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正文 第二章

《《无常》》

不出自己所期望的力量和冲动,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是这样.无论干什么都缺乏激情和热情.在这个枯燥的世界里,偶尔,我会想到她.我可能永远也弄不清楚,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为什么她的脸上总是挂着甜美的笑容,为什么她总是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难道她所碰到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令她顺心如意吗?难道她就从来感知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着许多烦恼和痛苦吗?她那灿烂的笑容像春天里明丽的阳光照亮了我的心,同时也照出了我们是那么的不同.她真的又像是夜空中的遥远的星辰,纯洁,明亮,一尘不染.我只想她能永远亮在我的心里,就这样永远的亮在那里就足够了.

不知不觉中,春天来了.

学校假山下的水池中间封了一个冬天的冰渐渐融化了.微风拂过,泛起细碎的涟漪.

整个寒假,仲单一觉得自己又失败了.

整个寒假,仲单一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他哪儿也没去.实在闷的难受了,他就独自到外面走走.

整个寒假,仲单一制定了一份详细地学习计划,在这份计划里,每天的时间都被仲单一安排的满满的.除了完成大量的寒假作业之外,仲单一在计划中自己又加入了大量的习题,他希望自己除了睡觉,吃饭,上厕所之外,所有的时间都能泡在学习里.刚开始的时间,仲单一还能勉强坚持自己的计划,可是慢慢的,他渐渐感到这几乎就是一种残酷的折磨.每天从早晨睁眼醒来,他几乎每次都要下很大的工夫才能迫使自己坐到写字桌旁.每次,当他听了好一阵英语磁带之后,屋门碰锁的关闭声就告诉他父母都去上班了,家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而每次,当门被关上的一刹那,仲单一都会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正襟危坐‘地听英语只是为了应付父母那不言自明的一种无形的压力,一种对自己的心理产生的难以名状的无声的威慑.现在,他们都走了.仲单一觉得自己像是呆在高压锅里终于被打开了锅盖一样,心里豁然一阵轻松,可同时,另一种躲不开,挡不住的孤漠的感觉又很快占据了整个心头.屋子里静静地,闹钟的滴答声此时变得异常的清晰.它和自己一样孤独.仲单一心里想.但它感觉不到,而我能.一种百无聊赖的感觉袭上仲单一的心头,那滋味像是漂在河面上的没有方向的小舟.

外面的阳光暖暖地照着.仲单一想起自己已是好几天没有下楼了.真想走到阳光里去,在阳光下尽情地嬉戏和自由自在地奔跑.但这一切,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切,仲单一却觉得越来越遥不可及.这似乎成了一种遥远的启盼和向往.在半个学期的相处中,他感到自己越来越难以和周围的同学沟通和交流 .其实,他很想和同学们在一起,可当他看到别的同学跑啊跳啊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劲时,他越来越多的感觉到自己真的是无法在和他们一样了.自己已经不在和周围同龄的孩子一样了.这种隔阂的感觉点点滴滴渗进仲单一的心里,他越来越多的开始本能的回避,因为这些是那样的刺痛着他稚嫩的心.直到有一天,仲单一发现自己竟然成了一个彻头彻尾没有伙伴的男孩子,他找不到人说话,找不到人一起玩,找不到一个人可以成为好朋友.

仲单一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在草稿纸上胡乱涂抹着.他抑制不住自己内心深处不断袭来的空虚感,不由自主地来到了客厅.他一边在心里念叨着只看一会儿,只看一小会儿,就当是学习间隔之间的休息,一边情不自禁地打开了电视.白天不要看电视,时间要抓紧,距离升学考试没有多少时间了.仲单一父母像叮嘱更像是命令和要求的话不断在仲单一耳边响着,可他还是无法抗拒地打开了电视.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电视里有声音有图象就能把心里空空的感觉赶跑吧.仲单一不停地换着电视频道,因为是在白天,电视里没有什么好看的,多是些教育类的节目,虽然有一两个频道在放电视连续剧,但要么是农村题材的,要么就是老掉牙的革命电影.找了一遍频道,没什么好看的.仲单一想关掉电视机,但在百无聊赖中,电视机开着就能使自己心中的烦躁和憋闷好受一些.仲单一不甘心,又找了一遍频道,实在没啥好看的,他放下遥控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就让电视机开着吧,让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有个动静也是好的.他重新坐下来,觉得心里的烦躁减轻了一些,于是他开始做数学题.一会儿,电视里传出电视连续剧<<红楼梦>>主题歌的声音,仲单一丢下做了一半的数学题一溜烟地跑进了客厅.这次的<<红楼梦>>是重放,第一次放的时候,仲单一只零星的看了几集,还是片段.这主要是因为仲单一的父母不让看.平时,他的父母只让他看看新闻联播,仲单一想在电视机前多坐一会儿,仲单一的妈就会没好气的说,如果学习能有看电视这股劲就好了.没办法,仲单一只好万般无奈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仲单一心想,你不是不让看电视吗,那我就听音乐!他把练外语的随身听大大方方的摆在桌子上,把新概念英语的磁带封套放在旁边,这是为了给父母造成一个假象,而实际上他的耳塞里正轰鸣着迪斯科乐曲的劲爆声音!有时,仲单一觉得他的父母真的有些可笑,不让他看这,不让他听那,他们以为这样就能管得住他了吗?自己其实已经算是比较自觉的了,在许多事情上从来没有给他们惹过麻烦.仲单一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他还是把他当作个小孩子看.他们动不动就说这是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要不就是说你还小,很多事情还不懂.既然是这样,仲单一心想,那我的事情你们也少管!你们有什么权利粗暴的对待我的看法和想法?仲单一和父母争吵过几次,但每次争吵不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是更加深了他和父母之间的隔阂.仲单一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父母总是口口声声说他们都是为他好,口口声声说正因为他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他们才会对他如此严厉.如果是换了别人呢,他们才懒得操这份心呢.既然他们这么关心自己,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听听他们的儿子是怎么想的呢?他们为什么就不愿意坐下来,认认真真听一听他们儿子的心里话呢?他们口口声声一切为了自己,可是他们对这个从小到大就在他们身边长大的儿子又了解多少呢?

一直快到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红楼梦>>的一集还没有播完,不能再看了,父亲一般十一点五十分到家,必须关上了.仲单一恋恋不舍地关上电视机,把电视机罩子罩好,再把罩子上的玩具小熊放上去,一切都照打开前的样子放好.做完这一切后,仲单一又左右看了看,觉得没有什么破绽之后,就来到了厨房,准备淘米做饭.米刚淘好,他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他知道这是父亲回来了.仲单一的心一下悬了起来,耳朵支棱着,听父亲在客厅里能有什么反应.还好,父亲直接就走进了厨房.他满脸带笑的问仲单一:上午做作业啦?恩.仲单一鼻子哼了一声.没出去玩?没有.好,我来吧.仲单一将饭锅递给了爸爸,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真有点像是做贼的心理.仲单一觉得自己虽然蒙混过去了,但心里并不感到高兴.一上午的时间都去看电视去了,一上午的大好时光就这样浪费了.我怎么就这么不自觉呢?还骗父亲.明天我不能再看电视了.我已经长大了,已经应该能有自控能力的.仲单一暗下决心,决不能再看电视了.可是第二天,当父母都去上班之后,家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仲单一一个人时,仲单一的心里又抑制不住的想去看电视.他费了很大的劲仍然无法平息心中升腾起来的越来越强烈的想去打开电视的欲望,最终他安慰自己说,就看一会儿.在<<红楼梦>>快要开始的时候,他又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电视.这天中午,在饭桌上,仲单一的父亲似是漫不经心地突然问仲单一:你昨天白天看电视了吧.仲单一心里咯噔一下,怎么,难道父母发现了?不会呀.我每次都很仔细很小心,怎么会被发现呢?我是否认还是承认?仲单一心里急剧地想着.父母既然问,他们肯定已经掌握了‘真凭实据‘,不然他们不会这样问的.想到这,仲单一小声说:看了.父亲严肃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大概是因为自己的儿子虽然偷看了电视,但毕竟还没有撒谎.仲单一的母亲往仲单一的饭碗里夹了一块肉,这是为了缓和一下饭桌上有点僵硬的气氛.仲单一的母亲随口说道:看电视不是不可以,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决定你命运的时候,现在的时间很宝贵.用一分就少一分.爸妈在外面辛辛苦苦的工作,供你吃供你穿,什么家务事都不让你做,就是为了让你集中精力把时间全部投入到学习中去,争取考上重点高中,这也是希望你能有一个好的前途啊!仲单一的父亲插话道:你妈身体不好,家里家外操劳不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能给你创造一个好的学习环境.你也不小了,应该可以理解爸妈的良苦用心.当年我们就是因为没有机会上大学,所以我们现在的各种待遇就比别人低很多.当年很多人是和我们一样的,一心把时间都扑在了工作上,哪有更多的机会和精力去学习?!你们现在的条件多好啊,没有任何后顾之忧.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啊,应该珍惜啊!仲单一低着头,默默地听着,他的心里紧紧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父母是为他好,这个他很清楚.可是,父母那一代的生存环境和他们这一代生活的环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们的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他们非要把自己的意愿和愿望强加给我们这一代的头上,这合理吗?难道他们一味只想通过子女来实现自己的理想,却不愿去花费并不多的时间了解一下自己子女的所思所想吗?

这之后,仲单一再也没有在白天看过电视.尽管有时候,他还是很想很想看,但他想,只有自己考上了重点高中之后,也许才能真正的‘解放‘.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只要你取得了好的学习成绩,只要你考上了重点高中,就是对父母的最好报答.至于你自己个人是怎么想的,至于你是不是在经过刻苦的努力后仍没有取得好成绩,至于你即使没有好的学习成绩但这并不防碍你爱你的父母,父母是不在乎也感觉不到的.他们只要分数.分数高,学习好,这就是子女对父母给予他们无私的爱的最好回报.不然,他们就觉得自己的辛苦白费了,自己对子女的期望落空了.子女不争气,也给他们丢了面子!

整个一个寒假,终于熬过去了.除了春节的大年初一仲单一跟父母去拜会了一个亲戚之外,从初二开始,仲单一就又投入到无边无际的题海中去了.即使是这样,仲单一觉得整个寒假还是失败了.自己并没有完成自己制定的计划.很多时候,虽然看样子时间抓的很紧,但实际上效率极差.自己在学习时,老是精力不集中,一会儿看看这,一会儿又干干那,总是不能潜下心来学习.大年初一去亲戚家玩,亲戚家孩子比仲单一大一岁,他已经是高一的学生了.仲单一趁大人们聊天的时候,在亲戚的儿子的掩护下,悄悄将两套武侠小说带回了家.仲单一将他们藏在书柜的最里层.外面用各种学习参考书遮盖住.这两套武侠小说,一套是金庸的,一套是古龙的.仲单一规定自己在做完每天的习题之后才能看武侠小说,而且每次只能看一会儿用来调节一下大脑.可是每次一打开武侠小说,就再也丢不下了.经常是晚上一吃完饭,仲单一就钻进了自己的屋子,再也不迷恋电视了.仲单一的父母暗暗高兴,以为是那次谈话后儿子知道努力了,知道用功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是武侠小说使自己的儿子屁股钉在了板凳上.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寒假就结束了.仲单一在寒假中制定的详细复习计划一个也没有实现,整个计划彻底落空了.所以,仲单一觉得自己这个寒假又失败了.仲单一真痛恨自己,为什么看武侠小说就可以使人废寝忘食而学习却是那样令人厌倦呢?要是学习能有看武侠小说的那股劲头那该多好啊!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是新学期返校报道的日子.

仲单一在这一天起的比平时早,他感到今天的精神好象比往常的每一天都好恶劣许多.也许和别人的想法不一样,仲单一宁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上学,而不要什么寒暑假,因为只有这样,仲单一才觉得每一天会过得比较充实.

仲单一本来想早点去学校报到,然而他转念一想,去那么早干吗!说是八点半到校,恐怕到了九点也未必会晚.他在家里磨磨蹭蹭地把书包收拾好,把该带的寒假作业都塞进书包,然后打开收录机听了一会英语.说来也怪,过去在家里时,一点也听不进去的听力训练,这次却完全沉浸了进去.半盒磁带听完,仲单一才发现时间已经到了八点四十五分.过去总嫌时间过的慢,而现在却又觉得时间怎么跑的这么快了?仲单一赶紧关了收录机,把写字桌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匆匆忙忙的下楼朝学校赶去.

果不其然,仲单一到学校时已经过了九点,但学校里仍是一派嘈杂景象.各个班级里都是欢声笑语的声音,冷寂多时的校园又热闹起来.仲单一来到教室看到大部分同学都站在阳台的走廊上,女生三五一群,四五一伙的聚在一起唧唧喳喳地闹着;男生则一大帮汇在一处七嘴八舌热烈议论着寒假里的所见所闻.只有几个同学跟仲单一点了一下头,仲单一友好地点头答复,他跨进教室来到自己的课桌旁.王向东的座位还是空的,仲单一到自己的位洞里找抹布,但上个学期放在位洞里的抹布不见了,王向东的位洞里也没有.仲单一想管谁借一个,但教室里基本没什么人,少有的几个同学他都不是很熟,如果借抹布却张不开这个嘴,况且人家有还是没有还不知道.仲单一想算了,就撕张纸擦擦吧.折腾了一会儿,仲单一才勉强收拾干净了桌面上和凳子上的积灰.刚坐下来,外面嘻嘻哈哈地进来了一群女生.她们众星拱月般地围住一个女生大声说笑着.仲单一惊讶地发现平时有班级‘古典型‘代表之称的女同学贺若兰竟然烫了头发!此时她正被女生们团团围住品头论足呢.贺若兰在过去以往的发式始终是极清纯的所谓‘清汤挂面‘式,班里的男生都认为贺若兰的头发是和她的气质最般配的.别的女生也有留她那个式样的,可别人的就没有她那样的效果.可以说,贺若兰的‘清汤挂面‘式在班里是独一无二的.可怎么一个寒假过后,贺若兰就从一个雅致的古典女孩变成了时髦的都市少女了呢!仲单一对贺若兰没有什么了解也没有什么更深的印象.他只觉得贺若兰真的就像她的名字那样,像空谷幽兰,文静,纤弱,社会上的时尚似乎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影子,她很像是古代仕女图里的古典女子,平淡,空远.可现在仲单一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也许社会上的风气是无孔不入的,女孩子也禁不住赶起了时髦.仲单一又扫了几眼其他女同学,使他更感惊讶的是,仿佛是商量好了似的,那一堆里的女生中有几个女同学竟也烫了发.班里那位有名的‘椰利亚女郎‘沈小燕烫了一头短发,凭良心说,这似乎真的是增添了几分妩媚.几个女生正围着她上下左右的观赏着,沈小燕脸上笑开了花,那神气俨然像个即将出访的公主.可惜不是白雪公主.仲单一心里悻悻的想.一会儿,王向东来了.王向东的装束也使仲单一吃了一惊.首先是王向东理了个寸头,这寸头不仅使人感觉王向东好象在寒假里又长高了一些,而且平添了几分霸气.他身上可没穿什么鲜亮的衣服,而是裹了一件剥了外罩的军用棉袄.幸好这棉袄还算较新,不然仲单一还以为王向东刚从外面讨饭回来.这家伙怎么弄成这样?一个寒假,并不太长的时间,大家的变化好象都挺大,唯一没有变化的就是自己.王向东和仲单一胡扯了几句就跑到阳台上去了.仲单一也想去阳台,但到了那里该和同学们说些什么呢?自己又有什么故事‘可吹可擂‘?哎呀!真漂亮!不知是哪个女生惊乍乍地叫了一声.仲单一正看着窗外,被叫声吸引转过头来.夏雨遥和赵莹手挽手从教室外走进来.像一束洁净的阳光照在静谧的院子里,仲单一只感到心头一下变得明亮温暖清爽起来.就像是经过了一个月精心地雨露滋润,夏雨遥显得越发的水灵清秀.含笑的脸上有着芙蓉般的娇羞.红红的唇像沾着露水的草莓.最让人爱怜的是她竟一改过去的齐耳短发,将留长了的头发编成了两条垂在胸前的辫子,这两条辫子软软的,黑黑的,长长的,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似乎把女孩子的心思,女孩子的羞涩和纯美都绕啊绕的绕在了里面.女生们呼啦一下围拢了过来,七嘴八舌的嚷着,闹着:哎呀,真好看!哎?怎么编的?现在没人留辫子,可夏雨遥留了就是好看!夏雨遥的两条可爱的辨子被女生们托在手里,又是看又是摸,有的女生则扳着夏雨遥的肩膀,让她一边转来转去,一边把她的辫子一会儿甩在脑后,一会儿又搁在胸前,同时嘴里不停地评说着,哎呀,什么角度都好看诶!夏雨遥对女孩子对她的‘摆布‘只是笑着,无意间,当她被掰过身子的时候,她瞥见了正一瞬不瞬看着她的仲单一.他们的目光极短暂极短暂地相互凝视了对方一下,仲单一没有把自己的目光挪开,他完全忘了自己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目光看过一个女生.夏雨遥将目光收了回去,她转身搂住了贺若兰的肩,脆生生说道:哎呀,咱们班的兰妹妹才漂亮呢!贺若兰用白皙的小手锤了一下夏雨遥:你干吗转移目标?女孩子们笑闹起来,那场景就像一群唧唧喳喳啾啾嘁嘁的小鸟在春日的林子中闹着.仲单一坐不住了,他恍然发现教室里除他一个男生外,竟然聚集的都是女生,自己坐在这里说不出的别扭.他站起身逃似的奔出了教室.

春天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一夜之间,她就来了.

仲单一一直想弄清楚春天到底是哪一天来的.怎么能知道春天来了呢?看路边冒出了嫩绿的小草,就知道春天来了.每一年,当路边的小草绿的连成了片,嫩嫩的叶子上闪着露珠在风里招摇时,仲单一才发现春天已经来了.今年,仲单一想,我一定要仔细地看看,到底是哪一天小草露出她的第一片叶子.

可是,就这么恍然一夜之间,整个的世界已经是一片绿意了.她们是都约好了的吗?她们一定是用了一个冬天的时间去等春天的庙会.她们在庙会的头一天晚上,等人们都进入了梦乡之后,就聚集在一起,大家去赶庙会啊!她们就这样相互吆喝着,争先恐后地赛着,比着,看谁能第一个推开春天庙会的门.

就这么一夜之间,当仲单一迎着升起的朝阳骑着自行车去上学时,是的,一夜之间,整个的世界已经有了绒绒的一片绿意了.仲单一惊讶地想:春天一定是晚上降临的.她是希望能在早上,在新的一天的开始,给人们一个惊喜.

春天真的是来了.不管这世界又新发生了什么,也不管这世界都发生了哪些变化,春天总是这样笑意盈盈地走来.她似乎从来也不知道人间时时发生着数不清的悲欢离合.也许,你现在正心事重重,也许,你现在正面临着重大的抉择,也许,你的心里正沉甸甸地背负着许许多多自己的,别人加在你身上的,你所无法摆脱也无法自我选择的希望和理想,你的心情被这些不知从哪里来的,不知该如何面对的纷乱如丝的事情紧紧缠绕着,以至于春天在小草上,在柳梢头,在含苞待放的花蕾旁露出了笑脸,你却完全没有心情去理会甚至是漠然无视!而春天也不因这世上一切的一切,而缓一缓自己到来的脚步.到底是人已无情,还是天更无情呢?

每年春天的来临,仲单一总觉得自己是最早感知到的.当校园里各式各样的花儿竟相开放时,仲单一看着她们,心里就有了一种幸福得以至于疼的感觉.他不认为自己是像女孩子那样喜欢花,因为他并不采摘她们.有时侯,仲单一很烦那些女孩子去采摘花,他只是觉得她们根本并不真的懂得什么是爱花.让花儿就那样开着,挂着露水,拂着春风;到了秋天,让花的落英铺满小径,开也从容,落也从容,这才是真正的顺其自然的美,从容不迫地美.尽管仲单一感受到了春天的烂漫和勃勃生机,可是他却无法让自己的整个心灵去拥抱春天.自从开学以来,班里就被一种浓浓的迎考的气氛笼罩着,同学只顾埋头复习着,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窗外早已是姹紫嫣红,花红柳绿.

阳春三月就在这日复一日紧紧张张地复习迎考中溜走了.仲单一眼睁睁地看着春天在眼皮底下悄悄地远去却没有丝毫的办法挽留的住.他越来越感到心里深处的累,这种累说不清,无法描述,也无法检测它.每天,他和其他同学一样,上课,做作业,考试,参加测验,但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实际上,他和他们不一样!表面上,自己像是一个身体健康正常的人,而实质上,这一切只是表面上的.每天,他都是在勉强支撑和挣扎;每天,他都感到体力精力的不济.如果说他和他们有什么真正相同之处的话,那就是他们所有的人都要面临升学的抉择.

就像是把头闷在水里一样,毕业班的学生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变得迟钝和懈怠了.学校正在举办的‘春天电影周‘已经接近了尾声,才有同学在班里嚷嚷:难道为了升学考试,我们所有的一切都被剥夺了吗?班干部把同学们的‘心声‘反映到了班主任于老师那里.这股‘心声‘很快在年级里的各个毕业班引起强烈共鸣,最终学校决定在电影周的最后一天安排毕业班的专场放映.在这春意盎然的时节,找回失落的像花一样开放的心情,这是多么的惬意!

当班长从班主任那里拿回电影票时,正是下午上自习课的时间.很长时间来上自习课时变得很安静地学习气氛一下又变得热闹起来,有几个同学甚至跑下了座位围住贾忠厚向他索取座位较好的电影票.班里瞬间热闹的就像是集市.忽然的,几个跑下座位的学生一声不吭地迅疾地‘逃‘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教室里也顿然安静下来.这一切来的是如此突然,令仲单一感到莫名其妙.就像是已经烧的扑扑做响的一壶开水,瞬间竟然冷却了下来,悄然无声了.仲单一惊愕地左顾右盼,他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教室里忽然变得如此死寂.这时教室靠近走廊窗口旁的一个身影让仲单一明白了一切.班主任于老师表情严肃地站在那里.只有班主任这只‘猫‘来了,‘群鼠乱舞‘的局面才可能销声匿迹!仲单一既感到好笑又觉得有些别扭.班主任在窗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跺进了教室.她对班长贾忠厚说,把票发给各组的组长,然后再由组长按顺序发给个人.教室里安静极了,大家都低着头,像做错了事而当场被大人抓住的小孩子.很快,票发完了.仲单一想,于老师此时该开始训话了,没想到于老师在教室里绕了两圈后就离开了教室.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好象是捉迷藏的孩子在确定搜索他的小伙伴是不是真的已经离去.渐渐地,教室里重新有了窃窃私语声,慢慢地,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不一会儿的工夫,教室又热闹的成了‘集市‘.仲单一拿到票时也没看座位是几排几号就把票放进了文具盒里.他才懒得去管是多少号,不像别的同学非要拿到什么最佳位置的票才肯罢休.仲单一想,为了一张小小的电影票而争的打破头,值吗?更何况,这场电影还不一定去看呢.陈伟自于老师走了后自使自终非常活跃.班主任前脚刚走不久,陈伟就转过脸来问夏雨遥的票是几排几号.夏雨遥把票递给他让自己看.陈伟看了一下把票又还给夏雨遥.奇怪的是,陈伟这次没有做声.没多久,下课铃声响了.班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锅,那些悄悄打探坐在自己身边的会是谁的同学大声的询问起来.平时好在一起玩的,就千方百计地把座位换到一起.女生则想尽办法把票调成女孩子都坐在一起.贺若兰和几个女生把夏雨遥的座位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应该坐哪些座位,她们这么一闹一挤,把仲单一的桌子都挤歪了.仲单一眼看自己被一群女孩子淹没了,他赶紧跑出了教室.下午快放学时,仲单一把测试的试卷传递给夏雨遥,夏雨遥笑盈盈地接过去,仿佛是不惊异的,夏雨遥随口问仲单一:你多少号?仲单一一愣,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但他马上又反应了过来.他赶紧从文具盒里把票翻了出来.是六排五号.他看着夏雨遥探询地回答道.你的呢?仲单一紧接着问到.就差一点.九号.夏雨遥语调轻的像一只燕子掠过树枝,钻进枝叶深处再也觅不见了.在这淡淡的语气中,仲单一分明感到了一丝淡淡的遗憾.仲单一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时,有人喊夏雨遥,夏雨遥寻声答应着,转过身去.

那是周末的下午.仲单一挤进电影院里找到自己的座位刚坐下,电影院里的灯就熄灭了.他悄悄地把目光投向了右侧.在右侧,那里有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在黯淡的光影里闪耀着.仲单一突然惊讶的发现,一个脸的轮廓虽然模糊但还不难辨认,是陈伟!陈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然坐在了夏雨遥的旁边.仲单一不禁在心里佩服的想:陈伟为了接近夏雨遥真是费劲心机啊.可是,他不知道,而且,谁也不知道,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会知道,夏雨遥她真正喜欢的人是谁!想到这,仲单一在黑暗中悄悄地笑了.如果心离的很远,那么距离离的再近又有什么用呢?仲单一在中途就退场了.因为他知道,他是不需要用距离来争取什么的.

清明前后,绵绵的丝雨在款款的柳丝,泛着细碎波纹的水面上织起了一片迷迷蒙蒙的景象.城里的大街小巷被这柔柔的丝雨抹得亮亮的,净净的,就连城市的喧嚣和浮躁似乎也被浸的恬静了,安宁了.

仲单一喜欢在这样的丝雨中不穿雨衣,慢慢地骑着车走.他不走大道,而是稍微绕远一点,从有街边公园的人行道上骑过.这一段时间,仲单一常常在骑过街边公园时从车上下来,慢慢地推着车走一会儿.在这样的季节里,在这样的雨雾中,仲单一宁静的心里也是湿湿的.他想起宋人的词:无边丝雨细如愁.自从开学以来,仲单一渐渐迷上了唐诗宋词.家里面早就买好的这些书,仲单一过去根本不喜欢看,但慢慢地,他在看书看的头昏脑涨之后,在没有其他休闲杂志可看的时候,他就把家里的这些诗词书翻出来信手随意地翻看.渐渐地,他几乎成了习惯,每当睡觉前,他都要散漫地翻一翻,他只看诗词本身,不看注释和讲解,只在朦朦胧胧之中体会它们的美与哀伤.越是到有考试的时候,越是到学习紧张的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仲单一越是想翻开这些诗词读一读.每当自己学得实在是太疲倦了太累了,每当不得不因时时袭来的困倦而迫使自己放下手中的笔时,仲单一就翻开宋词看一会儿.实在困的争不开眼时,仲单一就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常常的,仲单一就这样睡着了.仲单一发现如果在睡前读一会儿宋词的话,就能睡个好觉.有时侯,读着读着,心中就会生出许多以前很少有的感慨和怅惘.此时,仲单一就关了灯,走到窗前.夜已深,街上的灯被清明的雨打得湿湿的,静默的枝条间晕着凄清的光.这时那些词里的情致就会慢慢在心头氤氲开:舞殿,冷月,空阶,玉影......为什么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样一些古人所写出的情怀,竟可以让千年之后的今天的人看了为之吁吁,为之感叹?也许无论在哪里,无论在怎样的时代,总有许许多多的人有着同样的感受和痛苦吧.在这样的一个春天的夜里,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像我一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淋漓的寂寞的雨,在心中怀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思呢?

在四月份进行了一次模拟考试之后,仲单一几乎真的是对自己失望了.他的名次还没有进入班级前二十名.倘若自己真的没有考上重点高中,那自己该怎么办呢?一想到这些,一想到父母投来的责备的目光,仲单一的心就揪紧了.他只有努力不去想最终的结果,他只是反复地对自己说:拼了,拼了!只要自己尽力了,就问心无愧了.

绵延的雨终于在一个明亮的早晨被洗得簇新的朝阳穿破了.仲单一的心里豁然一亮,那心中的压抑感也随着充满活力的朝阳的喷薄而出而减轻了许多.

只几天的功夫,天就热了起来.花啊草啊的,似乎被憋的太久了,天一放晴,她们就撒着欢的跳出来,花儿更娇艳,操场上的草儿也是一个劲的疯长.五月,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到了.

五月六日 星期五

我又是很久很久没有写日记了.虽然有时也有不少感触,但就是提不起劲来把发生的事和自己的所思所感记录下来.每次翻开笔记本,看到又隔了一大段日子没有记日记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自己都干了些什么,获得了些什么成绩,日记里是一片空白,脑子里也一片空白,似乎这么多的时间都浪费了,都白过了.

也许是压抑久了就必然要喷发出来,也许是弦绷得太紧是要断的,也或许是大家发现朝夕相处的三年的同学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班级里开始若隐若现着一种情绪,这种情绪大家似乎都感觉到了,但又谁都不愿说破,似乎说破了,这种情绪也随之失去了意味.但这种情绪在积聚着,在酝酿着.在度过可清明梅雨季节之后,在和煦的阳光和淡淡微风的吹拂之下,这情绪越来越浓,直到有一天,终于迸发了出来.

五月四日.星期三.早晨.阳光格外的明朗.初三年级的全体同学集体到到市郊的仙人岭春游.这是同学们在一起的最后一次集体活动了.而这次活动正是那股情绪喷发出来的结果.早在清明的时候,别的毕业班的同学就有提出去春游的倡议.但当时因为临近期末摸底考试,大部分同学都没有心思去想这个事情.当五月渐渐来临时,同学们要求在即将毕业的前夕组织一次活动的呼声越来越高,最终在同学们‘同仇敌忾‘的强大‘攻势‘下,学校决定组织初三年级全年级到郊外的仙人岭春游.

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喜欢还是别的什么滋味.当我骑着车出了校门,来到大街上,当我骑过熟悉的街道又一次经过街边花园时,我下了车,像往常一样推着车走在花园的石径上,我抬头看着天,天是那么湛蓝,云是那么从容轻盈,就在把一刹那,我下了决心,这次班级活动我一定要去!

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当时都吵了些什么了,只记得我和父母大吵了一架,这是我过去从未有过的.我几乎有些歇斯底里,我可能真的是压抑地太久了.父母刚开始坚决不同意我去参加春游的活动,他们担心我的身体会承受不了劳累,万一出了什么事,将会直接影响升学考试.而我则反复强调我会十分注意的,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我不会做什么剧烈地活动的.我会视情况而定,我甚至不会去爬山,我只在山脚下周围转一转.这一次是最后一次集体活动了,我不去也不太好.尽管我说了一大堆我能照顾好自己的理由,可他们仍坚决不同意我去.我真是又气又急,禁不住说道:你们根本就没有真正关心过我!这一下,父母也被激怒了.尤其是母亲,她气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她说我简直是个不孝的儿子.为了给我创造一个好的学习环境,为了给我充足的学习时间,他们没有让我做任何家务事,碗也不用涮,衣服也不用洗,甚至早上起来被子都不用叠.家里家外大大小小的事情父母一样也没让我做.这一起就是为了不让我在学习上分心,好好把学习搞好.父母含辛茹苦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我好,为了将来能在社会上立足,能有出息,能有一个光明的前途!父母的良苦用心我能懂多少?你说父母不关心你,还要怎样才是关心你呢?我当时看着大发雷霆的父母的样子,心里很难受.其实,我怎么能不知道父母是为我好呢!可你们若真的想对我好却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听听我内心的声音呢!你们重来没有重视过我的任何想法和建议,我需要的决不仅仅是不用做家务,不用买菜做饭,我需要是你们能坐下来听一听我的所思所想,哪怕只有十分钟也行!父母是世界上我最亲的人,可是却成了最不能理解我的人,这是多么大的悲哀!

经过一个晚上的冷寂之后,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父亲打破了一个晚上的僵局.他说我和你妈商量过了,你平时很少参加集体活动,这次活动很难得,你就去吧,但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定要注意身体不要参加过于激烈的活动.我轻描淡写地恩了一声.本来我在争吵之后,晚上我翻来覆去的想过了,不去就不去吧.实际上我对自己也确实没有太大的把握.毕竟从来没有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过,我的体力能承受的了吗?父母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也是为了我好.我不该和父母大吵大闹,不该惹他们生气.虽然我还有些不舍,但我在那天晚上已下了决心,为了不给父母增加负担,自己就不去了.明早一到校,我就去请假.可早上父母又突然同意我去了.我表面上装得很无所谓,但我在早上骑车去学校的路上,我却真的很想哭.也许是我不得不承认的一个事实越来越清晰地摆在我生活的道路上,那就是我和所有的其他和我同龄的男孩女孩是不同的.在今后的漫漫岁月中,我将面对许多许多对他们来说不存在,而对我来说却需要用巨大的勇气和毅志去超越的困难和艰辛.

那天,其实也就是昨天,早上我醒得很早.我感到少有的清爽和隐隐的莫名的兴奋.我匆匆吃完了饭,背起父母在头天晚上为我精心准备的塞满了面包香蕉水果饮料啊什么的一个小旅行包,在父母的再三叮嘱下出了门.

阳光很明亮,街道很明亮,天空很明亮,心情也特别明亮.

当我早早的来到学校小操场的集合点时,满以为自己是来的比较早的,不曾想操场上已是人生鼎沸.大家都以班级为一个圈子围在一起热烈地谈笑着,我很快看到了我们班级的那一堆在篮球架下聚集着,我穿过一堆堆人群来到正在吐沫横飞说着什么的班长贾忠厚旁边.一会儿,班主任于老师来了.很快的,初三年级的各个班级开始集合,班主任让体育委员按上体育课时那样排出队列以便点名看谁还没有来.大家闹哄哄的嘻嘻哈哈地排着队,嘴里说个不停.我看到不少同学和我一样都带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有的同学的包相当漂亮,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喜悦和兴奋,一个个都像是即将飞向蓝天的小鸟.

八点半,从部队借来的军用卡车载着我们出发了.

由于车少人多,同一个班级的男生和女生只能站着挤在一起,如果你站在车子的中央,那么你根本不用去扶任何东西,因为你前后左右都是同学,不用说你根本无需担心会失去重心,你甚至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夸张点说,即使你两脚离地,你照样能笔直地站着.

车很快驶出了市区,然后拐了一个大弯,一路朝南飞快的奔驰起来.

我调整着因为汽车拐弯而被惯性甩歪的身子,我的脚站的位置被死死地卡住了,我根本看不见下面的情况.我试着把好不容易抽出来的脚摸索着往周围塞,在连续地踩了几只脚后(这几只脚也不知道是谁踩的它们),我总算站的稳当了一些.而我原来拔除脚的位置就像分开的水一下就合拢塞满了.

风很大,站在头排的都是男生,他们的头发被风撕扯着,仿佛是拽着长在地上的草.但他们似乎都浑然不觉.他们兴奋地大声说着话,说话的声音刚一出口就被大风扯碎了扔在了车后.他们头顶上竖立的团支部队旗被劲风吹得呼啦拉直响,像极了一团在风中飞舞的火焰.在车拐弯时,整个车队望上去俨然是一条缀满五颜六色鳞甲的长龙.我努力越过层层头顶向前张望,行驶在最前面的车变得很小,车上只看到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惟有车头的红旗分外鲜艳夺目.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忽远忽近的歌声,那歌声此起彼伏,像海潮哗哗地涌上岸,层层叠叠,时隐时明.站在车头的同学兴奋地回头大声喊道:是前面的车在唱!咱们也唱!有同学高呼道.声音要盖过他们!大家群情振奋,经过七嘴八舌头商议之后,大家齐声高歌: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我没有唱,我把目光抛向碧绿的田野,湛蓝的天空,任凭心儿在胸腔中剧烈地跳着,我感到眼睛有些潮湿,也许是风沙迷蒙了视线吧.我,已经很久很久,心灵没有如此的自由了!我一下想到了一首诗:是谁在云端歌唱?阳光照见了歌声的翅膀!

猛然的,车减速了.哗的一下,同学们先是剧烈的前仰,随后像是被绳猛的向后拉,大家措手不及,一个个狼狈不堪.贺若兰一直站在我的右侧面,而我站的位置正是男生群和女生群的分界地带.女生拼命挤做一团,但外围的女生总免不了要和男生挤在一起.我也不知怎么搞的,挤着挤着就被挤到了中间.而贺若兰的左肩被挤得抵在我的右胸上.一路上车子不时的要拐弯减速颠簸,贺若兰的身体时不时在我身上靠一下. 她缕缕的青丝被风吹得直往我脖子里钻,弄得我心里痒痒的,有心想去弄一下,却抽不出手来.我隐隐闻到一股气息,那气息像是春天里刚刚破土而出的小草所散发出来的.每次贺若兰的身体抵在我的身上时,我都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凉凉的, 温温的,软软的,酥酥的,不能够准确的形容,只是觉得奇妙又奇特,每次碰触之后就盼望着下依次的碰触.而这一次,由于惯性极大.贺若兰的整个身子倒在了我的怀里,她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我的下巴上.因为完全失去了重心,贺若兰努力了几次都没能把身子站稳,我暗暗用身体紧紧支撑住她,把她向前推挤,她终于重新站直了身体.这时候,我看见她的脸红红的,她瞥了我一眼,没说话,又拼命想再往女生堆里挤,可无奈的是,到处都塞得紧紧的,就像是罐头一样,还能往哪挤?我心里不禁有些好笑.平时在班里时,我很少和女生说话,更不要说来往了.在我的记忆里,我好象从未和贺若兰说过话,我对她的印象只是古典的,清淡的,似乎缺乏朝气.可现在我们今天却被挤在了这样一个特殊的狭小的空间里,我好象是第一次发现贺若兰还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女孩.想到这,我不禁又朝那个位置扫了一眼.夏雨遥一直靠在车的边缘站着.她的背朝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脸.她在想什么呢?每次我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望去的时候,发现她似乎没有和身边的女伴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夏雨遥的宁静,不喧嚣,不咄咄逼人,自自然然毫不矫柔造作的性格是怎样形成的呢?上苍是怎么造出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女孩子的呢?

约莫行使了一个小时之后,仙人岭终于到了.我从未来过仙人岭,自从来到这个城市,我还是第一次乘这么长时间的车来到这离城很远的地方.尽管在下车时,我感到腿已经站僵了,站木了,感到疲劳一阵阵袭来,但我精神却很好.望着一座座连绵起伏的郁郁葱葱的群山一直绵延到天际,那扑面而来的满眼的绿色使我全身心都陶醉了.虽然当我坐在草地上就再也不想站起来了,可我的心却好象已经完全融化在了这浓荫似海的重山峻岭中了.

班主任于老师在全班做短暂的休整时,又再次强调了安全注意事项,并规定了自由活动时间和集合的时间.于老师刚一说完解散,班级呼啦一下就散了.同学们三三两两邀在一起准备登山.我想在草地上多坐一会儿,但又不想让别人认为自己身体很差,我勉强站了起来,这时候于老师走过来她一脸关切地问我没事吧,我努力表现出轻松的样子说,没事的.一丝哀伤掠过我的心头.我,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一个应该是朝气蓬勃的少年,却需要特别的关心和照顾.我真的无法和同龄人相同吗?一股力量从内心涌起,我背起背包离开了山脚的草地,沿着曲曲弯弯的山路开始向上攀.山挺陡峭,没爬多远,我已感到筋疲力尽了.我坐在山路旁歇一会儿,身边陆陆续续跑过有说有笑的同学,这时过来同班的几个男同学,马小羽也在其中.马小羽是班里数一数二的大胖子,他学习成绩还不错,再加上你无论怎样和他开玩笑他都不会跟你急,所以他的人缘相当不错.他一看见我,就喊我:走啊!别坐着啊!走,一块儿爬上去!我心里滚过一阵感动.我顺口撒了谎,说刚才脚扭了,跑太急了.马小羽信以为真,他走过来,看我用手捂着脚,就说:我帮你揉揉.不用!不用!我忙不迭地摆手:不严重,我揉一会儿就好了.你们先上去吧.马小羽笑着说:你急什么,这才刚刚开始呢!那我们先上去啦!他们很快就消失在枝叶掩映的盘山道上.我想我不能在路边上坐着,说不定还会碰上同学.我站起来,背上包,偏离了上山的石板路,向密林的深处走去.翻过一道坡又越过一条似乎是过去长年有水冲刷但现在已经干涸的不深的山涧,我来到了一片空地.这儿好象是在山的脊背上,阳光静谧地透过春天树梢刚刚发出的嫩叶班班驳驳地洒在我的脸上身上,软软的,暖洋洋的,我就势躺在斜坡的干草地上,扬起脸,眯着眼,让阳光像温温的流水洗过我的脸那样轻轻漫过全身.

这儿静极了.阳光静静的,小草静静的,树林静静的,连风也是静静的.仿佛一切于世隔绝.天空好蓝好蓝,像是无风无浪的海;一丝云都没有,像极一块无边无涯没有一丝杂质的兰色的玉.我感到我的身心从未像现在这样纯净就像那天空那阳光一样.

我坐在那里,体味着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的晕忽忽的感觉.我看着草叶上未干的露珠,晶莹,明亮,随手一拂,露水沾了一手,手是湿湿的,凉沁沁的,我心里就有了一些莫名的兴奋.

我站起身,攀到了一块完全裸露在阳光下的大岩石上.我豪情满怀的站在上面.我环顾四周,像个无往不胜的将军.噢啊!......我使出了浑身的力量猛然大呼.我的全身像是被阳光点燃的火炬那样剧烈地燃烧起来,我兴奋地连续狂呼.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呼应,隔着层层的林涛像是从遥远的天际飘来.一定是有人听到了我的‘呐喊‘因而也和我一样情不自禁狂喊起来.我的内心一阵激动,原来我还在人‘世‘!当我从岩石上下来时,我的腿有些发软.脸上烫烫的,可能是太兴奋的缘故.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浑身是汗.我重新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了下来.周围又沉寂下来.我的心情也慢慢恢复了平静.由于刚才的呐喊,我知道了自己并不是孤单的.在这茫茫的群山林海里,虽然看不见人,听不见声音, 但我知道许许多多的我的同龄人就在我的身边,只不过他们,所有的人,‘无福‘像我这样能够独自面对天空,大山,岩石,树林,和这漫山遍野的小草.我是与众不同的.当这种想法倏然蹦进我的脑海里时,我竟有了一种充实而又自豪的感觉.我解开背包,拿出饮料食品,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战斗.然后我又拿出了英语课本.在来之前,我已经想好了,我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和同志们一起尽情的玩的,我已经懂了我自己.虽然是模模糊糊的,但我觉得我已经完全懂了.在我的生命中,会有一种非自己所能控制的力量左右着自己,自己可能要和它斗上一生一世.想到这,我心里有点疼,也有点哀伤.我使劲摇了摇头,强迫自己甩掉这个随时随地都要来侵袭我的阴影.我打开书.努力背起了单词.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溜走了.该下山了.我看了一下表,惊讶地发现自己几乎看了有一个小时的英语.离集合的时间还约有四十分钟.我慢慢地下山,时间就差不多到了.我没有按原路返回,而是顺着那条已干涸的山沟向山下走去.偶尔我会看到有人踩出的足迹横贯过山沟然后一路蜿蜒隐没在丛林里.我想,在这人迹少至的地方只有长年累月在山里行走才能踩出一条道出来,他们都是些什么呢?

走了一段时间,隐隐地听到了嘈杂的人声,这说明快接近山脚了。我心里陡的涌进一股热流.虽然刚才自己一个人只是在深山里呆了一个多小时,可是却有恍若隔世之感.现在又听到了喧闹的声音,心里就觉得格外的亲切.前面一大片荆棘杂草丛生的地带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左顾右盼,看到了一条贴着这块地带边上的小路.我顺着几乎看不见痕迹的小路朝前走,走着走着,眼前豁然一亮,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绿油油的菜地.菜地那一头是一间挨一间的红色的房舍.哦?难道我闯入了世外桃源?竟有人常年住在这么美的地方!我兴奋地从豁口处沿着土埂进入了菜地.这是不是黄花菜?我看着大片的开着黄花的菜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像是在绿色的波涛上铺了一块流动的黄地毯,真是美极了!这时我忽然看到了一只蝴蝶,它款款地在花丛中穿来穿去,我从未见过这么大这么漂亮的蝴蝶,简直就像是一块剪裁下来的薄薄的五彩斑斓的会飞的碎花布!我一直看着她翩翩的身影轻盈地越过田与田之间的篱笆非远了.这时我忽然想起在自由活动之前,于老师宣布注意事项时曾说过不要到周围的农田里去,当时同学们都兴奋得恨不得快点解散,哪有心思听班主任‘训话‘,而且我记得在集合的地方曾向四周张望过,根本就没有看到农田.想不到鬼使神差,我竟‘闯‘入了村庄!我从来没有想到原来农村这么美,空气清新,鸟语花香,完全不是电影小说里所描述的那样又破又脏.但我毕竟没有接触过农村人,我这样‘擅自‘在他们的田里乱走,会不会有什么麻烦?想到这,我下意识地四周看了看,一个人影也没有.我心里有些打鼓,脚下自然而然加快了脚步.我走出了田地,沿着一条较宽的土路向南走,我本能的觉得方向是对的.走不多远,一阵格格的笑声从远处传来,这笑声是如此熟悉!我寻声望去,远远的,一个穿着白底碎绿色小花背带裙的女孩正和另一个女孩手拉着手站在土路边上,她们背对着我,正朝一片农田里看着什么.果然是她!是夏雨遥!她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因为隔着半堵篱笆墙,我看不到她们正往田里看着什么。田里有些什么东西让她们如此开心?我往前紧赶几步想看个究竟。放眼望去,在田埂上,一个男孩子手里拼命舞着从自己身上脱下来的衬衣沿着田埂飞快地奔跑着,他好象是在吆赶什么东西。我定睛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蝴蝶!一只非常大,非常漂亮的蝴蝶。说不定就是我刚才看到的那只!而那个男孩子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形影不离夏雨遥左右的陈伟。哈!他可真会溜须拍马,讨巧卖乖!他显然是想把蝴蝶赶出农田后再想办法捕捉它。可是那只蝴蝶好象是在有意逗他,眼看就要飞出田里了,忽然它往回一折,又翩翩飞进田里,然后越过田埂,和田地平行着飞。这蝴蝶似乎真的知道人的意图,它就是不往有田埂的地方飞。陈伟满头大汗地追赶着,可是他沿着田埂跑,怎么可能跑的过蝴蝶?眼看蝴蝶就要飞远了,陈伟忽然不顾一切的闯进了菜地,他风一般地直扑蝴蝶,一直优哉游哉飞着的蝴蝶,完全没料到有这样的突变,它差点就被陈伟的衬衣扑到,这一下使它受惊不小,它一个大翻身,从衬衣带起的旋风中钻出,疾速向高远出飞去。一直在田埂上观战的夏雨遥和她的同伴一下怔住了。陈伟竟然闯进了菜地!这要是被老师看见了可怎么办?!夏雨遥的同伴喊起来:别追了!别追了!她不喊还好,她一喊,陈伟更来劲了,他玩命朝那个蝴蝶追去,整齐漂亮的菜地转眼间在他的身后变的面目全非。那只蝴蝶一气越过田地直朝山脚下的丛林飞去,陈伟紧追不舍,一会儿工夫,他的身影消失在丛林中。夏雨遥可能还没有回过神来,因为我从后面看过去,看到她傻楞楞地站在那儿,她一定是在看那些被陈伟睬得乱七八糟东倒西歪的菜呢!她的同伴使劲拽了她一下,向她不知嘀咕了些什么,然后就拉着她往前跑去。夏雨遥似乎不太情愿地被她的同伴拉着跑,边跑她还边回头去看那些菜地,那神情就好象那些菜地都是她睬坏的一样。很快,她们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怔怔地站在那里,恍然觉得就像是做了一场梦。天还是那么蓝,远山还是那样的葱翠,金灿灿的菜花在风中浅浅地笑着,吟着无声的歌。刚才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曾经是如此的切近,如此的逼真,可一转眼,它们就像是天边的云,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那被风吹拂起的齐耳的短发,那衣袂飘飘的裙角,那被阳光照得透明的格格的笑声,我觉得,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了。我今后会不只一次的想起那个明媚的五月,那个开满黄色小花的山村,那个剪着一头齐耳短发的穿着碎花衣裙的亭亭玉立的身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自从郊游回来之后,仲单一感到同学和同学之间的关系好象变得融洽多了。这种融洽如果让你举个例子来说明你可能说不出来,但你能明明确确地感觉得到。

这天下午刚上完自习课,班长贾忠厚忽然通知说让大家晚点走。马上有同学叫起来:怎么又加班加点,还让不让人活啊!贾忠厚神秘地笑着,脸上分明带着几分喜悦。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说完他跑出了教室。大家议论纷纷,不知在这“苦难”的日子里还有什么事值得班长的嘴都笑成了“瓢”。不一会儿,贾忠厚气喘吁吁一地跑进了教室,他跑到讲台旁眉飞色舞地大声说道:每个小组的小组长来拿毕业照!噢!是毕业照!大家顿时兴奋起来。我们照的毕业照这么快就洗出来了?还没等各小组组长拿了照片走下讲台,大家呼啦一下就围了上去,眨眼工夫,照片被哄抢一空。每个拿到照片的同学都迫不及待地找寻照片中的自己,看看自己在全班集体毕业照中的“表现”如何。仲单一也挤进人堆拿到了一张照片。他一眼就看见了照片里的夏雨遥。夏雨遥站在第二排靠近照片边上的位置。她穿着一件红黄蓝三色相间的T恤衫,活泼悦目的颜色把人的目光一下就吸引过来。她的脸上带着她惯有的无忧无虑的笑容,她的阳光般明澈的笑,仲单一觉得一切冰封的东西都会被融化。此时她正笑意盈盈地从照片里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仲单一脸上一热,自己竟然盯着照片里的她看了这么久!仲单一赶忙挪开了视线,这时他才想起自己还没有找到照片里的自己在哪里。在照片的另一端,在离夏雨遥最远的位置,仲单一看到了自己。自己的目光没有看摄影镜头,这使得自己的眼神很特别,因为照片里大家都是眼望镜头的。自己的目光似乎有些忧郁也似乎有些压抑,在那目光里似乎看不到今后的未来。

应该说一切都是极自然发生的。像酒慢慢酿熟的过程。这个过程没有任何人去刻意做什么。那天,仲单一在第一节课下课之后,正准备去上厕所,陈伟忽然喊住了他。他把一个漂亮的笔记本摊放在仲单一的面前。他一脸矜持和腼腆的模样几乎使仲单一有点手足无措起来。在平时,陈伟和仲单一的关系只限于碰面时友好的点点头,同学们都在一起时说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两个人从来也没有单独共处过。如今,这个班级里“生猛”得可以的陈伟怎么扭捏得像个大姑娘?陈伟脸微有些红,他有些结巴地对仲单一说:留个纪念吧。仲单一一看,原来是一本同学纪念册,纪念册上印着有姓名,籍贯,出生年月日,性格,兴趣,爱好等等等等,整个册子印制的很精美。真是没有想到啊!真是没有想到!平时这个玩劣无比的陈伟竟也搞这一套!仲单一心里犹如打翻的五味瓶,说不上是什么感受。他急忙极友好的对陈伟说:行,行!

整个一个晚生,仲单一满脑子想的就是怎样写好这毕业册上的留言。他想写几句诗,但觉得这个对陈伟来说不合适,而且也显得傻乎乎的。那么就写几句话吧,可是写话也决不简单。语气的亲疏,口气的远近,用词的冷热,都很废脑筋。太一本正经吧,会让人觉得过于严肃,像摘抄名人名言;轻松幽默一些吧,自己和陈伟的关系还又没到能够开玩笑的程度。仲单一就这样翻来覆去反复斟酌,眼看时针指向了十一点的位置,仲单一想,算了吧,自己何必那么认真呢,不就是几句话吗,干脆写几句套话算了。仲单一又重新翻开陈伟的纪念册。这本纪念册确实印得很漂亮,而且上面除了陈伟自己写的名字外还没有写其他任何字--陈伟是让他第一个写的,他说他字写的好。仲单一又犹豫了。自己这样草率地写几句,怎么能对的起别人对自己的信任呢?又是一番苦思冥想之后,当仲单一把留言写完时,已经快深夜十二点了。

第二天,仲单一把毕业纪念册还给了陈伟。很快,接二连三地,同学们都来找仲单一,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他的毕业留念写的好,尤其是字写的漂亮。仲单一简直有些应接不暇了。最令仲单一惊诧的是,平时在班里根本看不出有“人情味”的几个同学,甚至看到别人写纪念册就冷嘲热讽的人,现在居然也“大言不惭”地手里捧着本纪念册到处索要签名和留念。仲单一本来也有些“不屑”,但慢慢地他也有些心动了。本来,仲单一根本不想写什么留念,他不仅觉得这没什么太大的意义,甚至觉得有些虚伪,那些看似真诚的话真的就代表一颗真诚的心吗?更主要的是,仲单一觉得,写不写下什么话是不重要的,重要的,凡是值得记取和回忆的,它们都已铭刻在心头。不该记住的,写下来也毫无用处;难以忘怀的,又何需言语和文字?这样一想,仲单一就暗暗下了决心,就算全班同学人手一本纪念册,自己也不去赶这个“时髦”。

可是,很快,他的这个决心被彻底改变改变了。

这天第二节课是语文课。

仲单一喜欢上语文课。这倒不是说他喜欢语文这门课,而仅仅是因为上语文课是非常轻松愉快的,并不需要全神贯注一丝不苟地听讲,而且语文课使仲单一觉得学起来毫不费力。

这个星期,夏雨遥又坐到了仲单一的前面。

这是一年中难得的美好季节。从窗口遥遥地向操场上望去,操场边一遛高大的树木已长满了绿绿的叶子,那叶子绿得醉人,簇新簇新的,一阵风吹过,它们一片片的就在蓝天下翻摇着,一个个都像是藏满了心事的小精灵。这时节真的该是装满故事的季节。仲单一把长久注视窗外的目光收了回来。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前面靠窗而坐的夏雨遥的头发上。暖暖的风时不时从窗外吹拂进来,风儿悄悄拂着夏雨遥的发稍,一些发丝静静地,悄无声息地在微风中跳着款款的舞蹈。青丝旁的耳廓很白,像透明的,微微露出的脸颊则好象浮着一层薄薄的朝霞。周围很静,除了老师上课的声音,什么别的声音也没有。这是多么美好的上午啊!阳光在窗外很单纯的亮着,明亮得使心里也亮堂堂的。仲单一真希望时光永远定格在这一刻。忽然,一本笔记本悄悄贴着墙壁从夏雨遥靠墙的一侧“滑”了过来,它封面朝下被一只环绕着自己身体的素白的手推到了仲单一的桌面上,一切进行得悄无声息,夏雨遥的上身只微微侧了一下身--趁老师在黑板上写东西的时候。王向东很惊讶。仲单一更惊讶。但他也同样不动声色地将那本封面朝下的笔记本慢慢移到了语文课本下面。他的心里剧烈地翻滚着:夏雨遥悄悄给他的是什么呢?王向东用胳膊肘捣了一下仲单一,那意思是说:是什么东西?给我看看!仲单一根本不想给王向东看,这是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他不想给任何人知道。但他还是把笔记本给了他。他不想让王向东认为他真的和夏雨遥有什么“秘密”。王向东翻了一会儿,这一会儿让仲单一付出了极大的忍耐。他太想知道这个笔记本里到底有些什么了,他恨不得从王向东手里夺回笔记本,但他极力忍住了。笔记本重新回到仲单一手里时,仲单一有一种奇特的感觉,那感觉就像是自己最心爱的东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旁。仲单一用指尖轻轻打开笔记本,一阵淡雅的幽芳隐隐袭来。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翻动这纯属于女孩子的不是学习用品的东西。原来这个笔记本是一个毕业留念册。整个笔记本透着素雅的气息,每隔几十页就有一张精美的插图。笔记本里已经有了很多女同学写给夏雨遥的各式各样的毕业留念。这里是女孩子的天地,是女孩子们无所顾及的相互之间的秘密。仲单一看得有些“惊心动魄”。女孩子们的心思是多么难以琢磨啊!她们竟然给夏雨遥起了一个外号--丑小鸭!这些只有在极私下的环境里才会说出的话语,才会肆无忌惮开的玩笑让仲单一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偷看一样。笔记本里夹着一张字条:请在第一页写。这是让我写毕业留念吗?为什么让我写在第一页?为什么不让我第一个写而是等女孩子们都写完之后才让我写?为什么没有其他男同学写的毕业留言,难道只让我一个人写吗?她并不担心或者并不“害怕”我看到这些亲昵的语言?这些为什么从拿到笔记本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缠绕着仲单一,仲单一整个的晚上都处在一种似迷乱似清晰地混沌状态中。

第二天,仲单一没有把笔记本还给夏雨遥。

第三天,也没有。

其实,仲单一已经把留言写好了。第一天的晚上,深夜,他就写好了。笔记本他每天都带着,几放在书包里。但不知为什么,他不急于,或者干怕脆就是不想那么快还给夏雨遥。实际上,那个笔记本里写得所有留念的话,他几乎都会背了。他甚至想,跟夏雨遥说说,那个笔记本让他来保管算了。为什么要这样,仲单一自己也说不清。

第四天下午。课间休息时,教室里的同学很很少。

仲单一在赶做数学作业。夏雨遥也在教室里,她趴在桌子上埋头写着什么。一直映在仲单一眼睛余光中的模糊的“马尾巴”头发忽然一下拉近了并动了起来,“写好了吗?”极轻极细极柔,带着快乐和期望的一句话。夏雨遥终于开口询问了。这几天没还她笔记本,仲单一的下意识里就是想让她来管自己要。仲单一抬起头,看到夏雨遥满面含笑地看着他。她的眉尖微微簇起,似乎表示疑问又似乎表示一种隐含的理解,那神情让仲单一一瞬间觉得她猜透了他的心事。他心里一下有了一种很甜的感觉,夏雨遥的神情绝没有使他尴尬,反而使他倍感亲切。这神情是好朋友之间玩捉迷藏的游戏,最后有一方被捉住了,而另一方假装兴师问罪的神情。在平时,仲单一从不没话找话的和夏雨遥说话,尽管其实他真的很希望和她说话,他有时甚至想,要是放学后能和她一起走就好了。但放学后,他们走的方向是不一样的。仲单一是骑自行车,而夏雨遥是走路。她总是出了校门后就拐进了一条小巷。她为什么要走小巷?是为了抄近路去公共汽车站?她家住在哪里?仲单一不知道。他从未打听过这些。他只是凭直觉觉得夏雨遥的家离学校很远。也许她住在城郊的那座大学校园里。仲单一好象记得听谁说过,夏雨遥的父母都是大学里的老师,她是他们唯一的女儿。那座大学据说很大,是名副其实的大学城。在仲单一的想象中,那是一个令人神往而又神秘的地方。

现在,夏雨遥正闪着明亮的眼睛等着自己回答呢。仲单一没有马上回答,他不急不慌地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这个笔记本并不是夏雨遥的那本,而是一本黄色封面的笔记本。“请你‘讯’话”。仲单一笑着把黄色笔记本递给了夏雨遥。夏雨遥先是微微一楞,随后她很快明白了过来。她接过笔记本很郑重的,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了位洞里。随后她又转过身来,“我的你不给我了吗?”语气中带着些许的娇嗔。仲单一只觉心里猛的一漾,“我真的有些舍不得还你呢!”仲单一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竟学着夏雨遥的口气尖着嗓子说道。夏雨遥格格地轻声笑起来,脸也红了。“她们怎么会给你起了个这样的外号?”仲单一用一种只有好朋友之间才会有的亲密语气悄悄问夏雨遥。夏雨遥的脸更红了,她不说话,只是笑着,白皙的脸上隐约透出了两片云霞。此时,上课铃响了,走进教室的同学越来越多,仲单一不得矣,带着几分不情愿,他从位洞里拿出那本还带着清香的笔记本递给了夏雨遥。“现在不许看!”仲单一压低声音故意用装出来的严厉和神秘的口吻说道。夏雨遥接过笔记本,神情中好象很不舍的样子,她转回了身,似乎犹豫了一下,仿佛还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终于没有说出来。

这堂课是数学课。仲单一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听讲。他的脑海里总是不停地重复着刚才和夏雨遥说话的情景。他发现夏雨"奇"书"网-Q'i's'u'u'.'C'o'm"遥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她总是低垂着头,很少抬头看黑板。过了一会儿,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目,随后他点名让同学上讲台上去演算。他先是喊了两个男学生,然后他扫视了一下教室。夏雨遥。夏雨遥一直低着头,听到老师喊她,她放下手中的笔,匆匆站起身,随手把数学课本压在了她刚才写的东西上面。仲单一看着她走向黑板,目光自然而然的回落在了夏雨遥离开的座位上。他的心猛的咯噔一下。压在数学课本下的并不是什么演算本而是他刚刚给她准备让她写留念的那本黄色的笔记本。此时,笔记本摊开着,数学课本盖住了它,仲单一无法知道上面是否已经写了内容。难道夏雨遥已经早就想好了怎么给自己写留念?!难道她早就猜到我会让她给我写毕业留念?夏雨遥的同桌赵莹看到了压在课本下的笔记本,她禁不住好奇拿了过去翻看起来。仲单一顿时感到一阵窘迫。他有一种被人窥破了心中秘密的感觉。是的,的确如此。从一开始,仲单一就没打算让任何人给自己写毕业留念。毕业留念似乎意味着一种终结,意味着初中时代的结束,就像是一篇文章划上了一个不可挽回的句号。尽管仲单一在内心深处对这个班级并没有多少太多的留念,但他却也并不希望这一切就终止在这里。什么也不写,什么也不留下,就像是山涧中奔流的小溪那样自然而然的流淌下去不是挺好吗?可是,自从夏雨遥让他写毕业留念以来,他坚定的决心有些动摇了。在那天夜晚,当他把自己想了千万遍无数遍的话语写在夏雨遥的笔记本上时,他忽然就想,如果让夏雨遥给自己写毕业留念的话,她会给自己写些什么呢?这个念头一旦在心里闪现出来就再也难以抹去,想知道夏雨遥将要给自己写下些什么的愿望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难以遏制。仲单一恨不得快快天亮,他将要到商店去买一本最漂亮最独特的笔记本,然后让夏雨遥把他给自己的留言写在第一页上。这个念头让仲单一无比的兴奋,他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她会给自己写些什么呢?她会用怎样的口气和怎样的话语给自己写留言呢?自己是不是也先让别人先写一些留言,不然只让她一个人写她会怎么想?仲单一脑子里胡乱地想着。不行!我不能等到明天再去买笔记本了!等到买好笔记本那都到了什么时候?想到这,仲单一打开了写字桌左边的抽屉。这个抽屉里放着的都是仲单一平时舍不得用和珍放起来的东西,比如邮票,相片,信,笔记本和钢笔什么的。仲单一拿出了一直珍藏着的几个笔记本。这些笔记本都很漂亮和精致,都是在一些特殊的日子,比如生日之类的时候,父母或是亲戚长辈送给仲单一的。仲单一一直舍不得用。经过反复比较,仲单一最后决定用那本封面上有着一朵小黄花的淡黄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仲单一在所有的笔记本里对这本黄色的笔记本有着特别的好感。这个笔记本精致而不失朴素。塑料封面上印制的小花很简单,柔弱的枝干上几片柔弱的叶子,柔弱的叶子上一朵小花正迎风怒放。封面的坐上角印着两个洒脱飘逸的字:野花。仲单一喜欢它的素雅和单纯。虽然单纯却又不失丰富。了了的很少的景致里,蕴涵着许多令人遐想却又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东西。仲单一翻开它,每张纸都是簇新簇新的,虽然放置时间已经不短了,但纸张间还有一种好闻的淡淡的墨香。仲单一决定就用这个笔记本记下他最想知道的她的言语,而且仲单一决定只记录她一个人的。

现在,这个笔记本交给了夏雨遥,仲单一除夏雨遥之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个笔记本。赵莹拿去了笔记本,仲单一真想斥责她放回去。赵莹翻了一下,看到里面空空如也,神情中似乎马上有了不解和不屑,仲单一对赵莹拿去笔记本更反感了。好在夏雨遥很快在黑板上演算完了,当她返回座位的时候,赵莹把笔记本又放了回去。夏雨遥一坐下来就不再抬头,她也不去看数学老师的讲解,而是埋头面对着课桌。仲单一看不到夏雨遥到底在干什么,但他凭直觉感觉到,夏雨遥一定是在给自己写毕业留念。仲单一心里不知为何竟有些感动。她真的把给我写毕业留念看的比什么都重要吗?不一会儿,夏雨遥抬起了头,她麻利地把一个什么东西放进了位洞里。仲单一看到那正是自己的那本黄色的笔记本。

刚刚进入六月,天气一下就骤热起来。如果说春天的阳光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话,那么进入夏季的太阳好象一下来了精神,可能是睡了一个冬天,又打了一整个的春天的哈欠,这会儿,它精神抖擞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大地,似乎要把过去自己的失职弥补过来似的。

外面尽管已经颇热,但在教室里坐久了还是感到凉阴阴的,热乎乎的风时不时从教室开着的门和窗闯进来,仿佛是太阳已经不满足于占领外面的空旷的世界,而是要将所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也要据为己有一样。

下午上完体育课,许多同学都是满头大汗的回到教室。男生抄起作业本就呼啦呼啦地扇起来,女同学则纷纷拿出手绢擦着汗,有两三个女生居然拿出了精致的扇子扇起来。仲单一看到夏雨遥也是汗涔涔的走进了教室。一双白色的旅游鞋白白的,新新的,脚尖有些轻微地内扣,走起路来有点像风拂过塘池里的疏荷,轻盈摆荡的步伐里还带着微有韵致的跳跃的动作,这是夏雨遥特有的步态。仲单一觉得,只有夏雨遥才能走出这样的步态,也只有夏雨遥才配有这样的步态。很快,夏雨遥就从女生那里借到了一把扇子。那把扇子小巧玲珑,扇面上画着一个袅袅娜娜的女孩子正用自己手里的团扇去扑打五彩斑斓的蝴蝶。夏雨遥摇着这把扇子,几根从辫子里“逃逸”出来青丝随着扇子的摇动欢快地飞舞着。若有若无的淡淡的香气钻进了夏雨遥的鼻孔里,原来那还是一把香扇子。仲单一忽然就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觉得坐在自己前面的是一块带着体温的温软的玉,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冰清玉洁一尘不染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在快打自习课上课铃的时候,陈伟大汗淋漓地从教室外跑了进来。他脖子上绕着一条毛巾,衬衣拎在手里,裤腿高高挽起,脚上穿着一双比赛用足球鞋,边跑还边用脚盘带着一只足球,只见他脚法娴熟地带着球穿过一排排教室的桌椅,然后把球准确地“控”进了自己的座位下面。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顺手用脖子上的毛巾在脸上抹了一把。外面的阳光明晃晃的,教室里则热腾腾地让人静不下心来。陈伟半个身子斜出了桌子,一只脚跨出桌子伸出老长放在过道上,手里拼命用练习本不停地扇着。他一眼看到了夏雨遥手里的扇子马上开口索要。夏雨遥说不是自己的,然后就想把扇子收起来。陈伟立刻换了一副点头哈腰的样子,两手合什做作揖状,嘴里不停地央求着。夏雨遥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只好把扇子递给了他。陈伟接过扇子,煞有介事地颠过来倒过去的看了看,又装模作样的使劲摇动着扇子,那滑稽的神态把夏雨遥再次逗乐了。陈伟摇了一会儿就把扇子还给了夏雨遥。太小了!扇起来不过瘾!陈伟说完小心翼翼地有点笨拙地把扇子折起来,像拿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似的放到了夏雨遥的桌子上。他把扇子还给夏雨遥后却并不转回身去,他看着夏雨遥从位洞里拿出数学课本,又看着她拿出作业本。此时上自习课的第二遍铃声也已经响过了,教室里仍显得乱哄哄的,这就使转过身来的陈伟不至于显得过于显眼。坐在夏雨遥后面的仲单一把陈伟的所作所为都看在眼里,他既感到很好笑,同时又明显感到夏雨遥的尴尬和无奈。夏雨遥一定不喜欢这样被纠缠,仲单一心想。可是,她是一个与人为善的女孩,她不是一个把男孩对她的好当作一种资本时不时拿出来使性子耍脾气的女孩,她是一个决不忍心拒绝更不可能去伤害别人的女孩。而这一切,她所做的这一切,别人能理解吗?这样是不是就不会招来别人的揶揄和讽刺了呢?这样是不是就能被别的女孩善待而不招来嫉妒了呢?这一切,仲单一觉得只有他最能懂得和理解她的心思。看着陈伟死皮赖脸的样子,仲单一觉得自己浑身都很不自在,他想,陈伟这样做,他难道就一点也感觉不到别人是多么的反感吗?他自己难道一点也感觉不到难为情吗?终于,陈伟看到夏雨遥拿出书和本子开始做作业了,对他自顾自说的话也不再理睬,他四下看看,看到每个人都在做着该做的事,周围的同学也静下来开始做作业,这才感到了没趣,他极不情愿地把身子扭了回去。可是他还没有消停一会儿,就又开始拼命地用作业本摇起来,哗啦哗啦地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的嘴里还不停地嚷嚷着:真热,真热!真热死人啦!他夸张地大幅度的翻着书,似乎每一页书页都和他有仇似的,书页在他的翻动下仿佛就快要掉下来,他仍旧不停地嘟囔着:这么多的作业!天这么热!谁受的了!他噼里啪啦地翻着文具盒,忽然他提高嗓门,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让全班的人都听到:怎么又没墨水啦!灌这么多墨水还不够写一门作业的!气死我了!他边叫着边拿起笔让它头朝下使劲地甩起来,他回过头大声问他的同位还有没有墨水,不等同位回答,他一扭身把笑嘻嘻的一张脸伸到了夏雨遥的桌子上方:你还有墨水吗?能不能借我一点?仲单一看到--不,感觉到,夏雨遥的脸一定是红了。哎!碰到这样的主,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夏雨遥没说什么,她从文具盒里拿出一支钢笔递给了他。陈伟一定是明显感觉到了夏雨遥的不快,他收敛了笑容,又看了看夏雨遥低垂着的脸,默不做声地转回了身。

教室里完全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埋头在一大堆作业和习题里不停地算着写着。仲单一合上语文作业本,抬头看了看四周,他看到的都是弓着背的身影。忽然的,一丝怅惘飘落在心头,再过二十多天,一场残酷的考试之后,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人的一生也许就是如此吧--不可能永远相聚在一起,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们还能聚在一起吗?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彼此相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