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八月二十三日 阵雨 闷热 34度
今天返校参加综合考试。这次考试的成绩将占总年度总成绩的40%。昨天晚上下了暴雨,早上骑车出门时,路上到处有树上掉下来的断枝,有好多枝子上还有新鲜的树叶挂在上面。在车棚放车时,碰到了贺若兰,尽管我们还在一个班,但我们之间是不说话的,我觉得她多表现出来的神态越来越像红楼梦里的林妹妹了。我觉得这个贺若兰也有点神秘,有点孤独。在我的印象里,好象她和我一样,总是一放学就回家,从不在学校停留,似乎多在学校停留一分钟就会吃亏一样。她离开学校后真的就是回家吗?回家对她来说就那么有吸引力吗?可是如果不是回家她又怎么可能天天一打下课铃就收拾书包离开了教室,这样的长期的“准时”,除非是回家又怎么可能天天如此?这个如此“吸引”人的家她不觉得是另一个孤独的地方吗?我随着贺若兰的背影一起走进了四合院。远远的我就看到古旧门廊上的密密匝匝的藤蔓竟然开出了红色的小花!贺若兰毫无察觉,她低着头径直走进门廊里去了。而我则停下了脚步。它长得多旺盛啊!整个一个暑假,没有人看到它,没有人管它,这该是多么的孤独!可是它依然是那样生机勃勃充满活力!那叶子绿油油的,那花藏在它们的庇护里很精神的笑着。谁说没有人注意到你,谁说从这经过的人都对你视而不见!我不是就看到了你吗!我不是从内心里向你问好了吗!总有一天,我一定会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的!我恋恋不舍地穿过门廊朝教室走去,心里说不清是快乐还是怅惘。
我走进教室,看到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我的同位和何雪还有她身边的几个女生正起劲的说着什么。何雪背侧着我,两只手扶在椅背上,她的侧影显得很窈窕。她还是那种齐耳短发,身上穿的连衣裙是我从未见她穿过的,看起来特别鲜艳夺目。他们聊的正浓,我走近时,何雪看到了我,她的眼神很奇怪的躲闪了一下,我也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好象有点畏缩,有点害怕?有点害羞......?或是,---反正是一种怪怪的感觉,但又说不清怪在哪里。何雪他们很快收了话头,她也把身子完全转了过去。我当时就感到一种感伤,那是一种莫名的,说不出的感伤。也不知为什么,我总是觉得何雪离自己很远,完全是两个世界里的人。考完试后,我才听我的同位说,原来何雪在暑假期间去了青岛,是去参加一个全市组织的优秀学生干部夏令营。我心里只感到有一种荒凉的感觉。我悄悄地看着何雪的背影,何雪正在收拾书包,她的动作很麻利,还时不时的用手掠一下耳边的短发。收拾完了,她起身快步朝教室外走去,她的脚步动作轻盈,充满动感。我也收拾好书包,但我不知道自己下面该干些什么。我不想回家,我就骑着车子在街上慢慢地晃。街上的人好象人人都兴高采烈的样子,他们似乎都有明确的目标脚步匆匆的朝着他们的目标赶着路。唯独我没有任何目的也没有任何目标。阳光躲进了云层,天开始暗下来。我漫无目的骑着,脑海里是何雪离开教室时的轻盈身影。正当我犹豫着是不是该找个地方躲躲有可能即将到来的雨时,大颗的雨点开始砸落下来,先是一颗颗的,砸在地上冒起一阵烟雾,很快就连成了一片,这已经不是雨滴了,而是雨蛋蛋,它们也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从天空中投掷下来的。耳边瞬间就被爆炒豆一样的声音淹没了。衣服不由分说来了个彻底透。大街上的人一下全消失了。似乎是被雨蛋蛋全都砸进了地里。天与地之间只剩下了一个我。冰凉的雨水只往身躯深处灌。我心中忽然就冒出一股悲壮感。我下意识地奋力蹬着车。我看见股股的雨水顺着自己的裤管往下奔流。我忽然就想大喊想大笑,可是我根本张不开嘴巴,雨水疯狂的在我的脸上漫成了决堤的河流,我的眼睛几乎就是浸泡在了其中。就在那一瞬,我闷闷的心情猛然被撞开啦,压抑的感觉有如泻出的洪水奔腾而出,我的内心重新获得了平静。
现在,我静静地坐在灯前写下这篇日记。外面的雨小了许多。我知道自己今后还有许多的无法排遣的时刻,但再大的困难,我也会像今天这样挺住的。
8月31日是返校日。这一天的天气相当的好。
整个一天都是那些程序。开学典礼,然后是班级会,然后是发新书,是大扫除。从高二开始,水老师仍是语文课的任课老师,但不再担任班主任了,班主任由另一位姓许的老师担任。仲单一没见过这个老师,只是知道他也是高一年级组的老师,是教数学的。仲单一能感觉的出来,同学们对水老师是颇留恋的,仲单一也从心底里认为水老师的确是个不错的老师,至于这个新来的班主任,从他在班级的第一次讲话起,仲单一就认为他的水平和水老师比起来差了一大截。以后的事实也说明了这一点。
很快,在开学后不久,整个高二年级将面临一次新的组合:文理科分班,凡是想去文科班的学生,凭自愿的原则报名,然后组成一个新的班级---文科班。
仲单一对此颇为茫然。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是想上理科还是想上文科。虽然他实在是对理科没有多少兴趣,可似乎又没有到讨厌的程度;如果说对语文感兴趣吧,好象又没有太多的热情。本来,仲单一对绘画挺感兴趣,可是父母从小到大都不支持他。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更是竭力主张绘画只能作为业余的爱好。只有学好数理化才是途。就这样,仲单一从小学高年级以后就没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干自己想干的事了。心爱的绘画也只能是偷偷地信手涂上几笔,全无章法。仲单一也曾想干脆去文科班然后报考美术院校,可是他觉得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自己没有接受过正规的绘画训练,专业课恐怕就过了关。更何况父母肯定是绝对反对的。如果是那样,自己又能怎么办?然而,这些都不是主要的,关键是,真正的问题是,仲单一对什么都缺乏热情,或者说,好象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仲单一对它产生出巨大的热情,使他强烈地被吸引,仲单一认为这才是致命的。在父母不断的说教中,仲单一也慢慢的接受了他们的观点:绘画啦,书法啦,音乐啦,什么的,作为兴趣爱好还行,可是要靠它安身立命就难了。以后找工作也会非常的困难。仲单一打心眼里不想听父母的说教,可心里又确实没有一点把握。一连几天,仲单一心烦意乱,拿不定主意。班里也失去了往日的宁静,一股浓浓的不安的气氛在教室里弥漫着。尤其是那些学习成绩不错的学生,班主任老师或是任课老师都分别找他们谈话,帮他们分析,参谋,下决心。仲单一并不想去打听任何人的去留,他对谁谁上什么班毫无兴趣。他的心里只装着一个人---一个他以为忘记实则深藏在心底的人。她会去文科班吗?他默默地想。这些天来,他特别渴望见到那个身影,他常常默默地站在教室外的廊道下,朝她所在的教室的方向默默地望着。
天气越来越凉爽了。何雪又换了一件裙子。这件裙子是背带裙,厚实的暗红花格子被雪白的衬衫衬得分外夺目,就像是秋风中舞动着的一只蝴蝶。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了。仲单一放下手中的笔,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高大的梧桐树悄悄站在那里,树荫下凉凉的气息渗进教室里来。那遮蔽的光线使教室里暗暗的,何雪是靠墙坐着,严严实实的一堵墙使何雪坐的地方形成了一块阴影,光线就更暗一些。仲单一坐着不想动。眼看报名文科班的日期就要结束,自己到底该如何选择还没有一点眉目。何雪仍坐在座位上,似乎在翻看什么课外杂志。她伏在桌子上的身子慢慢抬了起来,然后靠在了椅背上。她一直低着的头此时离仲单一很近。仲单一隐隐闻到了一股发香,他不由自主的去寻觅。还是齐耳的短发,头发亮亮的,黑黑的,乖巧的顺着脖颈垂挂下来。仲单一惊奇的发现何雪的肩是那样的窄---其实也不是特别的窄,只是这样的发式衬托出肩膀的柔媚---这使仲单一想起古代形容美人肩的说法:削肩。何雪是这样的肩膀,仲单一今天才发现。何雪的头直直的,顺着头的方向,仲单一觉得何雪好象并没有在看自己面前的书本,而是心不在焉地想着什么心事。他掠过何雪的肩膀,看到何雪的面前摊着一本外语杂志,她的右手下意识地翻动着杂志一页的一角。何雪的手也特别小,而且晶莹剔透,隐约泛着玉石般滑腻的光泽。仲单一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正在做什么,他感到心口一热,马上觉得自己的脸也有些发烧了。就在这时,何雪赫然的转过身来。唉,仲单一,你,是打算学理科还是文科?何雪好象是一直憋着想说这些话似的,她亮亮地眼睛大胆直率地看着仲单一,脸上的笑容真诚中又夹杂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她半转着身子,仿佛是付出极大的努力后才做出的动作。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把仲单一下问住了。他丝毫也没有想到何雪竟会问他这个问题。还从来没有一个同学问过他这个问题---至于老师,就更没有。何雪问自己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呢?难道她作为学习委员有责任知道每一个同学的情况?仲单一快速稳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神,他听到自己回答到:我还没想好。你呢?为了给自己更多思考的机会,仲单一迅速把问题踢了回去。其实,仲单一知道何雪必然不会去报文科班。因为,虽然何雪各门功课的成绩都不错,但她的数理化更好,而且,仲单一也听说何雪是想学医的。我报理科。何雪灿若云霞的脸上渐渐没有了笑容,语气中也透出了一丝沉重。她把眼帘低垂下来,浓浓的睫毛一闪一闪的。这时候,仲单一才注意到何雪的手里正绞着一方手绢,她整个的神态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手绢在她手里绞得更紧了。你也学理科吧。何雪忽然没头没脑的冒出这么一句话。然后,她把眼睛抬起来,深深地看着仲单一。仲单一有点措不及防,他又一次感到大大的意外。他的心理同时又感到有点愤怒。你何雪凭什么又来支配和干涉我自己的事情!哦,你让我上理科我就上理科吗!他也毫不示弱地用直辣的目光看着何雪,刚要开口,他就那么真切的看见了何雪眼睛里的亮晶晶的东西,仲单一的心里顿时变得有些乱糟糟的,他鼓了一口气,用有点生硬又有点气恼的口吻说道:我还没决定,不过,我是有点想学文科。说完这些,他不再看着何雪,愤愤不平的表极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脸上。何雪绞动的手一下停了下来。沉默了片刻,何雪轻声说:我只是说,只是说你学理科选择的范围可以更广一些。哦?!是吗!我没看出来。仲单一没好气地说道。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对自己指手画脚的了,特别是何雪,她平日里颐指气使惯了,什么事情她都想干预一下,可我仲单一偏不吃你这一套!仲单一本来在心里有点感谢何雪,他以为何雪是关心自己才问自己的,可没想到她竟然自以为是的帮他下结论!真是难以容忍!何雪抬了一下的目光又垂了下去,她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去,好象带着很大的不情愿。此时教室里没有别的同学,仲单一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教室。
十月。
天高气爽的日子。
仲单一终究没有去文科班。在这期间,何雪又问过他两次。仲单一怎么也弄不明白何雪干嘛非要知道自己是去什么班。这干她什么事?不过,仲单一心里也确实激烈地斗争过。有时候,他特别想去文科班,但每次这样的冲动都维持不了多久就消失了。随之而来的则是更深的茫然。仲单一的父母坚决要求他学理科,仲单一真想父母哪怕给他一点点学文科的支持,他就会不再犹豫了,可是没有,没有一个人愿意听听他学文科的想法。如果何雪是支持他学文科的话,他说不定会向她倾诉的,可是她同样没有。没有一个人是支持他的----他又想到了她。
她,会支持他吗?每当想起她,仲单一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张永远无忧无虑的脸庞,耳畔就会想起那百灵鸟般欢快的笑声。
他不愿去打扰她。随着时光的推移,仲单一发现自己越来越怕面对面碰到她。尽管,自那次钢厂参观以后,自己从未在任何地方碰到过她---面对面,从未。仲单一曾想到自己如果真的面对面碰到了她,自己该怎么办呢?仲单一想象不出来自己能怎么办。她,从未和自己约定过什么,从未。而自从初中毕业以后,他们之间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即使在初中时,他们之间的谈话也没有超过十句。她,还是原来的她吗?仲单一发现自己并不是很想知道她到底会不会去文科班。是什么原因呢?仲单一自己也说不清楚。如果她真的去文科班,仲单一觉得自己反而不想去文科班了,至于为什么,仲单一自己也解释不清。就把她埋藏在心里吧。仲单一每次末了都会这样想。
十月十六日 晴好 星期天
自从文理可分班后,功课更紧了。每天有做不完的作业和习题。整个高三课程被压缩到高二进行,也就是说,在高二就要学完整个高中的课程,高三整整一年的时间则专门拿来复习迎考。我觉得现在的学习已经完全变成了为了高考而学习,学习的目的不再是为了充实和完善自己。做题,演算,背诵等等锻炼和检测学生掌握知识和培养能力的手段,现在却成了目的,而且是唯一的目的。我不知道,我们每天这样拼死拼活的学,算不算是对生命的一种嘲弄,算不算是生命中的一种悲哀。
我们就像是没日没夜在大海上网鱼的渔民。也许我们就是把大海中所有的鱼都捞尽了,可最终还是捞不到能够主宰和改变我们今后人生命运的鱼。
我越来越厌倦于现在的学习了。我没有任何办法。我既不能改变命运的安排,又无法说服自己去热爱自己已经十分厌倦的东西。
我最终没有去文科班,不知怎么,现在开始有些后悔。我不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到底是怎么想的,这是因为我对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不是很清楚。还有,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它在我当时下决心留在理科班起了关键的作用:那就是何雪那次对我的建议。何雪几次问我,我几次都是模棱两可,而且口气生硬。可现在回想起来,何雪的建议实际在我的心里起了特殊的作用,尽管我感到心里很难接受,然而影响是潜移默化的。我为什么最终选择留下,难道就是因为何雪是唯一一个想着问我并“挽留”我的人吗?
贺若兰去了文科班。这个当代“林妹妹”是比较适合学文的。班里还有几个同学也去了文科班,同学之间的同学关系就这样结束了。
她没有去文科班。因为我没有在学校公布的名单中看到她的名字。
这时我反道很想见到她了。也许是上天知道了我的心思,我真的就在前天见到了她。难道冥冥之中真有天意?
前天是星期五。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无处不在的照着。
那天是很难得的放学较早的一天。不过这并不是学校看我们这些学生学的辛苦而格外开恩,而是因为本来下午是要进行物理测验的 ,是全年级统一进行的测验,但临近时间时,不知怎么就临时取消了。这个消息一公布,教室里顿时是一片欢呼之声,四合院里也能听到别的班级里的呼喊的声音。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欢呼雀跃地跑出教室。教室里一时间人闹马嘶好不热闹。我慢慢地收拾着书包,也不知怎么的,我的心里虽然有卸去重物的感觉,但同时一股莫名其妙的空荡荡的感觉也油然而升。我走出教室,外面阳光很亮很亮,一阵微风吹过,几片叶子欣欣然从高空飘荡下来,它们落下时的姿态都是轻松愉快的,它们很恬然的飘向自己的归处,一点也不慌张。我推着车子走向校门,在校门口,嘈杂和喧嚣一起向我扑来,我一时有点很不适应。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的声音鼎沸“光天化日”的时候回家了,每次回家时,街上都已是万家灯火。我该朝哪里去呢?这么早回家,家里一定是冷冷清清的,父母在我后面回来也一定很惊讶我怎么会回去的这么早。而且回家有什么意思呢?到了家里还不是写写写算算算!可是不回家,我又能去哪里?我的脑袋里空空的,不知该朝哪个方向走。这时候,我忽然看到何若兰推着车子出了校门,她左顾右盼地穿过马路随即朝西骑去。我心里一动。反正现在也不想回家,干脆跟着她,看她要去哪。刚才我还觉得浑身没劲,现在却一下变得振奋起来,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了何若兰的后面。为了防止她看到,我只是远远的掉在后面,紧一阵,慢一阵的跟着她。何若兰骑的挺快,她在自行车道上轻盈地拐来拐去,就好象一只穿梭在柳丝间的燕子。有的时候,自行车道上的人挺多,她竟然忽的一拐,从栅栏的间隔处骑上了机动车道,越过那堆人后,又拐回自行车道上来。这使我颇为惊讶。平时何若兰给我的印象是文静斯文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没想到她骑起车来竟也像男孩子般那么野!有一两次我差点就被她用这种方式“甩”掉了,就好象她早就知道后面有人跟踪她似的。我不得不把我们的距离尽可能缩短到最短。可这样就很容易被她发现。有几次过十字路口她回头张望,我真怀疑她已经看见了我。我跟着她差不多骑了有将近半个小时了,她走的方向正好和我回家的方向相反,眼看离家的方向越来越远,她该不是故意在跟我兜圈子吧?我发现周围的街市变得越来越陌生,难道何若兰的家离学校这么远?过去,我经常看到她一放学就往家跑,看到她现在急急的样子,难道她的家就那么吸引她迫不及待地往回赶吗?她一个人回到家里就不会觉得寂寞吗?也许,她家里还有别的什么人?我这样胡思乱想着就跑了神,等我再凝神去寻找我的目标时,她竟然不见了!咦?奇了怪了,怎么眨眼的工夫就没了踪影?我又往前骑了骑,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很大的十字路口。我前后左右的四下去寻,看到了一大片楼区。楼区的入口就在十字路口不远处。别的方向都比较开阔,她不可能骑的那么快,她是不是骑进了这片楼区?这下可麻烦了。这么一大片楼,谁知道她去了哪?我试着在周围的几个楼转了转,仔细地搜寻了一下停在楼道里的自行车,结果没有看到何若兰骑的那辆白兰相间的小巧的自行车。我不禁大为泄气,哎,也真是的,偏偏在这关键时刻走了神,功亏一篑。没办法,我只好掉转车头慢慢往回骑。太阳渐渐滑落下来,阳光看上去像是燃烧着的一支极大的蜡烛所发出的光,有光亮,但没有温度。我慢吞吞地往回骑,不知不觉就骑到了市中心繁华热闹的建国路上。建国路是主干道,道路两旁不是商店就是办公楼银行大楼,它们高高低低。一个挨着一个,把天空分割的支离破碎。我偶尔能看到从远处居民楼上飞起的群鸽,它们紧紧地挨爱一起飞着,一会儿它们的身影被高楼挡住了,一会儿它们又从高楼的阴影中钻了出来,它们披着夕阳的余晖迅捷地穿过一座又一座建筑物,然后兜上一个大大的弧线之后又绕了回来。它们是多么的自在啊!它们可以想上哪就去哪,而我呢,却不知该去往何方。鸽子可以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可是我们这些人却除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被迫干着我们根本不想去做的事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在不知不觉中,我绕着建国路已骑了好长一段距离了。一种茫无头绪的感觉又占据了我的心。当然,我知道,实际上,我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要预习老师布置的新课文新单词,要完成四张物理测验题,两张数学题和一份化学试卷,还有一篇作文在等着我,等着我在一个晚上的时间里,玩命把它们统统“吃”掉!可是,我就是不想回家。不想这么早,在太阳还没有落下山之前,回家!回家除了要写那永远也写不完的作业之外,还能做什么!更何况,回家早了不见得就能安心地做作业。我实在不忍心看到妈妈累了一天之后回家还要赶紧淘米摘菜做饭身心疲惫的样子,她从来不让我帮忙,说是怕耽误了宝贵的学习时间,而且说我如果去帮忙可能越帮越忙。我哪里能够心安理得地坐在那里而让妈妈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呢。可是没办法,父母在家务活上是从来不让我插手的,说都是为了给我节省宝贵的学习时间。哎,也罢!眼不见,心不烦!我就这样继续漫无目的地骑着车,不久我骑到了建国路和中山路的交界处,我在路口犹豫起来,是就此朝家的方向骑呢,还是继续流浪下去?我东张西望,忽然心中一喜,对呀,我很久没去新华书店了,不如到新华书店看看。一旦有了“目的”,我刚刚有点怅然的心又振作了起来。从这个时候起,上帝就开始安排了。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天意巧合吧。假如不是临时取消了物理测验从而全年级难得的同时放学;假如不是出校时恰好看到何若兰;假如我跟踪何若兰没跟丢;假如我不是从建国路绕回来的,假如没有这一连串的假如,我就根本不可能在新华书店里遇到她,也就不会有这刻骨铭心的记忆了。即使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都会清晰地记得那天碰到她时的情景,那是我永远也不会忘却的。
我进了书店后先在一楼转了一圈。然后我上到了二楼。当我朝着艺术类图书的书架走去时,我很自然地往四周看了看。忽然,我的目光一下凝住了。在那一瞬间,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会是她?!难道真的是她!是的,是她!的确是她!她就站在离我不是很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本书,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我从未见过她穿如此颜色肃穆的衣服。如果说别的女孩子穿黑色的衣服会显得老气横秋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的话,她穿着黑色的衣服却给人的是一种无法靠近的圣洁感。可是,她为什么要穿黑色的衣服呢?黑色的衣服使她看上去是多么的孤单啊!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悄无声息,她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呢?那个总是和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怎么没有陪她一起来?她为什么不回家?难道她也和我一样---不想回家吗?我怔立在那里,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我的脑海里一瞬间被各种思绪塞得满满的,可几乎同时又是一片空白。过去,我曾许多次的想到如果我能在学校外碰到她该多好,我曾想过许多次偶然碰到她时的情景,我设想自己大大方方地和她打招呼,从从容容地和她交谈,既幽默又风趣,甚至还能逗得她开心的格格的笑起来,就像她从前那样子的笑容。可是,现在,此时此地,她真的就站在了我的面前,不是在学校,没有老师,没有同学,没有一个我们认识或是认识我们的人,此时此地只有我和她,我们俩,我却不知为什么,那些想象中的洒脱和自然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不仅连上前和她打招呼的勇气都消失迨尽,甚至,在那一刹那间,我甚至想---逃开---趁她还没有发现我时,逃的远远的。我真恨我自己!我总是这样,明明是自己渴望的,是自己希冀的,可为什么一到关键时刻就逃避呢?!我下意识地将自己隐在了一个书柜之后,我毫无目的地翻着随手拿起的任意一本书,我的内心里剧烈地纠缠争斗着---要不要走上前去?是走,还是留?猛然的,一个想法跳进我的脑海。这个想法一跳进来,就左右了我全部的神经和思维。我决定试试。我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挪到了她站立的书柜的前面,只要她抬起头来,或者是打算离开书柜的话,她都会看到我的。她看到我后,会不会和我打招呼呢?这个念头死死地攫住了我的心。我定了神,拿起一本厚厚的也不知是什么书,强迫自己去看。但我眼睛余光一刻也没有离开那个身影,那个身影仍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就像是泥塑木雕的一般。就在我几乎再也难以忍耐的时候,余光中的影子动了!我心中狂跳起来,我紧紧地纂住书,把头埋的更低,那个影子在余光中不见了,我本能的意识到她正像我所预料的那样朝我站立的方向走来!我已完全看不到她,但我能完全感受到她的目光---她一定是看到了我!那目光一定先是惊讶后是犹疑--因为她的脚步声先是正常的,随后停了下来,在徘徊。天啊!我觉得我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我感到她终于朝我走了过来,走过来!整个世界忽然变得一片死寂,我的心好象不跳了,浑身的血液僵住了,我极真切地感觉到她就站在了我的身后!我只要一转身,就能---握住她的手!她无声无息的站在我背后,我仿佛能听到她的心跳。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了,但同时我又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一个木桩,一根石柱,我在这里已经站了一千年,一万年。我似乎觉得自己的内心被一阵阵喜悦和幸福的感觉淘空了,飘飘忽忽地化成了空气离身而去,又像 是全身被沉入了无穷无尽的水底,窒息几乎使我崩溃。我的内心同时有两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呼喊:别走开,别走开!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近的和你站在一起了,如果永远是这样该多好;快走吧,快走吧!求求你了!我就要崩溃了!我的胸腔就要炸裂了!要破碎了!为什么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别折磨我了!!放了我吧!!!就这样,像是过了许多个世纪,也许仅仅是短暂的几秒钟!当我木纳僵直地环顾四周时,她,已经不在了。是的,她消失了,悄无声息的,不知在何时的,走开了。我像死过一回的茫然的看着周遭的一切,灯依旧明亮的照着,周围安静平和肃穆,可是,她真的不在了。我几乎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场幻觉。她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呢?难道就在刚刚,她没有站在我的身后吗?不可能!决不可能!怎么可能?!就在刚刚,我们是站得那么的近!近的彼此能够听到呼吸听到心跳!---这一切是真的?---怎么可能会不是真的呢!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是怎么走出的新华书店。外面,天色已经暗淡下来。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在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奔走着。她真的不在了。就这样在我的身边消失了。她曾经是那样近的站在我的身旁,今后还会有这样的机遇吗?写到这时,我又一次强烈地感到心被后悔啃噬着。那街上疏远迷离的灯光又在我的眼前晃动,我的的确确感到了人生的幻灭感,一切就像书中所写的那样---只是一场梦罢了。
天渐渐凉了。
学校刚刚开完运动会,又迎来了学校第一次举办的艺术周活动。自从许老师接替水老师担任班主任后,大家都感到班里缺乏了过去有的凝聚力。班级的整体向心力似乎有了明显的降低。不说别的,就拿课堂纪律来说,过去水老师当班主任时,他很少用训斥的方法来管束和要求学生,他往往是能够抓住要害,对症下药的解决问题,而许老师则只知道一味的呼喝和呵斥,而且动不动就板着面孔,声色俱厉地(甚至是恶狠狠)训斥一通,这和水老师总是笑呵呵地作风相比真是天壤之别。有时同学们在课堂上,特别是当水老师和许老师恰好偶然同时在教师里时,大家就会明显表现出喜欢水而冷淡许的情绪出来。而这时候也是许老师最尴尬的时候。其实,水老师也尴尬,这一点细节,仲单一看得清清楚楚。他觉得其他同学则未必能有这样的感知,因为他们只顾把自己的情绪发泄了出来,可是他们考虑过水老师和许老师的感受了吗?坦白的讲,仲单一也不喜欢许老师,但他觉得许老师并不是故意和同学们过不去,他是一心想让班级好的,他只是在方式和方法上比较落后和保守罢了。其实,也没有必要就对许老师那样,他的整体的管理班级的水平虽然不及水老师,但他同样是认真负责的,是非常敬业的啊。当然,这一点,同学们是体悟不到的,他们的情感过于简单直白了。虽然在同学中间有不少学习不错的,平时也总是以此为傲,可是他们对于人世间的许多情感却懵懂不知,感受麻木,这些情感恐怕他们一辈子也体会不到!仲单一从心底里看不起那些只知学习而对其他一概冷漠的所谓好学生,他们自私自利,只顾自己,很少关心别人,而且盛气凌人,轻傲无知,自以为是。他们也许以后会拥有较全面的专业知识,但他们却是一群轻视和对人类的情感缺乏起码了解的人。对世界,对他人富有爱心,才应该是一个人最应该和值得培养的品格,也是一个人最可宝贵的财富。试想一个缺乏爱心缺乏宽容和体谅的人,一个缺乏怀着美好的爱心去体察和感悟社会的人,他对社会又能做出多大的贡献呢?
仲单一就是这样在心里看不起他们,但同时他也痛恨自己。自己为什么就不能把学习搞好一些呢?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强迫自己对学习产生兴趣?可是如果说自己对学习不感兴趣,那自己在课外没有人规定没有人强迫的看了大量的历史的,哲学的,文学的,美术的书籍,这些就不算是学习了吗?这些书籍自己看得非常投入,非常专心,而且还记了大量的读书笔记,这些虽然不是考试的内容,但难道就不算是学习了吗?难道只有去学学校里规定的课程,去学那些枯燥僵化的课本,去考那些根本不能发挥一个人能力的考试才算是学习吗?才算是掌握了知识了吗?仲单一感到自己越来越难以适应这种填鸭式的学习方式,可是,现在的一切都是以这样的方式来衡量和选拔一个人的,这是唯一的标准,这个标准是如此强大,谁又能于之抗衡呢?
这样的僵化的教育方式,也必然波及到很多其他的方面。比如这次学校组织的艺术周活动,本来是旨在培养学生各方面的综合的素质,但同学们都不积极,大家的心思根本无法放在那个上面,是啊,就是你的综合素质再好,可是你的学习成绩平平,那又有什么用呢?同学们现在都很实际,既然从学校到社会,从老师到家长,他们仅仅要求你有个好成绩,好分数,那么其他方面,什么德,智,体,美,劳就只能统统靠边站,这些方面即使再优秀又管什么用啊!
因此,这次的艺术周,高三的学生没时间参加,高二的没心思参加,高一和初中的毕竟能力偏弱,所以这次艺术周的整体水平就可想而知了。开幕式的第一天,大家还争着去看,那是因为市里面某文艺团体来参演助兴,然而两三天过后,只剩下本校学生排演的节目时,大家就没了情绪。刚开始时,演出票很难弄到,可两天之后,票就是白送人也没人要了。
仲单一本来是没打算去礼堂看节目的。艺术节开幕后的第二天的下午,仲单一偶然从外语教研室路过,正好被外语课的任课老师李老师看到,便让他顺便将已批改好的外语课堂作业本带回去并顺手给了仲单一两张艺术周的票。仲单一不太想拿,但他没有表示出来。李老师说,这是今天晚上的票,我这票多,你就拿着吧。仲单一想假装推辞一下,听李老师这么说,就只好收下了。回到教室,仲单一把作业本交给何雪。何雪既是学习委员还兼任外语课代表。何雪感到有点以外,因为她正准备去拿作业本,只是忙着做数学作业就把这事耽搁了。仲单一看出了何雪的疑惑,他解释了一下,他看到何雪的情绪很好,而且他看到何雪的桌子上放着好几本课外杂志,于是他兴之所致地问何雪能不能借本杂志看看。何雪极爽快的答应了。她把她桌子上所有杂志都拿给了仲单一。仲单一拿过来一看,有什么《中学生数理化》,《中学英语》,《语文园地》等学习类杂志。仲单一随手翻了翻,看到里面有不少登载的习题都做过了。何雪怎么会有如此多的精力来做这些课外习题呢?仲单一既感到有些惊讶又觉得有些惭愧。自己学习成绩上不去,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做题太少,可是自己哪有那么多的精力去做这么多的课外题啊!自己每天回到家里时,已经是疲惫不堪,能够按时完成在课堂上布置的家庭作业就算不错了,根本没再有哪怕是一丁点多余的精力去做别的事情了。何雪能够做这么多的课外题必定是在家里下了一番大工夫,否则时间是常数,她不拼命抓紧时间也是不可能做这么多的习题的。想到此,仲单一心里不禁黯然神伤。自己的学习还不如一个女孩子!自己的精力也不如一个女孩子!此时何雪发完作业本回到了座位上。不一会儿,放学的铃声响了。很快,教室里只剩下了几个住校 的学生。你要回去了吧。仲单一把杂志收好准备还给何雪。我住校。何雪回过头来笑着说。你要想看,就拿去看。仲单一颇感意外。平时自己放学后总是很快离开了教室,他还真不知道何雪也住校。你家住的远吗?仲单一禁不住问。何雪笑了笑:就算是吧。她没做正面回答,忽然她冒出一句让仲单一更感诧异的话来:我知道你家住在哪儿。她笑盈盈的继续说道:对你的情况,我还是了解一些的。何雪说完后用俏皮的眼神看着仲单一。仲单一一点也没想到和何雪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一时语塞怔在那里。我觉得我当时不该力劝你学理科。何雪似乎没有看到仲单一的反应似的,仍自顾自的说着:你应该学文科,因为你的作文写得特别好。其实,我也不想学理科,但又没办法。何雪说完,眼神忽然变的有些暗淡,她的目光低垂了下来,刚才还神采奕奕的目光此时却好象蒙上了一层雾霭。仲单一楞在了那里。在仲单一的印象里,何雪似乎还从未像现在这样,显得那么柔弱,那么无力。她的眼睫毛在极快的颤动着,眼睛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动。仲单一有些不知所措,刚才他还为何雪了解他的一些情况而感到有些莫名的不快,而现在他的心里却荡漾着从未有过的亲切感。这是他第一次对何雪有这种感觉!他从未感到过一个女孩子的心会离自己是如此的近,尽管心中的那个她一直是藏在心里的,但那样的深藏和何雪的这个亲切感又有所不同。不同在哪里,仲单一自己也说不清。可是,何雪干嘛要和他说这些呢?是不是,何雪其实也同样有不顺心的事?此时,仲单一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这感觉使他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能够分担些什么了,也能够保护些什么了。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豪迈的感觉。何雪用手掠了下头发,眼睛里重新亮起来。她说,那杂志你想看就拿去看。仲单一本来想问何雪为什么不想上理科,但他看到何雪的那瞬间的情感已然消泯,话到口边,他却说了一句让自己都颇感意外的话:我这有两张今晚艺术周的票,你想去看吗?说完,他摸出一张票递到何雪面前。何雪显然显得很诧异。你怎么会有票?何雪的口气明显带着意外和好奇。怎么,我就不能有票吗?仲单一则用略带神秘和自豪的口吻反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把票给我?何雪说这话时,眼睛张大了,神态中有不容躲避的坦承,然而倏忽之间,她又把眼帘低垂,脸色也骤然间带了些许的红润。她极快的扫了一眼仲单一。仲单一一时语塞。是啊,自己说这话时,似乎并没有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了。仲单一急中生智,忽然灵机一动地说道:我这是讨好学习委员吗!说完,他还做了一个鬼脸,为的是掩饰言语中的不肯定。他无法肯定自己的自圆其说是否能瞒的过何雪那双聪慧的眼睛。何雪笑了。她又习惯性的掠了一下头发,发梢被掠到了耳后,露出了白皙的面颊。仲单一心头一暖,说不清有些什么在心里轻轻蠕动。何雪没有马上回答。她的头微微低着,脸上浮现出想问题时惯有的表情。仲单一心里既兴奋又有些紧张。连他自己也觉得突兀:自己怎么就会突然鬼使神差地邀请何雪一起去看演出呢?然而,这个想法一旦脱口而出的时候,仲单一浑身都陷入了一种未曾体会的亢奋之中,它完全占据了仲单一的所有心思,那就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脑海里只有向前,向前,再向前,再无别的退路。
这时候,教室只剩下了何雪和仲单一两个人。窗外夜色开始笼罩了一切。教室里的灯光明亮温暖还带着令人兴奋的神秘色彩。
仲单一,我,还有事,去不了。
何雪终于下了决心似的轻轻地说。她的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凝重。
我,这事,还必须得去做。何雪抬起了眼睛。她的目光清澈明亮,隐隐地透着一丝坚决。她把票递了回去。
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必须今天晚上来做?仲单一赶紧开玩笑般的说笑道。然而,他的内心里却无法阻止地升起一股失望的感觉。
你就非要我去吗?何雪忽然露齿一笑。别不是怀着别的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吧?何雪说完竟用手掩着口格格笑起来。
仲单一只感脸上一热,好象自己的心思真的被人当场撞破似的。是啊,自己干吗非要拽着何雪一起去看节目呢?自己好象真的是在斗气而并没有实质性的目的,难道何雪看出来了或是感觉的出来?何雪并没有等着仲单一回答,她转过身去收拾书包。仲单一看着何雪的动作,一股情绪直涌上来,他突的把何雪还回来的票猛的塞进何雪的书包里。随你便吧!反正我留着也是浪费。仲单一说完也不等何雪还有什么反映,他胡乱将书包一塞,站起身,大踏步走出了教室。
教室外已完全黑了下来。四合院里很静。围绕着仲单一四周的每一个教室几乎都亮着灯。仲单一一气走到了四合院的门廊旁,穿过门廊,在梧桐树重重叠叠的枝影遮蔽下,通向学校礼堂的路更暗了。在门廊的台阶下,不知何时又铺上了一层树叶,风,仿佛是贴着地皮不知不觉的轻掠过来,漫浸的凉意使仲单一心中一凛。他放慢了脚步。在头顶上,一处浓浓的阴影使门廊缺了一块,仲单一不自禁的抬头去看。是它---那不知名的枝藤密密实实地攀爬在门廊上,微弱的灯光下能够看的见它盘根错节的藤。仲单一只感到心里的失落感更加清晰了起来。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孤单感。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想哭,他的脑海里一下子闪现出在新华书店里那个穿着一身黑衣的女孩的身影。如果是她,她一定会去的!她绝不会拒绝我!......她真的不会拒绝我吗?她,还在想着我吗?仲单一默默地朝礼堂的方向走着,渐渐地,礼堂方向已隐约可闻热烈的声响。远远的,礼堂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通体散发着柔和灯光的蛋形的庞然大物,他虽然没有生命,但却让人感到温暖。当仲单一瞥见礼堂灯火通明的大门时,那股极强烈地孤单感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当他拾级而上时,他的内心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他在大门口入口处站住了。仲单一在心中默念着自己的名字:仲单一啊,仲单一,总有一天,你会让别人知道你的重要性的,你一定能做到!相信自己吧!仲单一并没有走进礼堂里去,他转回身,又重新走回到黑暗里去。
月亮已经不知何时爬上了天际,那又长又密的梧桐枝叶覆盖下的小路,此时已不再显得那么晦暗冷寂。
期中考试结束了。仲单一拿到成绩单时,几乎不敢看第二眼。全班64个同学,他排在第41位。尤其是他第一次出现了不及格的分数,他的物理才考了54分。何雪这次不仅仍是全班总成绩第一名,而且外语成绩还是全年级的第一名。
一直到天都黑透了,仲单一才回到家里。
吃晚饭的时候,父亲又问起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没有。仲单一一直紧绷着的心听到问话后更是紧张的缩紧了。当他晚上硬着头皮不得不走进家门时,他就担心父母会问考试成绩的事,幸好他们那时正在议论什么事,他们在厨房里一边忙活着,一边你一句我一句的激烈地谈论着,有时甚至是争论起来。仲单一溜进自己的房间,心中一团乱麻,他反复想着是不是过会儿吃饭时就把成绩结果告诉父母,还是能拖就拖,实在拖不下去了再告诉?一直到父母喊他吃饭,他仍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忐忑不安地坐到了饭桌旁。幸好,父母在饭桌上仍继续谈论着刚才的话题,仲单一暗暗庆幸,然而,很快,父母的议论成了争吵,而且越来越激烈,仲单一的心不禁又缩紧了。父母常常说着说着就吵起来,而且通常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他们一旦争吵起来总是谁也不让谁,直到最终谁也不理谁。谁也不和谁说话。今天又是这样,他们本来是有说有笑的,可现在却都铁青着脸一言不发。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变得令人窒息。仲单一闷头吃着饭,他也记不清有多少次自己就是在这种极其压抑的气氛下吃完饭的。今天绝不能把成绩单给他们看。仲单一在心里祷念着,最好他们根本想不起来成绩单这回事。仲单一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他恨不得一口吞下所有的饭菜,趁父母还没有想起成绩单的这档事时,就赶紧溜回房间里去。可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父亲却突然冷不丁问起了成绩单的事。仲单一浑身一激灵,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逃”过了这一关,没想到父亲还是想起来了。他不假思索地硬着头皮说道:成绩单还没下来,老师说这两天就可以公布了。说这些话的时候,仲单一始终不敢抬头。令自己感到意外的是,尽管自己心里十分紧张,但说话的口音和语气都极为平稳和诚恳,显得一点也不慌张。父亲没有再说什么,他心事重重地吃着饭,也许他刚才的问话只是随口一问,他的心思实际上还沉浸在刚才的争吵中。
仲单一三下五除二扒完饭,跑到厨房洗了碗,转身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他把门关好,打开台灯,在柔和的灯光下,他又拿出了那张薄薄的成绩通知单。成绩单安安静静地躺在手里,上面的淡淡的兰色数字很简单的排列着。这真的就是自己的成绩单吗?仲单一怔怔地看着那一排没有生命没有声息的小小的数字。这样的一行不起眼的数字就能够左右自己的喜怒哀乐就能够左右自己今后的命运吗?仲单一久久地凝视着,两行泪水无声地从仲单一的面颊上滚落下来。
刚刚进入十二月份,就下了冬季里的第一场雪。这场雪只下了半天,但却下的又急又猛,校园里一下子就积了很厚的雪。四合院西北角的那一丛竹子都被雪压弯了。一下课,校园里就热闹起来。操场上到处都是人,早晨还是一片银白世界的操场,一时间铺满了杂沓的脚印。学生们追逐嬉戏,欢声笑语洒满操场的各个角落。
仲单一来到了操场边。
气温骤降,空气凛冽。
看着一些低年级的同学嘻嘻哈哈地互相投掷着雪球,仲单一脑海里闪现出那年的情景。......他站在三楼的阳台上,看着雪球飞向了她......她眼睛里闪着泪花,脸旁一片绯红......这一切仿佛刚刚才发生,又像是已经很久远久远的事情了。
自那次新华书店偶遇之后,仲单一就再没有遇到过她。也不知为什么,虽然同在一个四合院,却从未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相遇过。
一群鸽子急速地从操场上空的边缘掠过。仲单一的目光追随着它们,它们越过操场南边那一排老槐树的高高的树梢,继续朝南飞去,一只雪白的鸽子从鸽群侧翼箭一般的超到前面,只见它倾斜着翅膀,极优美的划出一道弧线,又朝仲单一这边飞了回来,其他鸽子纷纷在后追随着它从即将在视线里消失的南面又绕了回来。那只鸽子飞得轻盈舒展,得心应手,俨然像一个翩翩起舞的白雪公主。
操场上很多的人,但仰起脸去看那鸽子在蓝天上飞翔的人,却只有仲单一一个。
雪后,天并没有阴,而是完全晴了,厚厚的积雪很快就化了。校园里到处是一滩滩化了的雪水。
到了中午快放学的时候,仲单一感到自己的鼻子有点堵,而且浑身上下不自在。凭经验,仲单一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又感冒了。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自己每年总要无缘无故的感冒发烧,明明早上好好的,也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可很快就变得浑身慵懒,畏寒冷,四肢无力,然后就是持续不断地发低烧,一烧就是一两个星期甚至是半个月。今天的感觉就像是发烧的症状,早上毫无征兆,临近中午就开始发作,让人好不难受。
在回家的路上,仲单一感到自己的两条腿好象是棉花做的,轻飘飘地一点力气也没有。他看着面前的立交桥的陡坡,真希望此时要是能有人用平板车把他拉过去就好了。仲单一骑的很慢很慢,每蹬一下,仲单一就从心里往嗓子眼涌上来一阵恶心。时不时的,有学生你追我赶的从仲单一身旁使劲蹬车而上,不一会儿他们就到达了坡顶。仲单一看着他们,心里掠过一丝哀凉,自己和他们一样是血气方刚的青年,可是自己却无法像他们那样去尽情地欢笑尽情地奔跑尽情地享受人生的美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爸妈在说着各自班上的事,他们兴冲冲地说着,并没有过多的注意到他们的儿子。仲单一回到家时候比平时晚了不少,爸爸问老师中午是不是又拖堂了,仲单一含混地说是。他已经筋疲力竭,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真想一头倒在床上,但他告戒自己必须撑住,不能让父母看出他有什么异样出来!他努力在饭桌上打起精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吃着饭。可是每吃一口饭,他就想吐出来,每一口饭,他觉得那不是被咽进去的,而像是被强行塞进口中的。他小心翼翼地吃着饭,因每一次吞咽,如果动作过快过猛,就有可能引起胃部的痉挛进而引发呕吐。仲单一强忍住随时有可能泛上来的恶心,努力吞咽着每一口饭,就像平时一样。仲单一的 父母并没有觉察到自己儿子的异样,也没有注意到儿子的饭碗里的饭还有一大半没动。仲单一往碗里夹了菜,然后端着碗进了自己的房间。他听了听厨房里的动静,爸妈仍旧边吃饭边说着话,他离开饭桌并没有引起他们太大的注意。他来到书桌旁,将平时喝水杯子的盖子打开,杯子里还有水,他把水倒进窗台上的花盆里,花盆里的文竹长得枝繁叶茂,绿蓬蓬的满满的一盆。中午的阳光挺大,它倾泻在鲜翠的文竹上,也照在仲单一拿杯子的手上。仲单一正把碗里的饭迅速拨进杯子里,杯子一下就满了。仲单一重新把杯子的盖子盖好,他倚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到了餐桌旁。
中午,屋子里静悄悄的。爸爸妈妈都午休了。仲单一从厕所悄悄回到寝室。刚才他把中午吃的饭全吐了,剧烈地呕吐使仲单一觉得五脏六腑都化成了水吐了出来,一阵阵更猛烈地胃部痉挛,逼出了仲单一满眼的泪水,嘴里已经吐不出任何东西,但胃里仍疯狂地翻江倒海似的往外倾倒。一回到房间,仲单一就一头栽倒在床上。屋子里很亮。仲单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白白的,显得和高很远。仲单一觉得自己像是浮在云端,周围的一切都很大,很空蒙,身体似乎失去了一切感觉,只留下一个空壳,轻飘飘的,不知要飘向哪里。
下午,仲单一挣扎着来到学校,他不愿在家里躺着,如果那样父母就会发现的。第二节课是体育课,同学们都去上课了。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了仲单一一个人。
教室里很冷。仲单一的双脚已经冻得没有了知觉。刚才在上第一节课时,仲单一极力强忍着,他用两只手支在下巴上,努力使自己不至于趴在课桌上。他当时真希望教室里能有一张床,如果能躺在床上听课那该多好啊!此时仲单一终于可以在课桌上趴着休息一下了。他能感觉的到自己微弱的心跳。那心跳似乎是用一根蜘蛛丝悬在空中轻轻地荡着。那细弱的丝好象随时都会断掉。教室里实在太冷了仲单一趴了一会儿句感到浑身冰凉。他抬起头,看到了放在椅子上的同学的军大衣。何不穿着军大衣躺一会儿?仲单一走过去穿上了那件大衣,身上顿时暖和了许多。他将最后一排的两张桌子拼在了一起,然后和衣躺在了上面。眼前又出现了天花板。只不过这次的是教室的天花板。天花板是灰色的。由于年代久远了,很多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了木质的结构。仲单一把大衣裹得更紧一些,除了脚上仍然毫无知觉以外,身上已经有了一些暖意。仲单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无云的天空空荡荡的。偶尔有些断断续续地朗读声从教室外飘进来,这声音使仲单一恍惚觉得自己像是在另外一个世界漂浮。他忽然想唱歌,想大声地唱,可是他想张嘴,却一点力气也没有。他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我知道,我的未来不是梦,我认真的过好每一分钟,我的未来不是梦,我的心跟着希望在动......声音终于脱口而出,尽管十分微弱,但却充满昂扬的斗志,它由小变大,又由大变小。泪水无声的淌出来,无声的顺着面颊淌下来,无声的滴在桌面上。
自从课间操改为跑步以来,仲单一基本就没去过。可是,这一天的跑步他却很想去。早上,当仲单一一觉醒来时,只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和畅快。他知道,自己终于战胜了这个来势凶猛的病魔,一个多星期以来,自己没有告诉任何人,更没有上医院去治疗,自己只是不断的服药,不断的坚持,最终,自己终于胜利了!自己靠自己战胜了病魔!早上,很久以来,自己没有吃过这么多东西了,尽管肚子已经吃饱,可是仲单一心里还想吃。父母也感到奇怪,自己的儿子怎么一夜之间就变得特别能吃了呢?
仲单一坚持在操场上跑完了全程,尽管身上出了汗,脚上有点发飘,心尖有点发紧,可是心里却非常的舒畅。
队伍解散后,操场上到处都是人。仲单一慢慢往回走,他看到一帮同年级的同学朝着操场边的单双杠走去,他也随着跟过去。
一个个子并不是很高,但明显很壮实的男生正在撑双杠。仲单一认识他是同年级的,但不知他是哪个班级的,一群男生围在双杠旁,给那个男生起哄叫好。那个男生连撑了几十个,在一片叫好声中跳了下来。他索性又脱去了罩在外面的毛衣,身上只穿了一件圆领汗衫。他甩了甩胳膊,扩了扩胸,又朝单杠走去。仲单一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他练的确实不错,胸很厚,肩很阔,从后面望过去,已经是一个很明显的倒“梯形”。仲单一一时有些黯然。如果自己不是这样,自己会比他练的更好!仲单一不再去看他,他缓慢的离开了单双杠区,朝四合院走去。这时,从他身旁嘻嘻哈哈地走过去两个男生,仲单一认出他们是同年级的,但同样不知道是哪个班级的。他们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仲单一不知道他们在说谁,但他听出来他们在谈论女生。忽然其中一个指着前方低声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真是说谁来谁!仲单一不在意地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瞄了一眼,尽管前面有很多的学生,尽管只是很短暂的瞄了一眼,仲单一还是一下就判断出他们正在谈论的是谁---因为他几乎一眼就看到了她---夏雨遥!夏雨遥的身影淹没在人群中,她和一个女孩手挽着手有说有笑的慢慢地踱着步,她的穿着毫不起眼,仍是扎着简单的马尾辫,可是她的身影还是显得那么醒目,显得与众不同,她的身影里蕴藏着仲单一能够深切感受的到却很难用言语来形容的东西。
那小子看上去傻乎乎的。怎么看怎么不配。
两个男生继续低声耳语着。
据说有人在公共汽车上看到夏雨遥和那家伙在一起。
这个夏雨遥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她也算是你们班的班花了,我看即使是当校花也绰绰有余,干吗要和那个又干又瘦的家伙好?那个家伙除了学习成绩好点之外,还有什么?黑不溜秋的,一点也不起眼。那个用手指过夏雨遥的男生说着说着就提高了嗓门,口气中明显带着不屑和愤愤不平。
嗨!这你别管。这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是各有各的福气,谁让他是坐在夏雨遥后面的。你要不服气,你去试试啊。
还是你去试吧!两个男生互相打趣着拐进了四合院的月亮门里。
仲单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教室的。整整一上午的课,仲单一一点也没有听进去。他脑子里反反复复的响着的只是那两个男生的对话。晚上回到家,吃完饭,他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灯光柔和的泻下来,仲单一看着摊开的作业本发呆。许久许久,大滴大滴的泪涌出了仲单一的眼眶,吧嗒吧嗒地落在作业本上。
离新的一年到来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何雪和文娱委员他们商量筹备联欢晚会的事已有好几天了。班主任许老师很重视这次的联欢晚会。根据以往的做法,到了高三复习将非常的紧张,那时谁也没有心情再搞什么联欢会了,所以实际上,高二的联欢会就是整个高中时代的最后一个联欢会了。
同学们对这次的联欢会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也许正是因为平时的学习太紧张了,大家都想趁此机会好好的放松一下总是绷得紧紧的神经。更何况这是大家的最后一次联欢会了,以后就再有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今年的互送贺卡似乎也来的比过去早。针对年年贺卡数量不断增加的情况,学校今年也采取了不同的做法。校团委会专门制作了六个大信箱,分别放在学校各个年级附近的地方。每天有学生专门负责定时将信箱里的贺年卡取出,分检后再送到各个班级。
仲单一没有送贺卡。因为他没有谁可以送。
星期三的早晨。仲单一早早的来到了学校。今天是他和同位还有何雪和她的同位组成的值勤小组值日,仲单一来到学校时,何雪已经在班里了。扫地的时候,何雪忽然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忽然对仲单一说道:仲单一,你这次联欢会还有很艰巨的任务呢!哎呦,学习委员大人,你该不是要给我分派什么任务吧!仲单一故意用玩笑的语气问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要找借口。何雪用一种早在意料之中的口气说道。这次任务是非常光荣的,当然啦,也是非常艰巨的。何雪说到这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我们联欢会筹备小组的全体成员已经一致同意由你来参与晚会的设计与布局工作。怎么样,仲单一同志,有什么困难吗?何雪故意粗声粗气地说完后,自己不禁也笑起来。呵,你们这不是要出我的洋相吗?再说啦,你们没有经过本人的同意就擅自作出决定,这是典型的侵犯公民人身自由的无法无天的行为!仲单一学着何雪的口气一字一顿的地说道。我这不正在征求仲单一你本人的意见吗?当然啦,仲单---一,那是什么人!才华横溢,怎可为一块小小的黑板而屈就!不过,既然是为了班级体这最高荣誉,委屈一下又何妨?何雪一手拿着扫把,一手从位洞里拿出一个大信封递给了仲单一。干什么?行贿吗?仲单一接过信封继续着刚才的口吻。这是什么?仲单一看到信封的口封住了,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于是禁不住问道。此时何雪已经拿着脸盆走到了教室门口。我说的是真的。何雪又恢复了往日惯常的口气。许老师也已经同意了。我只是提前给你说一声。她不等仲单一再说什么,就急匆匆地走出了教室。这何雪搞的什么鬼?神神秘秘的!仲单一想立即打开看看信封里到底装的是些什么,但教室里已陆陆续续来了很多同学,他只好把那个信封塞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仲单一一直挺纳闷。何雪是怎么知道自己那么多情况的呢?自己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会画画啊!这个何雪,真不好对付,方方面面都很出色,自己应该尽量和她保持一的距离,免得她很容易就掌握了自己所有的情况。除非自己有一天学习成绩上去了,到那时,自己在心理上才可能真正占优势。这个何雪到底信封里卖的什么药呢?
仲单一一直到课间跑步时间才找到了机会。自己的同位和其他所有的同学都去跑步了,教室里空无一人。仲单一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封。一股淡淡的清香从信封中逸出,里面好象是一张贺年卡。仲单一把它轻轻抽出。还真的是一张贺年卡。贺卡的封面上印着两只极其可爱的小猫。它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傻乎乎地望着你。仲单一小心翼翼地将卡打开,几行娟秀的小字映入眼帘:仲单一先生:极懒惰的人是你。极聪明的人是你。极不在乎的人是你。极敏锐的人是你。极自负的人是你。极无所谓的人还是你。......好了,不再列举你的“罪状”了。我佛慈悲!在新的一年里,祝你福星高照,大吉大利,每天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坐在你前面的:何雪。仲单一把卡片合上,装进信封里。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一股暖流涌进心田。他忍不住把卡片抽出来又读了一遍。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了。教室里很静。教室外面。阳光格外明亮地照耀着四合院,照耀着四合院旁那一排梧桐树,也照耀着四合院那早已变得班班驳驳的朱漆廊柱。
眼看明天就是联欢晚会举办的日子了。班里的各项节目已经准备就绪。仲单一已想好了整个黑板的设计方案。这是他头一次为了班级体的事,为了这个黑板报设计投入这么多的精力。一连几个晚上,在查找了大量的资料后,最终他选定了一个龙的图案。何雪看了样稿后连声称好。仲单一说必须找个帮手才可能完成这么浩大的绘画。何雪和几个班干部一商量,决定把原来就是七班现在去了文科班的彭丽喊来帮忙。仲单一听说后挺意外。那个其貌不扬,个子小小的,说话细声细气的彭丽,绘画还曾得过省级奖?他本来想找何雪问问是不是能换个人,可他觉得最近几天何雪不大对劲。她似乎有意在躲着她,有时偶尔目光相碰,何雪总是疾速避开,这目光和何雪平时总是充满自信的眼神简直判若两人。何雪是不是怪我到现在还没有给他回赠贺卡?仲单一纳闷的想。其实,仲单一早就给何雪写好了,他只是不想那么早给她。何雪写贺卡会不会也和学习一样,成竹在胸,一切都计划好规划好。她会不会这样想,只要我给你写了贺卡,你就得必须给我回,而且还要及时回。仲单一对何雪写给自己贺卡的内容也有些不解。她仅仅是开个玩笑呢,还是真的对我不满却又不好直说?但这也好象不像。何雪有时也怪怪的。她今年又收到了很多贺卡,校内的,校外的,而且还有遥远地方寄来的。那天,仲单一看到何雪又收到了一摞贺卡。在课间操时间,教室里空无一人。仲单一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他想看看到底是谁在给何雪写信。他悄悄把何雪压在书包下的贺年卡抽了出来。除了少数几张是明信片外,其他都是放在信封里的贺年卡。仲单一走马观花挑了几个看了一下。贺年卡的内容写的是五花八门。有的写的公事公办的口气,有的则大大咧咧语气亲昵,还有的似乎有表达爱慕之情的意思,看的仲单一觉得脸都有些发烧。看了贺年卡,仲单一才知道原来何雪也有绰号,叫“毛毛虫”,就是那种五颜六色很好看,但谁都不敢碰的那种。这个绰号送给何雪还真贴切。从署名上看,仲单一只知道两个,别的名字都很陌生。从名字和内容来看,有很多应该是男生写的。在这堆贺年卡中,还有一封很厚的信。仲单一犹豫了一下,自己偷看别人的贺年卡已经不太好了,要是再去看信件就太那个了。可是,强烈地好奇心实在难以按捺。仲单一安慰自己说,没事的,即使自己看了,也绝不会对别人说的。再说,我也没有“别人”可说啊!这封信如此的厚,该不会是情书吧!就是上帝处在我这种情况下,恐怕他老人家也会偷看的!仲单一一边在心里念叨着给自己鼓气,一边就把那封信拿了出来。从信封的字体来看,这封信不会是年纪相当的人写的,信封的邮戳则是北京。到底是谁给何雪写的信呢?仲单一满腔的好奇迫使他终于将信纸抽了出来。信纸很厚,足有七八页。信纸的抬头印着清华大学四个字。好家伙,何雪竟还有大学里的朋友。而且还是名牌大学。仲单一顺着信的内容看下去,这一看把仲单一看糊涂了。仲单一记得何雪说过她是姐妹俩,她是姐,可从未听说她还有一个哥啊!可是在信里,这个写信的人却是左一口妹妹,右一口妹妹的叫着何雪,但仔细看就能看出,这又不是亲兄妹的语气,也不像是表兄妹,总之,不像是有亲戚关系的口吻。这个署名“飞远”的人在信里大谈特谈在学校里的感受,而且还特别讲述了一通去美国短暂留学的见闻。然后又说等下一次他再寄照片来,并希望何雪能给他寄几张照片去。在字里行间,仲单一能读出这样一个感觉:我很想念你,尽管在信里他并没有一个字这样写。仲单一满头雾水的把信重新按原样装好,和其他贺年卡一起原封不动地重新放到书包下面。
下午,仲单一和同学孟新一块儿去食堂买饭票。孟新和仲单一一样是被班委会挑选明天一起布置教室的,仲单一和孟新不是很熟,在路上两人聊天,聊着聊着才发现原来彼此的家住的很近。两人都很惊讶,住的那么近竟然不知道!奇怪的是平时怎么也很少在路上碰到呢?仲单一心情很愉快。这几天天气一直不错,天空瓦蓝瓦蓝的,学校食堂边老槐树的叶子都落尽了,密密匝匝的枝条伸展在碧蓝的天空里,看上去就像一幅精致的铅笔素描画。俩人边走边聊经过食堂的大门口时,门内隐隐传来音乐的声音。仲单一走过去把脸贴在大门的玻璃上往里张望。一群女学生拿着彩色羽毛的扇子正在翩翩起舞。孟新这时也凑过来,他趴在窗户上往里一看,不由笑着说,嘿!还挺卖力的,不知是哪个年级的?唉?是咱们年级的!是三班!哎呀,没想到她的舞跳得也满是那么回事!谁啊?谁啊?仲单一听到孟新的夸奖,忍不住来到孟新的位置往里看。喏!就是那个!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她可是三班的班花啊!仲单一定睛细看,心里猛的一颤,是她!是她啊!那个在领舞的不是别人,正是夏雨遥!仲单一还从未见过夏雨遥跳舞,她面含微笑,轻轻舒展腰肢,将手中的折扇尽量摆到身后。尽管时值隆冬,外面天寒地冻,尽管夏雨遥身上还穿着厚厚的毛衣,但夏雨遥看上去一点也不显得臃肿,她很投入地做着各种动作,姿势优美,体态轻盈。孟新一边赞叹一边又夸张地叹息道:可惜啊,可惜啊。仲单一回过头不解的问:有什么可惜的?孟新又夸张叹了口气说道:这个女生叫夏雨遥,是三班的班花,很多人说即使是当校花也没问题。我是在外语兴趣小组认识她的。何雪也是兴趣小组的,她们好象还挺熟。夏雨遥说外语很有趣,就像是在唱歌,很好听,当时兴趣小组的男生没有不想和夏雨遥套近乎的。可谁曾想,她竟和他们班的一个男生好上了,那个男生黑不溜秋的,其貌不扬,根本配不上夏雨遥,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说完,孟新连连摇头。仲单一心中剧烈地一荡。孟新所说和上次听到的如出一辙。你怎么知道的,恐怕只是听别人传的吧。仲单一用很感兴趣和轻松的口吻说道。决不会有假。孟新情绪有点激动起来。他口气不容质疑地说:那个男生叫徐宇清,是数学尖子,曾取得过全国数学竞赛的名次。他的学习成绩总在班里的前几名,日后很有可能会保送上大学。而且他就坐在夏雨遥的后面,这正应了那句话“近水楼台先得月”,再加上学习不错,正恐怕是吸引夏雨遥的根本原因吧!据说,夏雨遥就是因为他才住校的。因为那个男生就住校,整天不回家。。哎,哎!你知道的那么清楚,又那么激动,是不是过去套近乎不成现在又心怀不满啊!仲单一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露声色的打趣道。那当然啦!我好痛苦哦!孟新学着港腔装出要哭的样子,随后他又哈哈笑起来。仲单一再也无法看下去了。正好那群女生排完了一遍,纷纷到旁边拿水喝,仲单一赶紧拉了一把孟新,说走吧,不然饭票买不成了.孟新有些不舍地离开了窗户,嘴里仍念叨着,可惜啊,可惜啊。
当操场上已黑的看不人影时,仲单一才回到了教室。今天放学后仲单一没有马上回家。他和班里的几个同学一起来到了操场上。操场上到处都是人。在最西头的篮球场有一拨学生,看样像是高三的学生在打篮球,他们只用了一个篮球架,其他的篮球架则被踢球的学生占据了。他们把篮球架下面用来支撑蓝框的支柱当成了球门,整个篮球场被分割成了几小块球区,一大堆学生在篮球场上奔来跑去,乱轰轰的也分出谁是谁。篮球场外的整个操场则变成了一个大足球场。操场最平坦最开阔的位置都被高年级的学生占领了,低年级的学生只好找一些边边角角甚至是操场角落的厕所旁的地方摆开“战场”。他们或是用几件衣服,或是几个书包就垒出一个临时的球门,只要能踢球,也不管路面是否高低不平杂草丛生,他们就忘乎所以的“厮杀”起来。仲单一他们找到了同年级五班正在踢球的学生,经过商议,他们赶跑了在一块空地上正踢得起劲的初中年级的学生,把踢球的地盘差不多扩大了一倍。两边摆好球门,分好人数后就对攻起来。仲单一自告奋勇任边后卫,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禁不住浑身微微颤抖。其实,在仲单一的内心深处,他一直渴望成为一个优秀的运动员,而且他发现自己有别人所不具有的良好的运动协调能力和爆发力,假如,如果,不是因为那场病......仲单一拼命甩了甩了头,每当这时候,他总是给自己一个决然的命令:不去想它!不去想!只有这样,他才可以一下斩断在内心里滋生出来的伤感。今天,此时此刻,自己不是很开心吗!什么都不要去想,只管拼命踢球就是!什么身体也好,什么贺年卡也好,什么夏雨遥也好,什么学习也好,统统的全都靠边站!只管踢球就是!很快,加入踢球队伍的人越来越多,刚开始,有人加入时,双方都还知道,可随着人数的增加,仲单一已经有点分不清谁是自己这一方谁又是对面那一方的了。操场上至少有十几个足球在上下翻飞着,曾经有好几次,几个人追着球一通猛抢,抢到手时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自己的球!常常有这样的情况,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就忽的飞过来一个球,还没等你反映过来,你已经不是脑袋就是身体被击中!仲单一庆幸自己还没有遭此“劫难”,不过,好几次球就从脑袋边嗖的一声飞过,也着实让人惊出一身冷汗。每当进球时,大家齐声叫好,乱糟糟的人群同时大叫,那场面让人激动不已。一直到东方的树梢上升起一轮又大又亮的月亮时,仲单一他们才踏着月色意由未尽的离开了操场。此时四合院里灯火通明,在食堂吃过晚饭的学生已经陆陆续续回到了教室,黑咕隆咚的廊道里,不直是哪一班的学生边敲着饭盒边粗声粗气地唱着:走四方,路迢迢,水长长......
仲单一从黑乎乎的车棚把车子推出来,当他把腿跨上车座时,才感到浑身像散了架。到处都是酸酸的,软绵绵的,积聚不起来力量,有些地方感觉还有些肿痛。但他觉得精神还好,校园的夜色真美啊!仲单一很少这么晚回家,走在灯火通明的校园里,仲单一感到一种别样的温暖。
出了校门口,仲单一发现晚上门口的大街上比白天时要热闹的多。各种小吃点着灯一字排开把校门口变成了一个临时的集市。不少学生在门口买小吃,仲单一闻到了各种香味,肚子马上滚过一阵咕噜声。他真想一步就跨回家去,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饿的滋味了。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吸引了他已经转过去的目光。在一个小摊旁,两个女生正在等着铁架上的烧烤。那个穿着米黄色羽绒服的背影,蕴涵着别人永远也不具有的雅致和清新,仲单一即使在万千人中也能轻而易举的辨认出来。她真的没有回家!这么晚了,她一定是没有在食堂吃饭而是跑到外面来吃小吃。外面的小吃并不干净啊!她真的没有回家,孟新说的是真的!一瞬间,仲单一只感到全身沉重的难以支撑。刚才还十分愉快的心情,此时就像晴朗的天空被阴云所笼罩。他很想再多看那身影一眼,可是他又想还不如早早的离开。一路上,那过瘾后的痛快感觉已经消失得荡然无存,美丽的夜色也蒙上了一层淡然的怅惘。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身体不好,自己也可以住校的,假如不是因为身体不好,自己的学习也会因为有更多的精力而搞上去,假如不是因为......仲单一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手拿双扇轻盈起舞的身影......她是对的。也许她太孤单了,太柔弱了,她太需要有一个人宠她呵护她保护他了。像她这样的女孩,似乎天生注定就需要别人的慰籍和宠爱,而这一切我都无法给予她。她是我心中最明亮的一盏烛火,我永远也无法缩短这种距离,我除了在心中永远的祝福她,我还能做些什么呢?在快到家门口时,仲单一已经做出了决定:今年就不给她寄贺年卡了。他不想更多的打扰她,把祝福永远的藏在心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