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无知的含意
你在街上遇到一个不相识的人。他对你说:「老友,我这里有一粒两卡的钻石,是真的,有证书,质量甚高,市价起码十万港元,现在我急于要钱,三千元卖给你如何?」他跟把钻石给你看,闪烁夺目。你当然不会买,因为你不相信这个街上的陌生人。就算那钻石的确是真的,你也不会相信,因为你不懂得怎样鉴辨。如果你是专家,看得出是真品,你可能因为该钻石来历不明而不买。你也可能像好些人一样,看也懒得看,因为你认为市值十万元之物不会卖三千元。
同样的钻石,在一间装饰华丽、大名鼎鼎的商店中,你可能乐意付价十万港元。你的行为可没有推翻了需求定律,只是讯息不同,你信商店而不信街上的陌生人。
差不多任何物品,要准确地判断其质量绝不容易。我们往往要花很大的功夫才能成为一样物品的衡量专家。要成为多样物品的专家你要付上整生的时间,而样样皆懂是不可能的事。年轻时我对照相机很有研究,对不同镜头的分色处理下过功夫。但今天买相机,因为科技变了,我要左问右问,请教朋友。
一般来说,无知,加上自己以往的经验,同类之物,我们见到价格较高就会认为质量较好。这样的判断不一定对,但对的机会很大。你会像我一样,认为市价较高质量应该较好,因为市场已作了鉴别。
在上述的情况下,我们有时见价高而买,见价低反而不买。尤其是那些价格低廉、无足轻重的物品,不值得我们花时间去作什么研究的。举个例,我很少用原子笔,但用时我选价格最低的、以透明塑料造的那一种,因为喜欢见到内里油墨的存量。一天我叫女秘书替我买一枝最廉价的原子笔。她买回来了,说是港币三元的。我说:「不是这种呀,我要透明的那一种。」她说:「透明的只是一元多一枝呀!」她显然是认为价高一点,质量较高,而我这个大教授,靠笔为生的,不会用最廉价的笔吧。
因为讯息不足而以价的高低来作质量的判断,当然不违反需求定律。这个以价判质的行为不仅真实,而且重要。经济学者历来漠视这个现象,是说不过去的。我自己对市场上讨价还价的行为想了很多年,最后的解释是从以价判质为出发点。这现象在古董市场来得最明显:价低就往往被认为是假的。好几章之后我才会给读者分析讨价还价的行为。
六、七十年代时,美国的石油进口有配额(quota)管制。不知是否与此有关,汽车所用的汽油价格有一个怪现象,到今天还找不到解释。那就是汽油的零售价有周期性的升降,像锯齿那样的。价升是一次过地升,大约升三分之一;价降是逐步下降,大约为时两个星期。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少顾客知道汽油价格变动的规律,见价一开始下降就尽可能不买,等其价多跌一点。
价的变动,可以引起这变动的方向会继续的预期(expectation),因而影响了需求(整条需求曲线移动)。这也是没有推翻需求定律的。
回头说关于六、七十年代美国汽油价格升降的锯齿图案现象,以天才知名的嘉素(R. Kessel,七五年谢世)曾经与我辩论了很久。他只同意我提出的一部分解释,那就是如果政府容许汽车用户以大容器在价低时储存汽油(那是犯法的),锯齿图案不会存在。但这解释不了为什么这图案会出现。
从上述的几个例子可见,处理那所谓「其它因素不变」(ceteris paribus)可不是简单的事。正相反,从处理「其它因素」的手法,我们往往可以看出一个经济学者的斤两。困难的所在,是我们不能随意地以「其它因素」为借口,来挽救一个被事实推翻了的理论含意。
在计量(统计)经济学大行其道的今天,「归分析」(regression analysis)对「其它因素」的处理可以帮一点忙。问题是这种分析陷阱太多,容易中计!好些时用这种分析的人中了计也不知道。
最可靠的处理办法,是想、想、想。我们要想出一些可以被事实验证的含意,安全地避去「其它因素」的困扰。要做到这一点,我们想时要集中在验证条件(test conditions)或局限条件(constraints)那方面去:这个条件应该放进去,那个条件应该拿起来,调来调去,务求得到一些验证含意,被推翻了就是推翻了的。这些验证条件或局限条件不能是空中楼阁,可以简化,但必须与真实世界的情况大致吻合。
(《经济解释》之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