一般。

“如果那不是梦呢?”谢婉婷贴近了一些,冲她眨眨眼睛。

她笑了笑说:“那就更好了。”

谢婉婷若有所思地又跟她说了一会儿话,便叫着又困又累,回家睡觉了。

她也乖乖地关灯躺下,缩在被窝里,不声不响。窗外的月色正好,柔柔的银白光辉泄在地上,床前的一张小小的单人沙发,投下一个淡黑色的孤单影子。

她一直没有睡意,只是侧躺着看窗外重重叠叠的树影,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夜里越来越冷,她不禁又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终于,房门喀哒地轻响了一声。

她下意识地咬紧了手指,果然听见了放轻了的脚步声,很慢,一步步地,似乎快要胶着在地板上,她甚至觉得,耳畔自己的心跳声,也要比这熟悉的脚步声响很多。

他似乎是在床前的沙发上坐下了,却许久没有动作。

她不敢睁开眼睛,只好静静地装睡。黑沉的夜里,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悠长舒缓。他的身上,这次没有一丝烟味,只有股淡淡的春天的草木气味。

她知道他一直在看自己,更加不敢动,只能尽量稳着呼吸,平复着自己无数次想要睁开眼睛的冲动。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开始怕这夜就要这样过去,天就快一点点亮起来,才猛地觉得一缕温暖贴近。他的指尖,开始在她的脸颊上流连。

他的手指干燥却冰冷,像是害怕胆怯一般,动作极慢极轻,她能感觉到,他帮她把散落在脸颊上的头发拢在耳后,恋恋不舍地缠住了发梢,绕在指上,迟迟不肯松开。

她再也压抑不住,慢慢地微微睁开了眼睛。他正盯着自己绕着她发丝的手出神,竟然一时没发觉她微开的眼帘。

他的眼神无比熟悉,那是她曾经每天早上都会看见的,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等着她醒过来时的眼神,专注而深邃。

她无法再装下去,蓦地抬手,握住他的手指。

他顿时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眼,发现她已经醒了,便慌张地把手往回抽,却没想到,她握得很紧很紧,像是孩子攥住心爱的娃娃,不肯放松。

“霁远。”她伸出另外一只手,摸到他无名指上一个冰凉纤细的金属物体。

戒指,是他一直戴着的结婚戒指。

他更加慌乱,再试着抽回手,却被她用两只手一起握住,还是抽不动,只好转开眼神,不再看她,把心底里的波涛汹涌统统强压回去。

“你不知道,要骗人的话,首先要骗过自己的心吗?”她慢慢地坐起来,面对着他,“你费了那么大心思,要骗我离开你,可连自己的手都管不住……”

她轻轻地摸了摸他冰凉的脸颊,他想躲,却发现自己毫无动弹的力气,只得扭过脸去,不肯看她。

朦胧的月色里,他的神情却清晰无比,那压抑在镇定的面具下的痛楚,她多么的熟悉。

他声音沙哑地开口:“什么叫骗你离开我?我不懂……”

“霁远,别骗我了,你自己也知道骗不了我多长时间的。”她还是慢慢抚着他的脸颊,他也根本没意识到要躲开,“你根本不是不相信我,只是演了场戏,要我心甘情愿地离开你,因为……你怕陪不了我多久。”

他蓦地转回头来,双眸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亮,接着便堕入无尽的黑暗。

“其实,这些事情并不难猜。”她笑了笑,继续说,“陆烨钧他们的把戏,如果不是你存心配合,根本就不会得逞。我妈妈本来对我们都已经默认了,但是一听说我们结婚了,就又翻脸了,大概她早就找过你,逼你跟我分手,也跟你说好了,让你借着这个机会,让我恨你,离开你。就连我接到的德国的那个电话,恐怕也是假的……”

她伸手托起他的脸,看着他沉沉的幽暗眼神。

“要不是你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心,我也只能是猜测,可是……”她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唇,清凉而柔软的触感,一如从前,“可是你还是来了。”

他僵硬着身体,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她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的脸。他似乎又瘦了,脸颊的弧度更陡了一些,即使是在这昏暗的月光下,也能看见他脸上的疲惫。她摩挲着他有一点扎手的胡茬儿,那样真实的微微刺痛,提醒着她,这不是梦,他是真真正正的,就在眼前。

他沉默地枯坐了很久,才终于找回理智,伸手推开她的手臂,颓然地靠在沙发背上,慢慢勾起一丝无奈苦涩的微笑:“我一直担心,你太聪明了……果然不错。”

她摇了摇头:“我不是聪明,只是敏感,能感觉到你的心而已。其实我本来真的被你骗到了,但是过年那次……你为什么要救我?你骗得了我,却骗不了自己的身体。就像你一开始就想推开我,所以才对我发火,可是发完了又后悔,就总是这么一直折磨自己……”

他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身后的墙壁,空洞的眼神,像个无底的深渊。

她掀开被子下床,蹲在他的身前抬头看着他:“霁远……我想你了。”她抬手环住他的腰,喃喃地低语,“你知不知道,这几个月我每天半夜都会醒过来,就连上班也会想你。”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像抚慰一个伤心的孩子。

她低了头,慢慢地把脑袋放在他的膝上,软软地继续说:“你不在,我一点都不习惯。”

即使她的动作很轻,膝盖上却还是传来一阵微痛,扎得他陡然惊醒,收回了手。

“那你要学会习惯。”他冷冰冰地开口说。

她震惊地抬起头来,即使知道他故意让自己离开,知道他不会那么容易放下包袱,可这样凛冽的语调,还是让她胆战心惊。

“我学不会。”她愣了一下,决定继续发嗲,他一向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不是吗?

“我不要学,我要你陪……”

“你必须学。”他伸手去拉她环着自己的手臂。她不肯放,他便加大力量,直到顺利地摆脱她,站了起来,“我以后都不会在你身边。”

说着,他便提脚要走。

她立刻跟着站起来,一步挡在他的面前。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早就都知道了,那种病……舞蹈症,你会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可是我不怕,我……”她开始有些心慌,语无伦次地说到一半,便被他打断。

“你不怕,是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有多可怕。”他忽然转头看着她,音调提高了几分,开始有些激动,“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不能控制自己,连像现在这样跟你面对面地站着都不行,喝水会打翻杯子,吃饭会吃得全身上下都是,这些你知道?”

她从没见过他这样情绪激动的样子,只是一怔,却不知道说什么,下意识地拽住了他的手腕。

“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不光是怕拖累你,我……”他说到一半,本来语速在渐渐加快,却猛地停住,房间里霎时一片沉寂。

正是月上中天,光华流转的时候,他背对着窗户,柔美的月光勾出整个人修长的轮廓,面目却是隐在黑暗中的一片黯淡灰白。

像是酝酿了一下,他才再次缓缓地开口说:“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腿,是怎么没的。”

她恍惚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伸出另外一只手,抓紧他的胳膊不放。

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时淡然冷静的语调:“是我妈……开着车要自杀,我想拦她,结果进医院的那个是我。我们都不知道,到底是那种病让她神志不清,还是她已经受不了痛苦,但是,受这种巨大的折磨的,绝对不只她一个人。”

他说完,便一边伸手去掰她紧紧抓着自己的双手,冰冷的指尖绷得僵硬,一边冷漠地低声说:“所以,你还是……别再见我了。”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松手,只是死死地拽着他,两个人拉扯起来,他的手很快开始颤抖,带着她的呼吸也跟着紊乱,她抬着脸慌乱地想在他眼里找到一丝眷恋,只是没有,那里除了绝望,什么也没有。

“霁远……霁远……”她心乱如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其实她白天想了一整天,想了很多要用来说服他的台词,可到了这个时候才真正发现,面对这样残忍的未来,她已经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个人的手很快都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他终于挣脱开来,接着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她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回过身来便跟在后面追他,甚至来不及穿鞋,病房的门猛然打开,走廊上灯火通明,亮得如同白昼,她清楚地看着他的身影往走廊尽头走去,脚步竟然比平时要快得多,快到她根本追不上。

“林霁远!”她忽然来了勇气,站在他身后大声叫他,声音已经有些呜咽,他的身体一僵,停了下来。

“就算我能不见你,可是你以为我还能再找个人好好地生活下去吗?你觉得,我知道了你要一个人面对那么可怕的事情,还能开开心心地找我的幸福吗?我做不到的……我做不到……”她蹲下来,默默地抽泣,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已经模糊成一片,在空旷的走廊上,好像细雨落入池中的微澜,晕开以后,便很快消失无踪。

她慢慢地坐在医院走廊冰凉的地板上,光着脚,却感觉不到寒冷,只是低头把脸埋在两个膝盖中间,很快手心上便溢满了泪水,淹没着她的心,只剩一片潮湿和苦涩。

“那也比你守着我好。”

说完这句话,走廊尽头的身影滞了片刻,还是僵硬地离开了,他的身影慢慢隐匿在一片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从未在月光里留下那样清晰深刻的投影一般。

第 59 章

第二天早上未若准备出院,谢婉婷一大早便特地从急诊室里溜出来找她。

“喏,给你。”她漫不经心地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信封。

未若接过来拆开一看,是请柬。

“咦?婉婷姐你们要结婚了?恭喜恭喜!”

“到时候一定要来啊。”谢婉婷拍拍她的肩膀说。

“我……”她低头犹豫了一下。

“我的婚礼,我爱请谁就请谁,轮不到霁远啰嗦。”谢婉婷完全明白她在踌躇些什么。

“好。”

她送走了谢婉婷,跌坐在病床上。昨晚的一切,就好像是个梦,她却分不清是美梦还是噩梦,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自己终究还是被挡在他的心门之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个人痛苦沉沦,却无能为力。

婚礼是在两个星期以后,地点就是她去过的林家别墅的草坪上。

像是并不知道她会来,林霁远看见她的时候,眼底分明闪过一丝诧异。

隔着稀疏的人群,她就这样看着他的身影,看着他穿着一身礼服,站在耀眼的阳光下,脸庞的线条被勾勒得分外柔和,身后便是粉色玫瑰搭成的拱门和宣誓用的小小圣坛。

有那么一秒,她恍惚地以为,她是他的新娘,只要她走过去,他便会牵起她的手,说那句“我愿意”。

可是他只是定在原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进了别墅,直到草坪上的婚礼仪式都结束了,也没有再出现。

她坐在很靠前的位置,看着林霁适和谢婉婷沿着红毯走上那个圣坛,每人说了一段很长的表白,接着亲吻对方,久久不曾放开。

旁边真的有人感动得落泪。她木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只觉得统统光怪陆离,这似乎并不是她的世界,因为他不在这里。

天黑下来以后,她不想再待在人群里,便一个人溜到人工湖边吹风。夏天还没到,湖面上还没有长出荷叶,只有静谧的一片水面,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粼粼的波光。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甜蜜的夜晚,他就躺在手边这张躺椅上,炙热的呼吸拍在她的耳边,轻声地叫她“若若”……

“未若,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我们都以为你走了呢。”林霁适在身后出现,搂住她的肩膀说。

她转回头,看着他绯红的脸色,笑了笑问:“你这个新郎怎么不去陪客人喝酒,跑来找我干吗?”

他不以为然地回头看看说:“喝酒的事,有霁远呢。不然我要伴郎干什么?”

那边的草坪上摆着自助餐的两条长桌,人来人往的,她踮起脚尖,才在人群中看见林霁远,他陪在谢婉婷身边,来者不拒,不停地在喝酒。

“我好像不应该来,不然你也不会到现在才看见伴郎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

“你瞎说什么。”林霁适拉着她坐下,“那个小子小心眼,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跟他计较。”

未若摇了摇头:“我没有,不过他看见我就要跑,我好像还从来没这么惹人讨厌过……”

她抱着膝盖坐在躺椅上,眼眶里一片晶莹透亮。

林霁适苦笑一下,不再说话,只是坐在湖边的另一张躺椅上,陪她看着幽黑的湖面。

“哥哥,为什么霁远不能像你这么洒脱?”

周围的一片喧闹里,只有她的声音是哀伤低落的。

“也许是我不好。”林霁适躺在椅子上,看着月光,“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我不学钢琴,那年出事的时候我就不会在国外,开车出去要拦着妈妈自杀的人就是我,受伤的也会是我。霁远其实跟妈妈很像,都是十足的完美主义者,以前考试考不到第一,他都会郁闷很长时间,更别说发生这种事情了。从那以后,他好像整个人就变了。婉婷总说他有严重的自闭症,什么事情都只会闷在心里,宁愿自己死撑,也见不得别人心疼他……”

未若没有搭话,只是站起来走到湖边的树下吹风。林霁适说的话,她其实都明白,却束手无策,他那铜墙铁壁围着的心,包裹得如此完美,自己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如何能够进得去?

“未若,你别怪他,他其实比你难过得多……”

“我知道。”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勉强地笑了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

林霁适刚要说什么,身后传来谢婉婷的召唤:“林霁适,过来!有人找你。”

他只好站起身来,拉了拉衣服,对未若说:“你别走啊,我一会儿就回来。待会没人了你再出现,肯定吓霁远一跳。”

“嗯。”未若无奈地点点头。

林霁适走了以后,未若一个人坐在湖边,看着本来熙熙攘攘的人群渐渐散去。夜风开始寒冷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的喧闹渐渐隐退,本来觥筹交错的喜庆气氛很快暗淡下来。

她一直看着湖面发呆,直坐得全身发凉。

林霁适很快回来,蹲在她身边说:“霁远他醉了,吐又吐不出来,我只好把他送到房间里躺着。”

她站起来,拍拍身后的灰尘:“那他是不是又发酒疯,不让人碰了?”

“嗯。”林霁适拼命点头,“他向来这样,连我和婉婷都搞不定他。今天也没喝多少,就醉得一塌糊涂。”他说完,站起来拖着未若就走,未若跟在他的身后,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让她头晕目眩,已经来不及思考,便到了他的房间。

林霁远仰面躺在床上,还穿着全套的西装,窗前一盏昏暗的壁灯,映得他的脸色倒是一片红润。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看着他一直皱着眉头,一动不动,似乎很不舒服。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他的身边蹲下,伸出手指,轻轻地抚上他的眉心。

他顿时下意识地伸手挡,即使神智是模糊的,也不愿意别人碰到他。

“霁远,是我。”她抬手握住他的手腕,伏在他的耳边小声地叫他。

他没有应,却在听见她的声音以后,立刻安静下来,松了手腕,软软地垂下胳膊。他的眉头紧皱,呼吸沉重艰难,大概是整套的礼服绑在身上,勒得不舒服,于是她坐到床边,轻轻地替他解开纽扣,先是外套的,再是衬衫最上面的两粒纽扣,再是袖扣……忽然,她看见他的左手小臂上,有一道以前没有的长长的伤疤,垂直地沿着手臂而下,穿过手腕,到了手背上才消失,那缝针的痕迹还在,只是已经不太明显,淡粉色的疤痕,爬在白皙的手臂上,格外突兀扎眼。

她很快反应过来,这应该是过年那次受的伤,心底里顿时一阵刺痛,伸了手指慢慢地沿着伤疤抚摸他。

“若若,疼……”他像是恢复了一些神智,皱着眉头喃喃地说。

她怔了一秒,才确定他确实是在说那个从来没说过的字,疼。

她俯身下去吻了吻他的手臂,眼眶渐渐湿润:“我弄疼你了?都已经这么久了怎么会还疼?”

他极轻地摇了摇头,比刚才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她趴在他的唇边才听清楚。

“腿疼……”

她跟他在一起那么久,中间即使受了伤,连路都不能走,也从来没听过他说一次疼,只有现在,在他的理智隐退的时候,才能听见他心底里的声音,这样低低地,痛楚地喊疼,那样的孩子气,那样的无助迷茫。

“那我帮你揉揉,好不好?”她哽咽着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哄他。

“嗯。”他像在撒娇一样,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转过身去,帮他脱鞋,把他的裤子卷起来,再脱了假肢,露出另外一条更长更深的伤疤。

他的伤,都是为了别人而受,却都要一个人藏起来,不肯让人看见。

“霁远,我不走了,留下来陪你,好不好?”她又凑到他的耳边轻声地问。

他已经没有清醒的意识来回答问题,只是默认一般地拉住了她的手,手心炙热。

她轻轻柔柔地摩挲着他的腿,低头吻他的额头,眼睛,脸颊,唇边,眷恋而胆怯。起初他的呼吸还是急促滚烫的,随着她的吻,终于慢慢地平复下来,整个人沉沉地陷在床里,静静地睡了。

她脱了鞋上床躺在他的身边,侧脸贴着他的脸颊,两个人都穿着礼服,隔着重重叠叠的衣服,本能地搂抱在一起。虽然很不舒服,但是她已经不敢再动,不敢替他脱衣服,也不敢脱自己的衣服,只怕把他弄醒过来,他就要赶自己走。

夜里渐渐开始有点冷,她够到床上的一床薄被,把自己和他裹在一起,两个人好像连体婴儿一般紧紧贴在一起。他一直在沉睡,她却毫无睡意,贴近了他的身体,贪婪而留恋地感觉着他的温暖。他那股酒劲过去以后,便像以前一样伸出手臂抱着她,嘴唇离她的脸颊很近很近,呼吸平稳安宁。

未若几乎是睁着眼睛看着天亮起来,心也渐渐沉入黑暗。

果然,林霁远刚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以后,看见她在自己怀里,顿时神色一凛,声音嘶哑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她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闪避着不去看她的眼神,默默抽回了本来牢牢环着她的手臂,撑着自己坐了起来,即使仍然头晕得厉害,还是倔强地掀开被子要下床,直到坐在床边,才发觉自己站起来需要的东西,都在她那边,又不愿意过去拿,一时间只好僵在那里。

她看着他的背影,只感觉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他醉着的时候是爱她亲近她的霁远,清醒了以后又变成那个理智淡然,要推开她的人。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不再逃避自己的心?

她下床站了起来,整理一下自己的小礼服裙子,把头发绑成一个马尾,酝酿了一下,才绕到他的那边,蹲在他的身前,仰起脸,清醒地问:“霁远,你到底要折磨自己,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他低着头,手指拧紧了床单,一言不发。

“你看,哥哥和婉婷姐不是很幸福吗?我们不是最少还有十几年的时间吗?”她抚上他的手背,轻声地说,“也许以后,那种病就能治好了,又或者你根本不会很严重呢?婉婷姐能做到的事情,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也能做到?”

初升的稀薄阳光正映在他的脸上,显得脸色格外苍白,干涸的嘴唇毫无血色,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启,连尾音都在颤抖:

“未若,对不起……”

曾经她多么希望听见他说这三个字,甚至觉得只要他肯说,她便什么都原谅他,只是现在,这是她最不愿意听见的话。

“你为什么对不起我?因为伤害我,跟我离婚?还是因为以后都不想见到我?”她陡然站起来,“你这样说爱就爱,说走就走,说对不起就算完了?”

“未若……”他竟然探身够到她的手,握得很紧,她一瞬间便软了下来,又蹲回来,把脸埋在他的腿上。他伸手抬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缓慢而又沙哑地说:“就算哥哥没做过那个测试,还有50%的希望,婉婷也会半夜醒过来哭,这些你知道吗?未若,我不希望你以后被我困住,只能照顾我,替我心疼,我只想你能好好的,开开心心地过完一生。你这么好,会有人比我更爱你,对你更好,能陪你一辈子,你只要忘了我……你做得到的……”

她几乎从来没听过他这样一口气说这么多煽情的话,却觉得无比荒唐可笑,一边摇头,一边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溢满眼眶。

“好,我做得到。”她轻轻地冷笑了一下,伸手拉起他的左手,毫不犹豫地褪下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只要你也能做得到。”

说着她便站起身,走到窗边,对着院子里的人工湖,扬手要把戒指扔出去。

“未若,别……”他急急地站起来,却因为重心不稳,又跌坐回床上。

她转回身来,戒指仍然捏在手里,远远地看着他的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着。

她走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要我做?”

他只是低着头,手上捏着的被单被搅成凌乱的一团。

“你做得到吗?”她咄咄逼人地质问,他却还是不答。

僵持了半晌,他终于松开紧拧的手指,慢慢抬起头:“好。我会忘记你。”只是一瞬间,他的声音便恢复了理智冷漠,“这样你满意了?”

她只是无法相信,他会这么快,就又戴上了那掩饰自己的面具,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一步,撞到身后衣橱上的金属把手,却一点也不觉得痛。

“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他的声音,冰冷决绝,她只觉得自己的心顿时凝结起来,再摔落在地,碎成齑粉。

她知道再留在这里,也不会有任何转机,于是转身开门出去,手里紧紧握着他的戒指,指甲刺破掌心,微微渗出黏稠的血迹。

刚下了楼,便看见林霁适探头往上面张望着,见她下来,便走过来:“未若……”

“哥哥,你别问了。”她苦笑着摇摇头,听见自己的心随着脚步,一点一点的,留在这座带着他们的回忆的房子里,只留给自己一个空壳。

“我去问他,到底想怎么样……”林霁适急吼吼地就要上楼教训他。

“你别去。”未若伸手拉住他,“我不要缠着他,我要让他自己心甘情愿地想通,回来找我。”

她说着,淡淡地微笑了一下,阳光透过落地的玻璃窗,正照在她的脸上,林霁适看着她那苍白脸孔上的强颜欢笑,和眼底里闪着一点点自信的光芒,那样的神态和感觉,竟然跟林霁远很像,很像……

第 60 章

“网络什么时候可以修好?”

这个早上,林霁远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第几遍问这个问题,他无数次地刷新同一个网页,却始终登不上去。

“林总,IT说公司的网络服务器暂时出了点问题,所以有线和无线的网络都上不去,可能还需要一个小时……”林霁远的助理吴楠满头冷汗地看着他越拧越紧的眉头,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他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个老板愠怒的样子了,只是这次……就因为上不去网……也太吹毛求疵了吧。

“用手机可以吗?”吴楠小心地递上自己的手机。

林霁远抬手看看表:“十点钟的会帮我推迟半个小时。我去楼下的咖啡厅。”

吴楠默默地点点头,看着林霁远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微皱着眉头走进电梯。

十月底的天气已经渐渐冷起来,昨天又刚下过一场雨,枯黄的落叶贴在地面上,斑斑驳驳的,一片缭乱。

林霁远走近咖啡厅坐下,胡乱点了杯咖啡,便开电脑上网。

他的主页是一个淡蓝色的博客网页,背景是晴朗清澈的天空。

今天还没有更新,于是他再一次从第一篇日志开始看起。

4月24日

今天是我们斯林伯格出版社支教小分队赴山区支教的第一天。即使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发现这个学校远得可怕,需要乘2个小时飞机,5个小时汽车,再走2个小时60度倾斜着的山路……

到地方的时候,大家纷纷瘫倒在地,连平时一贯有洁癖的乔未若同学,也毫不顾淑女形象地坐在石头上直喘粗气……

4月27日

……这里有电,但是60瓦的灯泡跟6瓦的一样暗淡,有自来水,但是水流开到最大也就像水龙头坏了在漏水一样,没有煤气,做饭靠烧柴。网络,想都不要想,中国移动的通信塔是使用太阳能的,所以只有白天有信号,我们的日志,就是大家轮流捧着手机在山上找信号发短信回来拼成的……

……但是这里很美,天那么蓝,水那么清,花开得好像明信片上一样……

4月29日

……孩子们没见过橡皮,没见过纸巾,没见过自动铅笔。有英语教材,但是没有人教,我们都觉得把乔老师带来是最明智的决定。因为她,英语课变成全学校的孩子最喜欢的课程……

5月1日

……今天是我们告别的日子,孩子们都哭得很伤心……

但是,等我们回去以后,会有个人哭得更伤心:我们的老板弗兰茨。

因为他美丽动人善良可爱的助理乔未若老师不准备回去了。

她轻描淡写地说:“我来的时候就没打算回去。”

大家震惊一片,女人下定了决心的样子真可怕。

……

5月4日

……我们因为没把乔老师带回来,被弗兰茨惩罚不许出去吃午饭,大家都在办公室里吃三明治,听他打电话,说几里哇啦的德语。半个小时以后他才出来,面如土色地说:“乔说她觉得一个人待在山里很好,可以忘记很多事情和很多人,所以打算再也不回来了。”说完他的眼睛就喷火了,“谁能把那个把乔逼到山里去的臭小子找出来,年终多发半年奖金。”……

5月5日

……从今天开始,我,本人,财务出纳李桢,就是乔老师的代言人。她说好每天会发条短信回来,汇报在那里的生活。

接下来的日志,每篇都非常短,每天都不间断,但是只有一句话,延续到现在,已经五个多月,一百多篇。

“今天装了一只太阳能热水器,虽然是我出的钱,但是因为最后一段山路不能开车,村里的人为了把它运上来,花了好几个小时,搞得我很不好意思。”

“山上的蚊子很大,擦什么都不管用,上课的时候还要忍着剧痒,真痛苦。”

“一个学生家里的狗生了小狗,非要送给我一只,可是我哪有时间养,白天上课做饭,晚上还要在天黑之前把课备好呢,否则灯光太暗就看不清了。”

“下雨了,路很不好走,孩子们早上要提前一个小时出发,才能在打上课铃之前赶到教室。放了学我送他们下山回去,没想到我是走的最慢的一个,他们个个都比我厉害,丢人的回来面壁。”

“很久没有吃到过新鲜的肉了,今天村里有对新人结婚,才有机会开了荤戒。哈哈。”

“杜鹃花开了,几乎每个孩子来上课的时候都会给我带几朵,我从来没有一天之中收到过那么多花,很幸福。”

生活很艰苦,她却一直很开心很轻松的样子。

偶尔会贴有一两张照片,她却从来没有出现在照片里过,照片里永远只有野花、草丛、小树、孩子们。

他手里的咖啡已经全冷了下来,却一口也没有动过。每天看这个博客,从第一天知道它的存在开始,就成了他的习惯,连开会的时候,也不忘随时刷新一下页面。虽然明知道一天只会有一次更新,只会有一句话。因为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从开始到现在的所有内容,他几乎已经都可以倒背如流。

他一次又一次地刷新,刷了半个小时,才终于看到今天新的内容。

“今天是一个人的生日。生日快乐。”

只是这样一句话而已。

他看着这简单的四个字,像是终于如释重负,心底里一抹温暖渐渐晕开。他的生日,她还记得,并且会隔着万水千山跟他说生日快乐。

只是这温暖持续了没多久,便被重重泛起的失落代替。她在惩罚他,他说要忘记她,她便躲到一个遥远的地方,让他看不见摸不着,偶尔幻想着偷看她一眼都做不到,甚至连一张自己的照片也不贴。她待在那样的地方,分明就是要跟他示威,什么忘记他什么幸福地找个人好好的生活,她根本就没有考虑过。

只是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是他伤害了她,他并没有资格抱怨。

而在近三十年的人生里,他从来没有如此质疑过自己的决定,每看一次这个博客,就仿佛在他的身体里扎入一根深刺,明知道痛入骨髓,却看不见,摸不着。

他无意识地又点击了一次刷新,“生日快乐”那几个字后面忽然出现了另外四个字:生日礼物。接着是一个链接。

他下意识地点开,似乎是另外一个网页的界面。

他等着屏幕一点点地显现出来,渐渐地漫天繁星覆盖了整个显示屏,接着是一个要求输入口令的页面。

“我对你说的第一句德语。”

他完全不需要想,便输入了三个字,他唯一会拼写的德语句子:Ich Liebe Dich.

密码正确,页面重新慢慢地载入。

他一时间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下眼睛,捏紧了手里的杯子,咖啡色的平静水面很快起了波澜。

屏幕上,深蓝色天幕缀满了晶亮的星星,地上是密林环绕的小小湖泊,水面上开满了粉红色的荷花,静谧而熟悉的场景。

屏幕中间只有短短几行字:

My love:

前一个十年,我以为自己过得的很顺利,后来才知道,我一直在原地兜圈,做了那么多事情,上大学,初恋,第一份工作,都只是为重新遇到你。

这十年,是老天耽误了我们的。

我很怕我们自己会再耽误后面的十年,尤其是,我们可能没有多少个十年可以耽误了。

你不知道,每天当我睡下去的时候,发现我们又浪费了二十四个小时,有多么地绝望。

也许你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想清楚。好吧,你知道我一直都听你的话。

只是,请你,别让我等太久。

他凑近屏幕看了好几遍,才像是终于艰难地看懂了这简单的几句话,接着便又闭了眼睛靠回椅背,习惯性地去摸左手的无名指,虽然那里空空荡荡的,本来的戒指已经不在了。

咖啡厅里没什么人,他的电脑轻声地在播放着背景音乐。那是一首童声合唱的儿歌,清澈的孩子的歌声,却隐隐藏着忧郁: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他第一次听到这首歌,音乐的声音也很轻,却立刻明白她要说的话,默然地听了很多遍,直到笔记本忽然没电自动关机。

第二天开始,那个她同事写的博客的背景音乐也成了这首《虫儿飞》。他觉得自己已经实在无力再听那句“只要有你陪”,只好在开这个页面的时候,把电脑设置成静音。

第 61 章

不久后的一天,那个博客反常地一整天都没有更新。

林霁远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本来每天只吃半粒安眠药,他加到一整粒,却一点作用也不起,睁着眼睛直到半夜,终于忍不住起床开电脑,输入她的地址,查最近的新闻。并没有什么相关的信息,那只是高原上的一个小小村庄,连它的存在,他都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也许是她的同事有事不能上网,所以才没更新的吧。

只是第二天,仍然没有更新。他下了班以后还留在办公室里一遍一遍地刷新,没有任何效果。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只好一个人出去吃饭。

他特地挑了楼下那家人声鼎沸的茶餐厅,叫了干炒牛河、豆豉蒸排骨、马蹄糕和白灼芥蓝,密密地堆在桌上,显得心里不那么空。

他拿着筷子,小心翼翼地把干炒牛河里面的豆芽都挑了出来,堆在一边。

因为她不爱吃豆芽,每次都要他全挑出来。已经养成的习惯,改不过来。

他挑完了,看着那堆小小的豆芽,才蓦地醒过神来,顿时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

他点了烟坐在桌前,任胃里的酸液一波波地往上涌。

出门以后他才发觉外面起了大风,冷空气突如其来地到了,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穿的只是一条单裤,寒风穿过轻薄的面料袭到腿上,冷得刺骨。

他还是不想回家,只好一个人在路上胡乱转悠,走得腿很疼,却无法停下来。满眼五颜六色鲜亮的霓虹,似乎都在讽刺他,五个月多来纠缠心底挥之不去的心疼,陡然翻腾上来,他似乎只有不停地机械地迈步走着,令自己痛到麻木,才能稍微压下来一丁点。

路过电影院的时候,他走了进去,买了张最近一场的电影票。

应该是部喜剧片,因为周围不断传来哄堂大笑的声音,只是他看了一个半小时,直到片子结束,都不清楚谁是主角,只看见一群人影在面前晃来晃去,满脑子颠来倒去地想着的,都是同样几个问题。

如果是出去度假了,应该会事先说清楚,或者找别人帮忙……

如果是网络出了问题,也不会家里和公司都不能更新……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他只觉得心烦意乱,像是上瘾了一般,第二天一整天都不断地按着网页上的刷新键,甚至连开会的时候,也心不在焉。

“根据我们上面的方案,总共需要追加投资一百二十万……”

投影幕前作汇报的人本来自信满满地正在做总结陈词,忽然听见林霁远那边传来桌椅碰撞的异响。一转身,便发现林霁远已经站了起来。

“今天的会暂时开到这儿,我还有点事。”他近乎不负责任地丢下一句话,便飞快地推开身后的椅子走了出去,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吴楠愣了两秒,也跟着走出去。

等他跟到林霁远的办公室时,只看见他在收拾桌子上的东西。

“林总。”吴楠捧着林霁远的笔记本走进去,“你的电脑……”

“帮我定一张去L市的机票。越快越好。”林霁远正低头在自己的抽屉里找什么东西,手忙脚乱的样子。

“好。”吴楠二话不说把电脑放在他的桌上,退出去之前扫了一眼,发现那个网页上有一句话。

“未若已经两天没有消息了。我们打电话给山下镇里曾经接待过我们的一个工作人员,才知道前两天突降暴雨,山上爆发了泥石流……”

吴楠看到这里,已经意识到大事不好,立刻飞身出去订机票。

还好,L市算是个旅游城市,从A城过去的航班不少,他订到了一个半小时以后,傍晚的一架航班。

“林总,机票已经定好了,五点半的飞机。”

林霁远点点头就要走。

吴楠跟在他身后:“我跟你一起去。”

林霁远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诧异。

“那边我去玩过一次,再说多一个人,也比较方便……”他刚解释了两句,便听见林霁远说:“走吧。”

他已经无心思考,无力说话,能离她近一步,也是好的,其他的,他统统顾不上。

飞机到了L市已经是晚上,天却还没有完全黑,只有鲜艳通红的火烧云,映着半褪的夕阳,照得整个小城明晃晃的。

吴楠几乎是费尽口舌,才说服林霁远在L市住一夜。这个时候,根本不可能找到愿意开车进山的司机,在山里赶整整大半夜的路。

“林总。”他看着林霁远微颤的双手,似乎连筷子都拿不稳,菜上来已经十分钟,却一口没动,只好小心地开口劝说,“我刚才打听过了,这儿的人说山上发生泥石流是很正常的事情|Qī-shu-ωang|,几乎每次下大雨都会这样,这边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动静,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林霁远无意识地点点头,放下筷子开始抽烟。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过什么话,除了在飞机上的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里,几乎都在抽烟。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一贯的冷冷淡淡的样子,却明显的魂不守舍。

吴楠跟了林霁远半年,这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他再清楚不过,是为了什么。那个俨然成了整个公司里的禁忌的名字,乔未若。

半夜里吴楠口渴,起床倒水的时候,发现酒店房间饮水机里水似乎很久没动过了,有可疑的漂浮物,他只好起床到前台要瓶装水,拿了水准备回房间的时候,却意外地看见林霁远坐在酒店中庭的露天茶座那儿,一个人静静地发呆。

他仰面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上高悬的一弯新月,整个人都隐匿在浓密的树影里,只有手里拿着的手机,幽幽地发着荧光。在周围的一片静谧中,吴楠似乎能听见手机听筒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冰凉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不在服务区……”

林霁远一眼也没看过屏幕,只是机械地不停挂断,重拨,听那个没有信号的提示音,再挂断,再重拨,再听一遍……

吴楠决定假装没看见什么,刚转身想走,便看见林霁远的手指一松,手机跌落在地,他也没有去捡,只是颓然地垂落手臂,屈了另一只胳膊覆在额头,整个人脱力般地陷在椅子里。

夜风清凉,空气里涌动着沉重而绝望的气息。

回房间以后,吴楠一夜都没怎么睡好,一直在好奇,能让林霁远不理智到这种地步的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而当他第二天下午真的见到乔未若本人的时候,已经累得眼冒金星,似乎连她的样貌都看不清了。

上山的路只有一条,很好认,但是却不好走。他无数次抬头,都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密林,前两天刚下过雨的土路极为泥泞,周围也有不少滚落的小石块,但是似乎并没有大规模泥石流的痕迹。他一路走上来,发觉自己的鞋子足足重了两公斤。

深秋的高山杜鹃开得正好,满山的野花,在阳光下鲜艳得几乎有些刺眼。这里一年四季的气候都是不冷不热的,却阴晴不定,就像前两天刚下过大雨,今天便又恢复了阳光灿烂。

吴楠翻过山,找到学校的时候,正好赶上孩子们放学,远远地便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破旧的学校小楼前面,低头跟一个孩子说话。

那个女孩穿着最普通的连帽运动衫,牛仔裤,运动鞋,头发绑成了一个马尾,但只是远远地看着,便能感觉到那股淡然清雅的气质。

他走近了一些,听见小女孩抬头说:“乔老师,明天你还帮我扎辫子吗?”

她淡淡地一笑,轻声地说:“明天你能把诗都背下来,我就帮你扎。”她说着,便蹲下来,把小女孩的两个小辫子拉到身前整理了一下,“或者老师教你怎么扎,以后你就可以自己扎了,好不好?”

“好!”小女孩亢奋地点头。

未若笑着摸摸小女孩的头站起来,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吴楠迎了上去,奇怪的是,未若看见他,似乎并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笑着打了声招呼:“你好。”

“乔小姐,你好。”他一时倒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好也跟着打招呼。我是林总的助理,我叫吴楠。”

“你好。”她笑笑,往他的身后瞥了一眼,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失落。

吴楠点点头,“听说前两天有泥石流……”

“嗯,是啊。”未若又往他的身后看了看,“这里经常会有泥石流,这次倒不是太厉害,只在后山那里有一点,不过刚好移动通讯的基站被冲毁了。”

她说话一直不紧不慢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噢!”吴楠终于了然,“这儿也没电话?”

“没有。最近的电话在山下的那个镇上,我这两天一直没时间过去。”

“那个……乔小姐,林总还在路上,要不我就先下去了……”吴楠回头看了看,犹犹豫豫地说。林霁远这次倒没逞强,知道自己走得慢,便叫他快点上来,现在既然某人没事,那他还是赶紧回去报信的好。

“别下去。”未若却忽然跨了一大步拦在他身前,大约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顿了顿才继续说,“你下去了,我怕……他就不上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吴楠竟觉得她的口气里,隐隐约约有些祈求。

“可是林总他……”他又回了回头,还是不放心。这山路很不好走,虽然并不是非常险峻,但是还是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地爬上来,他平时一直健身,自认为体质不错,都走了两个多小时,林霁远早就不知道被甩到哪里去了。

“他上得来的。”像是要宽慰他,未若又重复了一遍,“他肯定上得来的。”

吴楠看了看她信心十足的样子,忽然恍然大悟。

既然她在这里,生死未卜,林霁远当然会上来。

“去我那儿坐一会儿吧。”未若一边说,一边带着吴楠去了学校边上的一个小屋。教学楼是一幢不大的平房,只有两间教室,门前是很小很小的一个操场,站在她房间的窗前,就能看到远处巍峨的大山,顶上仍有皑皑的积雪。

她示意吴楠在一张书桌前坐下,给他冲了杯奶茶,便也坐下笑着说:“爬上来挺辛苦的吧?”

“还好,就当锻炼身体了。”吴楠环顾了一下四周,房间很小,但干净整洁,所有的家具都是单纯的木头原色,没有上过漆,一切都是最原始最简单的样子。

“在这儿生活,不是更辛苦?”他实在是好奇,这样一个美女,怎么会把自己丢在这样的地方?

“不辛苦。”未若摇摇头,“在A城才辛苦。”

吴楠想了想,还是没有问下去,只是兴致盎然的样子,问了一些生活上的小事,越问,越觉得眼前这个女孩有种跟外表完全不一样的坚持。

只是他很快发现,聊得时间越长,未若便越心不在焉,不时地看表,紧张得不时咬着嘴唇。

终于,她似乎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说:“晚上没法下山,你们只能住在这儿了,我带你去这里唯一的一家小旅馆,你先去洗个澡吧。”

“好。”吴楠跟着她出去,沿着刚才上来的路走了几分钟,才发觉路边他刚才经过的一座两层木制小楼,便是这里的旅馆。这旅馆是村长家开的,楼上自己住,楼下便安排了两三个客房。

“这里虽然景色好,但是基本上都还没有开发过,所以很少有游客来住。说起来,我都不知道我们同事怎么找到这个地方来支教的。”未若刚说完,便有个脸庞黑红的当地男人迎了出来。

“乔老师!”

“何叔叔。”未若笑着转身把吴楠拉到身前,“我给你拉生意来了。”

吴楠刚伸出手要跟何村长握手,却听见何村长好奇地问:“你就是乔老师的男人?”

他大窘,收回手挠了挠头说:“我不是……我是……”

难道说“我是乔老师男人的助理”?似乎也太傻了一点……他刚犹豫了一秒,便在山路的拐弯处看见了一个身影,慌忙指了指那边:“乔老师的男人在那儿呢。”

第 62 章

临近傍晚的阳光依旧温暖明亮,空气干燥纯净,甚至能看见细小的灰尘粒子,在微风中欢快地跳动。未若听见吴楠的话,下意识地转了身,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不敢往路上看,只好转眼盯着远处的雪山,她恍惚了片刻,才回过神来:“何叔叔,你先带他找个房间吧。”

“好好。”何村长心领神会地带着吴楠进去。

满山遍野的杜鹃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簌簌坠地,像一场粉色的小雨。

隔着飘扬的花瓣,未若终于看见林霁远许久不见的熟悉修长的身影。

他一直低着头,小心地看着路,走得很慢,脚步艰难,却每一步都很坚定。

未若在旅社小楼的木栏杆上坐下,静静地等着他渐渐走近。迎着橙黄色的夕阳,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周身有一圈淡金色的光晕,让她想起他们开始的第一天,他带着她去骑马,在碧绿的马场草坪上,那时他的身影,也像现在这样,有一种虚幻的美好。

或许是已经等了太久,未若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低了头不敢再看他,只怕这只是场海市蜃楼般的梦境。

直到他站在面前,蹲下身去,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有暖热的温度,熨平了她心上的每一缕时间冲刷出的褶皱。

他似乎已经累极,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水,腿也在微微地颤抖着。

“若若,我来了。”

他喘息良久,才终于开口,声音柔软低沉,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如释重负的叹息。

他的手上似乎划破了很多地方,有细细碎碎的伤痕,她只是低头看着,眼泪便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手心,映着夕阳,折射出奇特的光彩。

他抽回手,慢慢起身在她身边坐下,揽过她的肩膀,仔细地替她把散落的头发拢好,才轻声地说:“若若,别哭,我不是来了吗?你赢了,我拗不过你。”

她点点头,却说不出话来,只是趴在他的肩上,眼泪一瞬间便浸透了薄薄的衬衫。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像是不敢确定一般,怯怯地叫了一声:“霁远。”

“嗯。我在。”他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感觉着她温热的泪水润湿了自己的肩头,心底里那个干涸的角落,就这样迅速地潮湿柔软起来,满满地填充着整个心房。

我在。

只是这样简单的两个字,她却似乎等了无数个夜晚,无数次一个人睡着,再一个人醒来,一个人看着日出日落,斗转星移。她哭着拉住他的衣角,紧紧捏在手里,那积攒了一百多天的孤独恐慌,无休无止地随着眼泪满溢出来。

他牢牢地把她搂在怀里,低头贪婪地嗅着她的发香,极轻柔地在她耳边,一声声喃喃地说:“对不起……若若……对不起…… ”

天色渐渐黑下去,她才终于慢慢地转成小声的啜泣。

“若若,是我不好,我耽误了那么多时间,以后都赔给你,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抬起她的脸,仔细地用手指擦她的眼泪。

“你真的想通了?”她抓住他的手,急急地问。

他苦笑了一下:“我不能再这么狠心,看着你虐待自己了。我斗不过你,我认输。”

她拿自己作武器,攻击他心上最脆弱最柔软的地方,他怎么能不认输?只是看着她哭,他便觉得自己大错特错,竟然让她一个人担惊受怕,苦苦坚持了这么久。

“我没有虐待自己,这儿挺好的……”

“好什么好。”他虽然还是动作轻柔地擦着她的眼泪,语气却已经不快,“你看你瘦的。还有什么泥石流,你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这儿是你待的地方吗?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

“为什么我不能待在这儿,这里还住着这么多人呢……”

“不许狡辩,其他人我不管,我只管你。”

只是听见他这样熟悉的霸道口吻,她就忍不住眼泪,又哭了起来。

看着她哭,他的心乱作一团, 却是前所未有的柔软,那么久以来,他掩饰自己的面具,仿佛被这眼泪渐渐冲走,逼得他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心,不得不承认,只要这样陪在她身边就好,能多陪她一年,一个月,一天,哪怕是一分钟,也是好的。那圈在手臂里柔软温暖的身体,美好的就像他最近一直做的梦,只是这一次醒来,终于不会再一切都成空。

太阳下山以后,繁星开始浮现在清澈的深蓝色天空里,本来温暖的空气很快降温,阵阵的凉风吹起,带着袅袅的炊烟和松木燃烧的清香。

未若抹了抹眼泪,拉林霁远起来:“我先带你去洗澡,待会天完全黑下来以后,太阳能热水器的水就不热了。”

他点点头,被她扶着站起来,半点也没有要逞强的意思。

“走那么多路上来,是不是很累?腿疼不疼?”她见他走起来步履维艰的样子,心疼地问。

“一个人走,是很累。”他低头看看十指交握的两只手,本来因为疼痛而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她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换了右手扶住他的胳膊,左手绕到身后环住他的腰。

小小的淋浴间也是木制的,水气腾起来,很快溢满整个空间,周围的空气变成浅白色,氤氲着无数温暖的水珠,逼仄的房间里,他的眼底似乎也漫起了雾气。

“你进来干吗?”他一边问,一边却搂住她,关紧了门。

她理直气壮地站近了一点:“这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我得扶着你。”

他们谁都不再说话,只是面对面地解开对方的纽扣,动作默契一致,不慌不忙。

“地上滑,当心……”她贴紧了扶着他,裸 露的身体弥漫着水汽,触感温热滑腻,他顿时便心跳紊乱起来,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田里奔腾而出。

“若若,我想你……”他低头吻住她的双唇,模模糊糊地说。

“我也想你,很想很想。”她抱紧他,替他分担一点点身体的重量,这样甜蜜的负担,她已经企盼了很久。

他好像已经顾不上平衡自己的身体,只是倚在她的身上,两只手沿着那光滑纤瘦的脊背一路往下,顺着头顶上喷洒而下的水柱抚摸着她。

“跟我在一起,你怕不怕以后会很辛苦?”

“不跟你在一起,我现在就很辛苦。”她仰脸封住他的唇,不让他再说下去,只是咬住他的双唇不放,好像个饥寒交迫的孩子,贪恋着一缕温暖,“从现在开始,你一分钟都不许再离开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专心致志地加深这个吻。

热水沿着脸颊滚落,她似乎尝到了一点淡淡的咸味,可那不是她的眼泪。

她只是觉得被幸福的热浪包围,从头到脚都是前所未有的放松惬意,眼泪已经都成为过去的事了。

她怔了一下,便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是继续吻他,双手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游走。她舍不得拆穿他,只是偷偷调高了水温,好让他更放心一点。也许他已经太久没有发泄过自己的感情,现在的眼泪,已经不知道在心底里郁结了多长时间,也只有在这样水汽升腾的地方,在倾泻而下的水流的掩饰下,他才能这样小小地放纵自己一回。

她耐心地替他抹香皂,这里的灯光昏暗,视觉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场,她索性闭了眼睛,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在他的身上滑来滑去,碰到他手臂上的伤疤时,她下意识地停了下来,然后再沿着那修长的手臂,一遍遍来来回回地摸着那道疤。

“没事,早就好了。”他揉了揉她的脑袋说。

“那这儿呢?上次你说腿疼……”她伸长手臂去摸了摸他的右腿,几乎没怎么弯腰,就已经到了尽头,空荡荡的可怕。

“没事。”他轻轻地微笑了下,“就是这儿不舒服……”说着,便拉着她的手腕,引着她触到一片滚烫的地方。

“林霁远你这个变态大色魔……”

“我没有,你是我老婆……”

他低头要吻她,她却弯腰躲开了:“才不是呢,你都跟我离婚了。”

他似乎猛然反应过来,身形一晃,动作僵硬地停住了。

未若看他有些错愕的反应,难以置信地问:“你不会是忘了吧?”

他不答,只是恍惚了一下。

“你那个时候,为什么要跟我结婚?要分我财产?还是怕只是分手不够让我恨你?”她本来只是脱口而出地说了那句话,见他有些迷惘的眼神,反而来了追问的兴趣。

“我……”他支支吾吾地,显然是又想掩饰什么。

“说实话。”她紧了紧手臂。

沉寂了片刻,他才终于开口,夹在水声里的声音有些沙哑模糊,她却立刻听清楚了。

“我打算拿那张证书骗自己一辈子。”

他飞快地答完,也顾不上看她的反应,便立刻扣住她的脑后开始吻。

她只觉得脚一软,不知道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还是因为被那慌乱急迫的吻夺去了呼吸。

“我们回去再领一张。”她好不容易才抽到空,摸摸他的背安慰着,“你的戒指还在我这里呢。”

“你的戒指也在我这里。”

“真的?”她明明记得,自己当时恶狠狠地把戒指给扔了,“你又找回来了?”

“嗯。它是你的,怎么能不找回来。”

“那我呢?我是谁的?”

“若若,你是我的。”他斩钉截铁地说,“只要我活着,我也是你的。”

第 63 章

对于未若早就准备好了一套崭新合身的衣服给他,林霁远并没有什么惊讶。

她完全就是在守株待兔,而他只是有些懊恼,自己这只笨兔子,醒悟得太晚。

不过当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未若竟然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盒巧克力时,他真的忍不住觉得惊奇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有?”他探头过去好奇地问。

那是一个非常大的铁盒,里面装满了他自己最爱吃的一个德国牌子的巧克力。

她连他喜欢的零食都准备好了,等着他来?

未若笑笑说:“不是我自己带的,是我老板弗兰茨找人给我带过来的。从德国到A城,再从A城到这里。”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看着盒子里的巧克力踌躇。“吃什么味道的呢?郎姆酒,榛子,还是咖啡呢?”

“你老板对你这么好?”林霁远坐起身子,伸手打算随便拿块巧克力。

“你不许吃。”未若一掌拍开他的手。“吃完了还要走出去刷牙。”

“刷就刷嘛。”

“不行,那么远,又黑灯瞎火的,你走过去不方便。不许吃。”未若终于挑好一块放在嘴里。

他看着她一脸满足的样子,故意阴阴沉沉地说:“是不是因为是他送的,所以才不给我吃?”

未若一愣,旋即又笑起来:“你吃醋啦?”

他别扭地转过头对着墙壁。

未若好笑地把他的脸扳回来:“他不吃你的醋就不错了。你看,你害得他找了个助理刚用顺手就跑了,以后又都不会回去,他不知道怎么郁闷呢。再说了,他对我是挺好的,又耐心又和蔼,比某些老板强很多倍。”

他只是看着她不说话,对峙了一会,才声音低迷地说:“比我好的人,其实有很多很多。”

说完,眼里无意地闪过一丝沮丧。

未若把巧克力的盒子放好,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问:“霁远,你知不知道这里海拔有多高?”

他怔了片刻,摇了摇头。

“3979米。A城的海拔只有15米,差了三千九百多米。从A城到这里,直线距离大概是两千多公里,飞机加上汽车,路上一共要花将近八个小时。从下车的地方再到这里,徒步要走九公里,走的快也要两个多小时。”她停了停,又拉住他的手,“那个博客,其实看的人挺多的,公司里所有的人,我的朋友们,都会看,会留言。但是只因为看到一句话就走那么远的路来找我的人……只有你一个。”

说完,她抬手关了灯,俯下身,趴在他的胸前,轻声地说:“如果不抓住你,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碰到第二个这样对我的人。”

“你怎么知道一定没有呢?而且我的身体……”

他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她准确地伸手指挡住了嘴唇。

“就算有,他也不是你,不是那个喜欢了我十年的林霁远。”黑暗里,她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胸口。“我知道你这里在想什么就行了,其他的,什么都不要说了。”

他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肩头,沉默了片刻,才极慢极慢地说:“若若,不知道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这辈子才能遇见你。”

“霁远,别说了。”她摸摸他的脑袋。“我都懂。”

他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才再度开口:“若若……”

“都让你别说了。”

“那个,我是想说,你似乎没刷牙。”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我去刷。”

“别去了。”他干脆利落地找到她的唇,轻柔缓慢地撬开她的唇齿。“让我尝尝巧克力的味道……”

“如何?”她笑着问。

“嗯……很甜……”

未若花了两天时间,才完成了跟所有孩子们的告别。其实如果不是心疼林霁远整天陪她在山上走来走去,实在太辛苦,再给她两个星期时间,她也舍不得走。

林霁远执意要跟所有人都说一遍感谢的话,然后跟她的学生们说对不起,他要把乔老师带走了。

她把自己带来的所有衣服、食物和书,统统都留给了当地的人,只打算带着最简单的东西离开。行李里除了孩子们给她的画、作文和手工简单的小礼物,几乎就没什么东西了。

走的那天,未若很早起床,要趁着大家都还在睡觉的时候,就静悄悄地离开。

只是刚上路,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以后有时间我就陪你回来,好不好?”林霁远搂搂她的肩膀,“可是现在你得跟我走。”

“你自私……”她低头忍着眼泪,一边走一边说。

“嗯,是我自私。”他顺着她说,“只要你好好的,其他什么我都不管。”

他紧紧地捏着她的手,一刻也不肯放开。

刚出发没多久,未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霁远,我还有个地方没去。”

“又要去哪里?”他真的担心,不知道她要再耽误多久。

“就在那里。”她远远地指着山边一个小小的建筑物,极朴素的白墙,只有门前的转经筒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一点金属的光泽,应该是个寺庙。

“我一个人的时候,来这里……发过好几次呆。”未若知道他一向不相信这些东西,一边拉着他进去,一边轻声地解释,“也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觉得这里……比较静。现在要走了,好歹来打个招呼。”

林霁远只好跟着她跨过高高的门槛,进了有些黑暗阴冷的正殿。

这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酥油灯的奇特香味。殿里供的是哪个佛祖,他也不太清楚,只是跟着她稀里糊涂地点了盏灯,行了个礼。

他直起身子,只看见她仍旧双手合十,闭着眼睛。昏暗的灯光里,她雪白的脸颊上似乎有些微黄的光晕。她淡淡地蹙起了眉心,虔诚的表情里,有一点点忧愁。

他顿时觉得心里那根弦,砰的微震了一下,带起一股细细的刺痛。

出门以后,他还是忍不住低头问她:“你刚才……许什么愿了?”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谢谢活佛保佑我在山上这么久,一直都那么顺利。”她笑了笑说。

他明知道她在撒谎,却也无法拆穿她,只好淡淡地微笑了一下,跟着她上路。

她特地挑了一条比较宽的路,虽然有点绕,但是好走很多,不需要狼狈地四肢着地往下爬。一路上,她都很小心地走在他前面,遇到坡度大的地方,便伸手扶他。

下山的路弯弯曲曲的,他们走到一半的时候,抬头正好能看见学校的旗杆,鲜红的一面旗子已经迎风飘了起来。

少了她,学校还是一样开着,学生们还是一样读书,也许并不完全一样,但是生活总是能顺利地进行下去。

但是他少了她,便成了一个空洞的没有心的人,除了机械地吃饭、睡觉、工作,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未若抬着头看看学校的大门,发现那里影影绰绰的有不少身影,可能是早上老师要带孩子们出去跑步什么的。

没想到,那一片身影中间忽然爆发出很大的童声童气的呐喊:“乔老师——再见——我们会想你的!”接着便是一群孩子挥舞着小手的样子。

她当场哭起来,趴在他的肩膀上抽泣。

“舍不得了?”他拍拍她的背,“或者我们再待几天?”

她摇摇头:“早晚都是要走的,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而且……我想家了。”

她抬起头来,眼睛里还噙着泪水,抽抽搭搭的样子,跟个孩子也没两样。

“若若,我们回家。”他吻着她的额头,无比温柔体贴的样子,她有多少眼泪,也生生收住了。

天气晴好,远处的雪山却在薄云的遮盖下,宛如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未若低头从包里翻出相机,拿在手上兴致盎然地说:“我来了这么久,都还没有跟雪山合过影。过来过来,我们照相。”

她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块合适的山石放相机,然后拍了张两个人的合影。背景是秀美壮丽的雪山,定格下两个人笑颜的一瞬间,山顶上的薄云竟通通散去,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尖顶,层峦叠嶂的青山中间,唯有这一抹雪白,映着阳光,耀眼炫目。

第 64 章

吴楠提前一天下山,已经帮他们订好了回程的机票。林霁远坚持要先回B城,见未若的爸妈。对于未若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早已经解决,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面对爸爸妈妈,她其实没多少害怕,哪怕是软磨硬泡,总有让他们心软的一天。一路上,她都靠在林霁远怀里,即使并没有睡意,仅仅是听着他的心跳声,绕着他的指尖,也无端地觉得幸福。

只是到了B城,他似乎又临时改变了主意,只是送了未若到家门口,自己却没打算进去。

“你先回去,明天我再来找你。”他笑笑,揉着她的头发说。

“你紧张了?没事的,我妈交给我来对付好了……”未若晃着他的胳膊说。

他摇摇头:“不是,你先回去,我要先回家一趟,有些事情要做。听话。”说着,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

未若发觉,在这些小事上,自己似乎永远都拗不过他,只好乖乖地回家去了。

路上辗转了一天,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爸爸妈妈早准备好夜宵等她回来。奇怪的是,他们从头到尾,竟然都只是不住地打听她在山上的生活,根本没有提过林霁远这三个字,似乎她只是普普通通地出去旅行了一趟回家而已。

直到她洗完澡上床,妈妈才走到床头坐下,看看她的脸,叹了口气说:“你看你晒得这么黑,又瘦了这么多,林霁远该心疼了吧。”

她的口气那样寻常,未若反而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呃,还好。”支吾了半天,她才说出两个字来。

“什么时候让他来家里吃饭吧。”妈妈坦荡荡地说。

“噢……他说……明天会过来……”未若有点心虚地说。

“好。早点睡吧。”妈妈点点头,便走了出去。

也许是因为跋涉了一天筋疲力尽,也许是因为回到了熟悉的环境里,精神又放松了很多,未若刚一躺下,还没来的及仔细揣摩妈妈的态度,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的天气出奇的好,万里无云的蓝天水洗过一般透明,阳光明媚得完全不像是已经到了冬天。未若坐在门前小小的庭院里,拿了本杂志心不在焉地瞄着,不时看着门口。当终于看见一辆黑色的车驶过来时,她飞快地扔下手里的杂志,便去开院门。

车门拉开以后,下来的不是林霁远,而是个她不认识的司机。那人打开后备箱,搬出来的,竟然是一架轮椅。

未若一时间怔在那里,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坐轮椅。即使在家里也没有过。他曾经说过,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不能掌控自己的身体,哪怕只是暂时被困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空间里。

她一度觉得他的理论非常可笑,可现在看着他有些艰难地从车里的座位上移到轮椅上,却觉得脑海一片空白,甚至想不起来上前扶他,早晨的阳光灿烂耀眼,映着他身下金属的一缕寒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他那样少见的脆弱无助,让她束手无措。

他也不说话,只是这么抬头看着她。

他们对视的角度那样奇怪,未若很快就觉得不适应,在他手边蹲下仰脸问:“那个……你不舒服?腿疼了?”

林霁远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如果我都不让你爸妈见到我真正的样子,又怎么能让他们把女儿给我?”说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帮我开门。”

“噢。”未若有些怔忡地推开院子的铁门,转头担心地问:“里面的路是鹅卵石的,我帮你……”

“不用。”他又摇了摇头,脸上浮起熟悉的倔强。

于是,她就跟在他身边,一边担心,一边看着他有些磕磕绊绊地操纵着轮椅,无数遍地庆幸自己家在一楼,这条庭院里的小径也不那么长。她无意识地抬了头,看见妈妈已经开了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顿时心虚地咽了咽口水:“妈妈……”

妈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林霁远,边看边说:“嗯,来啦,赶紧进来吧,小心,别把冷风都放进来了。”

她的神色如常,还有些笑意,未若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

“未若。”林霁远伸手拍拍她的手臂,“去找块抹布,帮我把轮子擦一下,不然待会家里都是泥。”

“噢。”未若乖乖地往卫生间走,脑子里还是无力思考,只觉得自己变得很笨拙,说什么做什么,都有些不自然。

转回脸一看,林霁远却已经很熟悉的样子,微笑着在跟爸爸妈妈打招呼寒暄。他掩饰得很好,举手投足间,看不出一丁点紧张,只有嘴唇会不时地微微抿起,泄露一丝小小的不安。

未若拿了抹布回来,正好听见他低头轻声地说:“爸爸妈妈,未若这段时间吃了这么多苦,都是我的错。”

他直接开口叫的就是爸爸妈妈,而两位老人家还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倒把未若吓了一跳,趁着俯身替他擦轮椅的时候,小声地问:“霁远,你原来到底跟我妈说过些什么?怎么好像你一点也不怕她,开口就叫妈妈?”

“没说过什么。”他嘴硬地避而不谈,只是低头看着她的动作。

“没说过什么你们怎么可能就串谋好,把我给骗了?”她停下来纠缠他。

“只是通过几次电话,见过一面。”

“还见过一面?什么时候?”她差不多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跟他在一起,他哪里有时间见妈妈?

他自觉失言,但又不好再不承认,只好坦白说:“那次妈妈住院,晚上你回家以后。”

她回想了一下,猛然醒悟过来:“我就说那天看见你的车,一直感觉你就在附近……”

原来她的直觉,真的是没有错过,跟他的感应一样,也真的那样灵验。

他笑了笑,有些勉强。

四个人坐在客厅的落地玻璃窗边,围着茶几喝茶,谁都没有说话。未若看着林霁远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颊,呆呆地出神,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终于,他看了她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才低沉地开口说:“爸爸,妈妈,我知道,未若跟我在一起,是委屈了她。”

“才没有……”未若下意识地拉住他的手,他只是反手握了握她的手掌,示意她不要插话,便继续说了下去:“我的身体……你们也都看到了。现在我就已经有很多事情不能陪她做,更不要说以后了。也许我会连控制自己的能力都没有,需要她照顾我,替我担心。她跟我在一起,恐怕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有,因为我的病会遗传……”

他就这样一句一句慢慢地说着,毫不留情地揭开自己的疮疤,即使声音还是那样冷静淡然的,她却觉得这样的话,比被人指着自己的鼻子辱骂还要难受。她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低着头,强迫症一般地不断替他擦手心的汗水。

他似乎已经酝酿了很久,这一番话说的缓慢而坚定。

“……但是,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有人比我更爱她,希望她幸福。只要她能开心,我宁愿看着她跟别人在一起。不过,我已经试过了,这样……反而让她更难过更伤心。跟她分开,是我犯过最大的错误。所以,我只希望你们能同意我跟未若在一起,让我好好弥补这个错误,相信我会给她幸福。”

他转眼看看未若,嘴角有一抹暖融的微笑:“也许我没有多少时间,但是我会用每一分钟来爱她,疼她,直到我不能照顾她了,我不在……”

“别说了。”未若蓦地抬手捂住他的嘴巴,颤抖着声音拦住他,“霁远,你别说了。”

再说下去,只怕她当场就又要哭起来。

他默默地跟她对视了一眼,心神激荡下,眼里也满是波澜,汹涌地翻滚着无数的情绪。

四个人就这样在温暖如春的室内对坐,一时间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微风刮过冬青树叶的声音。

爸爸走到窗边,掩饰般地把本来关得好好的窗户又拉紧了一些。

未若放下手,摩挲着他手臂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伤疤。他的手似乎有些颤抖,紧紧地捏着她的手腕,像是要找一个救命的依靠。

不,这不是她的霁远,不是那个一向不爱说话,说出来的话就让人无可辩驳的强硬的他,不是那个倔强的,自尊到变态的他,不是那个说起情话来都有些别扭的他。

他从未有过的卑微细腻,全是为了她。

妈妈沉默了半晌,才放下手里的杯子,叹着气说:“霁远,上次在医院,其实我就已经心软了,难道你没看出来?未若从小就一直很听话,我让她做的事情,她几乎从来没有说过不字,只有为了你,才跟我这样闹。我第一次打电话给她以后,就知道她不可能改变主意,所以才找的你。那次我把她骗回来以后,更发现她对你不是一般的感情,连背着我们跟你结婚的事都能做得出来。那个时候,其实我就已经有点害怕后悔了,万一你跟她分开,不知道她会伤心成什么样子。但是你跟我说去法兰克福检查的结果……不好,执意要跟她分手,我也没办法,只能听你的……你看,现在还不是……”

未若盯着妈妈看林霁远的眼神,反应了很久,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始至终,他才是那个最介意最放不下包袱的人,所有的压力都是他给自己的,他对她的爱,那样沉甸甸的,她简直不敢去想,他逼着自己离开她的时候,到底有多痛?

“妈妈……”林霁远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像是不敢确定一般,语不成句地说,“你……我们……”

“只要你刚才说的都能做到,我们也就放心了。”妈妈闲闲地站起来,“煤气上还炖着汤,我去看看。”

一直没说话的爸爸也跟着站起来,摇头感叹着说:“真是两个傻孩子。”

未若只是呆坐在原地,看着爸爸妈妈走进厨房。

她转眼看了看他,他似乎也有些失神,像是还在回想自己刚才听到的话。她的手腕还被他紧紧地捏着,轻轻地晃了两下,他才终于醒过神来,身子一软,靠回轮椅里。

“霁远,你真是个大傻瓜。”她看着他,怔怔地说。

他苦笑一下,面色有些僵硬,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我们过去看电视。”未若岔开话题,绕到他身后扶上轮椅的扶手。“地上的地毯这么厚,让我来吧。”

他点了点头,垂眼看着地毯上被压出的深深印迹。

“若若。我其实还有话没来得及说。”

“嗯?你说。”她附着身,专心应付着不断皱起来的羊毛地毯。

“以后说不定你每天都要这样过了。”他字字清晰,慢慢地说, “如果哪天你嫌烦了的话,随时都可以走。”

她的脚步停滞了一下,随即弯腰靠在他的耳边:“原来你今天坐轮椅来,就是要恐吓我的?难怪你看着我笨手笨脚的,还那么开心。”

她咬了咬他的耳垂,软软的,有些冰凉,她一边加大着齿间的力度,一边吹着气说:“好,我答应你,等我嫌你烦了,就收拾东西离家出走。但是,万一要是没那么一天,你可不许嫌我啰嗦嫌我烦。”

第 65 章

本来以为回家来肯定又要一番折腾,却没想到竟然如此顺利,一顿饭吃的其乐融融。未若洗好碗坐在妈妈身边,忽然有些恍惚。

“你爸爸拖着霁远去下棋了。”妈妈笑着说,“那个臭棋篓子,让霁远好好教训他一下。”

她哑然失笑:“你怎么忽然一下霁远长霁远短的,这么亲热,恶心死我了。”

妈妈沉默着,替她整了整散在脖子后面的碎发,才轻声地说:“他以前是我们班上最好的学生,几乎所有的老师都喜欢他,我也很喜欢他。没想到,现在成了我女婿。”

“以前也没听你提过……”她低了头,心里泛起一股淡淡的酸涩。

“他出了车祸,学校里的老师基本上就都不怎么提起他了。实在是太……”

她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

“妈妈,原来你也心疼他了……”未若抬起头来,晃了晃妈妈的胳膊撒娇。

妈妈只是笑了笑,叹了叹气,无奈地说:“本来我倒是真反对你们在一起,但是你不知道,年前那次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憔悴成那样,好像风一吹就能吹倒,哪像以前,整天就在操场上疯跑,踢足球,打篮球的,也不知道累。我真是心疼了,都舍不得说他什么了,知道你喜欢他,而且他也一样那么爱你,想干脆就这样算了。谁知道他那么倔,到最后,居然变成我听他的了,害得我女儿那么伤心。本来我以为你过段时间就没事了,结果你倒自己跑到穷乡僻壤去了,也跟他一样倔。”

妈妈一边说,一边摸了摸她的脑袋。

未若笑笑。她其实也有些想不明白,自己这半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她从小家庭条件就好,一向娇生惯养,从来没吃过那么多苦,到后来,她甚至都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每一天是如何度过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时间停滞不前,她便一日日这样机械地等着,甚至都不敢再抱希望的时候,他却忽然出现了。

“再加上他今天那么有诚意,说得我都要掉眼泪了,我要是还不让你们在一起,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妈妈。”未若靠在妈妈肩上,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又有些想哭。

“他也挺辛苦的,好好的孩子……哎……”

“老妈,你的表现够好了,别再光顾着心疼他了,到时候他还不乐意呢。”未若哭笑不得地说。

“待会让霁远的司机去把他的东西拿过来,这两天让他留在这儿好了,反正你们都结过婚了,能待在一起,就待在一起吧。”妈妈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未若,叹息着说:“要是他身体好好的,我和你爸爸不知道多开心。”

未若默然地点点头。

或许这个世界上,她是最希望他身体好好的那个人,哪怕要用她自己的整个生命去换,也无所谓。只是在这样强大的命数面前,她是如此渺小,除了祈祷那一天晚点到来,她并不能做什么,她的恐慌,她的哀求,她的无奈,都抵不过那注定的命运。

晚上上床以后,未若一直胡思乱想,很久都没有睡着,整个人的神经绷得紧紧的,总是在想这两天发生的一件件事情,像一场电影,来来回回地在她脑海里播放,他坐在轮椅里那样单薄无助的身影,像根尖刺,一次次地扎着她的心,抱着他手臂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

霁远……你不能有事,不能离开我……

其他的事情尘埃落定以后,一直埋在心底的恐慌,就这样突如其来地泛了上来,淹没她的全部思绪。

也许是在安静的地方待久了,她竟然能听见夜里所有细碎的声音,远处的车辆声,家里的钟摆声,外面偶尔有人走过的声音,还有,身边他沉稳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交汇在一起,像是被扩大了无数倍,搅得她完全睡不着。

林霁远一向觉浅,有一点点动静都会醒过来,尤其是腿疼的时候,常常整夜都难以入眠,难得今天已经睡得熟了,所以她一点也不敢乱动,僵硬地躺在他的怀里。

几乎撑到天快亮的时候,未若才慢慢睡着。这一觉睡得很沉,一个梦也没有,一直到快中午了才醒,连身边的人什么时候起来的都不知道。她坐起来,先是大声叫霁远,没有人应,再叫爸爸妈妈,还是没人应。

这天已经是星期一,爸爸妈妈应该是上班去了,但是林霁远又去了哪里?她下床洗漱回来,发现自己的书桌上放着很多自己以前的相册,试卷之类的旧东西,不知道是不是他刚看过。

有一张照片被单独拿了出来。

那是一张集体照,地点在秋暮公园的草坪上,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是她初三那年。

那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班级的照片,只是照片里有她熟悉的人。

她妈妈站在第一排的最右边,她就站在妈妈旁边,明显比周围的其他学生小很多,不太合群。

林霁远在最后一排的中间,身边的那么多男孩里,他那张英俊的脸分外显眼,眼眸里还盛着浓浓的笑意,有一股青春生涩的活力。

她笑笑,想起来那年是妈妈带的班级要秋游,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鬼使神差地非要跟着去,所以才有了这张怪怪的合影。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照片上的两个人离得并没有多远,也就两三米的样子。

可是他用了十多年的时间,才走完这短短的路程,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轻声地说那句“我来了”。

而她就一直站在那儿等他,一直没有走开过,一直等到了这天。

她穿上外套,在行李里找到一样东西,出了门,没多久就走到秋暮。

四季常青的草坪上,大多数都是带着孩子来玩的人,四处都是小朋友们的喧嚣声,热闹非凡。中午的阳光灿烂刺目,她眯着眼睛,一下子就看见了他。

林霁远坐在草坪靠近河的那侧,正面对着环城河上的九曲桥,只见他半躺着身子,手臂撑在身后,迎着阳光,轻松惬意的样子。

未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轻声地说:“可惜今天没什么风,不能放风筝。”

他转脸看看她,微笑了起来:“你想起来了?”

“嗯。”她点点头,“我一直都在想,那天我到底做过些什么,怎么会认识你,但是实在是太久以前的事情了。早上看到照片里我拿着的风筝才想起来。”

那天,他们都在这个草坪上放风筝,放着放着,两个人的风筝线就缠在了一起。她的风筝小,线也细,很快就断线掉进了河里,她傻愣愣地看着,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有点心疼,也有点生气,只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时候,她只顾着看河里那只沾了水褪了色的燕子风筝,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

他为了哄她开心,就把自己的风筝送给了她。那是一只很大的老鹰风筝,翅膀展开来足有一米多宽,一双鹰眼还是用电池的,会闪闪发亮。

“你那天为什么把风筝送给我,就跑去踢球了,不陪我一起放?” 未若转脸没好气地看看他,“要是你陪我一起,我不是早就认识你了?”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不太好意思吧。”他有一点点腼腆地说。

她看着他脸上可疑的红晕,笑了起来:“不过现在还不是一样,命里注定的,就是逃不掉。”

他的神色认真起来,坐直了定定地看着她说:“若若,我们大概……真的是命里注定的。”

他说着,便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这是早上妈妈给我看你以前的东西,我无意当中发现的。”

是一本很早以前的病历。

她奇怪地翻开来,里面的内容很少,只有一次关于她那年突然肺炎住院的纪录。也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生病住院的纪录。晚上十一点送进医院,诊断是急性肺炎,在医院住了好几个星期,仅此而已。

“这怎么了?”

“这个日子,我记得。”他缓缓地合上她手中的小册子,“是我人生里最黑暗的一天。”

未若愣住了,抬眼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若若。”林霁远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你在医院里吊点滴的时候,我就在你楼下的手术室里。”

顷刻间,她的耳边忽然听见时间的齿轮咔嚓咔嚓转动的声音,时光正沿着他们手上的生命线,飞一般地倒流到最初的那天。

从他和她的风筝线缠绕在一起的时候开始,那掌心的指纹,就已经开始盘根错节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这一切,不是巧合,是命运从起初就埋下的伏笔,无论他们怎样错过,怎样兜圈,最终都还要回到这同一条漫漫长路上。两条生命,严丝合缝地化成一个整体。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小小的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她也拿出属于他的那枚戒指,戴在他的手指上。

他拉起她的手,放在眼前正午灿烂阳光下,她白皙的手指显得有些透明,几乎看的见细小的血管。他俩无名指上那成双成对的戒指,闪着淡淡的光彩。

替未若戴上戒指以后,林霁远恍惚了很久,才低头无意识地拔了拔草坪上的绿草,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昨晚你是不是没睡着?”

“啊?没有啊……”

“若若。”他转回头来,沉沉地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你一直这样,我……会心里不安的。”

未若无言以对,只好捏住了他的手,慢慢地伸了指尖触上他的掌纹。他的掌纹深刻而清晰,那长长的生命线,有一些跌宕起伏。

“我以后不会了。”她靠上他的肩膀轻声地说,“我以后什么都不想,只想着你。”

他轻轻翻转了手腕,在她手心里不断地写写画画。

她感觉得到,他反反复复写着的,是同一个字——命。

既然命里注定如此,那就顺其自然好了。既然挣扎都没有用,不如坦然面对。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她的愿望,不过如此而已。

第 66 章

回A城以后,未若意外地发现,林霁远的家里又多出来很多餐具。他买起来都是整套整套的,连着完整的包装盒,就这样漫不经心地塞在橱柜里,甚至水槽边的操作台上也随便地堆了几套。精致轻薄的骨瓷,镶着淡金色的边,花纹是欧式宫廷纹,这些都是她最喜欢的那种。

“你真是钱多了烧的吗?买这么多……”未若嘟着嘴抱怨,“现在放都没地方放了。”

林霁远走过来看看,确实,橱柜已经塞得满满当当,还是有两套放不进去。

“送两套给哥哥就是了,反正他也用得上。”他转过脸去,假装不经意地说。

他觉得寂寞的时候,就会去买这些东西,她早就心知肚明。看他略显僵硬的唇角,她也不想拆穿他,笑着从背后抱住他说:“霁远,你害羞起来的样子,怎么这么可爱?我以前都没发现。”

他弯腰下去,随便拿了两套体积比较大的出来,自言自语:“这两套送他们。”

“那怎么行,我要挑两套不那么好看的送,好看的我要自己留着。”她小家子气地蹲下去在橱里翻来翻去,脸上的表情无比严肃认真,“你别在这蹲着了,去打电话给哥哥吧。不是还给他带了兰花豆吗?放时间长了就不好吃了。”

她头也没回地说完,便继续专心致志地在橱里查看着,过了片刻,才发现他就坐在旁边的地板上,靠在橱门上看她。

“怎么了?”她探身过去问。

他不说话,还是看着她,黑色的双眸沉沉的,有些朦胧。

“你不舒服?”她凑过去,刚想伸手摸摸他,就被他一把抱住,她踉跄了一下,才勉强换了个半跪姿势在他面前的,轻轻地抱住他。

他的手臂渐渐收紧了,她贴着他的胸膛,感觉到他的心跳,似乎有些慌乱。

终于不用再寂寞,终于不用再夜夜孤枕难眠,他从来没有如此感激过,怀里的这个贴近亲密的身体,真的回到了他的生活里,他不再需要逃避这份温暖。

她像是明白他在想什么,只是低头不语,静静地陪着他发呆。

外面在下着小雨,A城冬天最常见的天气,雨滴落在窗顶的雨棚上,滴滴答答地跳跃着,湿润而微凉的空气里,淡淡的幸福气息像盆枝蔓繁绕的植物,渐渐伸展开来。

“若若。”

“嗯?”

“若若……”他又叫了一声,伸手指勾勒她唇的轮廓,低垂了眼睛看着自己的指尖,密长的睫毛轻轻地翕动了一下。

“怎么啦?”她握住他的手指,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他,“好端端地发什么嗲?”

他笑起来,眼里有一抹久违了的放松神情。

“我想喝咖啡。”他停了停,又补充说,“你帮我冲速溶的就好,不用现煮。”

“谁帮你煮。不许喝。”她正经起来,“都这么晚了,喝了你会睡不着的。”

“那我自己冲。”他松开她,自己撑了地站起来。

“不行。”她跟着爬起来,拽住他的袖口。

他看她一眼,微皱了眉头,有些不满。

她抬头跟他对视,挑衅地抬抬眉毛:“你不听话?还想自己一个人出去买碟子玩?”

“那我喝白水。”他低头从她身边走过去,乖乖地去消毒柜里拿杯子倒水喝。

“以后这样好了,在公司我听你的,在家里你听我的,很公平吧?”她厚着脸皮跟过去,凑到他的杯子上喝了口水。

“在公司时间比在家的时间短。”

“那我不管,上次都没让我过几天当你老婆的瘾,你欠我的。”她撇撇嘴说。

他顿时无语起来,岔开话题说:“我去打个电话给哥哥,看他们明天在不在家。”

她转头看见他站在门厅的暖黄色灯光下,半低着头打电话,神情放松,不时地会微笑一下,只觉得温暖从她身体最深处的一角蔓延开来。她慢慢地闭上眼睛,要把他这样完美挺拔的身影凝结成一帧相片,牢牢地嵌入自己灵魂里,留着以后自己一个人慢慢回想。

“我们明天中午过去吃饭。”他打完电话走回来,“你挑好了吗?”

她沮丧地摇摇头:“挑不出来。都舍不得送,我们都留着吧。”

“好,随便你。”他像是早料到她会这样,一点也不意外地顺着她,看着被她摊得乱糟糟的操作台,无可奈何地叹了叹气,“你先洗澡去吧,我来收拾。”

“好。”她亲亲他的脸颊,“我是没本事都塞进去了,你来吧。”

等林霁远都收拾好,再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发现未若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若若,若若。”他坐下来,俯身下去喊她。

“嗯。”她清醒了那么两秒,睁眼看见是他,就往他身上蹭,用他的腿当枕头。

他本来是要叫她起来去床上睡的,现在发觉自己倒被她赖上了。

“若若,起来去床上睡。”他低头摸摸她的脸。

“嗯。”她只是答应了一声,却明显睡得更香了,翻了个身,刚好把脸埋在他的小腹上。

她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脸颊有点红红的,刚洗过的头发也散发着一股甜甜的椰奶香味,暖热的呼吸正对着他最敏感的地方。他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脸,她感觉到他的触碰,迷迷糊糊地又贴紧了一些,惹得他顿时心猿意马起来。

她睡着的样子,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稚气十足的可爱。

他关轻了电视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手搭在她的腰上,嘴角带着一缕暖暖的笑意,慢慢地扩大开来,氤氲得整个身体都暖洋洋的。

未若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被他抱在怀里,自己人悬在半空中,顿时睡意全无。

“放我下来。”她扭动了一下,要从他怀里跳下去,“你怎么抱得动我……”

他顿时眉头一皱,声音低沉,咬着牙说:“你别乱动就行。”

她只好乖乖地伸臂揽住他的脖子,小心地靠在他的脸颊边,偷看他的脚步。

还好,从客厅到卧室也没几步路,他走得很稳,只有把她放在床上以后,才有些气喘。

她已经完全清醒过来,趴在床边问:“你叫我起来不就好了,腿疼不疼啊?”

他摇了摇头,坐在床边顺气,显然还是有点疼的。

她爬过去伸手帮他脱假肢,有些埋怨地说:“穿来穿去的,也不嫌麻烦。大笨蛋。”

“要是能叫醒你,我还穿来穿去干吗?”他阴恻恻地说,其实看她睡得那么香,他怎么舍得叫醒她,谁知道刚把她抱起来,她就会醒呢。

“我重不重?”

“很轻。”他继续打肿脸充胖子。

“那明天去哥哥家我多吃一点。”

“好。”他掀开被子坐进去,绷着脸说,“你过来。”

她也跟着坐进去,趴在他耳边问:“干吗?”

“你刚才……我很难受。”他慢慢地说。

“啊?”她吓了一跳,赶紧伸手进被窝揉了揉他的腿,“还是疼?我都说了你叫醒我就好了嘛……”

“不是疼。”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声音有些沙哑迷离,“你知道你刚才把脸放哪儿了吗?知不知道我忍得多辛苦,嗯?”

他一脸不爽的样子,台灯的微光映得他的眼睛格外得亮,像是有两朵小小的火苗。

“谁让你忍了?”她拽着他的衣领,毫不犹豫地吻上去。

他的唇齿那样清凉柔软,她只觉得味道很好,怎样也吻不够,一旦触上,便像是染上了致命的毒瘾,深入骨血,无法自拔。

未若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睡过去的,只是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两个人□着搂在一起,身体间几乎没什么缝隙……天气已经挺冷的了,但是被窝里却极暖和,她伸手摸到手机,开机一看竟然已经十点了。外面还在下雨,天气阴沉沉的,一片昏暗。这样的天气,很适合窝在床上。她刚偷偷伸手到他背后,想趁他睡着的时候上下其手一番,结果耳边立刻听见一个低沉性感的声音:“再不起来就来不及去吃午饭了。”

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嘴角有一丝得意洋洋的笑意。

她只好悻悻地起来穿衣服。刷牙洗脸的时候,两个人一直肩并肩,头碰头,活像两个幼儿园的孩子。她一直傻笑,只觉得回到这个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便心满意足,其他的,似乎已经不再重要。

外面的雨很大,天色阴霾得似乎能拧出墨汁来,整个城市笼罩着一股黑压压湿漉漉的气氛,让人格外不舒服。

他们站在林霁适家的门口,按了很久的门铃,也不见有人来开。

林霁远刚要拿手机,门突然开了,接着便是林霁适比天色还要黑沉的一张脸孔。

“哥哥,你……”未若惊诧地看着他,她似乎从来没有见过林霁适生气的样子。

林霁适根本不理他们,转身就进屋,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密密麻麻的,房间里更是一片乌烟瘴气。

未若和林霁远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想开口说话,忽然听见卧室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林霁适只是抬头看了看卧室门,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抽烟。晦暗的客厅里没有开灯,也没有拉开窗帘,只显得他的脸色分外憔悴。

“我去看看。”未若捏捏林霁远的手,转身走过去敲卧室的门。

谢婉婷开了门,未若才发现地上已经有好几个杯子的残骸,满地的碎玻璃渣,几乎无法下脚。谢婉婷一幅不介意的样子,径直走回梳妆台前坐着。她的短发有些乱糟糟的,眼睛红肿,颓然地看着梳妆台上的一张薄纸。

未若悄悄地拿起那张纸,研究了一番。

谢婉婷怀孕了。

“他不想要。”谢婉婷对着梳妆台上的镜子,苍白地笑了一下,“我们的孩子,他不想要。”

“哥哥他……是不是担心孩子会遗传?”未若坐下来,小心翼翼地问。

谢婉婷点点头,随即又坚定地说:“现在已经可以对胎儿进行测试了,只要确定没问题,我们就可以要这个孩子。”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又红了。

未若只好赶紧岔开话题:“婉婷姐,你先别哭,怀孕的时候哭,对宝宝不好的。”

谢婉婷忍住眼泪,抹抹眼角说:“我已经跟他说过了,可他总是不放心,总说万一测试的结果不准,那就害了孩子……”

她平时那样一个豪爽干练的人,现在却萎顿成这样,未若看了也觉得一阵阵的心疼。

“婉婷姐,哥哥也是为了你和宝宝好,你们先别吵,好好说。”

“说什么说,我什么话都说尽了。我不管,他不要,我要。我自己一个人去做测试,一遍不准,就做十遍八遍,只要没问题,我生定了。”

这句话她忽然说得很大声,存心要让门外的人听见。

“我机票都订好了。下个星期就去法兰克福,明天上班就去医院请假。”

谢婉婷倔起来,忽然又恢复了平时的气势。

未若心虚地往外看了看,那边毫无动静,只听得见淅沥的雨声,整个家里都氤氲着一股潮湿而沉重的气氛。

“未若,你陪我去吧?” 谢婉婷拉住她的双手,抬眼诚恳地看着她。

“……好。”未若的心一动,立刻答应下来。

未若陪了谢婉婷一会儿,劝得她心情稍微好了一些,然后走到客厅里,看见两个男人都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抽烟,弄的房间里烟雾缭绕,连表情都看不清楚。

“哥哥……”未若刚要说什么,林霁适便抬手挥了挥,“你别说了,她都决定了,我还能怎么样?肚子长在她身上,我管不着!”

未若忽然火一大,厉着声说:“你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生?要不是因为你,她干嘛要冒这种风险?你不但不支持她,还在这里说风凉话,还算个男人吗?”

也不知道为什么,未若越说越义愤填膺,似乎对谢婉婷的眼泪感同身受。说完了自己脱力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气鼓鼓地瞪了林霁适一眼。

大概是从来不发火的人发起火来的效果特别好,林霁适傻傻地看着她,一时间竟然没了方向。

“婉婷姐刚才说不舒服,你还不快去陪她?这个时候让她伤心,万一出了事情怎么办?”未若又瞪了林霁适一眼。

林霁适乖乖地站起来,踌躇了一下,还是推门进了卧室。

未若只觉得累,软绵绵地靠在林霁远的肩上。他掐灭了手里的烟,慢慢伸臂抱住了她。

卧室里传来那两个人细细低语的声音,起初声音还有些大,接着便什么也听不清了。

“你想不想要?”林霁远忽然在她耳边轻声地问,一副小心而胆怯的样子。

“什么?”

“……孩子。”

她拉过他的手,沉默地勾住他的手指,心底里渐渐腾起无奈的酸涩。

这件事,似乎由不得她想或者不想。从她决定要跟他在一起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会身不由己。

见未若很久没有回答,林霁远垂了垂手臂,有些沮丧地微叹了口气。

“霁远。”未若侧身抱住他的腰说,“我有你就够了,才不要有第三个人来破坏我们的二人世界。”

林霁远明知道她在安慰自己,却还是情不自禁地又叹了口气。

缠绵的雨丝飘飘洒洒地落在室外的草地上,泥土散发出朴实的清香。天色依旧昏暗,完全不像快到中午的光景,而开着的窗口偏偏又传来隔壁孩子的哭闹声,这哭声像细细的棉针奇Qīsuū.сom书,缓缓飘进来,插在人的胸口,让人产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林霁远起身去关起了窗,隔住了外面的声响,却怔在窗口。未若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又探手下去够到他微微沾湿的双手,握在自己的手里轻轻擦干。他的手修长冰冷,指根有一点点粗糙,未若用指尖轻轻地蹭着,闭着眼睛靠在他的背上。

“若若。” 林霁远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脸色沉静,眼底却潜藏着一缕恍惚。

“嗯?”未若笑得有一丝勉强。

“我想再去一次德国。”他的口吻极度认真。

“你要去……”未若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

“那个基因测试,我要再去做一次。”他坚定地说。

未若转过头看着窗外浓密的细雨,心里竟然渐渐沉重起来。她其实不是没考虑过,想要让他再去一次,只是她害怕他要再承受一次那样的打击,再一次确定他终究还是不够幸运的那50%。他已经陷入那个命运的泥沼,她实在不忍心再往上加一层沉沉的大石。

“如果这次结果还是一样,我就认命,以后再也不提了,好不好?” 林霁远扳回她的脸,黑亮的双眼定定地看着她。

未若还是害怕,有些忧心忡忡,对于这件事情,她似乎下意识地想逃避,只希望幸福一天算一天。

“若若。”他抱住她,下巴蹭在她的头顶,“我实在是太想陪着你一辈子。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也是好的。”

她只觉得心底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渐渐地被这句话绕成一团,几乎要生生地绞出泪来。

“好,这次我陪你去。” 未若把脸埋在他的肩头,“不管结果是什么样,你都不会再一个人。”

第 67 章

林家在法兰克福有一套小公寓,房子不大,小小的两室一厅,紧凑舒适。以前林霁远或者林霁适来法兰克福看妈妈时,都是住在这里。只不过这一次,这套小房子第一次一下子住进了四个人。

未若站在阳台上往外看,隐约记得这里离她以前来时常住的地方大约只隔了两条街。

她永远都离他那么近。或许他们曾经在这里的同一家面包房买过面包,逛过同一家书店,也在同一家酒吧喝过酒。那么多次的擦身而过,换回现在的一切,她已经那样感激上苍,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再期盼什么,都是不懂事的奢求。

“明天我们去新天鹅堡玩,好不好?”林霁远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等结果还需要三天时间,总不能一直在家里傻待着。”

“……不想出门。”未若摇了摇头。

从早上去研究所提取了DNA的样本到现在,不过才短短几个小时,未若已经觉得度日如年,根本没有任何心情去任何地方玩,即使是跟自己最爱的人,去自己最想去的地方。

“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去吗?平时也没什么时间陪你,这两天正好没事。” 林霁远低头轻咬着她的耳朵,声音柔软缓慢,“若若,别那么紧张……已经不会有更坏的结果了。”

明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她却还是有些无力,甚至比他更不理智地恐慌着。

见她踌躇着不说话,他只好紧紧手臂,带着三分不满地说:“怎么了?不肯陪我去?”

她还是低着头,轻轻地摇了摇,然后看着自己的脚尖。

林霁远见软硬兼施都不奏效,只好扳过她的身子,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你以前不是说新天鹅堡是你梦想的地方吗?为什么现在不去了?”

她不说话,只是伸了手指,轻轻地抚上他的脸颊。

德国十二月的天气,已经很冷,前两天刚下过雪,空气纯净清冽,她在室外站得久了,手指有些冰冷僵硬,而他的脸颊却很暖。熟悉的触感渐渐传到指尖,她的手慢慢恢复了一丝热度,于是便闭上眼睛,刚才看见的如水月光,似乎仍然映在眼底。

“我喜欢新天鹅堡,因为它美得就像童话一样,是最适合做梦的地方。”她仍旧闭着眼睛,手指轻柔依恋地拂过他的额角唇边,“我从小到大,都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所以一直觉得,跟我最爱的人,去我最想去的地方,就是人生最大的梦想。”

她说着,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眼神有些飘渺:“可是现在,我有更大更重要的梦想。我怕我太贪心,老天会怪我,所以,新天鹅堡那个梦想,我还是放弃比较好。”

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淡淡地笑了笑。

哪怕永远不去那个梦想中的童话世界,也并没什么要紧。

现在这个温暖的怀抱,才是她最无法割舍的一生所系。

冰凉柔亮的月光反射在皑皑的白雪上,再折射进他的眼底,那墨黑的双瞳里,一时间似乎闪烁着无尽的思绪。感叹,伤怀,无奈,希冀,统统翻涌上来。

他只觉得凝住了声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好拉开了大衣的衣襟,默然地揽她入怀。寒风凛冽里,她的体温似乎渐渐传到他的身体里,化入骨血,随着他的心跳绵延到身体的每个角落。

“傻丫头。”他低头吻她修长纤细的脖颈,叹息着说,“是谁告诉你一个人只能有一个梦想的?”

“我只要一个就够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紧紧地环住他的腰。

“若若……”他的情绪渐渐失控,捧起她的脸颊,近乎疯狂地吻她,喘息着不断地叫她的名字,唇齿间回响着的低沉迷离的声音,径直没入她的心底。

天空再度飘起鹅毛一般的雪花,他的发际肩头渐渐蒙上一层晶莹的白色。

漫天的冰雪飞扬中,似乎只有这两双手,两对唇,两颗心,是滚烫炙热的。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冷到彻骨。

已经快到圣诞,大街小巷里的商场小店堆满了数不清的圣诞树和彩灯,再寒冷的天气也压不住一派欢天喜地的气氛。

这样的天气,她很庆幸没有答应他出门,于是四个人躲在公寓里,连着三天吃吃喝喝,看电影打牌,时间过得缓慢而轻松。

事实上,这几天到底做了些什么,她很快就不记得了。只记得两个人夜夜挤在一张并不宽敞的床上,抱在一起窃窃私语着要在哪里买一套新房,贴什么颜色的墙纸,客厅里是不是要挂一盏玲珑剔透的水晶灯[奇+书+网],后院该养花还是种树。

本来还有些忐忑的心情,竟然慢慢沉淀下来。

检查结果出来的前一个晚上,他们心照不宣地早早上床。

“霁远。”她笑嘻嘻地趴在他的枕边。

“嗯?”他习惯性地伸手指绕她的头发,又探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明天早上我要吃火腿吐司,煎蛋,两面都煎得黄黄的那种,还有楼下那家食品店里最新鲜的牛奶,再加鲜榨的橙汁。”她扳手指头数着。

“好。”他翘起嘴角,眼里有温暖的笑意,“你睡醒起来,就看到这些东西都在餐桌上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可惜啊……回去以后,就没那么舒服了。每天又要早起上班了。”

“你可以晚点到,我不扣你工资就是了。”

“哼,我才不信你会那么好。”她摇着头说,“就算我要迟到,也要拖着你一起。我们要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买菜,一起做饭……”

她还要列举更多的“一起”,却被他揽住脖颈,深深地吻了上来。

“别光说了……有事等着我们一起做呢。”他伸手关了灯,在黑暗里纠缠她的身体。

未若觉得他好像比平时更加亢奋,呼吸急促慌乱,身体滚烫得似乎能够绽出火花来。

他出了很多汗,赤 裸滑腻的身体在寒夜里腾起一股温暖。那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温暖,她已经别无所求。

未若很快倦极睡去,林霁远却睡不着,于是悄悄地起身下床,走到厨房里,开了灯,找到一瓶藏在橱柜角落里的威士忌,倒出一杯,仰头一饮而尽。接着便再倒了一杯,靠在餐桌边看着灯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的液体,怔怔地呆立了许久。

“你睡不着?”另一间卧室的门悄然打开,林霁适走出来,奇怪地看着他手中的杯子,“威士忌?我还以为未若回来以后,你就不会再半夜起来喝酒了呢。给我倒一杯。”

林霁远无奈地看看他,俯身又拿了一只杯子出来,斟满了酒递给他。

林霁远看着他两口喝完杯里的酒,抬了抬眉毛问:“你也有睡不着的时候?”

“你不是也有害怕得睡不着的时候?”林霁适斜他一眼,抢白着说。

“胡说,我有什么好怕的?”

“怕明天的结果啊,不然你半夜一个人起来干什么。”林霁适揭穿了他,得意洋洋地又夺过酒瓶倒酒。

林霁远苦笑一下,无意识地晃着杯中通透明亮的金色威士忌,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已经连着灌了两三杯下肚。

“别喝了。”林霁适伸手夺他手上的杯子。“待会醉了我可不抬你回房间。”

“醉?还早呢。”林霁远一边说,一边却乖乖地松了手,只是扶着餐桌,依旧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房间的窗漏着一条小缝,寒风划破室内的一片温暖,吹得他的皮肤渐渐冰凉,身体里却有酒精的热量,炙热地燃烧着。

“霁远。”林霁适拍拍他的肩膀,“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想出个办法来的。所以,不如不要想。”

“我知道。”他抬起脸来笑了笑,“就算以前不知道,现在也该明白了。”

“那就早点去睡。就算发呆,也要抱着老婆发。我不陪你了。”林霁适收好酒瓶,施施然地回房间睡觉去了。

林霁远又一个人在窗边站了许久,慢慢地在冷风里平静下思绪,又重新洗了脸刷了牙,才走回房间里。

未若睡得很沉,他走过去把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臂塞回被窝里,又开了灯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她依旧没有醒,呼吸平静安稳。

他小心地掀开一角被子坐进去,慢慢地躺下。就在他躺平身体的那一瞬间,她却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贴了上来。

她似乎根本没有清醒,只是在潜意识里,本能般地伸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身体,把脸靠在他的肩头。

被她暖热的体温包围住的那一霎那,他忽然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幸福,幸福得甚至有些恍惚,哪怕世界在这一刻消融,他也能笑着看自己灰飞烟灭。

第 68 章

第二天早上未若竟然睡过了头,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太阳已经透过窗口晒了进来,撒了满地金光。枕头上有一张便签:

“若若,昨晚你睡前喝的牛奶里,有半粒安眠药。等我回来。”

她从床上跳起来,在心里暗骂,这个笨蛋,终究还是要一个人去面对压力。只是这么晚他还没有回来,不知道结果到底如何?

她慌慌张张地刷牙洗脸,胡乱抹了点面霜在脸上,然后套上大衣就要冲出门去,临走前只来得及瞄了一眼餐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的她昨晚点好的早餐。

未若的手刚扶上门把手,门就从外面打开了。

“你起来了?”林霁远走进来,揉揉她的头顶。

她慌张地抬头看他的脸色。他神情如常,没有任何波澜。

越是这样,她的心越是沉下去。

“你先吃早饭,一会儿我们出去。”他把她按在餐椅上坐下,自己径直走到房间里,收拾了一点东西,装在一个不大的斜挎包里,再走出来坐在她旁边。

“怎么不吃?我做的早饭不好吃?”他见她一直傻坐着,便伸手拿起盘子里的吐司,送到她嘴边,“快点,不然待会来不及了。”

未若转眼看看林霁远,他笑得很淡然,嘴角一缕微暖的笑意,好像这只是个最普通的早晨一样。她只好配合着他,凑到他的手边,咬了一口土司。

“不是那么难吃吧?”他一边拿了纸巾轻轻擦了擦她的唇角,一边问。

“没有啊,很好吃。”

她也跟着笑,一口一口地吃完他喂的东西。

“去洗个手,我们出去。”他收拾好桌上的杯碟,催她换了双轻便的运动鞋,拖着她出门。

她的心里七上八下,起初还想问他结果到底怎样,可话到嘴边,怎样也说不出口。

外面的路上结满薄冰,虽然大部分地方已经铲过雪,但还是很滑。街对面停着一辆全黑的奔驰,旁边站着身穿制服的年轻司机,高大英俊,金发碧眼。见他们出来,便转身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去哪里啊?”她坐进车里,晃晃他的肩膀。

他没有回答,只是拿出一张碟片交给司机,让他在车载的DVD上播放。

竟然是他们出发前在家里一起看到一半的《越狱》,她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带来了德国。

她只好凑到前面去问司机:“我们去哪里?”

那个年轻的司机也不回答,只是一个劲笑,眼角都笑出了皱纹。

“拜托你啦,告诉我嘛,我们去哪里?我不认识这个人,我怕他把我卖了。”仗着林霁远听不懂德语,她开始劝说司机。

谁知道那个司机一点也没上当,在后视镜里跟她对视一眼,笑得灿烂,接着便转回头专心致志地开车。

未若沮丧地靠回去,看见林霁远一脸得意洋洋的样子就来气,撅了嘴看窗外。

他把她的脸扳回来:“看片子。不然等下看不懂,又要我给你讲。”他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把她圈在怀里。

她被他勒得动弹不得,只好放弃挣扎,倒在他的怀里。

“哥哥他们呢?”她闷声闷气地问。

“庆祝去了。”

“那你……”

“看片子,别看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扭着她的脸对着屏幕。

后来她几次抬头要跟他说话,都被他按了回去。她隐约觉得不妙,更加没有心思看片子,小小的屏幕上人影晃来晃去,反而令她头昏脑涨的,只是她明白,他不肯说的话,怎么逼他也是吃力不讨好,索性放弃,转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车子很快出了城,开始在高速公路上飞奔。

天气晴好,柔和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的手边,似乎伸手一掬,就能捧起一片温暖。

视线渐渐开阔起来,满眼的皑皑白雪,压着苍翠的树林。她开了窗,清凉干爽的空气灌进来,令人神清气爽,惬意放松。

她已经明白他们要往哪儿开了。

他要带她去实现一个梦想。

车窗的玻璃上反射着林霁远的侧脸,依旧是平时那样最淡定不过的表情。他的手指有些微凉,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放。

他们一路飞驰,连午饭都是准备好的三明治。午后阳光最灿烂的时候,车终于停了下来,眼前的湖光山色,群山环抱,跟她无数次在明信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阳光零零落落地透过树林间的缝隙落在脚下,山路上有些许泥泞的积雪,风拂过耳边,带着细细簌簌的枝叶抖动的声响。

她有些不敢抬头,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慢慢地往山上走。偶尔不经意地抬眼,看见白色的城堡外墙和高高的哥特式塔尖,她总会迷茫片刻,觉得自己是闯入了梦境,此时只有手上他的温度,才是真实可及的。

未若一直没敢仔细转头看越来越近的新天鹅堡,心神却渐渐恍惚。

“霁远,我们不去了,好不好?”她忽然停下来,拽着他的衣角说。

“马上就到了。”他皱皱眉头。

“我不。”她闹起别扭来,就是不肯走。

“就当是我想去,你陪我。”

“我不要。”她还是寸步不移,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接着索性蹲了下来。

“那我抱你过去了。”他开始威胁,一边说,一边就俯身下来,开始揽她的腰。

未若只好站起来,扭扭捏捏地说:“那……我们就不进去,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林霁远二话不说,拖着她就走。

快到门口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若若……” 林霁远低头抹抹她眼角的泪花,无奈地说,“怎么有你这样的。一直想来的地方,都到门口了,又不进去,却站在这里哭……”

“我不进去。”她有些哽咽地低着头,“我知道,我那个梦想实现不了,所以你才带我来这里,安慰我一下。”

“不是的……”他刚小声地说到一半,便被她打断。

“谁要来这里?谁要看这个破城堡?我才不要……” 未若低着头拼命地摇,头顶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我只要你,霁远,其他的什么我都不想要。我知道是我贪心,可是我真的什么都不想要,我不要一个人活着,每天只能想你。我要看着你老,看着你活到八十岁,一百岁,看着你头发全都变白,牙齿掉光,老得路也走不动……”

“那等我以后老得走不动路的时候,你可不能嫌弃我,我还指望你帮我推轮椅呢。”他托起她的下巴,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此刻冰封雪埋的寒冬,转瞬间,却好像随着他的笑容变得春暖花开。

未若惊诧地张着嘴巴,对上他的眼神,不敢相信般地反复确认着,他的眼里真的渐渐泛起星星点点的光芒。

她的眼泪忽然涌出来,沿着半抬的面颊滑落耳边。

“本来我是想,老天替你完成了一个梦想,让我能陪你到老,那剩下的这个,就只能我来帮你完成,谁知道这样你也会哭……”他仍旧是那样温暖地笑着,极轻柔地拭去她的眼泪。

她还是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猛然间,竟然只觉得恐慌。

这眼前心心念念的童话里的城堡,这灿烂温暖的冬日阳光,这静谧幽深的墨绿山林,这纯洁耀眼的皑皑白雪,这……能一直陪着她,不用时时担心生离死别的他。这一切,都美好得如此虚幻,仿佛是一场镜花水月的黄粱美梦。

“霁远,我是不是在做梦?”她握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在他的胳膊上掐出指印来。攒了很久的力气之后,未若才迷茫着问出一句话来。

他低头咬上她的嘴唇,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突然,她发现自己的唇间泛起淡淡的血腥味。

“好像不是哎……”她自言自语地说完,终于低头笑了起来。

“嗯,不是,我们都不是在做梦。” 林霁远紧紧地抱住她,低沉的声音好像山间淙淙的溪水,“若若,我没事了。我不会抛下你一个人,我会陪着你,一直到我们都老得走不动……”

她飞快地点点头,踮起脚环住他的脖子。

“你刚才咬得我好疼……”她野蛮地抬头咬住他的唇,不由分说地把舌头探进他温暖湿润的唇间。

明明是零下的气温,为什么他的唇会如此炙热?

明明是这样的满心欢喜,为什么她情不自禁地一直在流眼泪?

明明身后就是她从第一眼见到时就爱上了的新天鹅堡,为什么她根本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哪怕是只看一秒?

微风带起她的发梢,那淡淡的熟悉香味夹杂在森林的草木气息中扑鼻而来,她含着水汽的双眼里似乎流转起潋滟波光,那是令他无限沉溺的甜蜜漩涡,生生世世,心甘情愿地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