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分 花垛
《花垛》第一章1
两年后,存扣分配到兴化花垛中学时,每次回想春妮总是忘不了刁家庄夏夜的那第一吻。
吻是盖在有情人心笺上的一方图章。那是一种庄严的承诺,那是一种豁亮的敞开。有了那倾情一吻,可以想见暑假过后重返校园的存扣和春妮是怎样一种关系。他俩就是一对校园恋人,亲密无间,水乳交融。没有人怀疑他俩的关系,也没有人去推知他俩的将来——那多无聊,多没有意义。两个人真心相爱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存扣是春妮的初恋。再矜持的女孩面对心爱的人都会毫无保留地敞开她的一切,春妮更是不例外。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常赖皮地缠着存扣,耳鬓厮磨,要他抱,要他驮,小女儿情态毕现,淘气得要老命,就像块黏人的扬州牛皮糖。好在存扣对心爱的女孩从来是有耐心的,又有一身呆力气,什么都随她玩。有时也做些恶作剧:在园林在野外游玩时突然躲到假山石后或是“噌噌”地爬到树上浓荫里,很久不声响,逗得春妮哭鼻子,跑来跑去地喊他、找他;或是驮她时发足猛跑,颠得春妮在背上鬼声辣气地乱喊乱叫,拿拳头擂他脑壳;或是和她相拥时双臂悄悄发力,箍得春妮喘不过气来,脸上通红。她却不愠不怒,反而柔情万种。两个人你疼我爱,课后假日一起度过了多少难忘的青春好时光!
大三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天,春妮羞红着脸对存扣说:“你想要吗,想要就拿去,不要紧的。”存扣唬得脸都变了色,紧跟着身子哆嗦起来,不能自已,嗫嚅着说:“这,这咋能……”春妮直捣他的痛处:“你是为我着想是不?你是想如果我们以后不能在一起,你要保我全身而退。可你错了,我的整个身心都是你的了,你早已进入了我灵魂最深处……你有这样的想法太让人失望了。”说完,一拧身走了。
存扣有口难言。他心中除了感动,更是羞愧。面对率真爱他的春妮,他感到自己简直有虚伪的“小”的一面。
春妮不理他好几天。两人重归于好时,她幽幽地说了句:“我晓得你是善良的,是为我好。”叹了一口气又说,“你晓得我是多么爱你,舍不得你,想你。”
存扣说:“我知道。我全知道。”
两个青春的身体相拥着,传递着热量和心跳。
大四下学期,四月,毕业班赴外地实习的前夜。存扣和春妮相约到校外散步。在瘦西湖畔的小径上,他俩手牵着手,相依而行。彼此说些勉励和照顾好自己的贴己话。不觉间就走进公园北大门的树林里,在一块草地上坐下歇息,绻缱相拥。明天就要离开学校分开一阵子了,他俩是多么舍不得。他俩接吻。吻得那么柔情蜜意,吻了那么久……两人的手不自觉就伸进了彼此的衣服里面,抖抖地摸索……他俩就做了。
月色撩人。元红如花……
两个月的毕业实习回来不久,他们正式毕业了。四年的大学生活画上了句号。想起来真是过得快呀。好像一切刚刚才开始,就不得不结束了,不得不劳燕分飞。时光有情,时光无情。七月的那天中午,扬州汽车站上哭声雷动,路人为之侧目。一对对大学生情侣在这里告别。发往盐城市的豪华大巴开始发动,司机频频按响喇叭,唤醒那些伤心地抱在一起的人儿。春妮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存扣木痴痴地站在原地。春妮又从车里跳下来,奔向存扣,蹦起来双臂箍着他的脖子,对着他突突跳动的大动脉狠狠咬了一记。那果敢凶狠的样子宛若一匹嗜血的小母狼。
——“你不能忘了我!”
她冷冷地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存扣仍像尊木菩萨一样立在原地,木痴痴的。正午的阳光慷慨地罩着他。被咬出血来的颈项火辣辣地痛。他突然惊醒过来,发足狂追,大巴已绝尘远去,踪影渐无。
“冤家啊……”空气中好像有一声叹息漂浮着,在他的耳边萦绕不去。
那个椭圆形的咬痕后来结了黑疤,两个礼拜才脱落。
《花垛》第一章2
花垛中学坐落在号称“千岛之乡”的兴化市(一九八六年兴化撤县改市)花垛镇的北首,距北面兴东二级公路六七百米左右。从教工宿舍楼的高处往北眺望,可以看到公路那边浩瀚的得胜湖。西北面十五里便是兴化城。倘存扣从学校大门口骑上自行车猛蹬,二十五分钟可以到达古城的南门,再花五分钟便可汇入到最繁华的英武路(已改造增宽)的车流中去。打花垛车站向东五十里,是朱舍站,再向东十里,就是吴窑镇了。
存扣是怀着一腔激情和美好的憧憬来这所乡村中学报到的。花垛这地方他从小就听大人们津津乐道地谈起过,是他心目中的神秘所在。花垛是兴化有名的古镇,境内河沟纵横交错,密如蛛网,大大小小的垛田似千万岛屿浮凸于水面之上,形成了里下河水乡最独特的地貌。岳飞指挥大军在迷宫般的垛田河汊间设伏大败金兀术的传说就诞生在这里。花垛自古以来就以种植油菜闻名,五十年代曾有“花垛油菜,全国挂帅”的美誉。每到春季,“河有万湾多碧水,田无一垛不黄花”,花垛大地成了花的海洋,如天上下了厚厚一层黄金屑,蜂飞蝶舞,香气飘到几十里之外。由于陆路交通相当不便,花垛虽然离县城并不遥远,却是偏僻之地,历史上就是文人隐士读书偏安的好地方。古风犹存,民风淳朴,漫步镇上旧屋老巷之中,你会感觉到有一种古华笔下描摹的湘西芙蓉镇的情调。自从兴东公路从它身后穿过,花垛才如闺中佳人向世人揭开了她梦一样美丽的面纱。它的古旧,它的安静,它活化石般遗存的春祭和会船民俗,它无数的风车,它围棋子一样的垛田,它春上红云笼罩般的桃园和万亩齐放的金色菜花田……使它成了远近人们寻幽访古、踏青游玩的佳处。随着公路交通的便利,这里建成了兴化最大的蔬菜供应基地,一座座蔬菜脱水厂相继落成,产品远销英国、日本、韩国和东南亚国家;依着大河还建成了水泥制品厂和铁船厂,花垛从偏僻之乡走向了腾飞……由于历史上这里就重视读书,花垛中学也是全县中、高考升学率很高的一所学校;尊师重教,教师是最受景仰的职业,倘哪家有事请客,学校的校长、教务主任和班主任肯定是座上宾,恭敬得不得了——这一点儿存扣来了几天便体会到了。
存扣决心在这个美丽的地方贡献他的青春和才华,开花、结果。
《花垛》第一章3
和存扣一起分配过来的还有两名老师:周兵,毕业于扬州教育学院体育系;钱晓霞,是盐城师专英语系的毕业生。开学的时候,校长请三位新老师吃了饭。校长姓王,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高胖,白,大眼浓眉,颇有“革命现代京剧”中杨子荣的模样,说话直率,相当热情,勉励他们做好教学工作,把从高校里学到的本领全使出来,为花垛中学争光,为花垛人民争光。他专门对存扣说,从档案中了解到存扣在大学里是个德智体美劳“五项全能”的好学生,相信他能挑好高一甲班班主任的重担。存扣很激动,对校长说了“您放心,我一定努力”之类的保证话。校长见存扣喝酒颇干脆,很意外,又很高兴,频频跟他碰杯,说来到他们花垛,别的不敢说,喝酒的机会可是太多了——“但有一条,喝酒归喝酒,不能影响工作!”
不久,存扣就知道了王校长在学校号称“酒王”,教导处孙主任是“酒圣”,白酒都在一斤以上,酒后还能打牌,打牌还能赢。
存扣果然不负厚望,开学没多久便赢得了同学们的信任和由衷爱戴,以及很多老师的刮目相看。他教本班的语文,又兼两个高一班的历史,扎实的文科知识使他把这两门课教得游刃有余。在课堂上,他教学手法灵活多变,生动活泼,他英俊挺拔的外貌和亦庄亦谐的从容谈吐是那样深深地吸引着学生,上他的课极其舒服。师生关系融洽和谐,存扣倒像个知心的大哥哥,连班上最调皮捣蛋的学生都服他。他的单身宿舍里经常有学生去玩,谈学习,谈家常,一玩就是半天。存扣也喜欢和学生谈心。他班上的纪律相当好,空前的团结,学习气氛很浓。他十分重视学生的课外阅读和作文训练,经他修改指点过的两位学生的习作获得了全市中学生作文竞赛的前两名,引起了全校师生的轰动和花垛群众的好评。期中考试考下来,甲班各科均分都比乙班高,语文分数更是高出一大截,弄得镇上有势力的人家纷纷找校领导要求孩子转班。乙班教政治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甚为尴尬和恼怒。最后校方协调,让乙班那位教语文的中年老师教了初中,存扣身兼两个班的语文,才算了事。
存扣的体育才能和锻炼习惯也在这里得到了施展和显示。
花垛中学重学习轻体育是出了名的。学校操场很大,竖着几副很旧的篮球架子,没有双杠,单杠还是六十年代的产品,孤寂地立在学校长满野草的围墙一隅,生着一层红锈。但据人介绍,花中在六七十年代直至八十年代初不是这样的,学校有专门的篮球队、排球队和田径队,一九七五年全国学校流行过一阵武术风潮,到处“武术新花向阳开”,学校还得过全县中学生武术比赛团体第二名。那时学校里很多教师是插队下放的知青,观念领先,见多识广,把学校体育搞得有声有色。随着知青陆续回城,学校的体育就衰落了,现在高、初中各配一名体育老师,都不是专业出身,而是两位民办教师,据说在花垛是有些背景势力的,上体育课形同放羊,也没人奈何他们。近七八年来,全市十六所完中春季田径运动会上,花垛名次全是垫底。有些比赛项目,比如铅球、铁饼、标枪,因为老师没有教过也不会教而不得不弃权,或叫队员上场胡乱应付一气,实在是丢人。这次王校长到教育局专门要了一位扬教院体育系的毕业生来做体育老师,看来是下了让学校体育翻身的决心了。
310开学第一天,周兵就喊存扣帮他去收拾学校关闭了好几年的老体育室。周兵拎了把铁锤,“咚咚”两下就把那把锈蚀的大铁锁揍下来了。推开门,一股霉味直冲鼻际,从前的体育用品狼藉一地,品种倒是很全:跳箱,跳马,跳山羊,爬绳,瘪塌塌的篮、足、排球,成木箱的木柄手榴弹,铅球,铁饼……画线的生石灰结饼发黄,砸都砸不碎。在搬跳箱的时候,发现里面藏着一大捆爬绳,拎起来看时,却发现已经烂了,一段段往下掉,灰蛇似的。两人弄了一下午才打扫归类完毕,沾了一头一脸的土灰。看着往日熟悉的体育家伙,存扣感到很亲切,像老朋友重逢似的,捺不住兴奋,在操场上掷了铅球和铁饼。周兵连夸存扣有专业水平。存扣扔的手榴弹竟远远地越过了围墙,落到外面的小河浜中去了,足足在六十米开外。花中的学生没有见识过这些运动,都新鲜得不得了,聚在场边上欢呼——他们知道,学校从此要有另一番活力了。
在周兵和存扣的请求下,学校修理了篮球架,添置了双杠等不少体育器材,操场和跑道上重新出现了雪白的石灰线,激越的哨声每天在校园里急遽吹响。学校组建了学生篮球队。在存扣、周兵和一些年轻老师的带动下,一些中老年老师也加入了运动。真是做什么都要有人带头啊。班级之间、师生之间经常组织篮球比赛。镇上也有不少青年人过来玩。在篮球场上,存扣的水平要比周兵高得多,只要有他参加的比赛保准围得人山人海。存扣早晚都跑步、撑双杠、打打拳,他那健美的体魄和矫健的身手让人看了无不称羡。外面都风传中学里来了位新分配的年轻教师,英俊潇洒,文武双全,是体育健将。被他执教的学生为此炫耀自豪,校内校外提到存扣老师声音就高了八度。
《花垛》第一章4(1)
来花中报到的第一天,存扣就注意到学校围墙上有###个大大小小的洞口,好像战争时捣出来的射击孔似的,相当硌眼。后来一问,原来是校外那些开铺子的店家所为,图的是学生朝外买东西方便——主要是买吃食:烧饼、油条、包子、麻团、冰棒、饮料,形形色色的小食品。存扣想,哪个学校周边都有做学生生意的,学生的钱是好赚,可也不能在好好的围墙上打洞呀,真是太嚣张了。心里就有了气,不允许本班学生到那些洞口买东西,“都高一学生了,课间还吃零嘴儿呀,唔——不美!”同学们都听他的,就没人去买了。这就得罪了人。外面那些开店的既然敢在学校围墙上打出洞来营业,肯定都是和学校里的人相熟的,有亲戚的,骨头连着筋的,要么就是地方上的邪头招惹不起的主儿。就有人风言风语的,说存扣哗众取宠,沽名钓誉,说存扣不体恤学生温饱,“心黑”。有一次,存扣去镇上有事,从一个饮食店里无端泼出一桶蒸包子的剩水,溅了存扣一身。存扣很气恼,犟脾气上来了,不仅在自己班上决不妥协,还在乙班上讲,“一个中学生要以文明礼仪的举止要求自己……在围墙洞口买吃买喝非但不美,更是对校外人员破墙打洞劣行的纵容和鼓励”。于是,乙班也没人去买东西了。
3131学生的消费群体是块大肥肉,人人都想上去咬一口,校内也有做学生生意的。学校寄宿生多,中午一放学,就有五六个教师家属拎着早就准备好了的小炒和煮鱼什么的小伙菜把守着食堂和学生宿舍门口,招呼学生去买。虽有同行是冤家一说,但往往也是摆在心里,场面上还要客客气气的,而这些老师家属不但彼此间不说话,而且是勾心斗角,互相“操别脚”。在学生面前这个说那个的菜洗得不干净,放的油少,那个说这个买的是死鱼,价钱也离谱。甚至有为争生意吵架动手,把菜篮子都踢翻了的。为了协助夫人生意,有的老师开饭时常在卖小伙菜处驻足流连,其目的学生一望便知。这就让学生很为难了,老师都是相熟的,买了你就得罪了他,弄得都有心理负担了——买与不买、买哪个的会直接反映老师对自己的态度呀。那些家庭条件好舍得花钱吃小伙菜又在班上有号召力的学生成了这些老师眼中的宝贝,不管学习好不好,守不守纪律,都恩宠有加,纵容放肆,甚至放下师道尊严,称兄道弟都玩出来了。这让存扣很是不屑。曾有几个老师赔着笑请存扣在班上暗示学生去照顾他家的生意,存扣都说别的忙都好讲,这个忙却是不好帮,这是拿学生为难。弄得那些老师讪讪的,心里很不快活。
兴化这边有俗话:“先生、和尚不好搭讪。”是说教师与和尚精酸,小气,嘴巴贪。此话是有一些道理的。花垛中学的老师嘴馋是出了名的。这也难怪,教师一天到晚叨咕着一张嘴,婆心苦口的,嘴巴能不淡吗?拿黑旋风李逵的话说,“嘴巴都淡出鸟来了!”可教师这行是清水衙门呀,无公款可吃,也无下属单位可蹭,只有吃学生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利用集体家访获取吃喝可以说是花垛中学老师的独特创意。
花垛中学的老师们都持有专门油印的“家访通知书”,注明家访目的、家访时间、家访老师几人等等,非常细致。要家访哪个学生了(事先往往经过集体讨论推敲),起码提前两天就把通知书要学生带回去给大人了。一个老师提出家访,所有任课老师全都要随同,有时还特邀校长主任参加,阵容整齐强大,以示郑重严肃和关心。家访时间一般定在晚上六点钟。
成绩好的学生,老师们去家访了,家长自然是欢天喜地,盛宴以待。成绩差的学生家长更是不敢怠慢。哪家的孩子不是父母的心头肉,从十月怀胎就指望着日后成龙成凤了,而老师是能左右孩子前途和命运的主要力量啊,能怠慢吗?能不好好招待他们哄他们开怀尽兴吗?
家访寻对象是一门学问,望子成才心切的人家,养蟹扳大罾的人家,运输专业户……都是首选。这样的家访最是让老师们满意,有成就感。
曾经有个笑话可以说明家访策划者的睿智和匠心:
老师(把家访通知书递给学生。面容慈祥和蔼):后天到你家去家访。
学生(恭敬地双手接过通知书):噢,回去我就给爸爸妈妈。
老师:告诉你大人,一共一桌人(八个)。
学生:噢,八个。
老师:告诉你大人,不要用螃蟹。
学生:噢,不用螃蟹。
老师:也不用鳗鱼。
学生:噢,不用鳗鱼。
老师:不用牛肉。
学生:噢,不用牛肉。
老师:不用羊肉。
学生:噢,不用羊肉。
老师:酒嘛……不要多好,大麦烧就可以了。
学生:噢,大麦烧……
老师:都记住了?
学生:都记住了。
老师:请复述一遍。
学生一一复述出来,毫厘不爽。
老师(抚摸学生的脑袋,赞赏地):记性真好。有希望,有希望啊!
于是,这次家访有螃蟹,有鳗鱼,有牛、羊肉,喝的七八块钱一瓶的好酒。
新学期不久,存扣就参加过一次这样的家访,是数学老师发起的。主人家是个养鸡大户,人极豪爽,加上儿子争气,学习出色,那场酒喝得真是高兴啊,直闹得昏天黑地,八仙桌下面倒下去两个。存扣头也喝晕了。“酒王”王校长扬起剑眉来了段“杨子荣打虎上山”,“酒圣”孙主任和了首“临行喝妈一碗酒”。虽然声调都不敢恭维(主任唱得像公鸡打鸣),却也演绎得情真意切,大义凛然,脸挣得通红。回校时,王校长在下一座砖桥时不注意踩空了脚摔了一跤,顺势在地上“哇哇”吐了一通,吐过了腿软难起,光是指自己的嘴。随从拿电筒一照,发现两颗门牙已经不翼而飞,嘴角流血,其状极令人动怜。王校长身高体胖,谁也弄不动他,最后还是存扣把他背回了家,弄得一身腌臜。
《花垛》第一章4(2)
这种家访简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就是醉翁之意唯在酒。存扣下一次就不肯去了。和存扣很要好的周兵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不去不好。你不去说明你是反感。你这是孤立自己,入乡随俗吧。”这小子任高中部六个班的体育老师(原来那位教高中体育的民办教师任食堂会计去了),根据家访所有任课老师都要到场的规则他是次次不空,吃得欢天喜地,没多长时间竟胖了不少,大有提早发福的趋势。
存扣说:“这样的家访太丑陋了。”周兵恨不得上去蒙他的嘴:“你不要太清高了。学校也不是一块净土。生活中过分唯美的人会很痛苦的——我看你压根儿就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他说社会就是这样,丑陋的东西多哩,但有些丑陋从另一角度看说不定又是“美丽”的,毕竟家访还是谈了些实质性的对学生有帮助的话题嘛。又不是白吃白喝,出发点是好的、健康的、积极的,吃只是捎带,只是家访的一种载体。“你看酒桌上多热情多恳切多喜庆多友爱啊!”他咏叹道,“这难道不是美丽的折射吗?人啊,要学会适应,学会变通,学会说服自己。”
周兵见存扣不吭声,以为他被自己的侃侃宏论所点化,所折服,大为自得,又引申了不知从哪本书上看来的句子:“假如生活强奸了你而你又无法挣脱的话,就舒展开你的身体吧——享受强奸!”
“好句子!”存扣突然朗声大笑,拍了一下周兵的肩膀,迈开大步走了。
这以后,摊到存扣出席家访,他都去。他与生俱来的酒量——说不定跟身体好也有关系——得到了不断提升,越来越厉害,居然就有人把花中喝酒的第三把交椅搬给了他,称他为“酒神”。酒真是种神奇的饮料,推杯换盏间彼此能自然生发出一种情愫:惺惺相惜,引为知己,甚至兄弟之情。有人说,酒品如人品,看存扣喝酒就晓得他是大朋友,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存扣听这话心里怪舒坦的,更要多喝两杯。
但是酒桌上喝得再欢畅,回到宿舍后存扣总是快活不起来,好长时间。他习惯性地闭灯坐在黑暗中,喝水,抽烟,想些无边无际的东西。常常半夜三更才爬上床,常常衣服都不脱。好在他不容易醉。而周兵却十次便有九次醉,但没事,他有人照顾了。开学没一个月,他就黏上了钱晓霞。两家相隔二十来里地,一个是东鲍的,一个是林湖的,双方家长都同意两人的关系。有一次,周兵对存扣说,晓霞有个妹妹在东鲍粮站工作,叫彩霞,是镇江粮校毕业的中专生,要不要介绍一下。存扣手直摇,说有对象的。周兵问在哪儿。存扣一愣,说:“分在盐城三中,她是盐城本市人……谈不成了……哩。”周兵说:“那肯定是谈不成了,平头百姓想隔地区调动难于上青天——哎,谈不成了还叫啥对象啊!我得跟你介绍。彩霞我见过两回了,不丑!不比她姐姐差!哪天我带你去看看。彩霞看你这样帅,准得主动黏上你死不丢!”
存扣正色对他说:“可别!”
周兵笑着说:“咱兄弟这么好,我还想和你做连襟哩!”
存扣也笑了:“你小子!不忙,等年把再说。”
周兵一撇嘴:“等!等到花儿都谢了!”
存扣说:“花期这么短啊,那我更不敢要了!”
两人大笑。周兵还是劝存扣哪天去看看,说不定看出感觉来,“毕竟现在国家户口的女伢子不多呀!何况彩霞确实是不错。”
可存扣以后还是没去。其实东鲍离花垛并不远,骑车带过河一小时就可以到了。
《花垛》第一章5
存扣心里总是丢不下春妮。虽然明明知道毕业时扬州车站一别,就意味着劳燕分飞各东西,再见很渺茫了,此生能不能再相见都说不定。多么相契相配的两个人儿呀,被地域所隔,最终落得有缘无分。春妮在他脖颈上留下的椭圆咬痕就象征着一个句号。这句号让他疼痛,让他铭记不忘。但毕竟是句号。过个三年两载,各自有了新家庭,那以后似乎更无再相见的意义了。但存扣心里就是丢不下春妮。觉得她还做着自己的女友,只不过人暂在他乡而已;冥冥中感到春妮还在等着他。晚上躺在宿舍的单人床上,他双手交叉放在脑勺下面,黑暗中常看到春妮,那么清晰地,向他款款走来。她苗条的身材,她优美的胸部,她笑起来眯起的眼睛、小虎牙,她耳轮上的淡淡绒毛、软嘟嘟奶乎乎的耳垂(他常喜欢在上面轻轻捻摸),她别着发卡的马尾辫儿……全都呈现在他眼前。他甚至还闻得到她好闻的体香,听得到她的声息,她窃窃的私语、呢喃、喘息和娇怯的呻吟。他突然就唤出一声“春妮”来,或不自禁从鼻腔里蹦出笑的一个短促的单音,有时就有泪水顺着眼梢流下来,沾湿了枕巾;有时浑身发热,血脉奔腾……
有一天午夜梦回,外面微风轻摇梧桐,秋虫啾鸣。存扣想像着,在这天地安宁的时刻,七十公里之外的一个城市里,有一间温馨的房间,房间里摆着一张松软的小床,小床上有一个睡着的女孩子。她在梦中沉睡,像天使垂下洁白的羽翼,像玫瑰合上芬芳的花瓣。她慵懒地在被窝中,春藤一样舒展着姣美的身体,头发如瀑,如枕上歇一堆乌云,额亮如瓷,疏淡的眉毛,如软帘般齐刷刷耷下的睫毛,淘气的小鼻子,嘴巴红艳像涂了蜜,如微微开放的蔷薇花瓣……春妮啊。她嘴角牵动,笑了一下。她在做梦吗?梦的是我吗?这时候他想如果身下垫的是一张魔毯就好了,就能载着他飞向那个城市,在星空下面,掠过村庄、小河、田野……一直飞到她的房间,坐在她的床边上,俯下身细细地看她,也不弄醒她,只是静静地看……天要亮了,再飞回来……这样想着,他突然感到身上肌肉发紧,腿绷着,两只手下意识撑在床单上,就像在夜空中飞翔一般,竭力控制着平衡。
他披衣坐起来,摁亮台灯,从枕下摸出个影集来,一页一页地翻……
但是自从毕业分手,夏到秋,秋到冬,存扣和春妮却没有通过一封信。似乎都在耗着,谁也不肯先。这也难怪呀,纵然心中都有万语千言,却又不适合告诉对方,因为只能徒增烦恼罢了。还是让各人安静吧,还是渐渐地彼此淡忘吧。但存扣越来越发现安静和淡忘根本不可能,回忆总是不经意地猝然而至,欲罢不能;回忆中春妮的影像、态度更加强烈,愈发清晰,连当时没有或无法体会的东西现在都突然懂得了。存扣开始有了通宵失眠。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寒假里,桂香跟存扣谈过婚姻问题。“小伙啊,你有没有谈对象啊?”存扣说不要妈妈烦神,现在还不急。桂香说:“妈能不急吗,过年你都二十五了,和你一般大的人哪个不把伢子搀在手上呀。你外婆庄上的爱香——小时候说要把你的——比你还小一岁哩,都养两个娃儿了,大的已经上幼儿园了。你还说不急!”存扣说:“人家不是上大学的嘛。”桂香说:“你现在不是工作了嘛。这事不能拖,你岁数拖大了人家小姑娘不肯把,只能找人家挑剩下来的,那不把人笑话死了!我的秀平好乖乖哟,你不走多好哟……”她突然伤心地念叨起秀平来了。秀平是最中她意的女伢子。存扣说:“行了妈,你别再说了。我找,我想着找还不行吗?”烦躁得要离开。桂香却跟在后面嘱咐,要找还要找个好的,“喜眉喜眼会笑的,声音要甜,不能矮,不能瘦,屁股要圆,奶子要大,好生养,奶水多……”
《花垛》第二章1(1)
冬去春来,开学才个把多月,就出现了让存扣心情相当恶劣的事情。
正是早春二月,连续几天好天气,天蓝如镜,艳阳高照,气温竟一下子蹿到二十几度。同学们纷纷减着衣裳。经过了一个冬天,这些换上春装的高一学生们都感到了身体的变化,男生们肩膀显得宽阔,身体轮廓富有青年男人的朝气,女生们婀娜多姿,杨柳似的,头发飘逸,面孔娇美。在风和日丽的融融春意中,孩子们身体深处有些地方仿佛得到了什么感应和启示,如冰河化冻,发出“咔嚓”的脆响,如草尖拱出湿地,探出嫩黄的初芽。苏醒着,发酵着,身子慵懒,心烦意乱,脸上通红。空气中漂浮着甜菜般的味道。春天是骚动的季节,生长的季节,最能撩动少年的心。他们渴望通过什么方式获得一次释放。他们想疯癫一把。就有同学提议趁天暖出去踏青,搞一次春游活动。
存扣答应了。
虽然这时杨柳刚刚转绿,桃花初蕾未放,春天还没有真正热闹开来。
六七条木船在梁家荡上集合。小船载着笑声歌声划行在曲水垛田之间。垛田上的蚕豆和油菜一片碧绿,油菜肥硕挺立,结满了花苞,更有零零星星耐不住等待率先开放的,像是大部队的尖兵前哨。存扣的心情和学生们一样的欢畅。他的孩子气毕显无遗,像个水兵司令一样挺立船头,命令桨手奋勇向前,如赛龙舟,惊得数只野鸭离水飞翔,“嘎嘎”叫着,落到远处不知哪道河汊里去。存扣不会打桨,便手持竹篙两岸乱点,却拿不直方向。小船左右蛇行,如同醉汉,船头冲撞垛圩,险些掉落水中,狼狈不堪。乐得学生们夸张地乱叫,哄笑成一团。——存扣老师也有不如他们的时候啊!
同学们在一个较大的垛田上挖洞野炊。镇上学生沈小康家开着照相馆,他带来一架“海鸥”牌照相机,为师生们留下了张张动人的瞬间。
想不到,这次春游却像捅翻了马蜂窝。
春游的第三天早上才上课间操时,突然从学校大门外闯进一个妇女来,一路詈骂着,直奔校长室而去。满操场学生整齐划一的动作全部变形,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议论纷纷,说是李德厚老师的婆娘。
李德厚就是原来高一乙班的语文老师,以后被存扣取而代之,“下放”到初二去教语文。这本来是学生家长给校方造成压力后不得已决定的,可他却从心底对存扣结了怨。他感到不仅失了面子,而且因为初中非毕业班家访理由少,不如教高中吃喝机会多,他感到蒙受了很大的损失。这次存扣带领学生春游,无巧不成书最后拣了他家的大垛子做了野炊地,在田圩上挖了两个土灶。人多脚杂,又踩坏了几棵蚕豆油菜。虽然上船前同学们把土灶回填了,但被踩坏的豆棵油菜却是没办法复原,大家也没放在心上。
第二天下午,李德厚的婆娘上垛子薅草时发现田圩被人挖过,旁边还有草木灰,四处寻寻又看到了那几棵踩坏的庄稼。上来她还以为是放老鸦(利用鸬鹚捉鱼)或打猎(打野兔、獾、野鸡、野鸭)的人干的,回家随便说了说。李德厚听了马上就反应过来:是存扣带了学生春游时上了他家的垛子。
李德厚就揪住这件事做文章,好好地泄下子愤。他要婆娘到学校去闹,到校长室去骂,去使泼,叫校方难堪。不让存扣这小子触点霉头,他一口郁气咽不下去!
于是他婆娘就跳脚拍屁股地杀过来了。
但是,李德厚婆娘的使泼功夫在王校长面前全部失灵。
王校长剑眉一扬,拍案而起:“几棵苗苗就值得你这样来闹?——啊?!你想什么心思啊?——啊?!是不是李德厚叫你来闹的?去把他叫过来!”
李德厚的婆娘本来外强中干,又是丈夫催逼怂恿来的,现在看王校长根本不吃这套,甚至还有给丈夫引火烧身之虞,马上就软了,抹一把眼泪哭春头上垛子就被人踩被人挖不吉利呀,擤一把鼻涕诉庄稼人庄稼就是命,糟蹋了庄稼比掐她揪她还疼呀,等等。王校长不胜其烦:“得得得,赔你!说,坏了几棵?”“蚕豆三棵,油菜七棵。”王校长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往桌上一拍:“拿去!”李德厚的婆娘嗫嚅道:“算了……不值啥的……咋能拿你的钱……”“要你拿你就拿!——我是替那小子垫的!”王校长吼她,她就畏畏缩缩地拿了,“叽叽咕咕”地低头走了。
王校长要人把存扣找来,不悦地问了春游的事。说老师只要把教学工作搞好,标新立异无关痛痒的事有什么做头;农村学生春什么游,天天望见水望见田?一个老师怎么能听学生撺掇呢?——“他们要上天你就给他们搬梯子?”不等存扣有所辩驳,他又说虽说学生们出身水乡大多会水,可这春天水还很凉,不小心掉下水抽了筋出了事怎么办?学生安全出了问题,我丢官事小,你工作也玩完了,说不定还要坐牢的呀。最后说,根据《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四若把东西损坏了,照价赔偿不差半分毫”和“第六爱护群众的庄稼,行军作战处处注意到”的精神,“我已替你把钱赔掉了,十块。”
存扣把钱给了王校长,道了声“谢谢”后,闷闷不乐地走了。
春游时拍的照片洗出来了,沈小康拣了几张布置到自家照相馆的橱窗内,另外全部带到学校内给大家看,马上就被手快的同学抢光了。没有拿到的同学央求小康回家加洗——“钱照给你!”有些眼窝浅的女生急得就要哭鼻子了。
《花垛》第二章1(2)
对于这些孩子来说,能在自己的小影集里拥有一张和存扣老师的合影是多么幸福的事情!老师文武双全,高大英俊,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和蔼可亲像个大哥哥,早就成了同学们心目中的偶像级人物。
高一的女生都是十六七、十七八岁的女伢子,正处在情窦初开的微妙年龄,平时哪怕再会害羞腼腆,但遇到能和存扣老师合影的机会她们却大胆得要命,拍照时明里暗里争着站在他身边,偎着他,甚至顽皮地攀着他的臂膀。她们脱掉外衣,穿着鲜艳的毛衣和羊毛衫,一个个显得身材窈窕,青春动人,快乐和甜美写在她们的脸上,花一样簇着心爱的老师。她们心里涌动着说不清的情感,激动、幸福、沉迷,像过年喝多了家酿的糯米甜酒。
沈小康答应加洗。同学们担心他口说无凭,马上凑钱给了他,但想不到,这些照片却又给存扣带来了烦恼。
有个叫春芳的女生的父亲,拿着出灰耙子要去捣沈小康家的橱窗玻璃,理由是把他姑娘的“现丑照片”公开了。春芳是个活泼爱笑的女生,照片上她小鸟依人样地偎在存扣旁边,两手抱着他的臂,笑靥如花。她妈妈在家里追着打她:“不要脸的货,看日后哪个敢要你!”
这事传到学校里,教师中间议论纷纷——
有个住在镇上见过照相馆橱窗里照片的老教师说:“这不得了啊。这些疯丫头穿得紧绷绷的衣裳靠着她们的年轻老师照相,就像群星拱月似的,成何体统啊?”
就有老师说:“先生不像先生,学生不像学生,一点儿师道尊严都不讲了,不把校风搞坏了才怪哩!”
就有老师说:“是的,还有女生到他单身宿舍里问作业哩!”
李德厚老师绘声绘色地说:“他教魏巍的《谁是最可爱的人》时布置了一篇同名作文,竟然有个女生写了丁存扣,说他人品好,教学好,体育好,是花垛中学的明星老师,是他们学生崇拜和学习的偶像。你们看,这个人多讨人爱!”挤眉弄眼,夸张地大笑。
就有老师像唤起了记忆,提到了远近发生过的老师与学生之间的丑事。惶恐之情溢于言表,忧心忡忡。
王校长遇到存扣时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说:“存扣啊,你和学生拍的那些照片产生了很不好的影响啊!身为老师要注意形象啊!”
那几天,存扣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他在学校园地走过时突然奋起一脚,将几朵才开的菜花踢得支离破碎,四散纷飞。一回头,却看到有几位老师在对着他指指点点,“叽叽咕咕”说着什么。
他觉得自己都快要发疯了。
《花垛》第二章2(1)
这时候,来了一封信。像只白鸽子,打远方飞来,安静地停在存扣的办公桌上。
存扣收到信很寻常,他和以前的同学不时有书信往来。但偏偏这信壳的右下角写着的是这样几个字:
盐城三中教务处田缄
存扣只在信皮上瞟了一眼,心脏立时大跳起来。——“是春妮!”他做了一个怪异骇人的动作:把信从领口丢进贴肉的背心里,用手紧紧捂着,摔门直奔宿舍而去。
他心急火燎,快步流星,似乎是长坂坡下的常山赵子龙,怀里护着刘备家的小阿斗。
宿舍的水泥楼梯十四级,他神勇地三个跨步就蹿上去了。
开门。关门。拉严窗帘。把信从胸前小心翼翼掏出来。都焐暖了。真厚呀。好沉呀。信在手中颤抖着,存扣感到里面的文字在吵闹,在挤搡,要破壳而出!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
春妮在信中详细地告诉了她毕业分配到现在的情况。她说回到父母跟前真的是很温暖,说她的学生很喜欢她,说三中是她的母校,领导和老师对她很关心和照顾。她说母亲和师长都给她介绍过男友,有做教师的,有在政府机关工作的,但她还没见到人心里就开始排斥了,见到面更是毫无感觉。倒也不是人家一无是处,人家对她都很殷勤,但就是引发不起好感。她的父母有些着急,说她年龄并不小了,女孩子家拖不起,眼角不要太高等等。“存扣呀,你知道吗,我的整个身心都被你框死了,无法接受别人了,你这个大坏蛋呀!”“可是老天弄人,又不能让我们俩在一起……”她说今年开春以后,想存扣都想得失眠睡不着觉了,想得半夜里爬起来要给存扣写信,可千言万语不知从哪先说起,怎么也写不成样,急得对着信纸哭,把她父母唬得过来直敲她的房门……怪存扣为什么不先写信给她,“你怎么这样无情呀?”“你怎么这么心黑(狠)呀?”“你是不是已经把我忘掉了呀?”说她真受不了了——“我不管,我要去见你!”“下周星期六我到你那儿。下午两节课一结束我就上车。你早点去车站接我!”
存扣从宿舍里出来,感到天空特别的湛蓝,阳光格外的明媚,巡览校园,屋、树、人……全是那么的可爱。他喉咙发痒,恨不得吼一声“信天游”,歌唱这真正的大好春天!
春妮侧身坐在存扣骑的自行车后座上,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提着大包小包,宛若进城回来的一对小夫妻。田野的风夹着菜花的香气把她如瀑的长发往后撩起,她把发烫的脸腮贴在他的脊梁上,无法想像两个多小时前她还身在盐城三中的课堂上,而现在……其实只要有心,天涯也在咫尺之间啊。稳稳当当地坐在存扣的身后,她又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男子气味,就想起在扬州上学的日子:他骑着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二八型加杠“永久”把她驮到东驮到西……她有些怀疑现在是在做梦。她鼻子抽了抽,想哭,想撒娇。可是,有些,不大好意思了哪……
刚才汽车离小车站还有好远,听到卖票的妇女报站名,她马上就把头从车窗里伸出来了。风呛得她呼吸都困难,但她忍着,睁大眼睛朝前面望去。她就看到公路旁边站着的那个人——多熟悉的身影呀!她看到他烟头一扔(这家伙,居然也学起了抽烟),朝车子迎了过来,她就喊了一声“存扣!”由于心里激动,连声音都变调了,唬了自己一跳。从车上下来,站在他面前,嘴抿着,凝神看他。他竟然有些不好意思,抓着头皮傻乐,也不道她一声辛苦。他把自行车拎到她面前,长腿一跨上了车,要她:“坐好,我们回家!”
春妮屁股一挪,稳当地侧坐在车后面,右手搂住他的腰眼。他就“吱嘎”踩动了车轮。两个人的配合还是那么熟练默契啊。一声“我们回家”,何等亲切,何等温暖,又何等煽情。“老相哦!”春妮心里叫道,明眸藏笑,红唇轻咬,望望他的后脑勺,恨不得举起小粉拳在上面敲上一记。
当两个人来到宿舍下面时,阳台上响起了一片掌声。几个青年教师已等待多时了。推开门,日光灯已经打开,从周兵宿舍里搬来的圆桌上,菜肴、烟、酒、饮料全都摆得停停当当。灯光下,春妮长发披肩,敞穿的米黄色风衣里面是件乳白色的紧身弹力衫,浅色西裤,脚上穿一双精美锃亮的中跟皮鞋,粉面含春,浅笑盈盈,楚楚动人。她乖觉地倚站在高大的存扣旁边,有如一对璧人,把大家都看得羡慕不已。
真是一顿好喝。白酒和啤酒瓶儿竖了一地。存扣本想控制酒量的,怎耐好哥们儿一再闹笑相强,只得放开量奉陪。钱晓霞和春妮坐在一起,两人惺惺相惜,“叽叽咕咕”交谈嬉笑。春妮屡次用眼神制止存扣,意思不要多喝。存扣对她苦笑,轻轻摇头,表示没办法。晓霞在旁边看见了,告诉春妮:“没事,存扣不会醉,他是我们学校的‘酒神’哩。不像周兵,十喝九醉。”
好在大家都没有当场醉倒。周兵舌头有些打卷,要晓霞帮着“打扫战场”,趔趄着摸着墙回隔壁宿舍去了。春妮要晓霞赶快去服侍周兵,说:“我这边收拾好了就过去。”存扣早有安排,让春妮和晓霞睡的。
春妮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桌子,存扣在一旁相帮着。两个人都不讲话,脸儿绯红,心“怦怦”地乱跳。收拾好了,春妮倒水让存扣洗脸,存扣说你先洗,春妮把手巾浸湿了刚要低下脸,突然一转身就抱住了存扣,头抵在他胸口上,“嘤嘤”地直哭,举着小拳头打他的肩。
《花垛》第二章2(2)
存扣坚持了顶多四秒钟,便展开双臂回抱起春妮,把她都抱得离了地,抱得她都喘不过气来了。他俩急切地接吻,也顾不得嘴上还有油腻,顾不得存扣嘴里的酒气。
他俩真的很渴了,如同干涸的池塘,终于盼来了一场甘霖。
他俩接吻,拥抱,血脉涌动,浑身滚热,身体某些部位发生了情况。
“我不走……”春妮拱在他怀里嘤咛着说。
“不能啊……”存扣拥着她娇柔的身躯艰难地说。
《花垛》第二章3
第二天早上,存扣到一个学生家借来了小木船,用一根竹篙撑上垛田里玩。虽然有了上次春游时撑船的一些经验,但开始时还是拿捏着小心,不敢大意。但不一会儿便熟练起来,小船轻捷地在水面上滑行,像一条赶路的鱼。撑船也可以说是一项运动,对于爱好体育的存扣来说,掌握它并不是多大的难事。
320春妮稳当地坐在船头的板上,两条腿挂在小夹舱里,面对着存扣。身旁摆着从盐城带过来的好吃的零嘴儿。从存扣把船撑离水码头,她就一直盯着他看,看得存扣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对她说:“带你出来看风景的,光看我干啥?认不得啦?”“认得也要看。”春妮笑眯眯地说,偏着头做认真打量的样子,“唔——也有变化的。成大人气多了。”存扣笑着说“老相”。她认真地说:“真是哩,脸上、声音里都多了沧桑味儿。嗯,成熟美。”存扣就叹一口气,想说什么,咽了咽唾沫,终于没说,使劲地撑着篙子。
“晓霞昨晚睡觉前跟我说了好多你的事呢。”春妮说,“说你工作很尽职,学生很喜欢你。还说了你最近不开心的事儿。”
存扣说他现在才知道农村中学也并不单纯,农村里还是很封建。一次简单的春游居然给他带来这么多的苦恼,“说真的,我真有些愤怒了!”
春妮默默地看着他,心想如果是在城里,这样的后果是断断不会有的。她劝他:“你不要气……”
“我不气了。接到你的信后我就不气了,春妮……”存扣深情地看着她,心潮起伏。新鲜的阳光沐在她楚楚动人的身上,就像一尊镀了金的温柔女神。
“我知道,存扣。我知道你也想我。”春妮无限爱怜地看着存扣说。
存扣听了感到鼻子一酸,忙看着前面,竭力忍住要出来的泪水。
春妮哪能看不出来,顿时也泪眼迷蒙。她好心疼他呀。
木船从大河里撑进了垛田的沟汊中,弯弯绕绕如进迷宫,最窄处仅容一船出入,两边的肥硕的菜花斜向河岸,好像彼此伸出的手臂。船打中间走过,碰得身上花瓣花粉沾沾的,引得蜂飞蝶舞,追着小船盘旋。蓝天,艳阳,绿水,花海,芳香清冽的空气,春妮仿佛到了一个新奇的世界,兴奋得乱###叫,像一只小麻雀。她要存扣停下船,让她踏上垛子看一看。存扣说再往深处撑撑,拣个大垛子,上去好好玩一玩。
两人抱膝坐在垛田的青埂上,喃喃地交谈。人坐着就不如油菜高,蜜蜂在耳边“嗡嗡”地飞着。垛田间一派静谧。花香袭人,惹人沉醉。暖风悄悄吹来,万千菜花点头,倒似在窃窃私语。“真像世外桃源啊。”春妮感慨地说。
存扣告诉春妮这里独特地貌的形成,说很古远的时代这儿就是地势低洼的地方,后来先民们在这儿围圩造田。为了防御洪水,不断浚河取土加高田地,使得块块农田宛如漂浮水面的岛屿一般,故这儿又有“千岛之国”之称。他又给春妮讲了岳飞凭借这儿特殊的地形大败金兀术的传说,把她听得津津有味的。
存扣又告诉春妮,桂宏写信说由于他老实肯干,任劳任怨,深得校方赏识。经他介绍,红兰也到五烈中学食堂上班了,“据说两人就要订亲了哩。”
3232“啊?——他跟红兰?”春妮惊讶地说。
“咋啦,不行啊?在乡下,大学毕业生找农村户口的多啊。再说红兰人品性格都好,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人蛮相配。”存扣说,“这小子现在肯定享福了,红兰还不把他服侍得滑滑滴滴的!”
“那、那你呢?”春妮有些急呛呛地问存扣,脸都涨红了。
“我……我不寻人,做、做和尚。”存扣无奈地看了春妮一眼,嗫嚅着说。
“坏蛋哟!”春妮握拳头打他,“我呢?我都来了,你把我怎么办呀?”她说着伸臂圈到存扣颈上,头挨上他的肩,眼泪汪汪的。
“我……我想办法。”存扣轻轻搂住春妮的肩,哄她。
“你一定要想办法。”春妮抬起泪眼看他,带着哭腔说,“告诉你丁存扣,我已经是你的人了,我死也要和你在一块!”
居然带着威压撒泼的口气。蹙着眉,嘟着嘴,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两人默默地拥抱,亲爱地接吻。存扣想,如果有个做市里大干部的老子多好啊,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可他连父亲的样子都记不得了。
他四仰八叉躺下来。春妮枕着他的膀子,猫一样偎着他。太阳温暖的光像为他俩盖了一层鸭绒薄被。他俩多想在这静谧的春光中,躺到地老天荒。
《花垛》第二章4
春妮回去后不到十天,存扣回家参加了东连和小琴的婚礼。
在存扣上大三时,扬州城东乡建成了曲江小商品市场。手上已有不少本钱的东连和德宏、绕锁看准时机,一起去承租了服装摊位,每人两节,做起了正正当当的小老板,零售、小批发也做。由于周边县市没有规模像样的小商品批零市场,曲江市场正好就填了这个空白,生意日趋繁荣。以后连秀珠竟也进来了。他卖皮鞋,算是跟他的老本行还保持着瓜葛。
以后几年间,曲江市场形成了浙江帮、兴化帮和扬州帮,东连这一帮人就是兴化帮的中坚和###,很有些名气。
马锁终于实现了他开废品收购站的理想,进了扬州湾头镇废旧金属交易市场。岳父和妻子帮着一起张罗生意,他找关系包了两家工厂的全部废品收购,买卖着实做得不丑,一年能搞好两三万呢。
进财这次是带着妻子大妮和一对可爱的双胞胎女儿一起回来的。他现在的装潢生意很红火,据说还有开家具厂的意思,生产时下流行的组合式家具……
秀珠也是好事不断,进了曲江小商品市场后,他的生意一直做得很顺畅,在他店里帮忙的姑娘爱上了他。姑娘才二十四岁,姓陈,仪征后山区人。现在年轻的妻子已经怀孕,这次就没跟着秀珠回来。来娣现在也到了扬州,为儿子媳妇烧烧饭,到琼花观、大明寺烧烧香,做城市老太了哪,其乐融融的。人人都说来娣大半辈子吃尽酸苦,到头来却享了老福,还是做人厚道好,老天总会开眼,总会有补偿。——人还是行善好啊!
老同学们都来参加婚礼,保连也来了。他公安大专一出来,就去了仓县工业最发达的双桥镇的派出所。由于他是所里唯一的大学生,又在一次办案中与枪匪搏斗,荣立二等功,所以不久就擢升了所长。
他还成了郑所长的乘龙快婿,和爱华结了婚。翁婿俩都是派出所的大所长,这种情况多么罕见,郑所长相当的满意和自豪。人家把女婿当半子,他更把保连视若亲生。他们现在的亲人关系发端于十一年前——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杨剌子事件”日后居然成就了一桩好姻缘。面对事业的发达和家庭的幸福,保连对父亲进仁总是充满了追念和感伤:如果父亲活到现在多好!郑所长对这个亲家也是唏嘘不已,耗精竭力培养出一个好儿子(还不是亲生),却一天没享到荣耀和福分;他的内心里对进仁怀着敬佩和感激……
同学在一起谈生意上的事最多。进财说他认得一个中学美术教师,闲时在一家私人开的工艺玻璃厂帮忙,在玻璃上画些梅兰竹菊,高山流水,还有一些好看的图案,然后加工成磨砂和喷绘画。现在城市人家装修都要用到这些工艺玻璃,天花板呀,隔断呀,客厅和厨房的门呀,用起来非常好看。十几块钱一平方米的普通玻璃加工后卖到一百五六,十倍的利润。时间一长,这教师动了心,暗里熟悉了简单的加工流程,自己租了门面单干起来。他手艺精,订单来不及做,就在学校里办了停薪留职,雇了好几个人做下手,一年就搞###万哩。
听到这里,存扣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存扣回到花中后,晚自习坐班,常常停下来看着他的学生,目光有些痴怔,一看就是好长时间。
《花垛》第二章5(1)
农历三月二十七,是存扣的生日,但存扣自己都没想起来。
这天正好是星期六(一九九一年五月十一日),下午放学后,存扣没有回顾庄。两个班的作文批改是一项很大的工作量,他不敢马虎。他晓得老师改得马虎学生就写得马虎。而认真写好作文最能提高学生的语文水平。他通常利用周末和星期天批改作文,时间比较整齐。
下午一放学,学生和几乎全部老师都回去了,学校里就很静。存扣正在宿舍里埋头批改作文,木门轻轻被人启开了。存扣浑然不觉,但他马上嗅了嗅鼻子,好像有一种近乎花香的味道,太熟悉的味道,他认得的味道,是……他惊喜地回头——春妮!是春妮!果然是春妮!
她亭亭地站在门外,顽皮地朝他笑着,手上拎着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她穿了件大红的短打风衣,里面是件葱绿的T恤衫。桃红柳绿,春光无限。
“给你过生日来啦。不欢迎啊?”她轻声说,如同鸟啭,巧笑嫣然。
存扣“腾”地站起来把她拽进屋,一脚把门踢上了。双手搭着她的肩问:“天!你来怎么不预先给我打个招呼?”
“给你惊喜嘛!”嬉笑,龇着可爱的小虎牙。
“如果赶巧我回去了怎么办呀?”存扣嗔她。
“那我就追到你家去!”春妮调皮地歪歪头,“不就是顾庄嘛,当我不晓得!”
存扣感动得把她搂在怀里,眼睛都湿润了。
也就是这一刻,他铁定了主意。
晚饭,补吃长寿面,是菜面。花垛中学每个外地老师都分有小块园地,存扣种的是小青菜。除了自己吃,多下来的可以送学校食堂变钱。现摘的青菜水灵灵地下锅,煮熟了担在面上,碧绿如翡翠。春妮连夸存扣手艺好。存扣笑着说是打光棍练出来的。
吃蛋糕了。点小蜡烛,吹蜡烛,许愿。春妮用英文轻轻唱了生日歌。烛影摇红,四目相对,款款深情。存扣告诉春妮:他打算办停薪留职。到盐城去,到她身边去。
“你到盐城干什么呢?”春妮失声叫起来,“你又不能再教学了……”
“我做生意。”存扣沉着地说。他讲了马锁、东连、德宏、绕锁、秀珠在扬州做生意的事,“凭我丁存扣无论如何做起来也不比他们几个差吧。”
“那、那你牺牲太大了啊,存扣……”春妮急急(方言:眼睁睁,马上)要哭了。
“别怕,我有退路的。”存扣对春妮说,万一做生意无法立足,他可以再回来,又不是辞职。存扣说给他两年为期,赚到钱了有两种打算:一是到时他准备花大钱请人疏通关节,把自己调动到盐城去;二是继续做生意,做大做强,经商到底。“现在文化人下海都成时尚了!——赚不到钱你就不要我。这样行吗?”
春妮趴到桌上哭起来。女孩儿家家的,哪里受得了男儿为爱铤而走险的决断。
存扣安然地看着春妮耸动的双肩,平静地说:“哭啥,现在就等你一句话了:愿意嫁给我的话,我一放暑假就办手续了。”
春妮抬起头来,满脸是泪:“坏蛋呀,你说我愿不愿意嫁给你呀?”她过来骑跨到存扣大腿上,头埋在他怀里,哽咽地说:“你对我这样有情意,我就是跟着你要饭都是愿意的。”
“就怕到时候你爸妈不肯接纳我……”
“他们敢!”春妮叫起来,唬了存扣一跳。她在存扣怀里撒娇道:“不会的,我是爸妈的宝贝女儿,他们玩不过我!”
存扣替她揩揩脸上的泪,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怜爱地说:“‘哭哭笑笑,花猫觉觉。’跟孩子似的。”
这一夜,两人睡在了一起。
自从大四那个撩人的月夜,两个人在瘦西湖北大门外的树林里有了第一次,毕业前他俩又好过几回。总是情不自禁。但没有地方呀,都是地床天幕,偷偷地野合。瞒不了月亮和星星,瞒不了哨兵样的树、软褥样的草,昆虫在旁边叽叽咕咕凑着热闹,猫头鹰在朦胧的暗处窥伺。担心和怕呀。而现在不同了,静谧的大楼,安全的密室,温暖的黑夜,舒服的床。棉被下面,他俩解除了一切羁绊,青春的肉体蓬勃火热,纠缠,磨合,癫狂,互相求索,彼此施与。黑暗中的双人舞蹈。甜蜜的贴身搏斗。舒缓时似吟蒙古长调,抒情婉转;激烈时如大海冲浪,迅捷跌宕。无须开灯,他们的身体有千百双眼睛,准确、默契,天衣无缝,天才的悟性、灵感迭出。
如不知餍足的两只小兽。
……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洒满整个室内时,两个人才揉着惺忪的眼睛醒来,相视而笑,轻轻对碰了下嘴唇。
存扣在阳台角落上刷牙时,腿突然一软,差点单膝跪了下来。他摇摇头,偷笑:“昨晚一宵真像跑了场马拉松!”
春妮系着围裙,像个年轻的家庭主妇,给他端上来一碗金黄喷香的油煎荷包蛋。
“来来来,吃蛋喽!”
“我不大喜欢吃油煎的……”存扣要拿碗搛掉两个,春妮忙按住他,哄他:“乖乖地吃掉,补养哩。”
存扣嘟嘟哝哝地拨着油汪汪的蛋:“这么多,五个……”
他对着一个荷包蛋咬下去,蛋黄流流的,溏生的,蛮好吃。“五个……”他想起昨夜两人好过的次数,心里就甜了一下,朝春妮望去——
《花垛》第二章5(2)
这坏家伙,正托着下巴朝他眯眯笑哩!
“鬼妮子!”他在心里笑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