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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七月异事录》》

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件事情的话,我现在应该在一美丽的大自然里,认真的做着我的实践工作。

现在想起来,其实这个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大对劲。原本应该在大三大四才进行的社会实践活动,却在星期五的早上,被班导的一条短信告知我们要去社会实践。

地点,是在本市郊区的村庄,分组做社会调查。

短信的最后附了一句话:本次社会调查不与社会实践挂钩,但是还是希望大家能够认真对待。

“啥啊!即然这样干嘛还不出面,让我们自己瞎折腾?!”刘菲啪的合上粉红色的滑盖小手机,嘟起嘴吧大声的抱怨完后,转过头来看着我问:“怎么办?我刚请的假,不能再推脱了。七月——”

面对她的问题我只有耸肩回答:“那就去呗!还能怎么样?!”

刘菲塌下肩膀无奈叹气,接着又挣扎着爬起来抓住我的肩膀:“那!那我们一组吧!”

“我是没什么意见……”我叹了口气收拾着一桌乱七八糟的课本教材纸片片:“不过这个好像要抽签的吧?”

刘菲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拍着我的肩膀安慰:“放心,不管是抽签还是抓阄掷色子我都不会跟你分开的!”

当时以为她只是随便说说,后来才知道原来她跟学委直接提出来要跟我分在一组,报酬是好利来的缤纷蛋糕一年份。

于是成交。

当天下午抽签结果就出来了,我、刘菲和班上另外两个女生和班长一组……原本是这样的,可是当一周以后我们站在小村路口时,出于某种神秘的原因,原本的5人赶死小分队变成了我和刘菲相声2人的踏青之旅组合。

“土地庙?”刘菲蹲在村口,伸出一只手指戳动着小小神龛前飘动的红纸条,随即掏出数码相机前前后后一阵猛拍。我也抬头将村口巨大的树木形成的拱门拍下来,心里却有些不在状态,而主要原因来源于……我家本来很是可爱、温馨、浪漫而且正常,现在却常住着两个鬼差的店。

因为这两个善解人意又温柔的鬼差,从此我的店里一三五会常住两只仓鼠,二四六会出现两只鹦鹉;星期日,大家还可以看见一黑一白两只小鸡在门外的草地上唧唧啄食……事情要从他们来了以后的第一顿那晚餐开始。晚餐结束以后,我在百般暗示明示小强未果的情况下,只好自己蹭到刚放下牛奶的奥利奥二人组面前,期期艾艾的开口提出关于本店的人口问题。

其实我的本意是让他俩各走各路,各区各处;谁知道草草眨巴着琥珀色的眼睛,特别善解人意的说:“我了解,我了解;我们这样子一直呆在你的店里的确会给你带来很多不便。”

听听!我几乎热泪盈眶,多么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鬼差啊!你见过这样善解人意的鬼差吗?

“别的不说,要是别人以为你非法雇佣童工强行关了你的店,我们多少还是会有点过意不去的。”褐色头发、时髦叫法应该是死神,走到哪里都应该引起哭声一片现在却抱着牛奶杯不肯放手的鬼差眨巴着眼睛,给我普及法律知识。

“所以我们会进行一定的伪装。”慰慰冷静的述说:“我们会变成动物。”

动物?我求助的看向小强,那家伙一听动物立马来神,冲上去跟两个鬼差唧唧咕咕的挤成一堆。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一直在惊讶到崩溃和无力到崩溃之间备受煎熬。

“这什么?”

我面前黑色、短羽、黄嘴巴的什么鸟倍加无辜的看向我:“鹦鹉啊?”

“明明是乌鸦好不好!”

我转过头指着身旁白色的那只,眼角在背后诡异的笑声中不停抽动:“那你又是什么东西?”

“它”抬起翅膀看了看,然后认真而冷静的说:“海鸥吧。”

“这种中部的城市怎么可能有海鸥?!”

“没有吗?”慰慰的口气头一次听起来有些疑惑。

“绝对没有!”

化成海鸥的慰慰不耐烦的甩甩头,叹了口气。

——于是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只雪白雪白的白孔雀。

“唉……”往事不堪回首啊!算算今天是星期五,我家的店里现在应该有一黑一白两只仓鼠在笼子里面做自由体操。

“咋了?一副吃坏了肚子的样子!”刘菲拍拍手站起来,抵着我的额头面露关切的神色。

“没事没事!”我摆摆手:“我们进去吧!对了,我们这次的对象……”

“噢对了。”刘菲拿出手机噼噼啪啪一阵狂按:“小月儿说她不能来,就负责去联系采访对象……喏!”刘菲把手机递过来,指着上面一个地址:“就这个,据说还是个村干部……哈!条件应该不错!貌似还是她的远亲,我们运气不错哈哈!”

刘菲以便噼里啪啦的翻一边噼里啪啦的说,我俩的头碰在一起看了半天,最后我提出了一个疑虑。

“她怎么没留联系方法啊?!”

于是故事便演变成了我和刘菲在一望无际的田间走的汗流浃背情绪低落。

时值深秋,各家的水稻都以收割完毕,平日被作物充盈的田野里只剩下一个个扎成一束堆积起来的草堆,偶尔可见一两头水牛,在田地里悠闲地踱着步子,嚼食遗留在缝隙里的粮食。外面的阳光并不强烈,但是考虑到我俩已经在一个人影都见不到的田地里转了将近三个小时,现在我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亲近田野回归自然的感觉,只想快点逮住一个人问清楚小月儿联系的采访对象地址,好结束我们这趟美白大敌之旅。

就在我们围着田坎一圈又一圈的转着时,我们发现好几处开始在村头看到的小土地庙,里面黑乎乎的,看不出来供的到底是什么神仙土地。

“这里怎么这么多小土地庙……”我捶着腰,肩膀上的登山包变成了千斤重担,压得我东倒西歪;正在这时刘菲忽然一巴掌拍上我的肩膀,高声大喊:“七月!有人!有人!快快!”

我被她一巴掌差点打趴下,好不容易抬起腰来顺着刘菲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在不远的田间小路上,摇摇晃晃的走着一个小孩。

朱镇 第二章

“到了!就在这里!”

我和刘菲气喘吁吁,互相扶持着看之前碰上的那小孩蹦蹦跳跳的跳进一户人家,转过身露出灿烂的笑容挥舞着双手招呼我们;一种浓重的唏嘘之情在我俩中间流转。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年迈体衰吗?

岁月流逝真是无情!

福伯家确实是当干部的,这点从他家前院比晒着的金黄色粒粒和艳红的圆锥状小东西的面积比别人家要大一半就能知一二;另外院子里悠闲踱步并不时停下来啄食地上玉米粒的母鸡数目也是出乎意料的多——不是一只也不是五只,这里的母鸡数目够得上一个后宫。它们带着的小鸡如果也像人类的王子们一样喜欢用杀来杀去来展示自己的才能,这里早就成了血海尸山修罗场。

“来来来,喝茶!喝茶!”福伯咧着干裂的嘴唇,看福嫂端茶过来的时候,很殷勤的在一边抬手招呼。我和刘菲接过这来之不易的茶水,管他是烫的像火还是冷得像冰,齐刷刷的举起杯子就是一口,还好福嫂够体贴,急急冲进食道的茶水温和香醇,入口也些淡淡清香的苦涩,回味却是清冽甘甜,不但口感好,而且十分解渴。

我一口气灌了大半杯才换过劲儿来,缓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见刘菲神色古怪的盯着手里的茶杯,里面已经空空的只剩歪七扭八的茶叶黏在一次性纸杯的内壁上。

“喂喂,想喝的话请他们再倒一杯好了啊!”我对她捧着茶杯茫然若失的神气实在是看不下去,赶忙压低声音捅捅她。

“这个——”不晓得是不是受到了我的影响,刘菲也压低声音悄悄跟我说:“他家茶叶还真高级!我以前喝过,叫啥来着,300多一两。”

“啥米?”我给这惊天的消息惊得翻起白眼,好不容易才收拾起情绪问得出话:“你在哪喝的这么腐败的茶啊?”

“具体几岁记不得了。”刘菲把背靠上墙面,认真的回忆着:“是我妈泡了来给修空调的师傅喝的,我偷着喝了一口,被骂了。”

“偷别人的血汗茶,”我假装瞪她一眼:“该抽。”

刘菲失笑:“才不呢!唉你知道他干嘛骂我吗?”

“好话不说第二遍。”

“嘿嘿,你是怕承受不了残酷的事实吧!”刘菲奸笑,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因为我老妈说,这是给工人喝的茶,喝出毛病看你住院去!”

……我……靠……

“啊对了,”刘菲似乎达到了目的非常高兴的样子,一扫之前的疲惫和焦虑,从竹椅上一跃而起,抱着小本子就往厨房冲,一边冲一边喊:“福嫂,我来帮忙!”

因为我比她更衰老,所以建立友好关系的重要任务我就全权托付给刘菲了。

福伯一入堂屋深似海,我自己摸到屋角摆着的水壶那里给自己添满了茶水,坐回竹椅悠闲的打量起这周日会出现在我家门口草坪上动物的同类。卧室那一边的墙角底下缩着一只小黑猫,眯缝着眼睛惬意的打着盹。阳光经过屋前蓊郁的树木和高高低低房檐的层层过滤,洒到小黑猫油光水滑的皮毛上的时候,已经柔和到了近乎胆怯的地步,轻轻的落在它柔软的关节,跳跃在它粉红色的鼻尖。

黑猫忽然在睁开眼睛,是纯净的蓝,宝石蓝长在一只小土猫身上。我看它如临大敌一般瞪着我,可能是动物超凡的直觉让它察觉有人在观察它,而且是个陌生人,所以它就睁开眼睛看看我是个什么角色。

其实我不是什么角色,不过小小的黑猫看起来都很可爱,我不由自主的就冲它笑了一下。

小猫风情万种的打了个哈欠,调过脑袋不看我了。

厨房那边开始飘出淡淡的香味,同时还有刘菲讨巧的小卷舌音;天可怜见刘菲从来不用卷舌音说话,她说那样太矫情;现在她居然把这手都拿出来了,可见比起当记者,还是公关更能发挥她的长处……不过最近“公关”好像都跟另外一些18禁听18——88都禁止涉足的行业有关……

“姐姐!”

刚才带我们来这里的小孩子蹲在我面前,扑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纯情四射。

“姐姐,你在笑什么呢?”小孩天真的眨巴着眼睛,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露出了然的神情:“哦!我知道了!你在笑我们这里跟你们住的不一样吧?”

“呃?”

不容我反应,小孩这次露出了受伤的表情,撅起嘴嘟哝:“我们也想住高楼嘛!又不是自己愿意住平房……”

“唉?”这一次我反应过来了,赶紧伸手制止他接下来嚎啕大哭的步骤:“等一下,等一下啊!我完全不是……我是在对猫猫笑!看~猫猫不是很可爱吗?”

小男孩擦干眼泪,鼻子一抽一抽,鼻尖上还带着粉红;他朝小猫趴着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不满的咕哝:“姐姐过分,哪里有猫猫……”

我看看小男孩,再看看安然睡着的小黑猫,不知道是该说你眼花了还是我眼花了。

小男孩稚嫩的心灵肯定是受到大人冷酷无情的谎言严重的伤害,眼看着一株好苗苗就有从此踏上变态的不归路一路狂奔的危险,我再度硬生生将自己插进历史滚滚前进的车轮中。

“那个!你,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男孩抬起波光粼粼的眼睛,三个字被他分成了十三个字:“路……路小左……”

路?好少见的姓嘛!

因为老是对着电脑和惹我生气的小强的缘故,我的笑肌已经僵硬好多年;此刻我摆出一个扭曲的微笑,尽量用甜美的声音表达善意:“小左,好可爱的名字哦!”

小左露出一个早已看破世间一切伪善谎言的睿智表情鄙弃道:“少骗我了!他们都说路是个奇怪的姓!”

我在扭曲的笑容中泛起了纠结的泪花。

原本安静睡着的小黑猫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脚边,端端正正的坐下来,仰起头,目光牢牢的锁在小左身上。小左还处于被大人欺骗的纠结状况中,再说他也看不见这个小猫还是小猫灵,他在为自己的事情烦恼着。

“去去去!”我悄悄的挥手驱赶,希望那个小猫走开,像猫啊狗啊这些动物灵特别容易跟小孩子发生共鸣,因此,如果有的动物灵有执念的话,很容易就会去纠缠小孩子。

小猫显然也被我的无礼举动惹毛了,喵的叫了一声躲过我的脚,转身一溜烟缩回墙角去了。

一直在纠结的小左忽然动动耳朵,神色一片古怪:“姐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啊?”

我茫然四顾,四周确实有菜下油锅的滋滋声。

“不是!”小左说着说着,脸上浮现出惊恐的神色,小小的身子不由得往我这边靠拢:“是,是猫叫!”

原来他虽然看不见,但是可以听见猫叫!

我拍拍他的头,打算继续残酷的欺骗他:“没有啊!哪来的猫叫啊!”

“不是的姐姐!”小左紧紧的抓着我的手,满脸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惊恐:“我,我们这里有个传说……”

封建迷信害死人!

“传说……”小左的声音有如梦呓:“这个村里,有……妖怪!”

朱镇 第三章

妖怪?

我斜觑着墙角悠闲晒着太阳,还不时惬意的抬起爪子挠前额的小黑猫,再看小左抱得我死紧冷汗淋淋的样子,实在是无法将他们两个之间画上等号。

仔细想起来,这只小猫似乎还有点眼熟,还有点亲切感。不过……我看看怀里瑟瑟发抖的孩子,无奈的摇摇头。

自己脑袋肯定是坏掉了,因为我竟然觉得小左也很有熟悉的感觉。

山村、大眼、小正太,还是有着粉嫩粉嫩皮肤,脖子上连一个小颗粒都没有的正太,这辈子,我确定一个都没见过。

可是确实觉得他很熟悉。

算了!我强迫自己不去想什么正太猫咪,噢不是,正太、猫咪;小心的拉开小左哄他:“怎么没听见刘菲姐姐的声音呢?去,看看她是不是偷懒去了!”

“说话要凭良心啊!谁懒啊?!”正说呢,刘菲捧着一大碗黑糊糊的东西跑出来,一看到小左,立刻笑眯眯的把碗一递:“来尝尝姐姐的手艺!”

我和小左看看黑糊糊的碗,又齐齐抬头看看刘菲同样黑糊糊的脸,齐齐后退三步。

刘菲拉住我的衣服,脸上的表情特别狰狞。

她说:“又没喊你尝,凑啥热闹啊你?!”转身对小左展颜:“来,尝尝!这可是姐姐我得意之作!”

小左喉头间发出咕噜一声,顿时泪眼婆娑。

……

有时候无为而治最有可为。

出于对老祖宗智慧的信赖,我得以完美的化解了那尴尬的局面。最终我们四人和谐的围坐在一起吃着福嫂做的美味,刘菲做的黑糊糊不知名物体倒去喂鸡了,可怜的鸡!

小左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边,面前有张高点的凳子,里面各种菜都有一点。吃饭的时间也不回家,奇怪,刚才聊天的时候感觉他不像是这家的孩子,可能是熟到可以随便留下来吃饭睡觉的孩子。

“来来,尝尝这个鸡!”福伯殷情的招呼着:“这是地道的土鸡,味儿特别香!”

“来!”福伯一招呼,福嫂赶忙站起来,热情的夹起鸡腿给我俩一人一只,又招呼小左:“来来来,吃鸡腿!”

小左捧着碗乖巧的回过头朝我们走来,原本几乎跟黑糊糊的墙角化为一体的小黑猫忽然睁开眼睛,警惕的发出一声长嗥。

小左肩膀一僵,手里的碗差点打地上。眉头一拧就要哭出来。

猫咪一跃而起,稳稳的落在我俩之间,甩着尾巴咪咪直叫。

这下不止小左,我们的脸全白了。

刘菲白着脸,不安的瞅着小左道:“小左,你哭什么?”

我晕!看样子要不我们是火星人,要不刘菲是火星人。

“我,我……”小左抽抽搭搭的,福伯福嫂对视一眼,忽然急切的轻叱:“小左,别在姐姐面前哭,看姐姐笑话!”

话虽如此,可他们自己的脸也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眼神慌乱的到处游移,嘴唇也神经质的抽动着,直到看见刘菲对他们投以惊讶的目光,才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样,努力展开皱成一团的脸,勉强招呼:“来来,别管他,我们吃,我们吃!”

小左扔下碗,双目飙泪飞奔而去。

“……他咋了?”刘菲看着小左远去的背影,嘴巴张成一个正圆,疑惑的看向我。

我悄悄睃了福伯福嫂一眼,他们两个的脸色已经快跟黑土地一个颜色,一边故作镇定,一边不停的偷偷打量着我和刘菲。

“啊,小孩子的心情猜不透正常。”我耸耸肩,瞥见福伯福嫂齐舒一口气。又摆开架势招呼我们坐下吃饭。

四人重新坐下来,但是气氛已经不复欢愉。对刘菲而言小左忽然跑掉让人摸不着头脑而且让她颇感困扰。

对我而言,我在想:福伯福嫂那么大的反应,全是因为那只小猫引起的吗?

照理说像这种猫猫狗狗的小鬼,吓吓小孩子还可以,对大人而言真的就只是猫猫狗狗而已,这两个大人紧张到这种程度,实在是有点……

有点……

我看看小猫,它已经安静下来,摆出旁若无人的姿态紧紧盯着小左消失的方向。

饭毕福嫂收拾东西,福伯陪着我俩天南地北的海扯,从今年庄稼的长势谈到国家新农业政策给农民带来的实际意义到民工潮对农业生产的影响到中午那只鸡……刘菲几里哇啦的说了一大堆,我在旁边记笔记记得连想死的心都有。都是老师说不准用电子录音器材,还说会打电话到采访对象那里确认……

唉,人生,真是磨难过后又是磨难。

眼看刘菲和福伯越扯越不靠谱,我只好伸出脚暗示刘菲。

刘菲一手拍掉我的脚,仰起头对福伯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手指绕到下巴一指处飞快的绕来绕去,发出一连串的小卷舌音:“对了福伯,这里明明是个村子,为什么叫‘朱镇’啊?”

“哦这个啊!”福伯说得兴起,闻言唾沫横飞的比划:“这里原先是个镇子,就叫朱镇;解放以后,这一片划出来成了一个村子,就叫朱镇村了,大家叫着顺口,就去了最后那个村字,叫成朱镇……“

“从古代起就叫朱镇了?”刘菲双眼中闪着求知的熠熠光辉:“这里的人都姓朱吗?”

福伯摇摇头:“不是,这里的人姓百家姓,只不过……”说到这里,忽然一顿,就不往下说了。

“只不过?”刘菲不肯放过机会,紧紧钉着不放口。

福伯沉默半晌,尴尬的咳嗽一声:“咳,这都是老黄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说着便推说村里还有工作站起来开溜了。

临走前还不忘叮嘱福嫂给我们收拾一间房出来,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我们起码要在这里住三天。

小黑猫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不见踪影,我和刘菲枯坐无聊,跟福嫂说了一声便出去转转。福嫂千叮咛万嘱咐的,眼看着我们走下石阶才走回去。

其实小村庄真的没有什么好走的,基本上就是田地,田地,田地和田地。我跟刘菲在前面转了一大圈,眼看太阳还稳稳的挂在天上丝毫没有被月亮推倒的迹象,我们叹了一口气,面面相觑。

“怎么办?”我问。

“咋办?”刘菲无精打采。

协商的结果,刘菲先回福伯福嫂家,我嘛,继续转悠。

“秋天的日头很短,冷了就要回来,不然会感冒的!”刘菲叮嘱完毕拍拍屁股走人,我往后头晃过去,依然是田地,田地,田地和田地。

只不过我和刘菲在村头看到过的小土地庙,一开始是走了半天才看到一座,越往后面走,看到的数目就越多。

到了最后简直像电线路标一样每隔5米,就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立在那儿。庙前散着的纸钱因为太过密集,连成一大片;一脚踩上去,白白的纸片就像沾了泥巴的蝴蝶,一片片飞起来。

老实说,在这里看到这么大一片土地庙和供给死人的纸钱,有点毛毛的。

我站在路边看了两分钟,身上激灵灵爬上一阵寒意。不知怎么的想起了“逢魔时刻”的说法。

太阳下山,月亮还没爬上来的时候,是鬼门打开,群鬼乱舞之时。这时候很容易碰上邪门的东西。

——太阳快要下山了,我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正这么想着,我却突然动不了了。

有什么东西,静静的立在我的身后,像是蓄势待发的猛兽,盯住了它的猎物。

朱镇 第四章

“这……这个村子……有……妖怪!”

小左中午惊恐的声音化成鼓点,砰愣砰隆争先恐后轰然而来,砸到我不怎么强健的心上,砸的我脑袋蒙蒙的,后背一阵接一阵的恶寒。

这是动物对天敌本能的厌恶,站在我后面的东西,让我觉得厌恶到动都动不了的地步。

黄昏的阳光撕扯着树木和之下飞舞的纸钱破碎的影子,投射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扭曲而狰狞。

“……你是……什么东西……”

背后似乎传来咯咯咯的笑声,好像是被掐住喉咙的鸭子,把自己的脖子扭了一个结,然后头朝下让声音从那个结里面钻出来。

就是这种感觉,可是它是在笑。

它在嘲笑我,那种感觉就像狐狸看到了鸡,渔夫看到了鱼。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天知道我只是外强中干,纯粹虚张声势:“干嘛跟着我……”

那东西似乎迈着小步慢慢前行,好像觉得在玩什么游戏,只有我又不敢转身,又不敢跑,生怕自己一跑,后面那个家伙就会扑上来把我揍成虚空中的原子。

可我要是不跑,呆呆站在这里,它也会慢慢走上来把我揍成虚空中的原子。

跑还是不跑,这是个问题;我说,我要救兵……

骤然加剧的夜风吹起面前一地纸钱,沾着泥土的纸钱扑面而至。

完了!

原来我是被纸钱揍成虚空中的原子吗……

身后传来气恼的嘶叫,这一声提醒了我。我不分方向,就顺着那条路拼命的跑起来。

昏暗的光线让我看不清路,坑洼不平的路面让我缺乏运动的腿吃尽苦头;空中四处乱伸的树枝像嫉妒的女人,随时准备废了我的脸。我一边不要命的跑,一边想,好像以前也有过这种经历。

好像以前也曾经这么跑过来着。

是什么时候呢?

记忆的闸门一点点升起,我终于想起来我的确曾这样奔跑过。

那是我记忆中的梦魇。在那些日子里每夜我都在梦中被一个不知名的黑影追赶,不停的奔跑,奔跑……跑过一片片枯手林立的荒野,越过一个个血液咕嘟,血腥气浓重的池塘。

“呀!”地上突起纠结缠绕的树根狠狠将我绊倒在地;我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土,猛然想起一件事。

在那个梦境的最后,我被地上冒血的池塘吞掉了。

我双手撑地想要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却摸到了一片湿热的,浓稠的液体。

放到鼻尖嗅嗅,是血。我擦破了皮,伤口流血了。

汩汩外冒的血像是要淹死我自己,激烈快速甚至是恶狠狠的往外溢,很快周围一小块土地全都变成了湿湿的,土质变得细腻滑润,像是因为吸收了鲜血而有了生命。

因为吸了血而有生命的土地,还叫土地吗?

如果这里的土地就是这样的,那上面长出来的东西能叫粮食吗?

一想起中午被我们欢快吃进肚子里的美味,我本来就无力,现在更加是无力且恶心。

吃着这样的地里长出来的东西长大的人,更加让我觉得恐怖。

开始那个不知名的东西不知走了没有,但是这条路黑得简直不像人走的,就算那东西真的走了,我恐怕也摸不回去。

不过如果敢蹲在这里,恐怕我会被深秋寒冷的空气分解成虚空中的原子。这鬼地方一条路都会吸血,再说刘菲跟我一起来,她还在这里……

我一用力就想站起来,脚下却忽然一软,好像陷进小时候玩的海洋球里面,越来越深。

周围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刺鼻的血腥从我手上传来。

我身边的土地变成了一个咕嘟冒泡的血池。

“救命!救……”我惊恐的发现自己正安静的慢慢沉下去,周围月明星稀,除了我自己的声音,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虽然知道扭来扭去只会加快下陷的速度,可若不呼喊,不管我扭不扭结局都是一样的。

在这条似乎比阴阳路更诡异的路上,被凭空冒出来的自己的血汇成的池子吞掉。

“救噗——”

血水咕嘟咕嘟涌进我的嘴巴,带着强烈臭味的血泡一个接一个的炸上鼻尖,就算不被淹死,我也会被臭死。

谁说血不臭的?对我而言血是这个世界上最臭的东西。

而且我就要被这滩东西淹死了。

——就在我对着眼睛眼睁睁看咕嘟的血泡慢慢涨到鼻孔的时候,一个小小的黑影凌空而过。

“喵~”

空中干枯的树枝噼啪炸响,一根树枝掉下来正中头顶,随即弹了两下,啪的掉落在地。

“你怎么在这里?”

血池迅速化成泡沫消散不见,我揉揉眼睛,确定身后那个声音是在喊我,于是回过头去看。

初升的月光之下,纷飞如蝴蝶的纸钱之间,站着一个人。如水的月光倾泻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映衬出如深潭般清幽的眼睛。

咕噜!心跳满了半拍,这个人,好、好……

我有点欲哭无泪的想:这个人好像鬼!

然后才觉得,这个人感觉有点熟悉,真的有点熟悉。

不过想起我觉得小左也有点熟悉猫猫也有点熟悉,我就觉得搞不好我最开始是出生在这个小山村也说不定。

唉!

“你是哪家的娃儿,这么晚了还在这里游荡?”那个像鬼一样的人上前两步,貌似关心的弯下腰,凑近脸仔细看我。

托他的福我也有机会仔细看他。除了黑白分明的瞳色和脸色,脸上的线条也像刀刻出来的一样明朗,脖子以一种舒缓的弧度柔和的向上延伸,最后没入脸颊瘦削的线条中。他的眼睛非常清澈,不但清澈而且清冷,像久已沉静的深潭,波澜不惊。

与其说他是个人,不如说他是会动的雕像。柏拉图时期留存下来的希腊雕像。

“咦?”活动雕像似乎微见惊愕,眼睛深处微微泛出不大一样的光,稍纵即逝,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嘴角弧度柔和了一点,伸手把我扯起来:“你是城里人吧,山村小路,晚上很不好走。”

我心底一动,感觉好像看到一颗流星在我面前稍纵即逝,我想抓住它的尾巴,可是结果当然是——不可能。那人的手很大很有力,被他抓着的胳膊真切的感受到他的力气从他的手掌传到我的胳膊上。

让人,很安心。

感觉有点像小强,呵呵——呸!我摇摇头,怎么想起那家伙了?!

“谢谢!”我有点为难的看着他,不知道该喊他什么,说是哥哥吧,他的年纪看起来又不止,说是叔叔吧……

他实在是长得太帅了我怕乱喊会伤他自尊……

最后我只好摆出万分尴尬的笑脸瞎扯:“请问您贵姓?我借住在前村的福伯那里,呵呵,呵呵……”

那人嘴角的弧度更大,连眼底也有了笑意:“我姓……刘,”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低沉却不沉稳,像是套上了布袋的长剑。

“刘?”我一愣,他干嘛老看我啊?我移!

“嗯!”他跟着移动,保持着正面看我的姿势继续说:“你说的那户人我不知道,不过前村的话,从这边走比较近,不用绕。”

“噢?真的啊!谢谢你!”

“不客气,我可以带你走到路口,然后你就能自己走了。”

“这……啊哈……这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刘某干脆的说。

在这段对话中间,我换了8个方向,而每一次他都能神气的保持跟我面对面的姿势,一起转。

强!很好很强大!

我彻底服了他,气喘吁吁干看着他面色如常的转来转去。

同样都姓刘,这个人跟小强某些方面还真是有点像……在这个诡异的地方诡异的时候诡异的猫叫声后诡异的出现,然后摆出“我只是路人甲”的架势让我跟他一起走到路口?!

开玩笑!

朱镇 第五章

“不快一点,会更加麻烦哟!”走在前边,暂时被我命名为刘大强的某人回过头,脾气很好的出声提醒。

“噢……”我往前蹭了两步,想想又不放心,就故意问:“对了,刘……咳,大哥,你刚才……听到猫叫没?”

他一脸莫名的表情让我怀疑自己有病。

“我就是听到声音才出来看的。”大强神色复杂的看着我说:“不过不是听到猫叫声。”

不是猫叫?我想起那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现在还觉得背上有被刀子抵着的痛感,不由的又上前两步,感觉浑身的毛都炸开了:“难道你听到了怪笑?”

“怪笑是没听见。”大强先生的目光意味深长:“倒是听见了别的声音。”

还有我没听见的别的声音?!

大强点头,表情十分认真。柔顺的头发随着摆动的幅度从额前软软拂过,纯黑的头发,纯白的脸,两相辉映,有一种病态模糊的美感。

“我听见有人拼命的惨叫,叫得我都耳不忍闻,才出来看看……”一边说一边瞟我:“就看到你绊倒在小路上了。”

……就只是如此而已?我狐疑的看向他,迎面撞上他的目光,那和发色一样纯黑的眼睛里坦然没有一丝杂质。

这个人整个似乎就是如此,纯净没有一丝杂质。不过说实话,纯净也不一定就是好事;因为只要是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私心秘密阴暗面,这些面或许不光彩,但是却使得这个人鲜活真实。

而大强先生,给我的感觉不像人,而像是谪仙,或许完美,可是没有人气又长着人皮的“东西”其实很可怕。

我叹口气,不期然的心里又晃过一张脸。

自打小强上次肉麻兮兮的说啥做我的式神以后,感觉就变得有点奇怪。

怎么说呢……那种感觉,非要用语言形容的话,应该不是“终于得到你了”这种感觉,而是“这家伙信誉这么差说出来的话能信吗?”这种不踏实的感觉。

虽然那家伙是信誓旦旦的说什么自己堂堂式神以诚信为本的话。

这样一想,眼前几乎立刻出现勾得弯弯的银绿色眼睛,二两排骨挤成一团晃来晃去;小强嘴角带着流氓说客一样没有保障的笑容将一黑一白,正在笼子里面荡秋千的两只仓鼠拧到不起眼的小角落里,跑来跟我吹嘘他是多么多么的可靠我捡到了多大的便宜巴拉巴拉巴拉……

结果刚才我遇到这么大的危险时,这家伙别说及时出现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还说啥金牌式神啊!我、呸!

“到了!”低沉的声音将思绪拉回,我才发现我们不知何时已并肩站在一个岔路口,向右看不远处若隐若现的飞着福伯家一檐屋角。周围草香细细,淡淡虫吟。柔美的月光笼罩在田埂上,路上的碎石反射着月光,呈现出淡淡的光晕。

撇开身后依旧一地纸钱黯淡无光的鬼路,面前实在是一副美丽夜色中的美丽乡村风景。

但是我无暇欣赏。我完全被我自己震惊了。

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跟着没有任何人品保障的大强晃了这么远!

这、这真是令人发指的粗心大意啊!我竟然会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稀里糊涂的跟着出现诡异本身诡异到处都诡异的陌生人走,还是在闹鬼的路上走!

这!这!

我抱着肩膀在风中抖得七零八落,大强扭过头,关心的问:“怎么,冷吗?”

吓——?我这次是真的奇怪了,难道他会觉得有人会在16度的夜间冷吗?

可能是我的表情震惊到了一定境界,大强温和的笑了笑,又说了一句让我觉得气温骤降的话:“不过,我好久没有这些感觉了,说错的话,不要见怪。”

不知道是不是那个笑容太有震撼力,反正我脑袋里面白了一下,然后说出来的话是:“你在这里呆了很久吗?为什么不走呢?”

那一瞬间,我在一张脸上几乎是同时看到了落寞和欣慰。

“我在等一个人。”大强脸上半是明媚半是忧伤的纠结表情看得我的小心肝一颤一颤的,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雷的。

我开始想要不要做件好事。

“你要等的人叫什么名字啊?说不定我……”

“嘘……”大强食指轻轻封住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眼中闪着我看不懂的光:“不要试图扰乱逝者的安宁。

这样对活着的人不好。

而且,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七月。”

我觉得头皮发炸,嗓子发干,手心一阵一阵的发冷,几乎一屁股坐到地上。但是我只能笨拙的瞠目结舌,颤抖着手指点点点点,嘴里叽里咕噜的重复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愚蠢语句:“你、你怎么知道、道……”

大强露出风情淡雅的笑容:“今天白天你和朋友转来转去的时候,她不是这样叫你的吗?”

……我突然觉得在他面前我很愚蠢。

他是避开了鬼差的抓捕盘踞在这里不知道有多久的强大灵体,跟他比起来,我就像初生的小婴儿那样又没本事又没用,像是召唤死灵这种我都能做到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做不到?

这么说来,今天我和刘菲像两个傻瓜一样顶着大太阳到处走的时候,难道他一直看着?

远处传来家猫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声音清脆嘹亮,语尾却带着软软的尾音。大强抬头看看月色,微笑着说:“快回去吧!晚了朋友会着急。”

语气活像叮嘱小孩的父亲。

父亲?我不由得嗤笑出声,他是谁啊?我怎么会突然想起父亲这种生物?!

把我和妈妈丢下消失不见的父亲,因为流着他的血所以被殷家人盯着不放的我的父亲,我永远无法代替的父亲……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转转眼睛,要是可能的话报个备,以后万一有什么事情对他不利,说不准我可以帮上一点忙。

说来或许很蠢,可是,他让我想起飞羽。

那个温柔到选择自己去死也不愿意伤害爱人和我这个刽子手的异灵,他跟我说如果要杀对方的话,就不要问对方的名字。

“我叫……”

“七月!七月!”

纷乱的脚步朝这边过来,刘菲的声音里面都带了哭腔。

随着手电筒炫目的光线越来越刺眼,大强像雾气一样凭空消失。我收拾收拾情绪,扯开嗓门喊:“我在这里!”

话音未落,刘菲早已冲过来抱着我又哭又笑又骂:“你这野蹄子,出去一晃就不知道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

“我……”我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闭嘴,跟着她和先后赶来的福伯福嫂走到了一起。

走出几步以后,我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枯枝凌乱的小路边上,矮小的土地庙旁边,隐隐约约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明明应该是很陌生的,没什么关系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总觉得熟悉。

而且,有点想哭。

奇怪。

朱镇 第六章

我和刘菲躺在一张不大的床上,厚重的被子里是新换上的棉絮,清香、温暖,具有让人感到宁静的神奇功效。

只不过因为刘菲从来没有睡过1米8乘2米一下规格的大床,所以现在她表现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怜模样,把自己缩成紧巴巴的一团,蜷在墙脚。

而我,则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尽是那张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脸,那抹不应该眷念的微笑,那些读不懂的眼神。

呕,我被自己的文艺恶心到了。干脆掀被起身,爬下简陋的床铺吱溜到门边,轻轻推开门。

第一眼,竟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揉揉眼睛,十分怀疑是不是因为天太暗所以我出现幻觉了。

要不然,在这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每个小朋友都应该在家里睡得香香的时刻,为什么我会看到酷似小左的身影?

身后传来一阵响动,好像是刘菲醒来了,我一扭过头去,再扭回来,就这么短短的一下子,小左已然不见。院子空荡荡的,我又看了两眼,清晨的风特别有穿透力,一阵风吹来,我的骨头都凉了。

虽然我本来是有效仿文人雅士在田间小路上欣赏晨露,聆听风儿的声音,感受第一缕阳光……可事实上,现在比较明智的做法应该是马上关门回屋,上床睡觉。

又一阵风吹来,我还未来得及关上那道会发出吱嘎声的木头门,便很巧也很不巧的听见了一些别的声音。

那是一连串以问候别人祖宗为主要内容的华丽声音。

要命的是,这声音听起来相当耳熟,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它的主人应该长着一头金发,皮肤很白而且态度非常嚣张,习惯于用下巴支使人,特技是用冷笑话来骂我的,我现在的班导兼英语老师。杨熠。

更加要命的是,当我循着声音一路找过去,发现那声音,竟然来自白天把小左吓得半死的小黑猫。

“它”好像正陷入了空前的烦恼,一边低着头不停的低声咒骂,一边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转圈圈,样子似乎颇为无奈。

它围着转的地方原本是福伯家的晒谷场,不知何时中间多了一个干草垛。那上面似乎爬了什么东西,不小的一团,像座小丘似的静伏不动。

那个轮廓好像是只狗。

如果真是狗,看它那个没生气的样子,搞不好已经挂掉了……该不会是杨熠把谁家的狗做掉了,现在要点上火堆毁尸灭迹吧?!我这么想是因为从那堆东西上还不停的散发出刺鼻而浓重的血腥味,说起来可能不雅……不过……对于一个正常女孩子来说,每月来拜访一次的“好朋友”的味道应该不陌生。

那只小黑猫凑上前去又扒又搔折腾了好一阵,然后狠狠的吐着气,那声音确实很像杨熠。虽然这家伙白天装不认识我,还伪装小猫幽灵恶作剧,不过他无情我不能无义对吧!所以我鬼鬼祟祟的摸上前去,想说要问他需不需要我帮忙点柴堆。

可是也就在那一刹那,我看清楚了草堆上那个应该是被做掉的狗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小黑猫扭头一见是我,一下子似乎也有点失常了,张开嘴竟然是带着软绵绵的尾音的:“喵——?”它此刻的表情想必非常的可爱,不过……

我的目光集中在那团快要散掉的东西上,沾满血污的白色毛皮凝结成一片一片,随着粗重的呼吸,毛尖上尚未凝结的血珠便滴滴滚落,流到身下厚厚的草垛上,再顺着参差的草茎蜿蜒而下,变成一条血红的蛇。

我觉得眼睛很痛,被火烧到一样,干涩而剧烈的疼痛,尤其是当我看到那趴着的动物额前那一簇血红妖异的花纹,像一丛将熄而愈发肆意的火,灼烧我的视网膜。

“小……强?”

眼前倒伏的白色动物从喉咙深处升上一串细碎的声音,细长的眼睑却丝毫不见睁开的迹象。小黑猫看看它又看看我,垂下头露出一大片后脑勺;随即前爪一伸,无奈的说:“你不应该来这里的。”

说话的时候,它的眼睛盯着自己小小的黑爪子,眼神有点凄惨。可能是因为被我看到了弱小的样子,觉得自尊受损了。

不过眼下我没有心思关心贵族猫受损的自尊,也没有余力关心其他的事情。我只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不由得伸出手去确认——

手掌触摸处是温暖微颤的是柔软的皮毛,板结硌手的是凝滞的血液——我从来不知道式神也是会流血的,他们的血跟我们的一样红。

“怎么会这样?”我眼前的世界出现了波纹,波纹扭动,世界跟着破碎,仿佛只剩下了一个画面。

干草垛上毫无生气的白色巨兽。

仿佛只剩下一个声音,那是我的,破碎没有意义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小猫犹豫良久,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搔了搔头才轻轻开口:“你走后不久,就失去了‘气’的踪迹。”说着语气似乎有些自责:“我早该想到……”

我擦干眼睛,却不想听它的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小强在干什么呢……我要他醒过来。

我想起以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经历,那是我陷入尹月的幻境里,碰到假小强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吓得要死,一声一声喊他:

“小强……”

“小强……”

“小强,有客人喂!”

“有美女哇!”

“小强,给你加工资哦!私房钱还你!”

“咦,小强,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的店就要倒闭,店倒闭了我就无家可归,无家可归只有到街上乱走,还要被抓到收容所里去,最后会被关进小黑屋变成干巴巴的皱皮皮死掉,啊啊啊我讨厌警察啊!”

“小强!”

我一边喊一边摇,又不敢太使劲,怕加重他的伤势。

他黑色狭长的眼睑紧紧的合着,一动也不动。失望和莫名的恐惧像荡漾的波浪,一波一波冲击着我的心。我以前从不知道原来人的心脏这么小,小到现在我的眼前一片漆黑,心脏抽搐到拧成一团。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似乎有人轻轻说:“七月,别这样。”

我忽然灵光一闪,急切的一股脑的说:“我们去找叶医生怎么样?他、他是殷家人,应该有办法……”

猫形状的杨熠眯起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睛确实很像猫眼,里面甚至有细长的瞳仁。

忽然他浑身的毛炸起,警惕的声音含混着细碎的猫叫异常古怪:“我不反对,不过,你要先出得去才行。”

“出去?”我环着小强,不明白它话里的意思:“出去哪里……?”

小猫讶异的看着我,细长的瞳仁一闪一闪,最后它抽动粉红的鼻头,尾巴像鞭子一样朝四周甩了一圈;语气似乎有些不悦:“说你笨你还真笨,你不觉得这不正常么?”

然后我才醒悟,我抱着小强哭啊摇啊喊啊这么久,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出来,景致也一点也没变。

不,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一个细长的怯怯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小左揉着眼睛困惑的瞧着我手里的小强,似乎吓了一大跳:“咦……这只大狗怎么成这样了?”

小猫眼中凶光毕露,弓起身子朝他嘶嘶的叫着。小左看不见他,好像被狠狠的吓了一跳,呆若木鸡的站了一会儿,脸都白了,然后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冷冷的盯着小左,语气再也亲切不起来:“别哭了。”我说:“你累不累啊?你,到底是谁?”

小左仿佛被我吓到,后退了两步才颤抖着声音说:“姐姐……你……怎么了?”

装,接着装!

我的眼神现在可能就跟春晚时大彻大悟自学成才的范厨师一样。小左愣愣的看了我好久,然后一转身跑进房里。

一边跑一边叫:“刘姐姐,刘姐姐!七月姐姐好奇怪哦……”

我没心情管他,再看干草垛,不由得一愣。

后面站着眉头深锁,手里拿着洗漱工具的福嫂,带着深深忧虑的目光落在小强身上。

“这是谁家的狗,怎么伤成这样?”

说着一点也不避讳,果断的冲我说:“七月,你去打盆水来!哎呀呀……这也不知道是跟谁家的狗打成这个样子,再不管,不死才怪!”

呃……

福嫂见我站在那里,可能以为我吓傻了,就皱起眉头喊小左。

“发生啥事了……”探出头来的却是穿得整整齐齐,甚至还化了妆的刘菲,小左抓着她的衣角,胆怯的睃我一眼,应了福嫂一声后才沿着墙根溜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便端着盆水摇摇晃晃的走出来。

“七月,这……”刘菲原本狐疑的看着我,结果一眼看到小强,使劲往后一跳开始大呼小叫,“哇!这还能活吗?”福伯也赶了出来,一看这情况也吓一跳,跟着福嫂忙前忙后的一下子唤小左,一下子唤刘菲;一时间小院鸡飞狗跳热闹非凡,每个人都像陀螺一样忙不停。

只有我和突然间只会喵喵叫的杨熠像两个不正常的异物一样,看着他们一院子的人围着小强团团转。

好像我们才不正常。

朱镇 第七章

小左打来满满一盆清水,被福嫂扔进来的毛巾一碰,立马变成血水一盆。

我左手边站着刘菲,一把接一把的将被血染红的毛巾洗干净又递过去;右边站着小左,不时在福嫂忙得满头大汗时乖巧的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汗珠;头上蹲着疑似杨熠的小黑猫,恶狠狠的瞪着下面一干人等,不时的发出一声凶狠的叫声;而它每叫一声,下面的人就抖一下,脸色便苍白几分——其他人还好,福嫂一抖,在她手底下的小强就直接遭殃。我眼看那血像不要钱一样从伤口里哗啦啦的往外喷涌,先前好容易结的痂在这冲击之下又重新裂开,变成一个一个血红的嘴巴,吐出来的都是小强的生命。

一想到这点,我啪的拍上小猫的头让它闭嘴。

小猫原本将脖子伸得长长的紧盯着面前一行人的一举一动,被我一巴掌拍到头,抬爪便恶狠狠的给我来了一下,小却尖利的爪子落在我的掌心,立刻抓出一条血痕。

“咝——”我倒抽一口气,刘菲抬头,诧异的问:“咋了?”

“没……”我握着右手无奈的叹口气,却见原本趴着的小强好似触电一般,忽然抽动一下。

“小强!”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小黑猫也屏住呼吸不再动弹。

“小强?”刘菲皱眉,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看看我,又看看手下那一团湿漉漉的白毛,轻轻重复:“小强?”

就在这时小强的眼皮动了一动,眼底精光一闪,四爪一撑忽的站了起来,这一动,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来,重新往外渗出鲜血。

“小……”我只觉耳边一阵腥风刮过,小强直直从我身边擦过,一跃冲出福伯家的院子,奔向田间。与此同时小猫也跃离我的肩膀,追着小强消失的方向消失不见。

我愣了一下,也撒开腿跟了上去。刘菲在后面拼命叫我,但是……

小强现在身受重伤,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就这样跑出去。

虽然小强跑得一下子便不见了踪影,但是小黑猫却像特意等着我一样,一直在我前面一纵一纵的,从一个个低矮的屋檐、高高的电杆上腾空跳跃,我则在下面拼命的往前赶,穿过一条条交错纵横的田间小道,绕过一间一间的农房,跨过一片片收割完毕的田野。这样不知道跑了多久,我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从我们进入这个村子开始,我就没见过其他的村民。

这里的田地是收割好了的,房子是整整齐齐的;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影,听不见一声狗叫,看不见一只鸡。池塘里面没有鸭子游过,猪圈里没有猪的叫声,田里没有一头牛羊——除开我们刚进村时远远的看见属于福伯家田地里的两头牛——整个村庄,听不到一点活物的声音,看不见一点生命的迹象。

……可是就是这样的村子,昨天晚上灯火通明,里面人声嘈杂,鸡犬相闻。

如果这个村子里真没有人……那……福伯、福嫂、小左又是怎么回事?

想着想着,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犹豫起来。

……刘菲……还在那里,跟他们在一起……

我的心像突然被人扎了一刀,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跳;我的腿也不知道该往哪边迈,到底是去追小强,还是去找刘菲。我的脑子里乱得很,很多事情像纠缠不清的麻纱,不知道哪里是个头。

也许我应该去找小强,然后一起回去找刘菲;或者也许我应该马上转回去找刘菲,拉她离开这个地方。

但是事实上,这两件事情我都没办法做了。

因为我一路跑来,现在正站在昨晚那条小路的路口,面前是一片一片好似白雪,又似蝴蝶的纸钱和一座连一座的小土地庙,一抹颀长的身影站在那些小庙中间。

大强张开手臂,弯下眼睛,对我绽放出一个还算温暖的笑容。

“七月。”他说:“到爸爸这里来。”

他的脸异常的白,瞳孔异常的黑,站在深秋金黄的阳光里,像是永远都不会醒的梦。过去的梦。

“七月!”这次他真的笑了,连眼睛一起,整个面部都勾起温和的向上的弧度。

温和却不温暖,秋天的阳光温度很低,他给我的笑容温度比那阳光还低。

“你终于来了,我和妈妈都很想你。”他说。

我觉得很冷,从心里往外面冷,冷得我浑身颤抖,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

但是我的头很热,耳朵嗡嗡的,全是他低沉富有穿透力的声音。这声音说,妈妈很想我。

“真是可怜的孩子,这些年一定很辛苦吧……”爸爸缓步朝我走来,我的脚像生了根一样无法动弹,直到他修长的手臂把我围住,揽在怀里;他在我耳边轻轻说:“现在好了,我们一家团聚了,没有人能再把我们分开。”

小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哪里去了,小强也不见了;只有我和爸爸站在小路上,他的身后是一座座整齐的小土地庙,每座庙前都有很多的纸钱,这些纸钱一片一片的连在一起,像是下了一地大雪。

爸爸宽大的手掌轻轻的拍着我的背,在我很小的时候妈妈也经常这样做;每当我睡不着或是哭泣的时候,妈妈就会将我搂在怀里,一边轻轻的拍打着我的背,一边在我耳边轻声呢喃;我则将下巴抵在妈妈单薄的肩膀上,一边听她说话,一边随意的看她身后那些斑驳的洒在地上的阳光,那些阳光随着妈妈的声音一起跳跃,她的心跳声为它们打拍子,我就这样倚着妈妈,光线、声音、周围的世界随着那些跳跃的节奏越来越温和,越来越远……

我的下巴抵着爸爸冰凉的肩膀,周围白花花的纸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我随意的将目光放在那一座座小小的土地庙上,恍惚间想,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些土地庙建的跟民宅一般,这是堂屋……这是厢房……这大概是猪圈……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我们一家又在一起,没人能把我们分开……

爸爸的声音越来越远,一切都越来越远,我很安心,很累,就这样靠着爸爸睡一会好了,就睡一会……

忽然半空中响起一声尖利的猫叫,我吓得猛地睁开眼睛,视线所及,地上有一大滩刺目的血迹。

杨熠捂着右手,脸色苍白;他看着那让他流血的东西,一脸的震惊和愤怒。

小强浑身是血,却死死的咬着杨熠的右胳膊。

这是……怎么回事?

脖子上忽然一紧,身后传来一个清脆而快乐的声音。

“这么简单就上当了,姐姐你这么好骗,我都觉得有点不好玩呢!”

我的心像系上了几千个铅球,咚的一下落入无底的深渊。

这是我这两天早已熟悉的声音,曾经一度觉得非常悦耳的声音。

小左笑盈盈的站到我和杨熠中间,开心的问我:“姐姐啊,你猜你后面那人是谁?”

我没办法转过头去,只是觉得后面有一个冰凉的东西禁锢着我,身上传来浓浓的尸臭。

小左眨眨眼睛,俏皮一笑,撒娇般的纠缠:“你想不想嘛~哎呀!对了!你不能回头哦!”小左咯咯咯笑得异常开心:“你不可以回头哦!你背上的……可是全村的死灵呢!哦!对了还有~”小左拍拍手好似想起什么,关切的说:“那个离你最近的,你知道是谁吗?

那是你日思夜想的妈妈哦!”

我挣扎着不让自己晕过去,恨不得一口咬死他。

“你是什么玩意儿!”

“我可不是玩意儿哦……”小左委屈的耸耸肩,扁着嘴说:“我都叫了你这么久的姐姐,你还是不认识我啊……”说完,他轻轻的、极有教养的,向我微笑致意:“我姓殷,姐姐。”

朱镇 第八章

俗话说得好,前有豺狼,后有饿虎。

我前脚撞进了一个尽是死人的村子不说,后脚……碰上个自称姓殷的小子。该死的摆出一副伪善做作的脸跟我说,妈妈她变成了死灵,要杀掉我。

然后,贵族猫竟然被小强咬的鲜血淋漓!

杨熠脸色煞白,恶狠狠的瞪着小左,好像要把他撕成千万个碎片,及至开了口,语气倒还是维持着起码的绅士形象。

“果然是姓殷的,招数都这么……阴损。”

我站在原地,背上像压着一座小山一样丝毫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只只或粗壮或纤细的白白的手,从后面缠绕过来。那些手上布满伤口,从里向外散发着阵阵恶臭,还有尸水,七扭八绕的攀爬上我的身体,掐住我的脖子,捂住我的脸还揪我的头发。

“唔……”被几十双散发着恶臭的手捂住鼻子,我能闻到的全是尸臭,能感觉到的全是那种属于死人肌肤冰冷滞涩的死肉的触感。

小左微笑的脸给了我强烈的刺激,我一边挣扎一边失控的吼:“你这个满嘴胡说八道的混蛋,变态!你老家一家都是变态!害死了我外婆,害死我妈妈,现在还想来骗我?我呸!我妈才不会受你控制!”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忍不住唰唰的流下来:“她早就已经超越我们所有人,到天堂里去了,才不会被你们这些混帐玷污……”

“天堂?”这个代表基督教极乐世界的名词好像给小左带来了不小的喜感,他勾起嘴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你的意思是,因为你妈妈是好人,所以死了以后就进天堂咯?呵呵,那照你这么说,我死了以后肯定要下地狱吧!可是……”小左悠哉游哉的踱着步子,在我面前来回走动。

“可是我告诉你哦!其实……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天堂,也没有地狱,我们死了以后都是到的一个地方……所以,碰见打个招呼是常事哦!而且,”小左忽然凑过头来,那些手臂好像听他指挥,立刻将我往下一按,我跪倒在地,正对着他的脸,他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又凶狠又厌恶,还有一丝不甘。

“而且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吗?你以为你的出身很干净?死了以后也不是肮脏的我可以染指的吗?”小左的脸难看的扭曲着,喉咙里发出脖子打了结的鸭子一般的笑声:“别逗我笑了!你这个七拼八凑的怪物!你连人都不是,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说三道四!?要不是殷藏雪……”

“姓殷的!”杨熠忽然暴怒起来,与此同时小强也一扑而上,咬的紧紧的死活不松口。

小左瞟了杨熠一眼,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以为自己是殷家的式神便无所顾忌了么?不过你忘记了他不是殷家的吧!只要不是殷家子,便不能摆脱我的术。”小左又讥诮一笑:“明明知道还跑过来送死,该说是脑子笨呢还是自以为是……”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些手臂已经完全阻断了我的呼吸,我觉得自己要疯了,我真的疯狂的挣扎,越挣扎那些手臂好像也越来劲,跟着我一起左右甩动,浓稠腐化的尸水随着摇动溅得我浑身到处都是,我也不管。

不管怎么样也好,至少让我呼吸吧!

然而就是这个时候,那些手简直就像故意一般,恰好让我有足够好的视野看见小强拉着杨熠的手不管不顾的撕咬着,他身上的伤口现在全都爆裂开来,殷红的鲜血随着他剧烈的动作变成一支支小血箭,很快他和杨熠两个都变得血肉模糊。

而杨熠已经被他咬到肩膀,露在外面的部分已经血肉模糊;小强嘴里还卡着杨熠质地良好的西服残破的布条,杨熠一边伸手推拒,一边拧起眉头,嘴里不停的说着尖酸刻薄的话骂小左。

看来他好像还能支撑一段时间,可是……我已经快要窒息在这一堆死人里面了。现在连腐臭的空气都越来越少,我颅腔里像硬塞了一大团棉花,疼痛的同时,脑浆也像被吸干了。

总之,尖锐的疼痛和窒息的感觉煎熬着我,再这样下去我会被活活闷死。我闭紧眼睛,一滴湿热的液体从眼眶顺着脸颊滚落,那是我的眼泪吧,不过混入了尸水的眼泪,自己也已经变得腐臭有毒。

原本我指望咬住杨熠的不是真的小强,但是当我看到杨熠始终不敢用劲踢打,或者是撕自己对手的伤口以脱身时,我彻底绝望了。

小强……为什么……

一直坐山观虎斗的小左歪着头看了我半天,忽然咧嘴一笑:“姐姐啊,你还活着吗?要是你还活着,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好吗?”说着便自顾自的说起来:“你以为你的式神很强吧?的确啊,这些妖怪异物是挺强的,也难怪他会这么轻敌,明知道还跟着跑来,不过这里可不是随随便便的地方,这里是朱镇……对了,朱镇你还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吧?”

他说的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这些对我毫无意义。

我已经快要窒息而死,眼前甚至出现了像电流一样五颜六色翻转的条纹,嚓嚓嚓的在我脑子里面穿来穿去。疼痛和对死亡的恐惧超过了一切,我开始用手撕扯那些夺人命的死人手。

撕扯了一阵无果,那些手臂依然越缠越紧,我已经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关心社么都不怕了,张嘴就一口咬下去。

就算我要死,也要先把你变成一具不全的残尸!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还在城东旧区住着的时候,家里没有钱。有一次外婆在街上买了一块特别特别大的排骨回来,妈妈把它用根绳子穿起来,用盐抹了,挂在外面吹着;然后叮嘱站在那块肉下面,眼睛好像长在肉上头下不来一般的我说,不要动那块肉,等晚上回来弄好了再吃。

说完妈妈推着小车出去了,我就站在那块肉下面,盯着它看。

看了好久好久,我踮起脚凑过去嗅了嗅。

……其实那时候我很小,大概才3、4岁的样子,可是那块肉的味道我至今记忆犹新。

因为那块肉有点腐了,刺鼻的腐臭肆无忌惮的冲进我的鼻子,让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映像。

而现在,我的嘴里就咬着一块比那时候的猪肉腐烂一百倍不止的,人肉。而我一点也不觉得它恶心或者什么的,我突然灵机一动,要是我把这些烂手都啃了,啃成碎片渣滓,肯得尸骨无存,那我不就能呼吸了?

我有点高兴,看样子我还不是完全被憋蠢了嘛!我……

“七月!”

我听到一声巨大的声响,阻碍我呼吸的桎梏忽然解除了,杨熠半只手臂插在小强的喉咙里,飞溅的鲜血似乎给身后的死灵们带来了久违的刺激,他们纷纷离开我,饿虎扑食一般冲向杨熠。

小强不停地从喉咙里呜咽着,杨熠的手插得很深很深,我甚至可以看见小强的喉咙那里有一个拳头形状的突起。

我跪坐在地上,泪水和着血将视线封了个严严实实。我的脸上有很多正在变冷的液体,身上也是,它们本来是炙热的,鲜红的,现在正慢慢变冷,慢慢失去热度。

小左放声大笑,笑声尖利得刺痛我的耳膜。

杨熠被那一群死灵团团围住,我看不见他。

小强倒在地上,身上的血好像流干了,嘴里的气好像也出净了。

怎么……会……这样……?

朱镇 第九章

嚓嚓的声音不时从拥成一堆的尸体中传来。

那些尸体中有福伯、福嫂、一个手臂上缺了一块肉的女人,还有一些干瘦伶仃的孩子。

我的嘴里还有一块肉。那个手臂上缺了块肉的死女人的肉,在我嘴里。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从来想都没想过自己会有像野兽一般,从死人身上撕下肉来的一天。

曾经我是个梳着两条辫子到处乱跑的小女孩,会为了橘子里面有果蛆而大哭大闹;后来我是除魔师,碰上让人恶心的异物后,我都会就近吐得干净彻底,回家以后一定要洗好几个澡。

然后,我变成了包租婆,有一个自称上天下地宇宙无敌霹雳美式神,长得比女人还妖孽的家伙死缠烂打的赖在我家不走。

他白吃我的白住我的,还老是嚷嚷我剥削他。自从碰见了他,我就老是被卷进稀奇古怪的事情里去,好几次都以为死定了的时候,却又是他让我化险为夷。过后他就会晃动着二两排骨一边炫耀自己多么神勇一边抱怨我虐待他,一边又做很多的点心,边叽歪边不停的让我想吃什么吃什么。

后来我碰见了一只华丽嚣张的贵族猫,他会用鼻子看人用下巴指示方向,还会变魔术一样从不知道哪里刷的抽出一条上等亚麻的白手绢,像一只挑剔的猫那样细心而夸张的擦手;他就是拉风、华丽、优雅等等的代名词,连种族都是颇负盛名的梦魔变成小猫都风情万种……虽然他老是很凶很不耐烦,可是却也救了我好几次。

……原来比起其他人,我真是幸运得可以买乐透!

不过可能幸运也是跟存折上的存款一样,不好好珍惜就会用完的吧,所以,搞不好今天,我的幸运就到头了。

我听不见杨熠的声音,但是能看见前面那一大堆的死人群贪婪的耸起脊背,一拱一拱的不停蠕动。在那中间不时的发出嚓嚓,嚓嚓骨头断裂的声音。

另外,不时有一些七零八落的死人身体零部件像被极大的力量折断,然后丢出来。

突然间我觉得非常愤怒,这些本来应该已经入土为安的人,本来应该安静沉睡的灵魂,都是,都是……我忍不住朝那个象神一样唯一站着的人形看过去,第一次痛惜自己失去的力量。

要是我有力量,以前一样的力量,我就,我就……

小左好像是感受到了我的视线,咧开了嘴笑说:“姐姐你现在很痛苦吧?是不是很想像以前对付异灵那样,把我砍得七零八落的?但是可惜,”他眯起的眼角全是赤 裸裸的嘲讽:“在这个朱镇,这种奇迹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小左扬起手指凌空画了一圈,开心万分的说:“这里不但是天生的风水宝地,而且,也是流火身死的地方。”

他看向我,似笑非笑的问:“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是被殷家数十个顶尖的除魔师,围剿而死……不错,这里是……”小左的眼睛变得悲伤起来:“这里是殷家数十个顶尖的除魔师沉睡的地方……我的双亲沉睡的地方。姐姐,觉得你自己很无辜很可怜对吧?但是,”小左的声音充满恨意:“你也是杀人凶手的女儿!呵呵,你很恨殷家吧?那么也不要忘记,殷家也有人恨毒了你……恨毒了身为叛徒,勾结妖魔,最后害得我家破人亡的凶手的女儿你!”

小左的话,像一个闷雷直直劈在我身上。事情变化得太快,我简直没有办法接受,只是呆呆的看着那个可恶的男孩,他的眼眶因为愤怒而泛红,渐渐蓄满泪水。

我的爸爸他……死在这里……?

他已经死了……

他……在死之前,杀了殷家数十个除魔师,其中……有小左的爸爸和妈妈……

天,谁来告诉我我梦游了?

我本来是满腔的愤怒,我的血液在烧,恨意像夏天的草一样疯长,可是,可是……

面对小左同样赤红而不加掩饰的愤怒的眼睛,我犹豫了。

莫非这都是善恶有报?

难怪他说我没有资格自以为纯洁!

原来他是来报仇的,来向我讨要杀父弑母之仇!

那我应该怎么样?我……应该像小说或者漫画里面的坏人那样,恶贯满盈,最后被身负血海深仇的少年杀掉吗?

“……你要……我死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我不想死,当然不想死……无论如何也不想死。可是如果按照苍天有眼让小左血仇得报这么一个发展行进的话,我似乎没什么挣扎的余地。

小左一愣,然后,忽然尖声大笑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在笑。

边笑边不连贯的说:“你以为你是什么?牺牲自己拯救迷途灵魂的圣母?”他厌恶的看着我:“以为自己是用死亡来还原少年纯白灵魂的悲情角色吗?更重要的是……”他讥诮一笑:“你以为我费这么大的劲,让你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杀掉你这么简单?姐姐……你还真是天真!你……”他指指自己:“你知道我是谁吧?我姓殷。”又指指我:“你知道你是谁吧?你是姓殷的女人的孩子。”

我慢慢的向小强爬过去,我以为他会阻难,可是他连看都不看小强,好像认定地上只不过是只死狗而已。

“你知道你有个舅舅吧?”小左冷冷的说:“知道这个舅舅当初不能原谅你妈妈吧?这你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吗?”

我慢慢的爬过去,抓住了那团柔软的毛。

杨熠那边的声音持续而不间断的响着,响着,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我麻木的摸到那半只残破的手臂,残破但是光洁、修长而且结实的手臂,轻轻的转动了一下。

“那是因为我妈妈。对……”他盯着我,一字一顿的说:“因为你妈妈,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妹妹。为了那个妖怪,流火!”

我捏住手臂的断面,轻轻的将它从小强喉咙里拔出来。

小左的笑容跟他的笑声一样扭曲而尖刻:“你以为只要你死了,我所受的痛苦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那你要我怎样?”我抱着小强毛茸茸的头,死肉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非常恶心;但是我甚至都没有多余的口水可以吐出来,只是机械的看着小左:“难道你让我上刀山,下油锅再反反复复折腾个一千遍一万遍,你受的苦就能一笔勾销了?”

我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说到底,你也只是想要从我受到的痛苦中得到变态的快感来填补你自己心里的空虚而已。你老爹老妈死了就是死了,就算我现在任你摆布,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杨熠那边已经归于沉寂,四周都是一片死寂,只剩下我和小左的声音:“说什么要给父母报仇,其实你不过是个变态而已。你的父母死了,难道我的父母就去快活了?”我忍不住提高声音:“他们也死了!说什么你有多痛苦……我的痛苦你又能理解吗?你能理解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去却毫无办法的痛苦吗?能理解一个人活在这个根本不值得我留恋的世界,仅仅只是为了遵守跟妈妈最后约定的我的痛苦吗?”我仰起头,长久以来压抑的感情肆无忌惮的发泄出来,反正这里没有人,我没有必要再假装给谁看。

我冲着他轻蔑而恶意的嘲讽:“你又懂什么!白痴!”

小左白皙的脸色变黑了。

黑了好!黑了妙!我就是要你黑!

我紧张的等待着下面的发展。

拜托……他千万别是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狠角儿!我在心里暗暗祈祷。千万别……千万别……

“说够了吧?”

小左陡然愣住,一脸不可置信。

“我问你说够了没有……一直不吭声,不大礼貌吧?”

我紧紧的环着那一堆温暖的毛皮,浑身都在颤抖。

人形小强脸色苍白,但是眼神仍然凌厉,他站在小左身后,一只手放在他的脖颈上。

“你!”小左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转而将目光投向我,里面净是愤怒、疑惑和不甘。

我有点无力,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从肺里挤出来的:“你说过这个术,除了对殷家的人无效以外,其他人都奈何不了。其实很简单……我身体里流着殷家的血,而小强……不,流伽,现在是我的式神。”

小左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精彩表情。

他的身后,杨熠捂着受伤的胳膊,身边的残肢散落一地。

朱镇 第十章

从前,有个小女孩子,她长得非常非常可爱,大家都很喜欢她。

尤其是她的外婆,对她疼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有一天,外婆那红色的天鹅绒做了一件斗篷,给小女孩穿上。

小女孩穿上了红斗篷,戴上红帽子,整个人变得更加可爱,光彩照人;她自己也非常非常喜欢这身斗篷,天天都穿着,舍不得脱下来。村里的人看见她穿着红斗篷走来走去,都亲切的叫她“小红帽”。

有一天,小红帽的妈妈让她送一些蛋糕和酒去给外婆。

“绝对不要在路上贪玩哦!”

妈妈叮嘱小红帽。

“知道了!”小红帽说完,穿上红斗篷,戴上红帽子,挎起篮子朝森林里走去。

不久,她碰到了一只狼。

野狼把小红帽骗到森林深处,自己冒充小红帽,吃掉了外婆;然后又冒充外婆,吃掉了小红帽。

小红帽和外婆被吞到了狼肚子里,里面黑咕隆咚的,好可怕哟!

于是,小红帽和奶奶摸出两把剪刀,卡擦卡擦的把狼肚子剪开,爬了出来。

当然,野狼就死了。

这时候有一只小狼跑过来,抱着大野狼不停的哭。它说她的爷爷就是被小红帽的奶奶杀死的,现在小红帽和奶奶又把自己的爸爸杀死了;小狼要吃掉小红帽和奶奶,给爸爸报仇。

小红帽就说:“那谁要你们一开始要来吃我们呢?”

这时候,恰好猎人叔叔经过,大家伙就一起上去,把小狼也打死了……

很久以前我是个较真的家伙,每次妈妈给我说这个故事的时候就板起脸争辩:“不是的!故事不是这样的!大野狼是坏的,他吃了小红帽、还吃了奶奶!”

妈妈就低下头,脸上浮起一种我看不懂的笑容说:“这个,是妈妈给你讲的故事,你要好好记住……大野狼不吃小红帽和奶奶,它就会饿死;小狼也会饿死……可是小红帽和奶奶也不想死呀!所以……所以……”

妈妈把头埋进双手间,泪水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

所以后面是什么,我始终没得到答案。

但是今天,我大概能解答长久以来,心底的迷惑了。

我和小左,殷家和爸爸……就像小红帽和狼,注定不能相容。

小强大概真的伤得很严重,脸色一直都是惨白着的;杨熠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他的一条胳膊现在还在我手上。

虽然如此,现在胜利还是在我这边。

绝对的,压倒性的胜利。

因为小强半兽化的巨大的爪子,正握着小左细细的脖颈。爪子上尖尖的指甲,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过一丝寒光。

小左撇撇嘴角,浮现出一个不屑的笑容:“你以为这样就能控制我吗?你忘了这里还有大片的,属于殷家的死灵……”

“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死灵。”我慢慢的撑起身,腿脚完全僵硬,一动,关节便发出不开心的脆响。

“你胡说什么!”小左凶悍的冲我吼道,眼底却滑过一丝慌乱。

“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的……”我站起来,慢慢的朝杨熠那边走去,一边紧盯着小强爪下的小左:“这里一个死灵都没有。”

“你还真是……”这次是小强,有点无奈似的出了口气:“幼稚!虽然你的幻术确实有两把刷子,也让我们吃了点苦头……”小强一阵咳嗽,手底却丝毫不放松。

吃了“点”苦头?

我有点想笑,这个小强,死鸭子嘴硬也要有个限度……我们差点就挂了好不好!

“你怎么知道幻术……”小左吃惊的叫出声来,随即一省,猛地住了嘴,但是还是晚了。小强在他身后咯咯的笑出声来。

“因为这里半个鬼差都没有。”这次说话的是杨熠:“这里要真像你所说那样,有一个镇的死灵,怎可能这么久连一个鬼差都没有?”

要知道,上次我们不过是去忘川兜了一圈,就招来了两个鬼差。这朱镇一村子到处乱跑的死灵,地府怎么可能放任不管。

“你们又怎么知道到底有没有鬼差来过!你们……”小左的声音戛然而止,疑虑的向后瞟去,好像死盯这小强。

小强笑得更“妩媚”了。

“……怪物!”小左恨声骂道:“一群怪物!”

“笑话。”小强轻描淡写的说着,嘴角却隐隐出现一条血丝:“说到怪物,你不也是吗?”

“什……”

“使用常人一辈子也不可能去学的杀人的术,用常人绝对不会去做的卑劣手段去欺骗、陷害别人,用从异族那里得来的术法去屠杀它们……”小强口气冰冷,他的爪子里,小左气的浑身都在发抖:“这种种你都无所不用其极,不是怪物又是什么?”

要是这里有第四者,他的感觉肯定会是:三个血淋淋、神色恶毒,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家伙,在胁迫一个可怜的、可爱的、粉嫩嫩的少年。其中一个最恶毒的,脸上画着奇怪的鲜红花纹,条条交错,诡异妖艳;半只狼爪子搭在少年脖子上,尖利的指甲几乎将少年柔嫩的颈脖划破。

那个站在一堆残破肢体之中,右边只有半条胳膊的金发男子则像是被恶魔污染而堕落得天使,杀戮蒙蔽了他的心,罪恶代替崇高污染了他的双眼。残破的手臂诉说着他的罪恶,浑身的鲜血将他自天界放逐。

……然后在这一个极品妖孽,一个罪恶天使之间,夹杂着满头乱发、表情狰狞、身上衣服皱巴巴倍添猥琐的囧女我……

我们和小左,就像是三只大灰狼围着小白羊;不,就像是围住小红帽的野狼一样。

小红帽和野狼啊……

在妈妈的故事里,最后小红帽把大野狼干掉了。

大灰狼的肚子被剪得烂烂的,小红帽和奶奶从里面爬出来,把狼肉做成肉干,分给众人吃……

我咧咧嘴,耳根被拉得一阵疼痛。

哼!不过这可不是童话故事,真正的世界里面……一旦被狼吞进肚子,就再也没有出来的机会。

我走近小左,伸手给了他一耳光。

“这一耳光,是为你的自以为是打的。这世界上没人是只有罪孽没有苦衷的。没有人比其他人可怜。”

小左被我一耳光扇愣住了,直愣愣的盯着我像见鬼似的。小强也一愣,然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轻轻摇头:“哎呀呀……”

话音未落,第二巴掌扇在小左另外半边脸:“这一耳光是为我打的。原样还给你。”

接着,我又扬起巴掌,想了想还是没落下。欺负小孩也有个限度……

我指指小强和杨熠:“至于他们两个,爱怎么处理你我管不了。”

“等下!”小左终于回过神来,疯狂的挣扎着叫喊:“你给我回来!让这两个怪物……”

“你给我听清楚!”欺负小朋友的感觉真好啊!好得我都有点不想放手~我看住小左,一字一顿的说:“他们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你要是再敢说他们一个不字,我就打烂你粉嫩嫩的脸!”

现在我为刀俎你为鱼肉……这才是野狼和小红帽真正的结局……

“朋友?”杨熠用仅剩的左手抹尽脸上的血珠,喃喃的重复。

“朋友?”小强饶有兴味的重复一句,接着弯起眼睛笑了起来:“朋友吗?”

干、干嘛笑得那么意味深长……

“朋友?”小左好像受到了很强的冲击:“你把式神叫做朋友?”

“管你什么事!”我瞪他:“反正我本来也不是人不是吗?”

“……疯了。”小左喃喃的说,双臂无力的垂下来,泪水一滴一滴从眼眶中滚落:“不是你疯了,就是我疯了……”

“哎~呀~所以!知道了的话,改正不就好了?”

我和小左同时恶寒一下,这这个油腔滑调的声音是……?

白色大褂、黑边眼镜、梳着油光光中分头的某人踏着芭蕾舞步旋转着插进气氛紧张的四人组!

“叶医生?!”

“舅舅?!”

我跟小左同时脱口而出又同时闭嘴,互相换了个眼色。

“噢~小左~你竟然长得这么大了……”叶医生眨着水灵灵的星星眼,然后以左脚为轴刷的转到我面前:“噢……”

“我你就免了!”我迅速打断他,要让他用这种歌剧般的咏叹调念完这么恶心的台词,我可受不了。

“哟!”叶医生转动脸颊嗖的倒退十几步,嘟起嘴巴不满的飙泪:“好冷淡的孩子。”

……第一次,我从小左脸上看到了些微有些同情的目光……

“那么,为何还站在这里呢?”叶医生皱眉扫视着到处都是残肢败树的小路,啪啪的拍着手:“好不容易一家团聚,我们坐下来说话不好吗?”

“我才不要……”小左刚一开口,脖子就被小强的利爪划出一道血痕。

“哟!”叶医生挑衅的看着小强:“你还是这么不知道收敛呢……小左可是殷家……”

“那不管我的事。”小强勾起眼睛轻笑:“我没必要对主人以外的事物负责。而现在,我的主人就只是包租婆一个人而已。”

啊……我摸摸身上掉一地的鸡皮疙瘩,目瞪口呆的盯着小强。

谁……来给我个雷让我晕倒先?

“哼,总之……”杨熠捡起那半只残臂,我还以为他会对着哀悼一下,谁知他竟然干脆利落的将那只断臂往后一扔……

“先出去再说吧”

面对我失态的同情眼神,贵族猫眼中寒光一闪,率先扭头走了出去。

朱镇 第十一章

“我们出来了?”

小强惨白着脸,依然保持厚脸皮无谓姿态点点头。

饶是如此,既然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可见伤得真是很严重。

不过……我对面前的景色无语了三秒,然后彻底抽搐了。

不只是我,我看见小强的眼角抽搐了,小左的嘴巴张圆了,叶医生的镜片闪光了,杨熠……杨熠啥表情都没有,不愧是贵族哇贵族……

萧索的秋风中,我看见前面迎头来了两只……熊猫。

“我是不是睡着了?”杨熠扭过头来,认真问我。

原来是接受不了事实产生了借做梦来逃离现实的想法。我动动嘴唇本来想讥笑他一两句,眼睛一转,好巧不巧的正落在他血糊糊的肩膀上,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就是因为我老是乱跑,所以杨熠和小强才会被弄得如此狼狈……

“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是被殷家数十个顶尖的除魔师,围剿而死……不错,这里是……殷家数十个顶尖的除魔师沉睡的地方……我的双亲沉睡的地方。姐姐,觉得你自己很无辜很可怜对吧?但是,你也是杀人凶手的女儿!呵呵,你很恨殷家吧?那么也不要忘记,殷家也有人恨毒了你……恨毒了身为叛徒,勾结妖魔,最后害得我家破人亡的凶手的女儿你!”

虽然现在小左被叶医生夹在怀里,不可能再对我有什么不利,可是他的话却依然言犹在耳,在我耳边回荡。

你说说,这世道咋就这么难混呢?

我不知道那个“你”谁,不过活到这个地步,三不五时的,我就有种想学古人问天的冲动。

“杨……”

“再用这种同情小狗的目光看我,就把你拿去喂熊猫!”杨熠打断我的话头,低声恶狠狠地嘟囔。

赤、赤果果的威胁啊这是!

话说我明明是好意……来自女性的同情就这么让人难以接受吗?我忍不住叹了口气,拜一些热血或者铁血的漫画所赐,现在的人们好像一听到“同情”两个字马上就觉得自己被侮辱了,被看扁了,|Qī-shū-ωǎng|怎么怎么的,一个二个都摆出一副“虽然老子不行,可是还轮不到你来同情我”的派头,每个人都给自己带上厚厚的面具,既不让人同情,也不同情别人;好像同情就像嫖妓一样,是不光彩的,是可耻的。

但是就在百十年前,一个除魔师的必备条件就是,有一颗慈悲的心。妈妈在世的时候就常这么教我。

“七月,你知道一个除魔师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力量咯!”

妈妈轻轻的摇头:“不对,是心。只有拥有一颗怜悯的心,才能真正成为一个除魔师。我们除魔的目的是什么?”

这问题对于当时屁点大的我来说实在是费神费事而且相当艰涩,除魔师的目的不就是除魔么?

妈妈又摇头。

“除魔师为什么要除魔?”

我想了想,斟酌着说:“如果不除魔,被它们杀害的人很可怜……”

“对了!”妈妈一边手里不停的洗着菜,一边对我进行跟洗菜完全没关系的教育:“有一颗同情心,才是除魔师最重要的品质。如果不是因为怜悯别人遭到的痛苦,如果不是对别人的疼痛感到发自心底的悲伤,如果只是单纯的为了除魔而去除魔,这种人啊,自己已经变成魔物了。”

话虽如此说,不过现在的人这么讨厌同情,多半也是因为很多人嘴上虽然说着同情的话,其实心底里却在幸灾乐祸的关系吧……也是,谁也不要把谁当傻瓜。

我撇撇嘴,转而把精神集中到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可实实在在就是出现了的东西身上。

我想我已经知道这两个东西是什么了,可是他们干嘛要把自己弄成这样……我的太阳穴突突的跳起来:他们是嫌自己还不够打眼么?

“你们是?”叶医生顶着精英的外表像少女那样偏着头,左食指伸直还轻轻点在脸上。

两只圆滚滚的熊猫踩着噗噗的节奏继续向前,身上像变魔术一般腾起五颜六色的烟雾。

“啊咧!”小强睁圆眼睛貌似佩服的说:“他们什么时候弄出这么多花样来了?”

而我,跟贵族猫一样,左太阳穴有一簇青筋跳得特别活跃。

“慰慰,草草,干嘛变成熊猫……”

烟雾散尽,黑发黑衣,标准鬼差装扮的草草兴奋得直朝我蹦过来,一边蹦一边特别高兴地嚷嚷:“怎么样大姐?我们这次变得一、模、一、样吧!”草草兴奋过度,一头扎进小强的怀里,荡秋千一样晃来晃去,一边还继续发表兴奋的感言:“你分得出来我们不?我身上可是也有白的呢!”

“我身上也有黑的。”保持正常速度的慰慰紧随其后,闻言也不甘示弱:“我身上的黑的跟你一样多。”

“噢呀噢呀,这个也要分高下吗?”草草跳下来,想要拍慰慰的头,被后者一巴掌扇掉:“好吧好吧,就算平分秋色好了!慰慰你还真是个好强的孩子~”说着,(奇*书*网.整*理*提*供)草草倒退两步,眨巴眨巴眼睛,再次夸张的叫起来:“强哥,你怎么烂成这个德行?”

慰慰则将目光投向杨熠,沉默了三秒,慰慰皱起自己秀气的眉毛:“哼,这下不知道又是哪个要遭殃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狐疑的看向冰山表情有一拼的两人,莫非慰慰觉得杨熠是那种因为自己断了手,所以就要全天下人都断手的极端分子?

“如果你们不多管闲事,我可以不把事情弄得太糟糕的。”杨熠咧咧嘴,又说了句我听不懂的话。

“我说,你们谁能给我个解释先……啊哟!”小强忽然伸手捂住我的嘴,狡黠一笑,向我眨眨眼睛:“包租婆,不用滥用你的同情心……尤其是对……梦魔。”

囧。他们是在说地球话吗?为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梦魔怎么了?记忆所及这个种族在异物里也算是稀缺种族了,难道不应该是保护对象吗?

不过接下来我无暇再纠结这几人不清不楚的对话,因为两个鬼差转向了看起来跟他们差不多大的小左。

草草摇摇头,叉起腰对小左扬扬下巴:“我说那边的那个,你也太大胆了吧?竟然敢在朱镇乱来,话说,这里可不是人类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如果下次胆敢再打这里的主意,便要按照闯地府者处置。”慰慰接过话头,话是对小左说,一边悄悄的剜了我们这边一眼。

杨熠直接无视,我尴尬万分,小强站在后面,双手绕脑哈哈哈的笑得十分无辜。

小左定定的看着草草和慰慰,半天忽然冷笑一声,嘲讽道:“呵呵,鬼差说话都很吓人,不过还是要看菜下盘子的不是么?”

“你的胆子不小嘛!”草草饶有兴味的盯着小左:“胆大而……愚蠢,用自己污秽的仇恨来亵渎神灵……还真是人类经常干的事情。”

“神灵?”小左不顾叶医生“哎呀哎呀”的阻难,挣扎着从他怀里探出半个身子争吵:“什么时候朱厌也算得神了?不过是一群怪物……”

“怪物怪物。”草草难得皱眉冷哼:“把自己以外的生物都划在怪物里面,去猎杀,去侮辱;以为只有自己才是万物的灵长,说到底这不过跟不谙世事的小孩总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伟大的人这种幼稚行为无差。”

说着说着,草草的身上开始冒出淡淡的黑色气流,围绕在他身体周围到处游走。随着黑雾越来越浓,冲天的戾气从地下蹿出,直冲入干燥“冻人”的空气。巨大而扭曲的黑影像皮影一样,舞动着长长的四肢四处徘徊。

这些突然出现的死灵让我觉得毛骨悚然。某种陌生的感觉顺着脊背滑溜溜的溜上来。

……这不是人类的死灵,这是……

“草!”慰慰搭上草草的肩膀,语气间似乎有一点慌张:“别这样。”一片白雾同时散开,赶散了黑雾和长着长长尾巴,尖尖耳朵,四肢着地到处徘徊的黑影。

“呼!”草草垮下肩膀,回过头来一笑:“我就是想给一点小~小的教训,这也不行吗?”

慰慰仍然沉着脸,认真的说:“不行。”

“没意思!”草草撇撇嘴。

“要是真给他点教训就好了,可惜……”小强摸着下巴,忽然在后面来了这么一句。

吓……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是够可惜的,欠抽!”这次杨熠竟然难得的同意小强?!

震惊过后,我才想起这两人一个给小左弄丢了一只手,一个给他整得半死,还差点伤了自己人,难怪一肚子怨气。

草草一转过身去,小左便像被电打了一般往后一缩,叶医生将他拉到身后做和事老:“哎呦呦,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鬼差呀~”草草不理叶医生的囧笑话,一字一字的对小左说:“神灵这种东西不是人类可以妄加干涉的,更不可以企图利用。刚才那些朱厌们的亡灵你看到了吧?那根本不是你能驾驭的。收起你的野心,否则最后一定是你死的最惨!”

最后这句话好有威慑力……

事已至此,既然叶医生已经出现,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似乎没我什么事了;鬼差在这里,那些要说的事情估计也没啥好说的了,因为他已经在小左再次开口之前留下一串“哦呵呵呵”的笑声,华丽的扔出一只瓶子做烟雾弹后退场了。

否则,依小左那种个性,恐怕接下来要上演的就是鬼差发飚,全灭众人……

烟雾散去之后,我们五个仍站在之前那条小路的路口,路边层层叠叠的堆着一座座小房子一般的小土地庙,外面纸钱飞舞,与之前无异。

除了周围不再是我们熟悉的村庄,四周也不是田地。

那是一片焦黑的、寸草不生的荒野,从那些有如神龛的小房子下面开始,大片大片的黑色龟裂的大地占满整个视线,那是纯粹的死寂的土地,连一棵停留乌鸦的枯枝都没有。

“这是?”我给眼前地狱一般的景象吓得不轻。

“这是朱镇。”小强轻拍我的肩膀,难得的露出认真的,似乎是怀念的表情:“或者说,曾经是。”

是呢是呢!要是现在这里还是个镇子,那住的全都是鬼还差不多!

小强瞟我一眼,轻声说:“包租婆,你老爸以前住这里呢!”

“呃?”我想起那抹颀长的身影,在深夜带着我走到灯火通明的地方,那到底是小左的幻术,还是……

“你想知道吗?这里可算你半个故乡呐!”小强咧咧嘴,我不由得点点头。

“朱镇,是朱厌一族最后的栖息地。你听那个变态小男孩说了吧?曾经这里发生过一场恶战,殷家和朱厌最后的幸存者的恶战。”小强向那些小房子努努嘴:“结果你看到了,所有的人都死了。朱厌,除魔师,还有其他被卷进来的种族,大家都在那场战争中化为灰烬。包括小左的爸妈,你的爸爸。”

我看着那沉默的大地,不知该说什么。

“虽然杀死朱厌的是人,可是,修这些小房子的也是人。附近的村民不知道怎么的听到了一些传说,为了怕朱厌的亡魂作祟,就修了这些小土地庙作为阴宅,供奉朱厌的死灵。真是!”小强嘲讽的一笑:“以为都像人类那样喜欢玩阴魂不散吗?神族才没那么无聊!”

我也扯扯嘴角,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糟糕!”我喊道:“我把刘菲给忘了!”我急急转身对杨熠和小强说:“我得赶紧找……”

“七月!七月……七月你个死女人!给我出来!!!”

呃,说曹操曹操到,我刚想到刘菲,刘菲的声音就出现了。

“你过去吧。”杨熠开口:“一直朝右走,他们应该不远。”

“他们?”我担心的看着他仅剩的一条胳膊:“可是你们……”

“我们没事啊!”小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接着声音忽然一低:“没有必要……对我们报以不必要的同情。”

……第二次了,我闷闷的看着那两个人,他们是不是有啥事瞒我……

“七月!!!!”

不管这么多了,我匆匆说了个拜拜,转身就往声源方向跑去。果然跑步多久,就看到那站在红彤彤的夕阳下的身影是……

“月儿?丝丝?班头?”我奇怪的问:“你们怎么都来了?”

“啥?”刘菲一脸狐疑:“我们本来就是一起来的啊!对了对了,月儿说她表叔家就在前头了,赶紧去吧!唉唉~”她伸了个大懒腰,舒展着手脚:“跑了一天,累死老娘了!”

……咦?

众人一哄上前:“走吧走吧!”

我跟着他们一边走,一边听刘菲抱怨:“不过是喊你去看看那些小房子是不是崇拜自然神的神龛,你就定在那里不动啦?”

“那地方也怪!我表叔村明明土地肥沃得不得了,偏偏那里就是寸草不生,像闹了八辈子灾似的!”月儿也喋喋不休:“听说那是个被诅咒的地方……”

前面的不远处已经看得到村庄的影子。我走着,走着,不由得回头一看。

一个人影站在我们来时那条小路口,在夕阳下显得分外孤单。

我的眼睛忽然一酸。

那晚……并不是幻觉吗?

“我在等一个人……

嘘……别打扰死者的安宁,这对我们都不好。

七月,爸爸很想你。”

……哪怕就是幻术,我还是自顾自的把最后一句话加了上去。

“没有人能分开我们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