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分 盐城
《盐城》第一章1(1)
二〇〇一年,春三月。
今天是周末,一放学,春妮就带着淼儿打的去她响水县城的三姨娘家了,贺姨丈五十岁生日。生意人存扣没有去。生意人存扣总有事情丢不下。生意人存扣只好独自留守在家里。生意人算是自由职业,自由职业的生意人却不自由。
以前,除了去外地进货回不来,周末存扣从没有离开妻儿过,像今天这种情况属第一次。他真有点不适应呢。
存扣的家在古老的通榆河畔的皇冠花园。这是盐城市有名的样板小区,里面的居家以政府官员和大老板多而著名。存扣住D幢607室,是楼中楼:下面148平方米,四室两厅两卫,八米长的大阳台;楼上三室一厅一卫,前后天台。房子太大了,三个人全在家尚显空旷,何况是一个人。存扣有些惶然,有种被遗弃的感觉呢。他坐立不安,这房走到那房,楼下跑到楼上,楼上跑到楼下;乱看,乱摸,乱想。他想打手机告诉春妮一个人呆在家里的感受,可是又不大好意思——岂不像个孩子!
三十五岁的大男人存扣特别恋家,恋老婆。这部分性格上的柔弱是否跟他孩提时期过早没有了父亲,母亲又常年不大归家有关?跟他打小就有的恋母情结有关?童年对人整个一生产生的影响是巨大的,根深蒂固的。恋家恋老婆的存扣其实真是一个大男孩(儿子丁淼还没和爸妈分床的时候,常常是三人睡一头,春妮当中间,大小两个男人分两边,都簇着她,都要她。这常常让春妮顾此失彼,忍俊不禁,心生许多爱怜和幸福)。许多男人的刚强甚至霸悍都是外在的,他内心的柔怯只有最亲的人才知道吧。
本来朋友打电话喊他出去喝酒的,他不去。他怕喝过酒孤零零地往空家里赶,那感觉肯定是不好——家里没有等他回去的灯光,也没有人替他泡上醒酒的酽茶。他到小区门口的熟食摊上切了点东西,拿出冰箱中镇着的啤酒,自斟自饮,直喝得有些醺醺然;最后又下了一筷子面。吃过了,桌子才收拾掉,就又坐立不安起来。开电视,关电视;这个房间转到那个房间;楼下跑到楼上,楼上跑到楼下……最后他用电水壶烧了两瓶水,把自己安置在书房电脑桌前的转椅上,喝茶,抽烟,听电脑循环播放谭咏麟唱的歌曲——《杨花》:
人的心在江湖容易老
也许梦想失去得太早
又有身不由己的苦恼
旧情难忘当夜雨潇潇
有些爱在流光中变了
想起几分当年她的好
无息无声岁月已过了
人在风尘何处能寻找
多少浮世男女身随情海波浪飘
好像杨花顺着风招摇
为爱痴痴地笑把情狠狠地燃烧
地大天大无处可逃
寂寞的风慢慢吹
吹落杨花四散飞
冷语流言但愿听不到
无情的风轻轻吹
吹落杨花四散飞
前尘往事烟散云消
我看杨花多寂寞
杨花看我又如何又如何……
这首歌是存扣前不久在街上无意听到的。十年商海沉浮,并没有改变他那颗易伤感的心,谭咏麟歌声中流淌出来的那份沧桑、无奈、心痛……让存扣听得痴住了。他感到内心深处有根老弦被拨动了。回来之后他就上电脑搜索到这首歌,却没有立即就再听——他舍不得,想找个合适的时间认真地、狠狠地听。这首歌就像一把钥匙,能领着他走进从前的真实的回忆中去。回忆是要有合适的心境的,甚至要有点心理准备。存扣是不大喜欢回忆过去的,主要是有所不愿,或者说不敢。
但今天有谭咏麟。他幽幽地唱着《杨花》。在这三月初的春夜,这所空房子里。有酒精,有酽茶,有烟,还有孤独。他决定认真回忆一次。
存扣的记性很好。仔细搜寻,甚至蹒跚举步咿呀学语时的婴儿情景都有零星保存。如同夏夜里偶尔打着灯笼在面前倏忽掠过的流萤,刹那间的明亮和飘忽。童年,少年。生命初始时的回忆无疑是纯净而抒情的。轻松,诙谐,有趣。他的回忆是以典型人物串起来的,比如妈妈,比如外婆,比如哥哥,比如保连、马锁、进财、东连……比如月红嫂嫂,比如机工保国,比如张老师,比如庆芸……
直至十六岁那年——阳春三月。桃红,柳绿,菜花黄。——美丽的秀平出现了。他的心开始收紧……
然后就是阿香……
爱香……
又是阿香……
最后是春妮……
十六岁,到二十五岁。其间的追忆居然是以几个女子为串连的。像电影中的主角,像小说中的主题。她们如同太阳——她们衍射出来的光焰掩盖了无数的星辰。
他对这几个女子的回忆绵密而真切。一个个宛在眼前……在一遍又一遍的《杨花》歌声中,他的灵魂好像脱离了身体,悠悠然飘进时光隧道。他泪流满面。
那么二十五岁以后呢?
也就是从一九九一年到现在。——存扣认为这是他生命中最单纯、最殷实、最安详的十年:
他到盐城经商,两年内在周家巷批发市场打稳了根基,成了批发大户;
他娶了春妮,有了淼儿;
他在兴化教育局处理停薪留职教师的运动中主动递交了辞呈;
《盐城》第一章1(2)
买房子;
一九九六年跳出周家巷批发市场(把所买断二十年使用权的四间门面房一齐租掉),到白天鹅商城承包了四十副龙门架子卖高档服装;
一九九九年开始做服装品牌专卖至今。
感谢国家的改革开放政策,使存扣敢于为了捍卫爱情毅然下海,最终“抱得美人归”。在九十年代初个体经济如火如荼的大好时机下,存扣和全国无数的个体工商户一样,迅速而神奇地掘到了第一桶金,积累了丰厚的商业经验,稳步发展和壮大了生意;他从一个书生意气的年轻教师成长为一个成熟老练的商人。
他不得已的人生“转型”获得了成功。
可是为什么现在一首老歌居然能轻而易举地撩起他感伤的情绪,让他沉溺往事不能自已呢?
——难道他骨子里还有什么不满足——不甘心吗?
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清。
其实从今年一开春他就感到越来越不对头了。常常,不经意之中,无来由的,有种类似惆怅、忧伤的情绪悄悄笼上他的心头,如雾霭般迷蒙,如蛛丝般飘忽,挥又挥不去,捏又捏不住。眼下离他农历三月二十七的三十五岁生日不远了,他突然又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紧迫感,这是为什么呢?他真是想不通。
谭咏麟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唱着他的《杨花》,满书房都好像流淌着杨花的暗香。寂寞、自怜、忧伤、心痛。茶叶喝掉一两,香烟抽掉十根。存扣关掉了电脑。他站起来。他在空阔的书房里来回踱步,突然就哑然失笑——
“三十五岁的人生,也就是一两茶叶的工夫,十根香烟的工夫。”
《盐城》第一章2
存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为他这句即兴而来的精辟妙语失笑出声。可是,他脸上的笑意却忽然消失,他把目光停在了前面——玻璃门书橱里。有几本书在烟雾的罅缝间隐现,如云海间的山峰,凛然笔立。《古代汉语》,《现代汉语》,《中国文学概论》,《世界文学史》……书脊上的书名宛若眼睛,默然地、沉静地、严肃地瞅着他。仿佛就有来自遥远天际的某种感应,抑或如中了什么魔法……总之,存扣猛然浑身抖颤,无法自抑。他打开书橱,颤巍巍拈出那几本书,用手抚摩着,如一个孩子,“嘤嘤”地呜咽起来。
他几乎已经忘了他的大学生出身了——他读的是中文系。
从儿童时代就树立了长大后的理想:做一个写大书的人。
吴窑中学那个皎洁的月夜,空阔的操场上,那棵老槐树底下,他曾对亲爱的秀平再次表白了他的理想:考复旦中文系,做作家。
他是大学里的“校园朦胧诗人”。
可是……他一转身就离开了文字。他成了理想的“负心汉”。十年了,他挥洒文字的手只晓得跟人民币亲热。而他的书(还有那些随笔本和日记)还默默地站在他的屋内,站得纸页都黄了……
夜盐城。高楼外春雨潇潇,润物无声。城市憩息了。存扣伫立站在阳台上的玻璃窗前,望着黑沉沉的天幕,抽烟。忽然,从东南方向的遥远处依稀传来两声呼喊,好像在唤着他的名字:
“存扣——!”
“存扣——!”
《盐城》第一章3(1)
春妮从响水回来后,很快感到丈夫有些不对头。以前在家里总是说说笑笑,谈些外面有趣的事,生意上的事;把儿子抱在腿上——八岁的儿子是他的心头肉,开心果。可近来,他烟多了,酒多了;还皱眉头,还叹气;喜欢听些怀旧感伤的老歌……“你这几天怎么啦?”这天吃早饭时,春妮问存扣,“是不是生意不好啊?”存扣说:“没有,生意很正常啊。”“没有你怎么这个样子啊?你看儿子都不敢跟你玩啦!”存扣就把孩子抱到膝上,亲亲他娇嫩的脸蛋:“对不起,爸爸有点烦。”
春妮默默地看着丈夫。其实这十年来他有过许多次的“不对头”,好像不定期地发病似的。她知道是为什么。
一九九一年存扣办理停薪留职,毅然弃教下海,很有点壮士断腕、大义灭亲的意思,很果断,很决绝,很有胆识和魄力,非常人所敢想敢为。而这都是为了一个人,为了和这个人的爱情,为了能和这个人厮守终身。这个人就是春妮。当存扣在那个炎热的八月背着简单的行箧面色凝重地出现在盐城喧嚣的车站广场时,瞒着家长偷偷来接站的春妮像见到了暌违数十年之久的海峡那边的亲人一样扑上前来,搂着存扣汗津津的脖子,哭着,说着,无所顾忌地亲吻,满车站人的目光都被他俩吸引过来了。仅仅半天工夫,她就陪他找定了出租屋,并添了日常生活必需的生活用品,把存扣八个平方米的小“家”布置得井井有条、清清爽爽的;尤其购置了一张宽宽大大的高低床。本来存扣只想买一张钢丝床的,她瞪了他一眼,说:“你呆子呀。什么都可以简单,这床咋能……”脸上羞红如霞。存扣恍然,立时陪她面红耳赤,心脏大跳。这床几乎占了出租屋的一半。又买了两个碧绿绿松软软的竹凉枕儿。那几天他俩多欢愉呀。老天好像刻意眷顾这对痴情的年轻人,让他们无意间就知道了盐城周家巷新开了招商市场,而且市场董经理还是春妮三中同学的父亲,存扣就因此拿到了三个连在一起的位置上佳的服装柜台,马上就营业了。良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存扣下海经商的第一步,春妮功不可没。
回想起来,那时的生意是多好做啊——没有卖不掉的货,呆子都能赚到钱!存扣做生意又是多么灵光啊(当然也有春妮做他的“军师”)。存扣进的第一批货是男女T恤,一上来就走时尚路线,创潮流之先。他观念新,眼光“毒”,进的品种很多连国营大商场都没有(或不敢进货),一上市就受到了青少年的热烈欢迎。几趟货下来,存扣的三节柜台成了服装区招牌式的摊位,很多年轻人来周家巷就是奔存扣来的,来了都不空手,喜滋滋而去。存扣不怕人学货跟风,他花样迭新,层出不穷,旁人来不及学,来不及跟;何况他本人上佳的风度仪表让年轻人愿意跟他交易。他和顾客心心相印,心有灵犀,心气相通,惺惺相惜。有空春妮也会来帮忙,她模样俊,嘴巴甜,自来熟,非常迎人;她是个天生的服装模特,穿哪种衣裳哪种衣裳就好卖,卖到最后连她身上穿的那件样品也有人要求她扒下来买走,真是好玩极了。有时候,春妮晚上去存扣的出租屋帮他数钱,把面值不同乱七八糟的钱一股脑儿倒进脚盆里,或倒在大床上,整理,数。常常数得春妮乐不可支。数钱是春妮最喜欢做的工作,乐此不疲。数钱就是数希望,数未来,存扣赚的钱越多她就越有底气。
存扣生意好让同行们既羡慕又嫉妒,无可奈何。市场董经理对“存扣现象”有一评:“用知识武装起来的人是不可战胜的。做生意也需要文化头脑呀!”
生意好也累人,存扣又是老板又当伙计。因此,进场后营业了三个月,他就开始用人(伙计)了。
存扣在周家巷做成的几个大手笔很多人提起来就竖大拇指。
存扣人聪明,待人随和而诚实,因此来盐城不久就有了好人缘。他交朋友不看身份高低,从巷角上修自行车的到市场管理干部,只要感觉投机,都可以成为好朋友,一样的看待。他认为朋友就应该像兄弟一样,做兄弟就是要互相帮衬,主动奉献。商户的摊位都是根据合同承租的,按月缴纳市场工商税务管理费,也可以转让或出租。有不少想进市场做生意的人以前没有经过商,或胆子小,或本钱少,抱着做了试试看的态度只买或租人家一节柜台。这样一节柜台也是一个户头。一九九四年市场二期工程竣工,全部是服装门面房;原有的服装柜台也全部取消改成服装门面,规定一个户头换一间门面房,以四万块钱价格买断二十年使用权(工商税务管理费照交)。不想到门面房做的商户市场以每节柜台一千五百元的优惠价格收回(一千五百元含当初承租柜台的押金。每节柜台押金是五百元)。这时候周家巷市场已经是很红火了,不想进门面房的商户(主要是门面房费用高;进场商户的增加又加剧了竞争,有人就抱了激流勇退的态度)哪里会以一千五百元一节柜台的价钱让市场收购呢?——他们照样参加门面房的拎阄,然后出卖户头。以三万至五万的价钱出卖(视拎阄得来的门面房的市口位置好歹要价),居然供不应求,大大地赚了一笔后拍屁股走路。存扣朋友多,早就先于市场通知众商户收购方法之前得知了消息,悄悄把三个柜台以三个名字分成三个户头,这样他把拎阄得来的三间门面房一起卖了出去,一共十三万。当初拿这三节柜台时只花了一千五百元押金,真是把他发大了。然后他又花五万元从人家手上买了间位置上佳的门面,照做他的生意。
《盐城》第一章3(2)
一九九五年,市里有家专做外贸的针织厂倒闭了,原因大抵跟管理层的腐败有关。当时厂里仓库还积压有几十万件针织品,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销售单位的退货。绝大部分是男女T恤衫,还有睡衣、睡裤、睡裙、童裙、休闲短裤、三角裤头等,杂七杂八的,花式品种芜杂,尺码颜色搭配也不全了,但全是纯棉的,式样大气,质量是相当的好。厂里急于处理,以惊人的低价试图一股脑儿脱手:像在常熟义乌同样品质的进价起码二十五元以上的男式T恤,只要三四块钱就给你了;进价几块钱的三角裤头只要几角钱,岂止是半卖半送!当然,条件就是那句话:“全部拿去!”
来自山东的一位大老板“全部拿去”了。说是过一礼拜放挂大卡车来点货付款。其时已进了农历十一月份,拥有两家门面房的存扣(他吃下了隔壁一间,打通隔板,两间并一间。零售为主,兼小规模批发)正铆足了劲准备冲击腊月年关。有朋友向他透露了这件事,他马上就敏感地从中嗅出了商机。和朋友到厂里仓库一看,立即就有了横刀夺爱通吃这批货的念头。可是数量太大了,要动用近三十万的资金……但是存扣还是做了。他心里有数,这批货吃下来有多大的甜头。他动用朋友关系,请客、送礼,硬生生把这单生意截下了。好在山东客商和厂方也只不过签的是口头协议,口说无凭,敌不过存扣立时兑现的“真金白银”。存扣把家里所有的资金都搂出来了,还跟朋友转了一部分,真的是孤注一掷了。当时春妮吓得“小腿肚都抽筋了”(春妮语录),但她相信丈夫的决定是对的。她知道亏肯定是亏不了,只是不晓得脱手得多长周期。腊月一过,周家巷市场正月初六正式开门,而盐城周边大小一百多个庙会(春季物资交流会)也从正月初八开始纷纷登场了。存扣卸掉店里所有原来的服装,把山一样的针织品运过来批发。正宗的全棉品质,上好的质量款式,低于常熟义乌服装批发市场太多的价格吸引了客户蜂拥而至,忙起来三轮车都来不及往店里拖;忙起来有客户像土匪一样截三轮车,张开双臂扑搂住摆放针织品的纸箱。存扣找了好几个人帮忙,连岳父母都上阵了。那两个月是存扣最辛苦的日子,在库房里拣货配码子把十个指头都磨破了,人都瘦掉了一壳。但生意上的红火和成功把所有的苦累都抵消了,晚上拖着疲沓的脚步回到家(存扣是在岳父母家里结的婚,一直暂居在这里),把鼓囊囊的钱袋往澡盆里一倒,一家人欢天喜地地数钱是他最快慰的时刻。这票生意存扣赚了十五万。
生意场上就是这样。除了老老实实地做本分生意,聪明的生意人也绝不会放弃一些“歪门邪道”的。
房子就是这年买的……
存扣凭他的人品风度、对春妮的挚爱和经商中的机灵劲儿和吃苦精神,赢得了春妮父母的放心和首肯,把女儿托付给了他。这是一对开明的有眼光的父母。他们喜欢这个女婿。“女婿赛半子”,他们把存扣视若亲生。存扣在盐城的生意每年都有大起色,都会制造惊喜——他好像就是一个天生的商人。一九九三年春节结婚,七月份春妮就做了妈妈(有段时间存扣时常故作痴癫地请教春妮这是咋回事:人家结婚后最起码得有九、十个月才有宝宝,你咋就这样“先进”呢?每次都会招惹春妮一通粉拳,嗔笑撒娇),而且是个男娃。可把双方父母乐坏了(连存扣也有重男轻女传宗接代的封建思想呢。生了男孩他的心就安定了,虽然他同时也希望有一个长得像春妮一样活泼可爱的女孩)。春妮对儿子更是宝贝得要老命,只要在家里,恨不得淼儿长在她身上才好。接着又买了大房子。三口之家其乐融融。春妮真是满意极了;她上班教学,存扣经商做生意,多好的组合!
可是,搬到了新家后不久,她便发现丈夫发生了问题:他常常变得若有所思,蹙着眉头,抿着嘴巴,默默无言;一个人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抽烟,叹气,“咕咕哝哝”地轻声自语;在外面陪朋友喝酒,深夜才归……春妮就有些不明白了,有时问他为什么,是不是生意不好之类(这不可能呀,她晓得的),存扣就一醒神的样子,连连说没什么,考虑问题呢。可春妮晓得他心里有事。她就开始揣摩存扣的这种种“失常”了。她本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很快就明白了原因:生活和生意的顺利如意并不能让存扣从以前的人生阴影中彻底走出来,反而更催生了他对从前的怀念和感伤。难道不是这样吗?春妮就有些失落了,有些委屈了,有些生气了。她明白了她还没有完整地拥有存扣,拥有丈夫。即便两人是夫妻,有儿子,有属于自己的家。有时候,她甚至有过一种拿了本该属于他人东西的怪异感觉。她了解秀平和阿香所有的故事。秀平和阿香是存扣生命中的两棵树。如果说在大学时代她对此满不在乎,可是她现在在乎了,正因为存扣是她的丈夫,是她生命中最亲密的人,她不能容许他心里还放着别的女人,怀念着从前的故事,她不甘心。她想通过和存扣闹别扭表示她的不满,可想想又毫无理由:跟一个去世多年的姑娘顶真有什么意思;这么多年了,丈夫跟阿香连一个字的书信、一句话的电话都不曾有过。但她就是不开心,嫉妒和对丈夫身心的完全占有欲望本来就是上天赋予女人可爱的天性。终于有一天,她逮住了一个发泄的机会。
《盐城》第一章3(3)
那天孩子已经睡觉了,夫妻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存扣说想把秀平的那条大辫子带到盐城来,说摆在乡下那个木箱里怪寂寞的,说万一老鼠进去咬坏了就不得了了。春妮马上就激动起来,说咱们好好一个新房子怎么能把一个死人的辫子放在家里呢?[奇+书+网]多不吉利呀。不准。
“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呢?什么吉利不吉利呀?多封建呀?亏你还是人民教师呢!”存扣有些生气了。他感到春妮有点过分了,有点不讲理了。
“就是不准。你把辫子拿到家里我睡不着觉!”
“这是秀平的辫子呀!”
“秀平的也不准。她死了。”
“不,她活着!”存扣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为春妮的小心眼儿感到意外又气愤。他激动地把手掌抚在胸口上,对着春妮大声说:“秀平没有死!她活着,她永远活在我心里!”
春妮就哭了,哭得好伤心。自认识存扣的第一天起,他对她从来是好脾气,处处都让着她,哄着她,哪里想到他还会对她发这么大的火、凶她,哪里想到他还有“外心”呀!她大声地哭,哭声把孩子都弄醒了,不明白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在懵懂中也吓得“哇哇”大哭起来。母子俩紧紧抱在一起痛哭,其状十分可怜。
终于还是存扣妥协了,答应不把秀平的辫子拿回家,保证以后不再对她“大声吼叫”(春妮语录)、凶她,云云。他心想,好在还没有把和爱香的事情告诉春妮,否则还不知道要吃怎样的醋呢。女人啊,真是小气!小气得要老命!——和爱香的事情一辈子都不能说了!
他心里平静下来后想想,春妮之所以这样还是缘于对他的爱。她要完完整整地拥有丈夫的身心,她没错的,她何错之有?他就不怪她了,自己心里反有些歉意。
但春妮心中的阴霾却没有因为存扣的妥协和保证而消除。她产生了警惕的心。她把存扣珍藏的学生时代的日记和随笔用塑料扎绳捆绑了好多道,打上死扣儿,放在书橱最顶角上。存扣笑她:“何苦哦,我又不看。”“不看也要绑!”春妮赌气地回他,像个孩子似的。
事后,春妮犹觉得郁闷不平。终于,她告诉了妈妈,把存扣的历史档案和“前科”全说了出来,还哭了鼻子。万万没有想到,妈妈饶有兴趣地听完了女儿的哭诉,却只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呆丫头,我当多大的事哩!——你修的呀,你修的一个有情有义的好男人呀!”
春妮目瞪口呆。她不料妈妈居然帮着存扣说话。她噘着嘴,低头想妈妈的话。想想也对,存扣不就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嘛,当初爱上他还不就是看上他这一点嘛,倒是自己小心眼了。
(Qī)她就在妈妈跟前不好意思地破涕为笑了。
(shu)妈妈就用苏北那句著名的俚语笑话女儿了:“‘哭哭笑笑,花猫觉觉’!”说,“呆丫头,就是长不大!”
(ωang)“呆丫头”春妮终于想通了。她对丈夫更理解了,更关怀体贴了。
“你烦什么呢?”现在,存扣对儿子说“对不起,爸爸有点烦”时,春妮默默地看了丈夫两眼,温柔地问。
“就是有点儿烦。”存扣对春妮说,想回顾庄,看看哥嫂,散散心。平时忙生意,总是没机会回去;去年商场里一直营业到除夕夜,大年初二又开门了,连过年都没捞着回家。偶尔妈妈来一趟,像走亲戚;哥嫂在家里开大店了,又走不开。——都不像一家人了,都要生分了。真是无奈。
春妮笑了:“哦,原来是想家了!”她说就为这个,弄得脑闷愁肠的,吓人呢,“家去吧家去吧,家去过两天!”
她说乡下空气好,现在又是春天,桃红柳绿的,散心正是时候。何况——“你又不是抽不开身。”
是的,做生意人总是对生意一百个不放心,并不是抽不开身。现在做品牌代理,都是厂家直接发货,平时只要去商场看看,扎扎账,跟甩手掌柜差不多,哪能说抽不出时间下乡玩上几天呢?
当然,这一年多,存扣跟朋友一起在做些建筑上的沙石生意,但也是做了玩玩,可做可不做。存扣就是怕无聊,也有一种新鲜感。去年做的几笔还不丑呢。
丁淼羡慕地看爸爸,嘴里喃喃地说也要去。要看奶奶,要俊杰哥带他玩。春妮说:“乖乖你要上学呢。你也去的话,妈妈一个人在这大房子里会怕的,妈妈会伤心的。你这个狠心的小东西!”丁淼立刻改口说:“妈,我是说放暑假跟你一块儿去的。”
这个巧嘴儿,改口就是快。
存扣喜爱地看着孩子。他常常听人说淼儿长得像他,可他却觉得很多地方像春妮:脾性像,聪明,惹人喜欢,惹人疼。
要回家了。存扣心情陡然好了起来。其实他并不是打算回去散什么心,但他总觉得他这时应该回去一趟。像是有什么声音在召唤着他,在那片土地上,在冥冥中。
《盐城》第一章4(1)
存扣次日上午回到顾庄。出租车开到庄西向阳七桥西桥头。从车门里一出来就听到一声喊:“存扣!”
是哥哥存根喊的。
存扣在盐城周家巷招商批发市场生意做得好,曾几次要哥嫂也到盐城来。存根倒是有心,月红嫂子却不肯,说你搞了这么多年的修理,虽然赚不到什么大钱,但在自己家里多逸当。把自己老本行扔了,去做自己不熟悉的事,你肯定做得起来吗?虽然兄弟肯定块块帮你。他那种生意大来大去,心事大,大忙人,天南海北去进货,你身子吃得消吗……她说她是农村大老粗,习惯在家里种田,进了城什么都别扭,路都不会走;又担心城里花花绿绿的,热闹得没得命,俊杰到了那儿更不省心,出乱子……一句话:不想去。存根想想也有道理,就不烦这个神了。就在家里过过安稳日子吧,好歹在庄上也属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但三年前存根却扔了修理这行当。一来顾庄修理店多了,生意分扯掉了,二来现在农村人不像以前那样对东西太吝惜了,东西坏了不大高兴修,甚至还没坏就处理掉了,换更新更好的——就像现在没有人穿补丁的衣裳一样。原来时兴得不得了的唱片机、收录机成了古董,黑白电视机几乎全淘汰了,被收荒的三十、二十的收走,一收一三轮车。现在的电器不仅越来越便宜,而且质量越来越好,像彩电、VCD这些电器实在是难得坏。做修理生意真是不容易了。于是存根下决心改了行,在这向阳桥头弄下这块地,砌了个连家店,大院子做货栈,做起了建材生意。在这之前,向阳河边这条简易公路正在改造,挖得一塌糊涂,而向南几里路高兴东(高邮-兴化-东台)高速正在修建。精明的存根马上悟到这桥头的价值,他请客加送礼,把村干部服侍得好好的,对着桥口的这个垛子就成了他的新屋地。当然,这事的促成也有存扣的功劳,西村村民主任顾福生是他同学,很早就承包了庄上供销社,到盐城周家巷进货总是拢存扣那里吃饭,两人关系很好。存扣的哥哥想打这块屋地,他肯定要卖个人情的。
果然,这条乡间公路拓了宽,原来坑坑洼洼的沙石路成了漂亮平整的柏油路,与高兴东高速连成了网,马上就提升了价值。沿线村庄的公路下面顿时多出了很多店面,有些厂也搬到了公路旁,车辆人流量大增,这条公路成了聚金敛银的商业路。有人要花大钱买存根这块屋地,存根怎么舍得,他要靠这块地发大财哩。存扣支持了他五万块,开了庄上最大的建材店。木材,竹材,板材,水泥黄沙瓜子片,油漆涂料小五金,杂七杂八的东西是应有尽有。从去年又开始代卖农药,生意红火得让人眼红,没人不说存根是个赚钱手,十个指头长钩子。
俊杰这小子今年二十三了,从小可没让父母少操心。蛮聪明的一个家伙就是不肯学习,就爱打游戏机。小小年纪,上了麻将桌全是他的神。玩不够。父母从小溺爱惯了的,把他养成个小肉墩,上六年级就称一百四十斤了。初中毕业去当兵,在部队里又调皮,两年不到就溜回来了,把人都烦死了。宠儿不知柴米贵,在家里吃呀穿呀用呀全是跟爸妈伸手,西装领带休闲服……里里外外,什么都要好的、要名牌。香烟也要抽好的,就像个城里的花花公子。恋爱是谈一个丢一个,不认真。他爸妈看这样子不得了,好说歹说叫他去盐城烹饪学校学厨师,寻个手艺。他去了,但很少到叔叔婶娘家去。他小时候跟存扣倒是热乎,长大后反而怕他了。他甚至还怕春妮,婶娘的庄重和亲切让他不安。婶娘是中学老师,他好像对老师有一种天生的抵触。但想不到这小子居然对烹调有兴趣,学得有模有样,逢年过节回家都要露一手,干丝切得比线细,西瓜旋的盅儿萝卜雕的花卉精致漂亮得人都舍不得动。毕业后,存根要他在庄上开个饭馆,或者到吴窑开也行。他哪里肯,一来嫌地方小,二来还是逃不脱家长的管束。一个人跑到东台去,凭他的手艺马上被一家大酒店看中了,在里面做得挺好。他合人缘,懂潇洒,出手很大方,被吧台上的一个姑娘相中了,两人谈起了恋爱,还搞起了同居。那姑娘叫艳霞,秀气聪明,大丰白驹人。俊杰把艳霞带回家,月红喜欢得不得了,存根也中意;双方家长都见了面,下秋就订亲,快的话明年就带人,反正两把手已窝到一起了,年龄也够,把个婚结了清爽。
两个儿子都是老板,指头缝里漏一点儿也够桂香用了,何况都是孝子,给妈妈钱不含糊,只愿她老人家高兴。桂香总是很高兴收起儿子的孝敬,说存起来等着给重孙子用。桂香赚了一辈子钱,还是爱钱,有时在家里,半夜三更地躲在房间里把个存单拿出来数,东藏西揣的,让他儿子媳妇心里发笑。儿子过得好,过得逸当,自己又有钱,就在家里好好养老NFDAB,吃吃玩玩,摸摸小纸牌,打打小麻将,可她不。她还是要出去。她说走了一辈子江湖,只有在江湖上她才觉得活着,吹风经雨的也有乐趣,在家时间蹲长了反而要得病的。家里人只好依她。她是这方圆二十里关亡相命的老祖宗了,干这行的哪个不敬她,在外做生意碰了面,做的钱主动跟老祖宗拆账平分不算——当然也是做这行的规矩——还要服侍她好吃喝,还十分荣幸。
存扣现在想开了,管妈妈多少干吗呢,只求她健康长寿,开开心心每一天。
《盐城》第一章4(2)
兄弟俩正站在大院里谈话,月红从街上回来了。她买了二斤河歪肉,二斤田螺。菜薹子烧河歪,炒田螺。——这两样河鲜都是存根爱吃的。“存扣,你家来啦!”月红欣喜地叫道。存扣也叫:“姐,上街啦。买的什好菜?”往篮子里一看,“哟,好东西。今儿可要和哥好好喝两杯。”“可不敢多喝,做生意找错钱的。”存根笑着说:“晚上喝,把福生他们喊来陪你。”
《盐城》第一章5(1)
中饭后,存扣往河东走去。饭桌上,月红嫂笑着说:“要下田玩,这河西不照样有大田,大田里还不是长的一样的庄稼。”存扣也笑着说:“这不同。那边的田熟,河啊桥啊树啊都认得。到那儿看看才亲切。”存根对月红说:“兄弟到底还是个文化人,想法跟我们大老粗不同的。”
打老街上走。这几年街面变化不小。街道原来是麻条石和小青砖铺的,全撬掉了,铺上了平整的水泥方块。两边的老房子有的拆掉重砌过,有的把门面出了新,墙面贴上亮烁烁的瓷砖,槅扇门改成了玻璃门、卷帘门。尽管这世界变化快,可自己庄上老街的变化却让存扣不适应,有种怪异的陌生感。
记忆中的许多东西从此看不到了。街新了,而许多人却旧了,老了。路上不断有人跟他寒暄打招呼,走走停停,从街西走到街东,一盒烟就分得差不多了。孩子们认不得他,好奇地看着这个蛮受欢迎的陌生人。
从街东折而向北。走到自家老屋时,存扣在大门口站了许久。门锁着。自从存根到河西开了连家店,这老屋就借给“老麻皮”凤枣大爷住。凤枣大爷没儿子,五保户,一辈子没有个正经住处,庄上到现在都没设个养老院,存根就把这房子暂给他住下。凤枣大爷八十一了,跟存扣同宗,家谱上“凤”字辈就剩他一个了,每年清明吃祖会(同宗族人家集体祭祖)他都是坐最大的上岗子。邻居有人看到了存扣,彼此间客气地打上招呼,说“老麻皮”出去做生意了。“这老东西,凶哩。越老越凶!在外头收鹅毛,卖香,挑个担子,一天要走几十里路。不晓得要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一个邻人说。另一个马上接上口说:“他不是还有女儿嘛,还有侄子。老年人跑跑动动心情舒畅,赚个三块五块也是个奔头。蹲在家里做什么呢?只有等死!”存扣连说“对对”。又是掏出好烟来撒。他有准备的,兜里装了三包。
存扣到了牯牛湾。牯牛湾风光依然。小麦、油菜、桃红、柳绿、芦苇、小桥、流水……太阳悬在午后的碧空,如金色的火球,侧耳倾听,仿佛能听见“咝咝”燃烧的声响。满目锦绣,遍体温暖……在一块油菜地边上,存扣却蓦然一激灵,寒毛NFDB2起。
时隔十九年,在相同的季节和天气,他又站在相同的地方!
还是那块油菜田。
还是那条田埂。
还是那个时刻。
——他,怎么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条田埂上?为什么这条田埂的旁边种的还是油菜?……他突然就明白了那天深夜他站在阳台上抽烟时,依稀听到的远处那两声急遽的、冷不丁的、很清晰的呼唤:
“存扣——”“存扣——”
是……她?
是的。肯定是的!——那是秀平在呼唤他。是秀平引他到了这个地方!
他顿时泪飞如雨。
他轻唤道:“秀平姐姐,我来了,我来了……”
如同十六岁时的此刻,他在地上躺了下来。
躺在长满野草和小花的软绵绵的田埂上,
躺在肥阔碧绿的菜叶和金黄灿烂的菜花下面,
双臂伸成扁担,两腿叉成剪刀,变做一个“大”字。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哎。变的只是光阴,是岁数。
他的眼睛眯成了线。暖烘烘的气息。明艳艳的阳光在他眼前幻成仙境般的七色炫彩,恍惚和悲情把他带到了从前。一首遥远的情诗在耳边响起……
海蓝的天空中高悬着金色的日轮
寥廓的原野上徘徊着寂寞的少年
绿柳垂挂在水面桃红遮掩着桥头
无限美景中少年却在轻轻叹息
为什么童年过去便懂得了忧伤
为什么春天美丽反而催人哀愁
只有这眼前的菜花不知烦恼
把握花期开得如火如荼
我看中其中最蓬勃的一棵
叶如碧玉花似碎金亭亭树立
阳光下张扬着妖冶的光焰
阵阵芳香招来狂蜂野蝶
我欲把它移向我的庭园
让我恣意采拾它浑身的丰收
这首《给XP》是存扣写的第一首情诗。在那个温暖安谧的午后,他把它写在一张巴掌大的油菜叶上。由此为发端,他的人生开始了一场刻骨铭心直接影响他生命走向的悲喜剧:他得到了秀平的爱情,几乎就拥有了她全部的未来;然而,他……竟又失去了她,失去得那么彻底。她——死了。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被扔下了。
仿佛世界重新变成了蛮荒,蛮荒世界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无与伦比的悲苦和孤独啊。
时隔这么多年,秀平将自己蜷成手指头大的形状,藏在存扣的心田深处,只有偶尔在梦中才能看见她姗姗地走出,走出她的影像,却越来越短暂,越来越朦胧……难道时光真的会冲淡一切吗?睡在坟中十八年的秀平是不是对存扣的健忘产生了些微怨怼了呢?
……秀平站在了存扣眼前。大眼睛专注地瞅着他,怨艾,深情。粗黑的大辫子搭在胸脯上,依旧是十几岁青春的身材,苗条,高挑……她走过来。在他身边躺下。伸出柔长的臂让存扣做枕头。他感到了她头上青丝的挠痒,感到了她温馨的鼻息……他大叫一声“姐姐”,猛地拗起身来,胸脯起伏,大口地喘气。
《盐城》第一章5(2)
哪里有什么秀平?他站起身来,举目四顾,垛田上没有一个身影,唯见西北方向约二百米处,有一个矮趴趴的窝棚,便信步走过去。
一个手持鱼抄的人从芦苇间钻了出来。他五十多岁,很干练,很健旺。穿件蓝色涤卡中山服(水乡农民爱以此做劳动时的工作服,厚实而耐磨),已旧得发白,上面沾着水草和泥渍;脚上是双沾着湿泥的解放鞋(也是农民干活时爱穿的)——居然是老机工保国。
“哎哟存扣!你咋到这儿来啦?”保国抢先开的口。
存扣很激动。保国,他少年记忆中最深刻的重要人物,这个叉鱼钓老鼠下酒有一肚皮故事的人,这个给他提供两粮面袋“黑书”(因此让他的童年五光十色,并萌发终身理想)的人,这个靠聪明靠勤劳致富最终结束若干年光棍生涯做上新郎的人,现在……他怎么在这里?存扣也喊道:“老哥,你咋在这里呢?”
“我在这里养蟹,看蟹塘。”保国忙把存扣往窝棚门口的凳子上让。门口一颗桃树开得正盛,粉红得炫人眼目。凳子是两截树桩做的,圆圆的正好让屁股铺在上面,蛮敦实。保国拱到窝棚里用一个搪瓷缸子冲了茶,端给存扣。存扣嘬着嘴喝一口,茶却是好茶。
“你又养蟹了?”存扣问。
“养了三年了。”保国说,“你是贵人,现在也不大家来了;来了也不找老哥了。”
存扣略带歉意地说:“忙啊,穷忙。做生意就像坐牢,沾上了就没得自由了。就是回来,也是来去匆匆。”
“是呀,生意是条牛绳,拴上了就不好走。”保国指着窝棚后的水面说,“你看,这十亩蟹塘就把我陷在这块了。”
“收入还可以?”存扣问。
“一年几万块钱吧。”保国轻描淡写地说。
“你老哥神哩,做什么都灵光。难怪人家城里人现在羡慕农村。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下岗工人啊,一个月拿百十多块钱生活费,管嘴都难,可怜哩!”
保国说,他要趁不老,趁能动,多攒点钱留给儿子学兵。
……
存扣离开牯牛湾时,朝东北方向看了一阵,看那里树木葱绿的一块地方,有大鸟在上头盘旋。那是秀平歇息的地方。存扣眼前又迷蒙了,他喃喃地说:“姐姐,明天我去看你,今天来不及了哩……”
存扣说来不及去看秀平,是因为他要回去划纸。中饭时他对哥嫂说了,要到秀平坟上烧纸的。月红说:“路远啊,你弄捆纸到河边上烧烧吧,朝东北方向喊秀平的名字就行了。”存扣说不行,要亲自去的。他说:“我要去哭一哭。”存根说明天起早陪他去。存扣说:“不要,你去了我哭不出来。”
存扣从田里回来后,便去杂货店拎来一捆上好的毛苍纸,先用红色百元大钞在最上面按了又按,便以此确定了每张纸钱的最大价格,然后就慢慢划,足足划了两个多小时。一捆纸蓬开来,竟是原来体积的十数倍之多,不得不用月红嫂装棉花特制的大蛇皮袋把它们装进去。存扣试着把这庞大得夸张的口袋背在肩上试试,有一种很踏实很富足的感觉。想到明天秀平就会收到这“几十万块钱”,他心里高兴得很。
《盐城》第一章6(1)
晚饭,存根把福生和玩得好的几个人请到家里来陪存扣。是在“国权酒楼”订的菜,老板娘亲自把盒担挑过来,小扁担挑得“嘎吱嘎吱”的。蹲下来,从一层层的红漆盒子里往外拿菜,很有点变魔术的意思,把八仙桌上变得满满的。毕竟是酒楼里大师傅做出来的,无论冷盘热菜,都弄得很讲究,那喷喷的香,腾腾的热,让你忍不住咽唾沫,急急就想吃。
“钱真是个好东西,来人到客不要动手烦神,坐在家里电话拨拨,就有人替你把桌子布置得好好的。”福生笑着说。
几个人喝得不少,说得也不少。
存扣说今天打东桥上走,看到半条河都纠缠着水花生老藤,水边上浮着玻璃瓶儿,塑料瓶儿,方便袋子,还有棒棒棍棍的,还有死鱼,真是脏死了;说春上河水应该是碧清的呀,怎么把个河搞成这样?
福生说有什么办法NFDAB,污染大呀。现在种田老早就不用绿肥了,不划水草不罱河泥,河泥越积越厚;从前在大集体时,家家草不够烧,脱粒后的草粉子(草屑)都当个至宝,现在人变“修”了,烧(煤)炭,烧电,烧煤气灶,收割后那些黄灿灿干焦焦的好稻草好麦草就在大田里放火烧,或干脆就推进河里。河床本来就越来越浅了,弄得行船都困难,有的河沤得黑咕隆咚的,篙子插下去臭水直冒,拔都拔不上来。现在人又不如从前自觉了,垃圾往河里瞎倒,杂七杂八的东西往河里乱撂,你说河哪有不脏的。
开日杂店的庆平接着说,以前穷的时候又没得什么垃圾,所有的垃圾都是肥料,都能送到大田里去的。哪像现在,什么样的东西都有,倒在哪里一百年都烂不掉。“自从用了化肥,这世界上就脏了不少——以前在路上有一颗鸡屎狗屎人都像个宝拾起来哩!”他想了发笑,背诵道,“粪肥是个宝,庄稼少不了。鲜灰熟粪烂河泥,沤到田里值大钱。”
存扣听了也发笑,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这些乡间民谚他小时候上学都背过的,那时学生课后背个粪筐满世界拾粪,为谁先看到一堆大狗屎争得打起架来的都有。
开缝纫店的阿虎说,现在到了夏天,下河洗澡的孩子都不大看见了。河泥太深,水太脏,玻璃瓦瓷的又多——“以前罱泥的人罱到一丁点戳人的东西都要拣出来的。现在摸鱼的一碰(方言:常常,冷不丁)就把手划开来戳开来了,摸歪儿的人不敢下水用脚踩用手摸,都是用耙子扒。”
杀猪的宝宏说,我们顾庄水大还好些,他东台县的姐姐家那庄上根本就找不到一条能下水洗澡的河了,弄得水乡的伢子都不会游泳了。大人带着他们上东台县城花钱到游泳池里去学,真是日了鬼了。
月红嫂插上一句,说最让人憋气的是出门就见水,水却不能吃,不能用。八百年也想不到水乡人却要用自来水,“以前的水多好吃呀。下河一拎就有,要多少有多少,不花一分钱!”
自从向阳河上游建了个农药厂,顾庄这边的水就没法吃了,有药水味。有年发大水,排污塘的废水漫出来,一条河里的鱼死得白花花的。人站在河岸上,被药水味都呛得头昏。村民造起反来,乡里只好给装了自来水。
存根说,其实我也代卖农药,本不该说农药不好,但实事求是地讲呢,自从有了农药,还有化肥,农业产量是成倍地翻,但给人带来不好的东西也多,最典型的是种出来的东西不好吃了。以前新米儿煮起粥来那米油多厚,粥膜子拿筷子一挑多高,鼻涕似的。现在哪有什么米油粥膜子,煮出来清汤寡水的,像煮的烫饭;新小麦一出来家家都炒焦屑吃,那个麦香哟……现在有些才打出来的粮食还不敢吃,要把它陈陈。药水打得太重,农药残留大,人吃了得癌症。田里的农药化肥渗进淌进河里去,鱼呀虾的也都没得以前好吃了,不鲜。
福生说,现在田里的蛇和青蛙也少了,以前泥鳅一抠一水桶,现在你去抠抠看,全被化肥腌死了,被农药药死了;连天上飞的麻雀都少了。
又谈起了社会风气。说现在人赚钱没心没肺,只要能发财,杀头的钱都敢挣。开浴室就等于开妓院,假装医生卖假药的,用假钱套真钱的,装和尚尼姑化缘的,给人下蒙汗药的,还有偷跟抢的,现在哪样没有?当官的贪的多哩,不贪又受排挤做不长,受害的就是老百姓……现在人胆子大,脸皮还厚,以前庄上有哪个人犯了法多稀罕,坐牢出来后夹着尾巴做人,现在犯法坐牢的不新鲜了,出来还耀武扬威的——“老子是从山上下来的!”坐牢倒像有了本钱、成了英雄——有的人释放回来,家人在几里路外就放起了炮仗,还敬菩萨,摆酒请客,像迎接新科状元似的……
阿虎转了一句文:“说这就叫世风日下,美丑不分!”
存根说这种世相也不是一天就形成的,不知不觉中人也就慢慢适应了,见怪不怪了。有时候自己也就加入了这中间,回过头想想,都不晓得是啥时候被这风气同化了。
福生却叹了口气,虽说现在吃好的穿好的玩好的,收入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可人却觉得累,还不如以前穷的时候。那时候虽然苦,缺吃少穿的,却容易得到真快乐,吃一顿肉就开心得不得了,来个电影船像过节一样……“说实在的,不是我人贱,有时候我还真怀念那时候。”
《盐城》第一章6(2)
月红笑道:“你还真是贱,果真回到那个时候,你一天也挨不下来。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偷了家里一个鸡蛋到商店里卖了六分钱,五分钱买块烧饼,一分钱买糖,被你爸爸打得屙了一裤子的事?”
福生连连告饶:“好嫂子,别提这事,现在大家正在吃酒哩!”
大伙儿全笑起来。
……
散席后,存扣睡在楼上东房里,仍想着酒桌上谈的话题。他想改革开放这些年,农民生活富旺了,就像芝麻开花节节高,但农村却不如以前干净了。其实城市何尝不也是这样。为什么经济的发展要以牺牲环境做代价呢?难道就没有两全的办法吗?同样,我们的物质文明在不断进步,而精神文明却有些脱节,人们的精神也在受到不同程度的污染,很多人变得急功近利,疏离和背弃道德,甚至于法律,这多么可怕呀……
他突然心里就蹦出了“原始”这个词。
记忆中的很多东西是原始的,这些原始的东西将顽固地占据他的心灵,直至永远。
譬如故乡。故乡是他生命开始的原乡,她应该是美丽的。可眼下的故乡却在发生着不少差强人意的变化。
初恋是生命开始的另一种原乡,她应该是美丽的。秀平是她的初恋,可是秀平却过早地夭折了。阿香是他的另一种初恋吧,但又以悲剧而告终。
还有……理想。他原始的理想显然是做一个作家。这是他孩提时捧读着机工保国借给他的大书时就萌生的梦幻愿望,这是他和秀平一起论证和巩固多次的美丽计划。可是现在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商人。
为什么美丽的东西是那么容易破碎,是什么让人们无法坚守“原始”?
前几天,在谭咏麟的《杨花》歌声中,他已经为他原始的理想掬过一捧感伤的热泪!
现在,存扣固执地认为,他的这次回乡是基于一种冥冥中的呼唤,故乡的呼唤,秀平的呼唤。现在他已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故乡——还有秀平——又要告诉他什么呢?
“姐姐!是你唤我回来的吗?你要告诉我什么呢?”存扣在黑暗中问着秀平,泪水潸然。
他的头脑中突然就闪起了电光!——“姐姐,难道你是要告诉我不要忘记我俩共同设计过的理想,要我恪守和重拾文学梦?”
肯定是的!你曾说过,我这辈子一定要写出一本好大书来的!“你现在还在等吗?姐姐!”存扣哽咽不能自禁。
……
《盐城》第二章1
次日清晨,存扣扛着装满纸钱的蛇皮袋悄悄地出发了。袋子太大,他不得不弯着腰,看不见他的头脸,像个负重的满载而归的拾荒者。他不好意思走大街,从庄后绕了过去,但还是被不少人看到了。从村西到老八队后面的墓地,起码四五里路,袋子虽不重,但“远路没轻担”,又得弯腰低头,累得实在够呛。
虽然东方的红日已经升起两篙子高,但早上的雾岚还没散尽,梦一般地浮荡在墓地间。鸟儿们啁啾不绝。静穆的坟和碑,淋着露水的草、花、树和芦苇。存扣在坟冢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北角秀平那儿走时眼里已蓄满了泪水。多年不来了,这墓田的格局发生了变化,多了些坟头。可是存扣还是很快地看见了秀平掩在草间的墓碑。十九年前的那棵单薄的榆树苗已长成了挺拔的老树,略微有些倾斜地撑起一方婆娑,树叶苍郁;树丫间有个大大的喜鹊窝,四五只新生的喜鹊站在细枝上,转着脑袋捉住蹒跚而来的存扣看——它们还不晓得怕人。坟上长满了青草,青草间杂生着各式的野花。河边上的芦苇密得如同青纱帐,居然从浅水处爬到岸上好远,爬到了秀平的坟墓一侧,秀气而茁壮地丛立着,碧绿可爱。秀平的墓是这样的丰饶,生机勃勃。“姐姐,我来了——”存扣叫了一声,把钱袋掼到地上,哭出声来。
只有在秀平面前,他才有一种做弟弟的感觉。他可以在她面前无忌地哭,哪怕她还活着。
还是先不忙哭,先干活。存扣忍住眼泪,先点了三张“地府钱”扔到河岸上。这是通知地府,有人来敬祭亡人了。又抓出一把点了撒进墓地中间,让“大家”沾些秀平的光。然后才在秀平的墓旁点上纸钱。他一把一把细致地烧着,嘴里念念有词:“姐姐,你晓得我来了吗?”“姐姐,我烧钱给你呢!”“姐姐,你来拿钱吧,拿过去慢慢用啊!”纸钱往树上飘起来,盘旋着,如纷纷纭纭的黑蝴蝶,热烈地跳舞。他的脸被烤得发烫。纸钱灰落满了他的头肩。他虔诚地烧着,凝视着阳光下蹿动的火苗,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大安详。为什么只有在秀平面前他的心情竟平复如斯,这么多年了!秀平是他的初恋,他最爱她,也最怕她,又最服她,她是爱他疼他管他的姐姐呀——她生命中无法取代的亲人!他在火苗的跳动中追忆着少年时光,他和秀平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的鼻翼翕动着,嘴在颤抖,他终于又哭起来。这是正式的哭。他放开声来哭,哭得眼泪鼻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完全失态了。像是一个饱受委屈的孩子,哭哭说说中甚至带着在亲人面前撒娇使泼的成分——他的恋姐情结暴露无遗。他就这样无所顾忌地哭着,树林间的鸟儿都不吱声了,好像都驻足侧耳听着。他要痛快淋漓地在秀平面前哭一场。
在哭诉中烧完了纸,他累了,头有些晕。他坐在秀平墓上吸烟。太阳温热地照着他,让他有些昏昏欲睡。他果然就歪在秀平的坟上睡着了。他睡得安详极了,有一滴泪在他的睫毛上吊着,熠熠地闪着光。
早晨没有风。那堆黑色的灰烬里却有一片巴掌大的纸钱灰动了一下,像伸懒腰,跟着便施施然漂浮起来,在存扣头上盘旋。
忽忽悠悠,久久不落……
——真像一片被风吹起的黑色的叶子。
“咕咕——”不知什么时候一只美丽的鸟落在附近的苇枝上,冲着存扣清亮地呢喃了一声。
《盐城》第二章2(1)
存扣次日上午到了王家庄,八十三岁的外婆欢喜得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不放。吃中饭的时候,外婆突然想起来似的说:“存扣啊,爱香在北大河(即车路河)边上收粮呢。你们从小玩惯了的,你不去望望她?”存扣一听心里就激动了。自十九岁高考落榜那年两人最后在一起,整整十六年不见面了。她……好吗?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存扣拿筷子的手都有些抖起来了。舅母笑着说:“看我家存扣,提到爱香他就欢喜!”说小时候两个小人儿同走同行的,睡都要睡在一个大竹匾里,还要睡一头;一个喊“哥哥”,一个叫“宝宝”,好得不得了呢!差点就想订娃娃亲了。说得大家都笑起来。舅舅说:“今天歇下子,别累了,明天再去玩吧。”
十八岁的爱香和二十岁的对象富宽一起到江南搞运输,七八年下来,二十五吨的水泥船换成了四十吨的水泥船,又翻成了六十吨的大铁船,生意做得着实不丑,步步登高。他俩靠庄户人的朴实和勤劳发的财致的富。像他们这样的情形在乡下不新鲜,比他们做得大的多着呢。有户人家借着高利贷摇了条破旧的五吨水泥船闯江南,没出十年,在长江里玩起了四百吨的大铁船,有几百万的家产。乡下人不卖嘴,不玩花哨,只晓得老老实实勤勤恳恳不间断地做,多少奇迹就在他们手上一天一天地实现了。
都说妈妈会养丫头,女儿也会养丫头,可爱香就颠覆了这理论。锁英养了四个丫头,第五胎才有了儿子天赐,而爱香十九岁时生的头胎就是儿子——取名叫亮存。名字是爱香起的,丈夫老实,听她的,说好听。以后,亮存上学时,教语文的老师解释这名字是“漂亮地存在”的意思,表达了起名字的父母对孩子的一种拳拳之心。生亮存时,爱香和富宽还不足结婚年龄,被计生办罚掉三千块钱。也不知为什么,水上漂的人家往往都要生两三个孩子才歇手,大概是计生办的人对他们鞭长莫及的缘故。生下来算数,搞运输的人家一般不会在乎那几个罚款。但富宽却不想生了,说亮存这孩子又漂亮又讨喜,聪明乖巧的,有他就够了。孩子一多带在船上怕出意外,丢在家里又增加父母负担,生一个又能拿独生子女证,光荣。爱香却不答应,说光有亮存一个是不够的,还得给他生个弟弟,兄弟俩打打伙儿;就是在外头打架也有个帮手。富宽就听她的,就又把她肚子捣鼓大了,想不到却是个丫头。是丫头也高兴啊,爱香又给孩子起名叫“喜存”。如果再让那个语文老师来解释的话,肯定是“欢欢喜喜地存在”的意思了吧。既然二胎生的丫头,并没有达到爱香“兄弟俩”的预期,还要再生,结果小三子果然是个男娃,也就是“宝存”了。爱香心满意足地对富宽说:“和你生下这小伙,我才心满意足了。”面对既能干又心疼他的妻子,富宽满怀感激:“就是让你吃苦了,我不过意呢。”
当年十八岁的爱香晓得富宽非常喜欢她,两人才订亲就像个跟屁虫,鼻涕虫,跟着她,黏着她,恋她不得了,就是想和她那个。但她从小心里只有一个存扣哥哥的呀。但她又晓得不可能了。恰恰就有了一个机会,老天爷安排她和存扣在一起过了七天,她把自己给了他,算是圆了养在心里头十几年的一个梦。仅仅才过了两天,她就跟富宽上大船去了无锡。当天晚上,富宽急猴猴地脱得精光肉条地往她身上趴时,她咬紧牙关用手指甲在屁股上狠狠掐下去。完事后,富宽身上像从水里捞上来似的,疲惫而又心满意足地躺在爱香旁边喘大气,爱香却尖叫着坐起来,伸手在屁股下一摸,血麻麻的;屁股一抬,褥子上桃红斑斑。富宽捧着爱香的脸亲了又亲,反复吸吮她的两个奶子,重整旗鼓再上阵,在颠簸中说尽了要对爱香生生死死到白头之类的肉麻话。
做过这事后,爱香开始心疼起富宽来。她本是个特别聪明能干的人,晓得丈夫生性老实,大事小事都是她出头,旁人接不到的业务她能接到。她没上几年学,算账却比任何人都快,看她用手摁计算器那神气劲儿,简直像是个大学毕业的专业会计似的。漂亮的爱香做着漂亮的生意,富宽只乐得开他的船,做些笨事。妻子又漂亮又温柔又能干,他觉得他是前世习了好的,做了善事的,烧足了高香的——他知足极了。
天有不测风云。一九九五年七月份,爱香载着满满一船水泥在太湖上遇到了突如其来的飓风,沉了船,幸好人被水上警察的搜救船抢救上来。以后船虽然打捞上来,但舱里的水泥全报销了。沉重的损失和打击啊!但富宽并不灰心,沉船对吃水上饭的人来说本来司空见惯,只是不曾想到也轮上了自己。“重砌重落桩”,揩净眼泪再来呗,只要人好好的,什么都可以恢复,何况都是年轻人。可爱香却不干了,她说被吓破心胆了,死活要上岸。上岸养了两年鸡,恰好那两年养鸡行情不好,蛋贱,没赚到什么钱,而且养鸡这活儿太烦琐,哪有搞运输来得爽利。一向听爱香话的富宽犯了牛脾气,撂挑子不干了。最终结果折中解决:继续玩船,但不大江大湖地搞运输了,改为贩粮,就在里下河地区做做粮食生意。
却也做得很好。同样是在船上,但贩粮等于就是在家门口做营生,不涉大江大河,心里踏实;而以前经过大风大浪做大生意的经历,又使他们对于贩粮这种风险小的营生在心理上占有优势,有种居高临下之感。生意都是相通的,做贩粮也没有多大蹊跷,多用心思多吃苦,马上就入了港。
《盐城》第二章2(2)
王家庄后面车路河上,从一九九一年以来自发形成了全国最大的水上粮食交易市场,傍着河岸,长年带着好几公里长的粮食船,岸上的粮食加工厂多得数不清。爱香很快就成了这里的经营大户,并把在吴窑街上卖布的大妹妹爱弟夫妻俩也接纳到身边来一起做。据说今年还想开一 米厂,搞粮食加工和销售。谁说女子不如男,爱香比哪个都心雄!
《盐城》第二章3
第二天吃过晏(迟)早饭,八点多钟的样子,存扣一个人慢慢往北大河边上晃。两里路的脚程。走在大田间的土路上,看着碧绿的小麦(已经秀穗)和金灿灿的油菜,心里真是惬意得很。
站在高高的公路上,车路河南岸是两头望不到边的粮船,挤挤挨挨,密匝匝的,感觉上是蔚为壮观,很有点当年百万雄师欲南渡大江推翻蒋家王朝的阵势。每个米厂的机器都在运转,烟囱和厂房上面落满了铜钱厚的白色粉尘。运送粮食的大卡车来来往往,把加工好的粮食运送到全国各地。公路脚下小商店、医疗站、银行、饭店、理发店、浴室……应运而生。水乡兴化名列全国产粮大市前茅,它的粮食市场是浮在水面之上的,这在全国大概是绝无仅有的了。
存扣问了一个在路边修理自行车的中年汉子,得知爱香姐妹俩的大船带在东面不远处“圣杰商店”后面的水面上。他心跳得开始快起来,向东开步走,一路寻了过去。
一条水泥粮船正在往一条大铁驳船上翻粮,七八个男女民工穿着厚衣服干得汗淋淋的,头上脸上都沾着尘灰。出大力流大汗的劳动好像更接近劳动的本义,这种集体劳动的场面让存扣感到亲切,使他联想起大集体时代。一个身体健硕的女子站在船上打着手机,脸冲着大河,边说边做着手势,仿佛和她通话的人就站在对面似的。称磅秤的是位中等身材十分壮实的中年汉子,平顶头,兜腮胡子,有点像影视剧里的江湖好汉,面孔却忠厚善和。“这里是不是爱香家的船?”存扣站在岸上叫了一声。那声音听上去连存扣都觉得有些怪异。
打手机的女子应声转过身来,口中兀自说着话,一只手往下按按,意思是等一下。存扣看了她一眼心就狂跳起来:多么熟悉的毛狸眼呀——她就是爱香!
存扣只得站在岸上等她。看着她声音响亮地谈着生意,做着男人般孔武有力的手势。
司秤的显然就是富宽了。他只朝存扣瞟了一眼,继续对付他的磅秤。他认不得岸上这个人。
好容易等到爱香说完了。她转过身来:“老板,有什么事?”
“你认不得我啦?”存扣脸上带着笑。
爱香狐疑地打量着存扣。“啊呀……你是——”爱香睁大了吃惊的眼睛,“你是存扣哥哥?”
存扣微笑着点头:“爱香妹妹!”
爱香激动得脸上通红,“噔噔噔”跑下了跳板,上来一把抓住存扣的手:“存扣哥哥,真是你呀?你从哪儿来的呀?”她眼里有泪花闪动。不等存扣回答,她扭头朝船上喊道:“富宽!富宽!我存扣哥哥来啦!”
富宽正忙着称秤,头一回,屁股下的凳子差点倒下来。“哪个存扣哥哥?”他问道。
爱香冲存扣一乐:“我倒忘了,他不认识你。”亲热地拉存扣上了船。“死人啊,我不是对你说过的,小时候和我一起玩的存扣哥哥?”她冲着丈夫说。
富宽憨厚地冲存扣笑笑,想说些什么,民工扛的笆斗又来了。存扣忙对他说:“你忙,你称秤。”
爱香朝东边一条船的船屋里叫道:“爱弟!爱弟!”
爱弟从船屋里钻了出来。看姐姐满脸喜悦地站在船头上,旁边是个大个子男人,大声问:“做啥呀,姐姐?”
爱香拉着存扣的臂说:“你还认得他吗?存扣哥哥来了呀!”
“啊?是……存扣哥哥?”爱弟也惊喜得睁大了眼睛。
存扣朝爱弟笑着叫了声:“爱弟妹妹!”
“哎,哥哥!”爱弟忙不迭地踏船过来了,如燕子般轻捷。
“你帮你姐夫照看着点儿,我把存扣哥哥带你船上先坐下子。”爱香吩咐,带存扣跨上了爱弟的船,又转过身对爱弟说,“树宝上庄还没回来?你打他手机,叫他多买点菜上船,说我存扣哥来了!”
“树宝?”存扣喃喃道。他想起了很久远以前的一个少年,他也叫树宝。
“噢,树宝是我妹夫。你认不得的,是林潭(乡)东山(村)的。”爱香告诉存扣。
《盐城》第二章4
后舱的船屋跟岸上房屋的房间装修没有二致。如果你在家里睡着了被人抬到这里的话,你醒来了肯定不会认为这是在船上。装饰考究的天花板,锃亮的木地板,组合家具,家用电器……真是豪华又舒适。存扣很是新鲜。
爱香为存扣端上了茶。她脸色绯红,看得出内心很激动,看存扣的眼神亲切而深情。存扣也是这样看着爱香。他们的眼神一下子洞穿时光的尘封,回到遥远的少年时代。存扣心潮起伏,面对坐在玻璃茶几对面的爱香,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又有一些拘谨。这是他孩提时候最好的异性伙伴;整个儿童时代心有所系的好妹妹、好宝宝;在他十九岁的时候,是她把他真正领进成人世界……隔了这么多年,他们现在才又相逢。三十四岁的她看上去除体形有了变化,还是那么年轻和灵秀,不像是养过三个孩子的妈妈(大儿子已经十六岁了)。水乡的妹子水色好呀,城里的女人化妆品使尽了也不抵她们,勤劳自信夫妻恩爱家庭和睦才是最好的美容秘方呢!
存扣就问起爱香的家事来。爱香告诉他父母早就搬到郝家庄了,庄上的屋一直借把亲戚住着。两亲家这些年来一起搞养殖,钱赚得不坏呢,有点小名气呢。弟弟天赐初中毕业后入伍去了北京,是个汽车兵,等退伍回来也要把他拢到身边做粮食生意。她就要开米厂了,正好帮她开汽车。爱香提到她的弟弟妹妹就眉开眼笑,说爱弟夫妻俩在吴窑卖布好几年,生意不温不火的,也是她弄到身边来的。夫妻俩感情很好,树宝很勤劳,家里也是爱弟做主。就是养的是丫头,不大称心,撂在家里父母跟前上学,乖巧得很呢。老四爱男最好,生的双胞胎,儿子女儿全有了,现在夫妻俩在吴窑街上开了 茶叶店,生意蛮好的。
爱香也问起存扣的家事。存扣大致说了说。爱香说:“小伙(指存扣的儿子丁淼)才九岁啊,我大的已十六了。”说着脸突然就红起来,往旁边扯,说:“嫂子人肯定很漂亮啊。”存扣说:“你别叫嫂子,她和你一样大,腊月里生日,该管你叫姐呢。”爱香说:“可惜你没把她带来,真想看看她呢。”
正说着,一个精壮汉子从外面回来了,进了船屋,就拿眼往存扣脸上身上看。存扣也打量他,呀,这不是当年长得像个女孩子,圆头乖脑的,睡觉时怕鬼爱拱在他怀里,夜里小便对着宿舍门缝往外撒,大便要存扣替他站岗壮胆的……
两个人同时“啊呀呀”起来——
“存扣!”
“树宝!”
两人上去紧紧握手。树宝激动地说,听到爱弟说存扣存扣的心里就一亮,以前又没听她说过,正要问是不是顾庄的那个丁存扣,她倒把电话挂了。忙买好菜赶回来,果不其然——“果然是你呀,老同学——存扣哥哥!”他忙摸烟,存扣已经先掏出来了,敬他。
存扣和树宝谈闲的工夫,爱香和爱弟弄菜弄饭,忙得不亦乐乎。
《盐城》第二章5(1)
菜摆了一桌子。五个人一起坐下来,不挤不挨正好坐满小圆桌。
就如同一家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爱弟揭露姐姐小时候和存扣哥哥好呢,两人走路手搀手,睡在一个竹匾里,还要睡一个小枕头。爱香拿手就去掐她,笑骂她:“我那时多大你多大?你还在妈怀里吃奶呢。”说肯定是以前听大人说的,“饿狗记得千年事”。爱弟边让边笑,说姐夫脸变喽!吃醋喽!富宽忙说:“我不吃醋,我不吃醋!”那老实劲儿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树宝也自曝当年在吴窑中学时做存扣跟屁虫的糗事,同样逗得大伙儿直乐。存扣说当年你是个小聪明呀,应该也能考个甚东西呢。看树宝浑身的粗犷样儿,存扣无限感慨:人生无常,岁月竟能这样改变人。树宝搔搔头皮:“我不怨,我考上了就没得爱弟了,那多损失呀!”爱弟眉开眼笑伸手要掐他,脸上全是幸福的光晕。存扣看得心里暖洋洋的,心想:乡下多好,多么朴实的有亲情的生活啊!
“姐妹们多就是热闹啊,”存扣问爱香,“不晓得爱男现在什么样子?”
“存扣哥哥,你不要看她,”爱弟抢着回答,“整个一大脚大妈!忙完店里忙家里,两个老东西天天打麻将,孙子孙女儿都不上心——把我妹妹都苦死了!”
爱香说当初不该把爱男嫁到街上的。她告诉存扣,爱男初中毕业后到吴窑学缝纫,认得了镇上药厂的男朋友,但人家父母不肯要,嫌是农村户口,但她男朋友铁心,非爱男不娶。虽然最终成了亲,但婆媳关系一向不大好。老两口好打个牌,有时间就上棋牌室,家里的事基本不问。在农村里这样的人是没有的。“好在夫妻俩感情好,小刚听她的话。”
爱弟叹口气说:“她就是个忙的命!忙忙忙,把人都忙老了。现在站在我面前,人家都说她是我姐姐!”
树宝笑着说:“爱男不如你会打扮嘛,我又会服侍你姑奶奶,捧宝似的。”大伙儿都笑。爱弟跟着说:“我爱香姐也忙,但忙得心情舒畅,人就不老。别的不说,你也认得的,我在吴窑街上卖布时隔壁卖糖烟酒的阿香姐姐是多漂亮的一个人?又白又胖的!丈夫一死,这几年受了多少累?上次我去吴窑洗澡时遇到她,人都瘦干了,瘦得连奶子都没有了!”
桌上爆起了笑声。这个爱弟,说话真是没遮没拦的,倒是会形容。
但存扣没笑,他心里猛一“咯噔”,犹犹疑疑地问道:“阿香?……哪个阿香?”
“噢,我想起来了,”树宝对存扣说,“这个阿香也是你的同学,焦家庄的。高中毕业后嫁把比他大差不多二十岁的吴窑制药厂姓张的厂长。这人四年前喝酒喝死了,生前是个大赌棍,死了后债主全出来了,拿着借钱的单子追着阿香要,阿香恨不得要寻死。阿香现在真是可怜!”
存扣听得脸都白了。他端起杯子喝下一大口啤酒,强压着心中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他问:“她现在到底怎么样?”
爱弟说,为抵债,阿香把房子卖掉了,店铺也盘给了人家。她姑妈帮她在吴窑中学承包了小食堂,用了几个人,她妈妈有时候也过来帮帮她。其实她既当老板又当伙计,什么事都做,一点儿厂长娘子的样子都看不到了。阿香领着儿子过,那孩子叫永存,长得有模有样的,就是不大爱说话,学习成绩没的说,也上初二了吧,是阿香的精神支柱……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声叫:“妈妈——”
一直只听着旁人说话的富宽脸上突然堆满了笑,对存扣说:“我大儿子亮存!”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低着头进来了。“来了亲戚啊?”他说。爱香忙替儿子摘书包,摘了几下竟没摘下来,儿子身子一扭、膀子一配合才摘了下来。爱香脸上无端有些涨红,她没有喝酒。“你怎么家来啦?”她问儿子。
亮存在离王家庄七里路的唐港镇读初二,住校,星期天回郝家庄外公外婆家,但晓得爸爸妈妈的船到了粮食市场,就要骑车到这边来蹲蹲。今天才星期三,照理吃中饭时间不作兴赶到船上来的。
儿子说学校里开运动会,他比过了就家来了。“我拿了铅球第一,铁饼第二,跳远第三!”他自豪地说,甩了甩长而飘逸的头发,很有点城里孩子的神气。大家连说不简单:“凶!我家亮存就是凶!”
“快来喊你存扣舅舅!”富宽忙招呼儿子。
“舅舅?”亮存的眼光向存扣直扫过来。
从亮存这孩子一进来存扣就觉得有些眼熟,这时候两个人目光相碰,存扣心中不由一惊:他好像看见了二十年前的自己。是的,太像了——他记得当年自己的样子:风度,仪态,语气……全像!这、这是怎么回事?——如此之像?
“难道?!……”
存扣头脑中电光石火一闪,十六年前的那轮明月在他眼前冉冉升起。月色溶溶,映照着深黛色的茫茫稻田;弯弯的小河上,|Qī-shu-ωang|那座孤零的水泥桥泛着银白的光……
他脸色微变,头皮在收紧,但他马上敛住了心神。
“小伙长得不丑啊!”他对富宽和爱香说,“这么大的个子,真是一表人才!”
爱香忙对儿子说:“喊舅舅NFDAB!这是个有本事的舅舅,上过大学,是个大老板呢!快喊快喊!”
她说得急急呛呛的,声音有些大,像是在训话,脸上有些汗渍。
《盐城》第二章5(2)
亮存却没喊,认真地注视着这位舅舅。他感到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位舅舅看上去这么面熟,这么亲切。他坐在那儿比人壮一圈,比人高一头,他身上好像有一种别样的磁力,在吸引着他……他肯定像电影或电视里的哪位明星……像哪位呢?他微蹙着眉头使劲想啊想,噢,对了——像周润发!他马上就笑了,好看的嘴巴一咧,叫一声:
“舅舅!”
好个活泼讨喜的孩子,存扣爽朗地笑了。大家都笑。爱弟说这个舅舅不假啊——她耐心地告诉亮存,这位叫存扣的舅舅的外婆和她们的外婆是怎样的姨姐妹,“小时候存扣舅舅一放假就来王家庄,和你妈妈和姨娘们可好呢!”她差点儿就要把爱香和存扣同睡一个大匾的趣事又讲出来了。她生的是个姑娘,最是喜欢这个侄子。
“你别说,养子像舅,亮存还真有点像存扣。”树宝乐呵呵地说,又把存扣吓了一跳。
但存扣马上笑了:“像他妈。小时候人家都说我跟他妈是兄妹两个呢,我们俩像——都是白果脸,眼睛嘴巴差不多。”他对富宽说,“这孩子确实不大像你。”
富宽说:“小三子像。”
树宝说:“小二子也像。”
爱香笑着说:“不能个个像他NFDAB——也要有个像妈妈。”她亲热地挪挪凳把儿子插进来坐下,对儿子说:“是不是呀,乖乖?”
亮存用手拈了两粒花生米扔进嘴里,端着旁边爸爸的啤酒“咕嘟”来了一口,说:“是的是的,不能像爸爸,爸爸太矮了。”富宽爱怜地拍了拍儿子的脑袋:“小杂种,你妈妈都不嫌我,你嫌!”嘿嘿地笑。
存扣微笑着问起亮存的成绩,爱香说三个伢子中顶这个亮存最调皮,成绩却最好,做班长呢。老二喜存也不丑,不要她爷爷奶奶烦神,天天放学回来第一桩事就是写作业,考试总在前几名吧。三子也跟爷爷奶奶过,娇宠得认不得家,人坏(方言:灵巧)得要命,就是不爱学习,玩心太重——“跟他哥哥姐姐比倒不像是我养的了!”存扣说有的伢子懂事迟,大些就好了;男伢跟女伢不同,一开窍就开窍,小学时成绩不怎么样,说不定到了中学就蹿上去了,这样的情况太多……安慰爱香。爱香叹口气:“被你说中了就好了。还不是他爷爷奶奶瞎惯了的,要个头给个头,要太阳拿梯子,硬把伢子弄得不上路子!”说着不满地翻了富宽一眼。
存扣勉励亮存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一表人才的,不上大学可惜了。”
亮存唯唯诺诺。不知怎么的,他特别愿意听这位舅舅的话。
……
吃过饭,又喝了茶,存扣临走时掏出两张百元大钞给亮存。爱香和富宽忙挡着,不准儿子要。存扣说不曾有准备,这钱给亮存买些零食吃吃;舅舅第一次来,见面礼不给是不像话的。他笑着摸摸亮存的头,拍拍亮存的肩膀。
亮存高高兴兴地把钱放进了皮夹子里。
这时又有人送稻来了,存扣连忙告辞,拦住大家不要送,说他有时间还要过来玩的。下了船上了公路,爱香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提着一个黑方便袋:“哥哥,这两包京果粉你替我带给外婆。我不大上庄,好长时间遇不到她了。”存扣接过来,爱香却跟着他走,不吱声。存扣晓得她有话说。其实他也想说那句话的,他不能带着疑问离开。他问:“妹妹,亮存这伢子……”
“是你的。”爱香答。又说:“哥哥,你以后有时间多来看看我们。十几年了,才又看到哥哥。”她的眼圈突然有些红了,边走边看着存扣,眼眸中说不出的深情。
《盐城》第三章1(1)
存扣一路走回舅舅家。身子有些疲沓,头有些昏,就先到房里躺下休息了,却左右睡不着。头脑中各种风景、人物、念头挤挤搡搡的,彼此穿梭渗透,如以前农村露天电影散场时的混乱和嘈杂。
这次回王家庄并没有想到会见到爱香。这么多年过去了,许多曾经亲密的人随着时光的流逝渐行渐远,淹没于记忆的海洋,如一条条潜游的鱼,在深水间悄无声息地游动。但这次却不期然和她见面了。仿佛冥冥中早就预先设计好了的安排,等着他,等着他的这次进入。这真是一次别开生面非同小可的重逢。时隔十六年,在他圆熟的三十五岁年纪,见到了他青梅竹马的幼年伙伴、少年时的红颜知己、跟他互献过处子之身的如花情人。让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是,他居然见到了一个和他少年时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而这个十六岁的被母亲命名为“亮存”的男孩居然是他的长子!——他就那么随随便便又猝不及防地一下子闯入了他的视野,就像一个天外来客。同样让他无限意外的是,他居然在这次会晤中“见”到了同样暌违十六年的……阿香——在那个热闹哄哄的贩粮船的酒桌上,他分明看见她孤零零的凄清的身影,茫然的眼睛……
一次不经意的会晤竟引出了这么多的内容!
这些内容让他喜悦,感叹,唏嘘,意外,震惊,忧伤,矛盾,焦急……
这些内容挤挤搡搡,彼此穿梭渗透……最后,两张清晰的面孔顽强地占据了他思维的层面——
亮存。
阿香。
于是,当他沉沉睡去时,这两个人就成了梦中的主题……
存扣拎着包匆匆赶到朱舍轮船码头,破败的如厨房大小的候船室却空无一人。大河茫茫,比先前宽阔了十倍。无数水鸟在远处的河心上下翻飞,仿佛在争啄着路过的一趟银鱼群,鸣啾声不绝。存扣当风而立,衣袂飘飘,黑发飞扬,举目寻觅着上游迟迟不来的班船,心急如焚。忽然,远处的水鸟炸开,一艘油漆斑驳的客轮昂着头鸣着汽笛鬼魅似的出现了,船头犁开滔天的巨浪,像山一样向存扣压过来……
下吴窑轮船码头。往吴窑中学急奔。街上的行人、两旁的店铺朝身后频闪。好像踏着风火轮……闯进了吴窑中学,满校园的红男绿女。问阿香,均摇头……正满头大汗彷徨无计时,前面蓊郁的树丛间腾起了炊烟,走近一看,一间红房子,木门紧闭,有白雾热气从门缝窗隙间袅袅溢出,饭香扑鼻……
推门而进——
里面有人。案板前,锅台上,炉膛前,几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正各自忙碌着,谁也不看他一眼。一个女子坐在屋子中央的塑料凳上择着青菜,背对着他。虽然有些羸弱,但身体轮廓他是熟悉的……他就试着喊了一声:
“阿香!”
那个女子应声回头——果然是阿香!眉眼依旧,脸色苍白而清秀。她怔怔地站起来,手上兀自拿着两棵沾着泥土的青菜,审视着存扣,蚕豆大的泪珠从眼中涌出。他们互相靠近、拥抱……
食堂里的男人们倏然隐去。一个少年却出现在门口,背着书包,扶着门框,怯生生地叫了声“妈妈”。阿香和存扣分开了,对那男孩叫了声“永存”……
阿香和永存挎着大包小包跟存扣去轮船码头。这时候,一个少年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追了上来,却是亮存,伸手一巴掌把永存推了个趔趄,捉住存扣的臂,大声叫道:
“他是我爸爸!”
……
存扣在亮存的大叫声中醒了过来,浑身都湿透了,气直喘,心还在“怦怦”地大跳,好像刚打过一场篮球比赛。“我怎么做这样一个梦?”他回顾着方才梦中的情节,自问道。
梦往往是人内心最隐秘最真实的体现。存扣让自己的情绪平抑下来。他明白了梦中的主旨:一是要“搭救”阿香,二是怎样解决儿子亮存的问题。
这是很现实的两个问题。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突兀地摆在面前,他如何地去解决去协调呢?
存扣发现他是多么的喜爱亮存这孩子,一见面就被他深深吸引住了。翩翩美少年,高高爽爽,聪明机灵,活脱脱是他少年时的翻版。而亮存好像也跟他有种天然的相亲相契呢。不奇怪,他们本来就是父子,骨肉相连,心灵当然有所感应。亮存不仅继承了他的骨骼外表,还继承了他的学习和体育才能呢。多么感谢爱香,给他留下了这样一个孩子——多讨喜的小东西!看他熟练地往嘴里扔花生米的样子,看他豪迈地喝啤酒的样子,看他和父母和舅舅、舅母亲昵的样子,看他高兴而坦然地把给他给的二百块钱装进皮夹的样子,无不表现出一个心智良好恃宠不娇的孩子所应该表现的形象态度,真是让存扣开心不已。在饭桌上,他不住地偷看亮存,心里面涌荡着无法言说的感情,都想抱抱他了。但那时还不敢确切——万一跟他像是种罕有的巧合呢?那岂不是自作多情了?但爱香在公路上明确回答了他“是你的”。霎时,存扣连跟她要回孩子的心都有。十六年了,爱香把任何人都瞒得严丝合缝,把这个孩子领得这么大,这么健康,这么优秀,这么讨喜,她实在是一个不寻常的伟大的母亲!跟爱香相比,他存扣显得何等的不负责任和卑微,他欠这对母子还不尽的恩情和债务。他又感到对不起富宽……
《盐城》第三章1(2)
亮存是他的儿子!可这儿子却不好要回来……他这个做父亲的从此该做些怎样的弥补和关怀呢——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钱对于这个家庭来说是没有意义的,亲情似乎只拿钱来补偿是无法达到目的的。亮存现在读初二了,农村里的教育能够满足亮存这样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很好的少年的需求吗?可他却不能把亮存弄到城里去上。如果可以,他愿意这次就把他带走,找尽关系也要送到盐城最好的中学去读书。然而行不通。怎么办呢?就这样屁股一拍回去置亲生儿子于不顾?存扣愁肠百结,一筹莫展——他实在是遇到了世界上最让人头疼的大事情!
对于阿香,存扣压根儿就没想到她的生活竟到了如此窘迫不堪的地步。他以前一直以为,即便阿香是违心地不得已地嫁给了张银富,但对于工作和经济生活却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应该是轻松的,有地位的,富裕的,会超越普通人很多。事实上,如果换到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一个类似于阿香当初遭遇的女孩子说不定反应远不如阿香激烈,引为侥幸都说不定。因为那张银富是企业家,是成功人士,是“钻石王老五”,足可以让一个女子优游地生活一辈子。时代发展到今天,越来越新潮的人们已经把贞节和爱情看得很淡薄甚至斥之为“封建”、“老土”。他们只讲利用,谈实际,什么都可以作为交换的砝码和商品。但万万想不到,张银富以后居然堕落到滥醉狂赌的地步,这里面必有隐情……这里面必定和阿香有关……存扣的心为之揪动起来。他想起了阿香一九八六年五月写给他的那封饱含血泪的绝交信中说的一段:
我和哥哥的爱好不容易呀,就生生地断送在张银富这混蛋手里了,他断送了我阿香的一生。我虽然不得不委身于他,但我的心早死了,他得到的只是一具空洞的躯壳而已,他永远拿不走我的心,我的心是永远属于哥哥的——我的存扣哥哥,我的好存扣哥哥,我的最最亲爱的好存扣哥哥啊!
难道张银富以后一直没能获得阿香的谅解与宽宥?难道阿香一直还把心放在他的“存扣哥哥”身上——这么多年?因而让张银富失落、失望、绝望乃至从酒精和牌桌上寻求安慰而最终走向绝路?如果是这样,与其说是报应,还不如说是悲剧。张银富的一念之差断送了阿香,同时也断送了自己;并且波及了许多人,形成恶性循环……万恶的潘多拉盒子啊,你为什么要留在人间……
张银富死了,却把困厄和灾难留给了他的寡妻弱子,这是不是他的一种无意识的报复和控诉呢?
这些,存扣以前也是不知道的。可现在他知道了,知道了怎么办?无动于衷是不可能的,否则他就不是存扣了。阿香是他多少年来一直不敢见面的妹妹——亲人啊!事实上,他现在已经为她的处境忧心如焚了。刚才梦境中,阿香和永存挎着大包小包跟他上轮船码头的情节,难道不是潜意识中他“拯救”阿香母子于窘境的举措吗?他一定是想带着他们上盐城,把他们安置到保护到自己的身边去!——难道还有别的解释吗?
怎么办?!存扣直想得脸上流汗,浑身燠热难当。他翻身下床,从后院门出来,走到庄中间那五孔砖桥上。遥望西天,彩霞如锦,正是人约黄昏后。
他在砖桥上流连良久。当他信步回返的时候,腰间的手机接连传来了高中同学陶爱明从兴化城发来的短信:
定于四月十三日(星期五),吴窑中学八五届高中同学首次聚会。我已经通知了北京的赵金堂、董焕晨,南京的马存玉、苏裕泉,苏州的陆桂胜,镇江的徐江、于冰,仪征的鲁江海、沈桂登,扬州的叶凤兰、骆华强以及兴化的一些同学。届时大约有六十名同学参加。希望你无论如何要来。吴窑方面由张阿香、李晨光负责接待工作……
这消息一下子让存扣稍微平静下来的心情重新激动起来。
想不到他在吴中只上了一年半的时间,那里的同学仍把他放在心里,把他当做八五届同学的一员看待;
想不到他正想着阿香,愁着阿香,阿香就出现了——离十三号还有三天,也就是说,如果他答应陶爱明的邀请,三天以后,他将重返阔别十八年的吴窑中学,并在那里见到阿香!
他当然要答应陶爱明!他正琢磨着怎样去找阿香。——多好的机会!简直就是老天的刻意安排!
吃过晚饭,存扣也不跟外婆、妈妈、舅舅、舅母谈家常,也不回房休息——他如何还睡得着?他对大家说要一个人到外边转转,消消化,散散心,马上就回来。一家人笑着答应了。
《盐城》第三章2(1)
存扣出了庄往东走去。星空下,道路泛着浅浅的白光。存扣记得这是通向舅舅家四队晒场的土路,不知是哪年铺上了这平整的水泥方块的。夜风撩动着存扣火热的情怀,他把衬衫的下摆从裤带里抽出来,解开了全部的纽扣。衣袂飘飘,白衣胜雪,玉树临风。多么自由,多么散漫,多好的感觉!田野寥廓而安谧。空气中飘游着麦叶的青涩,氤氲着油菜的芬芳。回望王家庄,灯光点点。跟城市相比,农村的夜晚别有一番情调,或许更能让人沉醉。走在乡间的小道上,你离土地最近,离庄稼最近,离淳朴也最近,最能返璞归真,最适合回忆和缅怀,最能将心思放飞得很远。王家庄的这一天带给存扣的冲击是如此巨大,让他匪夷所思。所以要出庄,走到星空下的田野中去,梳理一下思维,沉淀一下心情,从容地打算未来几天的日子。
他来到了老四队的晒场。晒场上全部长的油菜。顶多再过一个月,麦子和油菜成熟,这个晒场将会做得平整洁净,像一张白纸,像一面平镜,迎接脱粒抢收的人群,马达声响彻昼夜……孩提时光着脚丫在晒场上嬉戏的情景如在眼前。
晒场边上居然还有石磙。存扣坐了上去。石磙的横棱有些硌人呢。小时候,即便裸着身子也感觉不到。现代人太娇贵了,以致连屁股也变得如此娇嫩。存扣点上一枝烟。火红的烟头明明暗暗,白天的事情一件件涌至眼前……
他想到亮存的时候,突然对他的名字产生了兴趣。这名字是爱香取的吗?为什么叫他亮存,而且下面还有一个喜存,一个宝存?三个名字是什么样的结构,偏正?抑或动宾?为什么都有“存”字,他存扣的“存”?他突然又想起阿香的儿子是叫“永存”的——也有一个“存”!这是为什么?一刹那间,他仿佛醍醐灌顶,浑身都打起颤来!
他明白了。这四个孩子的名字就是一个谜面,名字的背后有一个和他存扣休戚相关的谜底!爱香,阿香……亲人啊,你们用孩子的名字来纪念着你们曾经的爱情,用孩子的名字来捍卫着刻骨的忠贞。你们如此记挂我,厚待我,把我视为你们精神上的一种图腾,叫我何以为报,情何以堪?!
我存扣不配啊!
爱香啊,十六年前你我情不自禁,肌肤相亲,我对你负责了多少?你以后为什么不告诉我,对我毫无所求?你把儿子养成今天这么优秀,我存扣可曾付过一点一滴的亲情?……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啊!
阿香啊,当年你受了那么大的打击,我却找出百般理由没有及时赶到你面前,并且十几年来不见你一面,音信都没有一声……你这个“哥哥”是不是一个懦夫?是不是有些虚伪和无情无义?你凭什么要以儿子的名字来纪念他?
存扣泪水涔涔,汗流浃背。
他从石磙上站起身来,遥望北面的兴东公路。公路上有稀疏的路灯。“爱香妹妹,哪一盏路灯下面带着你的大船呢?”“爱香妹妹,你此时在做什么呢?你是否也在想着白天我们的见面呢?如果是,你想着什么呢?”
从那里的路灯往东延伸十五里,大概就是吴窑中学的位置了吧?“阿香妹妹,现在已经八点半了,你是否收拾好食堂里的事情,一个人孤清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你正在心里筹划着三天以后的同学聚会吗?你知道我也被邀请了吗?你愿意我过去吗?……妹妹,我这次要你跟我到盐城好吗——不,是你们母子!到我那儿去吧。让我做一次补偿吧。我保证会把你们安置得好好的,我有这个能力呀——让我们在盐城一起过上新的生活,好吗?妹妹,请答应我的请求吧!”
存扣在晒场的田埂上走来走去,东张西望,嘴里念念有词,好像是一个疯子。
他累了。他重新坐回了石磙上。他两手扶着两端的石棱,举头望天。
繁星满天。星光灿烂。
面对无边无垠的宇宙,人类显得是那么的渺小,微不足道,无法不产生敬畏之心。但人类的感情却是永恒的,它比宇宙更深更广,更精彩和神奇。生命是一种偶然,作为人类是多么的幸运。无论是悲苦还是快乐,它都是人性绽放的花朵,(奇*书*网.整*理*提*供)男女的情爱更是其中最美丽的奇葩。秀平,阿香,爱香,春妮——其实还有一个庆芸,这几位女子,她们把生命中最初萌生的最真切的男女情爱——可以喻之为元红吧——献给了存扣,生生死死,忍辱负重,无怨无悔。元红如花,缀成存扣颈上的花环;元红如甘泉,滋养着存扣浮躁的灵魂;元红滴成丝路,让存扣在上面安步前行……她们是上帝派到存扣身边的天使,她们是对存扣恩重如山的人,她们都是存扣的姐姐,她们也是存扣的母亲……
存扣痴痴地盯着天空,他想起小时候外婆和他在院子里乘凉时,用扇柄指点着星天对他说过的话——
“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
“外婆,哪颗星是我呢?”
“东边那颗最亮的,闪呀闪的,像眨着眼睛的——就是外婆的小乖乖存扣呀!”
“那外婆,你是哪颗星呢?”
“在西边呀,你看——那颗不大亮的星就是的。就是外婆。”
“外婆,你为啥不大亮呢?”
“外婆老了呀,就不大亮了。”
“那……外婆,你会不会死呀?”
“呆乖乖,人老了当然就会死的,外婆也会死的。”
《盐城》第三章2(2)
“那……外婆死了那颗星不就没有了吗?”
“哦……这个呀!那——你说外婆是好人还是坏人?”
“好人!外婆是顶好顶好的人!”
“你记住了,坏人死了天上那颗星就没了,好人死了那颗星会一直在天上亮着。”
“那外婆肯定一直在天上亮着!”
“是的,小乖乖——外婆要在天上看着你呢!”
……
现在,存扣盯着天空,他想,上面哪几颗星是秀平,阿香,爱香,春妮,还有庆芸,还有他呢?是的,他们一定都在这天上,闪闪烁烁,而且会永恒地闪烁下去。深邃的夜空其实就像一本书,所有懂得爱的人都是其中的一个名字。存扣就忽然想,我为什么不把她们几个写下来,写成一本厚厚的大书,让她们在文字的星空中成为不朽,成为永恒,成为经典呢?
存扣忽然就被这个念头激动起来了。他接连打了几下打火机,由于手的颤抖,火苗儿接近烟头就熄灭了。
“该取个什么名儿呢,为这本大书?”他终于点着了香烟,默默地自问道。
他凝视着烟头。烟头火红,像开放着一朵活动着的猩红的花。
“元红!”“就叫元红!”“对,就是——《元红》!”
存扣为自己写书的决定和书名的创意兴奋莫名,在空旷的晒场上走来走去,做这部大书的最初构思。念头太多了,记忆的闸门稍微提起一点儿,就掀起了情感的惊天狂澜。
这时候,一串手机铃声把他拉回到现实。
显示屏上,一个新鲜的号码。
“喂,您是哪位?”他问道。
没有回答。
“请问您是哪位?”
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说话……你是谁?”
存扣忽然就发起抖来,大幅度发抖。他用颤抖的嗓音再度问了一遍:
“你是谁……呀?”
他紧张地把手机紧贴在耳朵上,屏气凝神,整个身子都像在打着热摆子。
“是我。”良久,那边终于传来一个沉静的声音,“是我,存扣哥哥!”
“刷——”随着这声音,存扣的头顶上掠过一片金色的流萤,拖着长长的尾巴直冲东北方向而去。
——好一场流星雨!
四月的星空下,寥廓的麦地间,一个白衣飘飘的人影顺着河堤向东北方向急奔,狂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阿香!阿香妹妹!”
“阿香!你说话呀!”
“阿香,求求你说话呀……”
……
满世界都是这家伙的声音。
就像发了疯病似的。
顾坚
成稿于二〇〇五年六月十九日
扬州解放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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