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开篇

《《凤舞芳华》》

《凤舞芳华》

作者:腐狸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女王遇霸王,烹你没商量

苏小湄原名苏湄,现年七岁,乃盈州永河县员外郎苏怀晨之宝贝独生女是也。虽仅近髫年却已生得一副杏眼桃腮,粉脸樱唇的娇俏模样。

与外表不同,苏小湄自幼一副男儿秉性,泼辣外向又骄蛮霸道,丝毫没半点千金小姐的举止和气质。永河县衙门外的大街上最常见的便是她被母亲硬逼着穿上裙子外加梳好两个小髫的一副小姐模样,却拿着比自己还高近似于扫帚之类的‘武器’张牙舞爪的追赶一群年纪相仿男娃子那番彪悍的奇景。

四五个男孩边跑边嬉皮笑脸的对眼色,跑前头的一人率先领着其他几个躲进了偏巷里的茅厕。几个男孩同时挤在一个狭小的茅厕里,门关不严,于是便有人做脱裤子状,边脱还不忘回头朝拿着大扫帚站在外面气得直冒烟的苏小湄挑衅般挤眉弄眼的怪笑道:你来呀!来呀!

进而又是一阵轰笑,在众小孩都以为她终于知道害羞会怯避之时,却见苏小湄咬牙切齿举着大扫帚朝那茅厕横冲过来,吓得后面两个男孩连裤子都来不及提,屁滚尿流的跑了。苏小湄被他们跑走时强推过来的门板拍了回去,摔倒在地上气急败坏的大声嚎叫。

那类似于杀猪般尖锐的嚎骂声在几个孩子跑出了后巷依旧徐徐回转不绝于耳。

“李四喜你个死捣蛋下次再被我看见非扒了你的皮!!”

姓李名四喜的男孩听了,本还带笑的面容也禁不住一阵寒战,与几个小伙伴同时撇撇嘴连声叹道:啧啧..苏家这位女王真真是太凶恶了。

然而没过几天,当苏小湄真的再度撞见这帮小冤家的时候,却遇上了对手。李四喜这回又带头往后巷跑,苏小湄此次手边没有了扫帚,便在路口的小食馆门前,趁小二没注意强拖了人家用来舀水豆花的大铁勺子,煞气腾腾的冲进后巷。刚拐过弯便被一道高自己大半个头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苏小湄略微一愣,眼神惯性般搜索到躲在面前这人身后那几个熟悉的身影时,当即气得破口大骂,

“给老娘让开!李四喜你个死乌龟快爬过来!”

几个小孩冲她做着鬼脸并不搭理她,面前的大男孩也不见退让,苏小湄气得退后两步,双手举着大铁勺子挥舞着朝面前这个男孩子砸去,大男孩灵活的躲开,顺手再往她后背那么一推,苏小湄当即面朝下跌了个狗吃屎。

众小孩看到她狼狈的样子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大男孩嘴角上弯,一脚揣飞地上那铁勺子随即也狂妄的笑出声,

“一个女娃子才多大就老娘老娘的自喊,这么凶悍将来谁敢要你啊!”

“你记住,以后我就是他们老大了,你要整他们也得先过我这关哈!”

苏小湄挣扎着站起身,此刻早已是气得肺都快炸了。想她堂堂员外家的独生女,自小爹疼娘宠的几乎无人敢惹他,如今却被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比自己大两三岁的男孩给欺负了,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

跑过去想猛踹他一脚,却又被那男孩一把推开倒退几步远,苏小湄狠力的跺脚,指着他的头恶狠狠的大喊道,

“你!你给我等着!”

“嘁!我怕你!”

男孩挑挑眉,还带着稚气的眉眼流露出一副流氓般的痞相斜睨着她笑道,

“有本事再来啊!爷我叫凤笑阳,你可记好了!”

看着苏小湄忿忿跑走的背影,那男孩得意至极,身边的李四喜忍不住靠近好意提醒道,

“老大,你初来这里不知道,她爹是员外郎,姑父还是衙门的师爷…”

“那又怎么样?爷这就怕了不成!”

以‘爷’自称的凤笑阳就算过了次月中秋也才仅十岁而已,长期流浪的生活加上本来就外向的品性早使得他养成了大胆狂傲的处世态度,心道:别说那丫头老爹是员外,就算是县官老爷……咳!敌不过,他溜了就是…

李四喜等人见他一副自信满满的痞笑样子,只得面面相觑,止住了劝声,各自寻思着苏小湄若真是回头寻仇了自会去撇个干净。

可没想到这所谓的寻仇还当真来得快。午时过后,凤笑阳刚吃完几个小跟班‘孝敬’来的包子,远远的便看见苏小湄怒气冲冲的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五六岁般大一身家丁装扮的少年。少年一脸的木纳相,照凤笑阳的理解,整个一呆木鱼。

苏小湄并未靠他太近,走到巷口便指着凤笑阳冲身旁的少年吼道,

“就他!”

凤笑阳本就摆好了打架的阵势,见少年听完便面无表情的朝自己走过来,裂牙一笑,伸腿狠力的扫过去,谁知道那少年中招竟纹丝不动,而凤笑阳却因腿部太过用力而失重横摔了下去。场面一时尴尬,抬眼一看,那少年依旧面无表情的俯视着他,似乎完全就没有痛感。下一瞬间令在场除了苏小湄以外所有人都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少年微一弯腰伸出双手将凤笑阳的脚裸抓牢,竟一把将他倒提起来!凤笑阳大惊失色,顿觉全身血液都逆流入顶,面颊亦跟着涨红,刚咽下的包子还未消化,胃里随即翻江倒海起来,他四肢挣扎抓扯着少年的手臂想要挣脱却硬是不得要领。

此时身后的几个小孩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都逃散了去,苏小湄则是双手交叉,斜睨着他冷笑。

“臭丫头!以大欺小算什么本事!”

话因未落苏小湄便捡起一块石头恶狠狠的朝他砸去,凤笑阳吃痛的尖叫起来,片刻后脑门迅速肿起了块大青包。

少年侧过头,愣愣的向她请示命令。苏小湄杏眼一转冷哼道,

“带回去!煮了他!”

凤笑阳本就因被擒颜面扫地而怒不可揭,听闻这句话瞬间石化了。

就这样,十几岁左右的少年倒提着一个十来岁半大不小的男孩跟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女孩子大摇大摆的回到了苏府。

三人回府后径直绕到后院,少年按苏小湄的吩咐取来麻绳将凤笑阳绑了个结结实实,然后丢在一边。随即凭一己之力举来一口盛了过半清水的大缸,再用乔木架在院子中间。整个过程看得凤少阳冷汗直冒,连伺机磨断绳子的双手也禁不住颤抖起来。

苏小湄坐在方才命下人端来的太师椅上,娇小的身子却此刻学着大人模样似只八爪鱼般摊靠在椅把间。一面翘着二郎腿一面手握着不知从哪摸出来的金丝团扇故作淑女状摇摇晃晃。眼见少年在水缸底下生好了火,她双眼一眯一改往日泼辣的作风,用扇遮住小嘴邪邪的嗔道,

“阿宝,丢他进去吧!”

见那少年得令,当即面无表情的朝自己走来,凤笑阳吓得猛的跳了起来大嚎道,

“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阿宝!”

少年走近,毫不犹豫的伸手抓紧凤笑阳身后双手反绑的绳结一把将他提了起来,随即几个大跨步,利落的把他丢进了水缸。凤笑阳双手被缚惊恐的大吼起来,脚下一滑头也随之浸下去连着呛了好几口水,感觉到缸底的温度因火势变得越发灼热,仿佛自觉已是临死的他开始抓狂般的叫喊,声音堪称歇斯底里那个惨绝人寰…

“光天化日下杀人啦啊!姓苏的死丫头你不得好死!!!你死无全尸!”

“老子咒你祖宗十八代坟头生霉长虫冒黑烟!!!呐啊啊啊!救命啊杀人哇!”

他一时哭喊起来眼泪鼻涕都流作了一团,苏小湄强忍着怒气一张粉脸也是皮笑肉不笑的堆出一抹阴狠的表情,回敬道,

“一会煮烂你的肉看这臭嘴还怎么吠!”

说完似是仍不解气,丢开团扇跳下椅子便要亲自加柴火,刚往火苗内丢进一块木柴忽闻一道严厉的喝止声。

“住手!”

苏小湄瞬间惊住,犹豫了半晌才敢回过头。只见一名年貌近三十的锦衣男子,焦急的赶过来,尾随而至的几名家丁均手提着水桶,及时的上前将火浇熄,随即将泡在缸里的凤笑阳抱了出来。男子近身一见这男孩已经是筋疲力尽状,半搭着眼似乎连意识也不清了,连忙吩咐了一人速去请医师。

闹剧终得已制止,男子这时才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严厉的目光直逼得苏小湄倒退了好几步。最后见委实避不过,只得垂下头,瑟瑟的轻唤了一声。

“爹…”

悍女有慈父,浪儿留苏府

话说那苏小湄眼见避不过,只得垂头瑟瑟的轻唤了一声,

“爹…”

“混帐!”

苏怀晨训斥道,上前抬手就要打,苏小湄见势吓得赶紧倒退两步,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回头一看,赶紧跑过去躲到了为首那名衣饰华贵的年轻妇人身后。那名妇人牵了她的手,抬眼一看苏怀晨满脸怒色,叹了口气劝慰道,

“何事惊得相公如此动怒,湄儿还小,你即使要责罚也不急于当着众人面罢…”

苏怀晨气得一挥袖,身后两名下人拾趣的开始收拾院内的残局,另一些不相干的人赶紧退了去。他看着躲在母亲身后的女儿探着头欲走不能,当即又是一股怒意上涌,指着下人正在抬的水缸沉声道,

“你看看这宝贝女儿!这么小竟想出此等残虐的点子欲害人性命!且不论传出去外人怎么看待我们苏家,单是咱们做爹娘的疏于管教就难辞其咎!”

“今日你去庙里参神,老太爷也不在,若非我回城时听闻别人议论,还不知道自家女儿差人绑了一孩子要用私刑,要是晚来一步,即便你妹夫有本事又护得了她几何?”

他字字数落,句句责骂,言辞又那般严厉。苏小湄害怕的缩回了脑袋。

但见妇人面色难堪,欲语还止,苏怀晨无奈间,语气只变得缓和起来,

“哎…我一管她你便护着,慈母多败儿!罢了,我去看看那孩子先。”

说完便转身离去了。妇人抿嘴叹气,回头对上苏小湄委屈的面容,慈爱的捏了下她的面颊,似是骂道,

“你平日里霸道娘不大管你倒也确是放纵了,你爹的话不无道理,你快随他去看看那孩子,好生道个歉,别给为娘添难了,知是不知?”

苏小湄此刻尽管心里有千百个不愿意,也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妇人随即对着一旁呆站着的少年责骂道,

“你也是!小姐胡来也就罢了你还陪她一起闹,真要闹出事如何收拾?”

少年手足无措的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是一副傻呆的神情。妇人见他连认错都意识不到,心知他傻是傻却实是品性纯良憨厚之人,当下哭笑不得,也只道罢了。随即唤了婢女自先行回了房。

凤笑阳迷迷糊糊间醒来,目光首先注意到眼前离自己最近那个锦衣男子,想到似是救自己那人,心底一热便撑手欲起身。

苏怀晨轻柔的扶好他,见他转醒无碍,心里倒也松了口气。凤笑阳坐起来一看,那个害自己半死的臭丫头以及那呆傻少年也在,不由得又窜出怒火。再一看她挨靠着面前这男人一副吃瘪的模样,当即将二人的关系猜到个七七八八,遂寻思道:莫不是女儿没弄死我,换老爹上了吧…

“小兄弟…”

“干啥?!”

凤笑阳警戒的反问道,瞪大双眼本带感激的神色转变为了不削和傲气,宛如一只刺猬般连语气也甚是蛰人。苏怀晨眼见他一连串的反映,直觉这孩子很是聪敏,于是温和的笑道,

“小兄弟莫要见怪,今日之事小女已跟我说了个大概,不管孩子间如何玩闹,伤到你确是她不是,我已经责罚过她了。”

说完转头使了下眼色,苏小湄都着嘴翻了个白眼走上前,极快的轻哼了一句,

“对不起。”

她正要跑走,却被苏怀晨一把拉了回来,严厉的低吼道,

“给我好好说!”

苏小湄委屈至极,双眼红润回头再次大声的,一字一顿的说了对不起三个字。

凤笑阳本来就被之前那细蚊般的道歉声惹得不甚满意,还未发作却先见当爹的替他刁难了那丫头,一时倒还不自在起来了。

苏怀晨拉着女儿的手,依然没有放她走的意思,却是笑着问凤笑阳道,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凤笑阳。”

依旧是不冷不热的回答。

“你是初来盈州吧,以前未见过你,有亲人么…”

“没有!我流浪来的!一个人!没偷没抢更没碍着你们苏家!苏员外是吧,我没事了该告辞了!”

凤笑阳被他问得一阵不耐烦,起身就要下床不想却被苏怀晨按了回来。

“凤兄弟,你既然无亲无故,小小年纪又是一人在外漂泊,何苦来急着要走。”

这话一出,不仅凤笑阳愣住,连身边的苏小湄也惊异的望着自己的爹。苏怀晨笑了笑,端起桌边的茶递给凤笑阳,道,

“不瞒你说,我平日里忙于外事,她娘素来心软,使得小女养成了刁蛮任性,娇纵霸道的品性,你若真没处可去,不如留在府里,即使陪着她也好,就当有个伴…”

“我拒绝!”

凤笑阳和苏小湄异口同声道,随即彼此互瞪了一眼,又各自哼了一声。

苏怀晨微笑,自己也端起一杯茶正欲喝却听凤笑阳道,

“要我做跟班我可不干!何况这丫头这么凶!做下人,能打能骂么?你当我傻子?不过换个名义把我作给她使唤,还不如去流浪呢!”

凤笑阳说得言辞历历,却实为刚才的提议有些心痒。他不是神更没有异能,一个小孩流浪的日子有上餐没下顿的,天冷无衣添落雨无处避的境遇毕竟谁也不想过么不是。

苏怀晨也是聪明人,心知这男孩是拉不下脸,于是继劝道,

“你在外面,就算一群孩子跟着你拥你作‘老大’,天晚了毕竟都会回家,剩你一人依旧是孤苦无依,我是好意留你绝无刁难之心,凤兄弟是聪明之人,但毕竟年幼,何不寻个安生之处,好好过日子。”

见他不再说话,苏怀晨放下茶杯吩咐了阿宝去取件新衣服来,回头继笑道,

“留下来吧,府上的家丁都是老太爷取的名,今日他不在,我便给你取个,叫‘华’字可好?”

凤笑阳本来已经被说动,听闻这话却不依了,硬是站起身怒道,

“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就叫自己的名!你要取我便走!”

苏怀晨愣了愣,心道:这孩子当真有股硬气,便笑言道,

“也好,就照你意思吧。”

于是起身出门,并吩咐了管家给他安排住处去。留下苏小湄错愕的看着眼前那一脸得意的凤笑阳,而他也正坏笑着看着自己…

苏怀晨留下凤笑阳之举,难免引得苏夫人不满,饭桌上,她担忧的问留那般在外流浪的孩子,加上与苏小湄不合,怕是易生事端。凑巧苏怀晨之妹来探望兄嫂之际,同桌用饭,也忍不住埋怨起来,

“哥,那野孩子来历不明,你还真不怕出事。”

“能有什么事,都是孩子,而且我看他挺好,又聪明。”

苏小湄则是闷闷的夹着碗里的鸡腿,对于父亲的决定不敢言语。说到底都是自己惹出来的,结果那冤家非但未被教训到,反而留在了自己身边,想起以后要对付起来很是郁闷就满头包。坐在身旁那个年纪相仿的堂兄静静的望着她,本也想开口问,最后却还是止住了声音。

凤笑阳换好衣服,一身整洁的走出来,自觉意气风发。一时忍不住兴奋便在内院里来回跑了两圈。管家见他年纪小,又是老爷安排了专门陪着小姐的,便也未多严厉的约束于他。路过的丫鬟和家丁瞧这孩子俊眉大眼又是一副讨喜的模样,都忍不住偷笑。他余光瞥见便学着大人样抛媚眼般的眨着眼睛冲人家笑,自然又是引来一阵嬉语。

丫鬟们站了会便自去做事了,凤笑阳四处溜达了阵,刚开始无聊竟看见之前抓自己那个少年就着板凳呆坐在院口,正在吃饭。

于是他便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本想先出言来个下马威,不想这名唤作阿宝的少年竟先开口说了话。

“你吃饭了么?”

少年停下动作,却是先关心他。凤笑阳有点愣住,思前想后只觉得这人确实是憨厚相,之前对自己恶劣也是出于受主之命。再一想自己本也是爽快豪迈之人,既然现下也到此安顿了,何必再为难于人。于是也就释怀了,笑笑坐到了少年的身旁摇摇手道,

“刚管家爷爷招呼我吃过了,倒是你,怎么这时候才吃呢?”

“哦…街口食店的伙计刚找上门来,要求赔舀豆花的勺子,夫人吩咐我把银钱送去,并带小姐道了歉,所以回来晚了。”

说时,又扒了两口饭,凤笑阳遂想起初见苏小湄时那滑稽的样子,这时听阿宝这么说,却有些替他不服。

“明明她霸道胡来,怎么要你去道歉哇?”

“不知道。”

凤笑阳就差没被口水呛道,这话放在此无论谁说出口都自然是带酸的讽刺意味,可是阿宝一脸认真的表情,似乎还真苦想了一番,倒让他更加佩服了此人的智商。

冤冤两相报,破涕转为笑

阿宝几下将碗里剩下的饭吃完,抬手擦了擦嘴不经意间露出了右手臂的淡红色一角,凤笑阳眼尖,立马抓住他的手边卷上他衣袖边问道,

“你手上有胎记呢?”

将他右手的衣袖卷到上臂那般高,整块淡红色胎记便全露了出来。凤笑阳比了下,略有自己中指那么长,状似蝴蝶形,核心处呈深红色,于是喜笑道,

“真好看!”

他见阿宝一副腼腆的表情,于是又将自己左手衣袖卷起来,露出上臂那块疤痕说,

“可巧!我这也有,虽然不像你是天生的,可是也落得个蝴蝶形哪!”

阿宝一看,凤笑阳手臂上确也有块暗红色印痕,无视表象比起自己的要难看许多这一点,心里却也是非常高兴的,于是冲着他笑了笑。

凤笑阳乐呵着,拍拍他的肩膀,于是习惯性的说道,

“这么巧,不如咱们拜把子做兄弟吧!”

阿宝未有多想只顾点头,凤笑阳想到阿宝力大无穷,为人又单纯,正是上好的小弟材料,于是乐昏了头,道

“那以后你叫我大…”

还未说完忽然后脑门便被人拍了一道,回过头一看,不是苏小湄又是谁?见她身旁还站着一个一身蓝衣,外表举止甚是斯文的男孩,于是眨巴下眼不情愿的哼了声,

“小姐贵安…”

苏小湄未待他无休止的将‘安’音拖长,直接又拍了他一道,再瞧着坐在一边愣愣的阿宝,怒道,

“你可想得美!阿宝明年初都满十六了,你这混仔子到我们府上还想做老大?枕头垫高点再来吧!”

凤笑阳强忍着怒火,站起来就要发作却被阿宝拉了回去,苏小湄瞪着他本还想给他几下也被身边的男孩劝住了。

见院内此时也就这四个人,凤笑阳撇开顾忌,单脚踩在板凳上皱着眉瞄了一眼面前这个凶悍女,笑道,

“我叫你声小姐是给你爹面子,你这么刁,难怪要找人收拾了,不巧那人就是爷我了!”

随即收了腿拍了下阿宝的肩,

“我跟阿宝投缘于是认做兄弟,谁大谁小这个本就无所谓。他为人老实才会处处受你摆布,助你这个纣为虐!今后有爷在断不会如此了,所以你这脾气最好是改改的好!”

苏小湄听他左一句爷右一句你的狂妄可恶样气得冲上来恨不得撕了他,身边的男孩及时拉住她,虽然动作不大,可是苏小湄明显被定住了,凤笑阳眼一眯,心知那孩子是用了全力。苏小湄回头恨了那男孩一眼,拼命甩开手不再说话。

那男孩却站前了几步,对凤笑阳淡淡的说,

“你既是留在了苏府,不管是否受老爷之命跟着小姐或者约束她,始终也是下人身份。但你方才那番话若是传到老爷耳朵里,即便他再觉得你真性不坏,想偏袒你,也是难为之事,到时候可是对谁有利了?”

男孩语气冰冷,透洒着淡淡的怒意,而那一席话却是真真道理。凤笑阳也自知理亏于是也不得言语。倒是阿宝站不住了,放下碗弓身行礼道,

“小姐,宇少爷,你们就别生气了,阿华初来很多事不懂,求你们不要说给老爷听。”

凤笑阳惊喜于阿宝的袒护,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拉拉他的手转头对苏小湄道,

“方才算我不是!”

苏小湄黑着脸并未搭理便转身跑走了,那男孩也跟着走了。凤笑阳替阿宝拿起碗,想到方才之事,禁不住问道,

“刚那个宇少爷是谁?老爷不是只有那丫头一个子嗣么?”

“哦,那是二夫人的儿子。”

“二夫人又是谁?”

“老爷的亲妹妹…”

苏笑阳似是听懂了摸摸脑袋,忽然跟想到什么似的拽住阿宝的衣服就埋怨道,

“你刚叫我什么呢?我不叫阿华!”

“可是…老爷给你取的名字…”

“别管那个!不准再这么叫啊!我有名字的!叫笑阳!”

阿宝憨憨的笑了笑,只得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就比较热闹了。

阿宝因为那次被苏小湄指使着乱用怪力去替她出气,于是苏怀晨至此一旦出门便有意的带走他。苏小湄独自玩乐惯了本也不是离了这个帮手不行,但现下身后跟着凤笑阳这枚炸弹,让她时刻都不自在。

她悄悄跑去书院凤笑阳会跟着,上街同样会被跟着。以往外出遇见李四喜这堆小冤家,哪次不是她发挥女王之神勇刹得那帮男孩怕了她,如今因为凤笑阳的关系,李四喜等人见了她反倒是越发大着胆子讥笑她母夜叉,她气得要去追打,凤笑阳不但不帮反而拦着。

“你滚开!”

凤笑阳闻言只是裂嘴坏笑,

“我说了罩他们,你失忆啊?”

苏小湄自知打不过他,且不论他比自己大两岁,就算比自己小,凭凤笑阳那古灵精怪满肚子坏水的秉性,她往往只会闹得自己吃亏。苏小湄越想越憋屈,加上自己老爹又出门办事了,母亲最多当面责骂他,之后被他做戏胡乱蒙混过关始终也算顶不了事,于是眼一红,含着泪转身跑掉了。

李四喜得意的笑着,对凤笑阳奉承道,

“老大!你果然震得住她,瞧瞧那野丫头何曾在我们面前服过软啊!嘿嘿!”

说完从包里摸出一袋纸包的芙蓉糕,刚递过去却被凤笑阳打开了手。正愣住却听他冷声道,

“你们以后也别专门惹她,一个女娃谁愿老被叫母夜叉,可记好了?!”

众男孩全都只得傻傻的点点头,凤笑阳说完随即便向苏小湄跑的地方追过去了。

他心里虽然热衷于挫那丫头的锐气以及嚣张的气焰,但始终不是坏心恶意之人,再想到苏怀晨对他的厚待,以及自己现在好歹算是苏家的人,便也觉得凡事弛张有度即可,无须太过分。

凤笑阳追到街市,隐约看见苏小湄橙黄色的身影正往上山的路口走,他皱了皱眉只得加快速度跟上去。

一直跟到半山上,他放眼仔细寻了一阵,才瞧见山坡边的野花丛中那个幼小的身影,走近一看不禁有些吃惊。苏小湄扯了把花草使劲拧绞着正在哭。哭声不大,在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时,她回头一看,立马站起身就着手里的花草朝凤笑阳面上砸去。

凤笑阳倒也不恼,见她此番哭得厉害忽然也不知说啥好了,苏小湄以为他暗自在嘲笑自己,于是又捡起脚边的石子朝他扔去,边扔边骂道,

“你就欺负我吧!你这坏蛋!我要赶你走!等爹回来了怎样也要赶你走!”

凤笑阳撇撇嘴,方才的怜悯之意被这番话瞬间驱散了个干净。心道:走就走!我还受不了你呢!

于是心一横,迈步上前一把拉过她的手就要往回走。苏小湄力气没他大身体就拼死往后挣扎,另一只手还不忘拿石子扔他。凤笑阳靠这么近,吃疼的一瞬间不经意的放开了手去捂痛处。惯性所至苏小湄当即靠后跌过去,小腿磕到一旁尖利的石头瞬时磕破了血。

苏小湄素来娇养惯了哪里见得这出红之伤,于是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凤笑阳被她哭得心慌,烦躁的吼道,

“哭屁啊!就这么点伤口!平日也未见你这么脆弱!”

说时上前蹲下身看了看,那伤口说不重倒也不算轻,也罢,大概只有自己这般男子汉才能忍吧。苏小湄此时连还嘴的心思也省了,一心只顾着哭,仿佛这样才能减少痛楚,忽然竟听见凤笑阳冷声道,

“别哭了!再哭就丢你在这!身上带钱了没?给我!”

苏小湄对自己听到的话简直难以置信,瞪大眼睛惊恐的看着他,右手下意识的捂紧腰间的荷包。凤笑阳见势,一把将她那荷包抢过来塞进自己包里,随即背过了身去。

苏小湄双目含泪,眼肿得跟核桃似的。这时候却是欲语不能,

他抢了我的钱??!!他要丢下我了!!??

这家伙果然是个坏胚子!彻头彻尾的混蛋!

心里无数种骂词和危机意识闪过脑海,她只觉原来这便是大人们所说的绝望。

泪复又涌上,眼前正是迷朦之际,却见凤笑阳背对着她蹲了下来,双掌手心朝内向她做着示意的动作。

“快点上来!”

凤笑阳不耐烦的吼了一声,苏小湄来不及多想,只得骡动身子趴了过去。凤笑阳背好她,便往山下走。路上也没半句好话,尽是埋怨她看上去娇小实际上倒重得似头猪等恶言。苏小湄作势狠锤了他一拳,半晌犹豫着开口问道,

“你作什么要救我…你抢了我的钱,我以为…”

“以为我要丢你在那,自己跑了是吧?你是小姐,我是老爷特地收留做你随从的,怎么会不管你。倒是你这猪丫头,脑子里总以为世人都像你想的这般坏!”

凤笑阳没好气的解释着,说完总不忘补一句数落她。

“平日里李子那些家伙也是看你猪头样也就爱开玩笑气你笑你,你便和他们认真了去,不顾自己小姐身份和形象也罢了,却闹得府里上下为你担心,你爹娘宠着你爱护你却当真不喜见你如此的,同是气了自己,何必作这种两头不讨好的事…”

这番话平日里换作谁说苏小湄也不甚入耳,现下被凤笑阳连珠带炮的一顿训她倒是十分受教的样子,竟也闭口未予反驳。见凤笑阳背着她步回街市却往与回家相反的路走去,她惊讶道,

“这是去哪?”

“医馆!说你是猪丫头还真不负所望。”

祥和本难求,奈何生波澜

凤笑阳背着她行进了医馆,医师替苏小湄上了药处理好伤口,交代完几句,凤笑阳便从包里摸出那个荷包,取了里面的碎银子交给抓药的伙计,并连声道谢。苏小湄诧异的看着他,直到再度被他背上了身,才红了脸,低声道,

“你拿钱是为这个呀…”

“废话!刚那医师赞我这个当哥的真会照顾妹妹,嘿嘿!”

苏小湄当即明白为什么他要拿了钱去却不让自己付诊费时掏出来。那是怕掉他身份或者面子,于是忍不住又捶了他后背一拳,只是力道刻意的放轻了。

一路上凤笑阳依旧跟往日一样调笑她,苏小湄时不时也还嘴不甘下风,只是二人的关系却较以往融洽了许多。回到苏府,苏夫人问起她的脚伤,苏小湄也毫不在意。说是自己摔到了,不关阿华的事。凤笑阳在一旁听见她又乱唤自己名字,皮笑肉不笑的瞪她,苏小湄只装看不见,心里却是开心得紧。

苏怀晨外出办事回来,眼见女儿与凤笑阳关系改善,并且走得近,加上近日苏小湄处世及举止都乖顺了许多,心里也是大为高兴,暗喜当初留了那孩子没有留错。

此时,反倒另几人开始不高兴了。那就是苏小湄的娘,以及她亲姑姑-苏怀晨的胞妹苏惜夜。

那苏惜夜便是苏小湄的堂兄杨卓宇之母,俩孩子本在双方父母的默认下,自小有着指腹为婚之意.苏小湄的娘心里也对卓宇那孩子喜欢得紧,眼下二人见苏小湄跟一来历不明的野小子亲近,且不论其是下人身份,单是与主子没上没下的随意态度就惹得他们不满。担忧着就算二人尚且年幼,心智单纯,再大点也难保惹生情丝。

无奈苏怀晨非但没有怪责的意思,反而很是喜欢凤笑阳,于是苏夫人也只得把埋怨憋在心里。

很快两年多时间过去,凤笑阳个头又长高了一截,苏小湄跟他老凑在一起,此时也早已私下改口叫他笑阳哥哥。凤笑阳也全当她是自家妹子,没事依旧野丫头猪丫头的唤着,即使惹来那不疼人的拳头也只是笑。

一日午后,苏小湄跑来后院找他,见凤笑阳蹲在地上整理书房的杂物,便笑着凑过来,道,

“笑阳哥,你做完这个就没事了罢,陪我去书院吧。”

凤笑阳抬头瞥了她一眼,笑道,

“少唬我了,你爱读书才怪,今日怎么有兴致想过去了?”

“爹说新换了夫子,卓宇也写了字条催我去,那就去去咯。”

凤笑阳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转身整理好一堆墨碟,便站起来叹气道,

“走吧走吧!”

苏小湄嘿嘿一笑,拉了他便直接往后门走了。

二人走出来没多久便在街口看见簇拥着一堆百姓在窃窃私语。秉着爱凑热闹外加关心实事的良好心态,凤笑阳挤了进去。探出脑袋一看,是几名衙差和七八名臂粗力壮的汉子抬着几个笨重的箱子经过。听身边几名老大爷悄声议论道,盈州城以北的洛河流域近月来又爆发了涝灾,许多难民流离失所,此次京城批下的这些赈灾饷银运经盈州永河县,却意外的未由衙门监管,眼下不知是否又有什么隐情。凤笑阳听到后面越发觉得百姓是在忧心此批灾银会否平安的转到受灾地区,猜测亦或是有被经手人私吞之嫌,正扭头想往前看,却见一名衙差凶悍的驱散了人群,另几人随即吩咐那些壮汉改走些偏僻小道。

苏小湄拽回他问道,

“何事这么多人呢?”

凤笑阳思虑片刻摇了摇头只说不太清楚。

当天晚上,凤笑阳尿急起夜。步出房门竟意外的听到后院有些异动及声响。他悄悄的探过去,躲在走廊的栏柱后面偷看。只见白日里那个带头的衙差以及一名身着黑衣红底腾云纹衣衫护卫样的男子似是正在与一个背对着自己的男人交代事情。果不其然,随即便见几个壮汉将那些装满灾银的笨重箱子自后门抬了进来。

凤笑阳隐约觉得此事诡异,再联想到那些百姓的猜测及言论,不安之心油然而生。稍微将头再探出去了些,仔细一看,那起初背对自己之人恰好这时候侧转了头,凤笑阳顿时惊骇得捂住了嘴巴。

他怎会没想到…只是不愿意去想,那人竟真是苏怀晨!

凤笑阳缩回头,冷汗直冒,一时怀疑、惊异、甚至怒气等杂乱的心绪全涌上脑门。手心撰紧拳头,不愿相信自己一直佩服的好人会是这等劣品肮脏之辈。此时那护卫与苏怀晨交代完事情,便带人走了。凤笑阳愤恨的往苏怀晨的背影狠瞪了一眼,转身也溜回了自己房里。

次日苏小湄来找他,他也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想起幼年时家乡同是遭遇了涝灾,收养自己的老太婆也病死了。那段时期他时常饿肚子,冷天也没衣服穿。独自凄惨的度过了大半年,人情冷暖与世态炎凉早已见惯不怪。然而他虽有些痞子的不良品行,心底却是有根正义的标量尺,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潜意识里向来会先入为主的定义。

想到涝灾,再想到灾民的惨状,此时贪官污吏便成了他心中最大的刺和无法容忍的对象。即便苏怀晨有恩于自己,同样不可原谅!

苏小湄愣愣的拉了拉凤笑阳的袖子,却被他一把挥开。凤笑阳心里想着:你们苏家人都是表面和善,背地里却干得如此行径!于是满眼的愤怒和鄙视,弄得苏小湄由不解到委屈,最后只当他是心情不好,忿忿的离开了。

如果说开始是九成的怀疑,在他帮忙端着管家新买的花盆进前院时看见的一幕便让他彻底相信了苏怀晨是个贪污灾银卑鄙之徒的事实。

凤笑阳因为年纪小,不像其他下人常进入前院。在他放下花盆的时候,正好看见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踏进前院往书房去了。瞟见那人带着墨绿色的锦羽帽,上面还有块通透的青玉,衣着也甚是讲究。于是便问了一旁的阿宝那是谁。阿宝抬头望了一眼,说道,

“那是二夫人的相公,衙门的师爷杨老爷。”

凤笑阳暗吃一惊,寻思着昨晚那一幕断定这人来此也是为了那灾银之事。于是随意扯了个谎先支走了阿宝,私下躲到书房外的窗下偷听。

内里果然传来那人与苏怀晨之间的对话。

“我说大舅子,咱们这次的事虽是低调保密,但其实可以更…”

“你无须担心,都送到府上了我自会处理稳妥,至于那些无端的提议就罢了,难道你真想…”

后面的话未讲全,却听见苏怀晨发出一声类似于模仿杀头的单音,随即是一阵悠然的笑声。凤笑阳面色铁青,连那二人提了下几时转运走那些银子的细节都听不大下去,当即便离去。同时心里发狠,亦开始盘算如何破坏他们的计划。

阿宝端了饭碗刚走回屋内,便看见凤笑阳一副神色凝重的样子。于是走近拍拍他问道,

“阿华你怎么啦?”

凤笑阳回过神,看了他半晌,于是起身去关紧了门随后将阿宝拖到房间的内角,认真的问他:

“你说,咱们是兄弟不?”

阿宝挠挠头发,用力的点了点头,凤笑阳于是心一横,靠近他的耳朵便把自己的想法和计划说了出去,阿宝听完,呆滞了一会忽然很是激动的直摆手道,

“不行不行…老爷怪罪怎么办,不能这样…”

凤笑阳捏紧他的手臂怒道,

“老爷可不是什么好人!”本欲再说自己也是替天行道,但见阿宝一直恍惚着只是摇头,面色难堪苦闷似是想反劝他别这样,于是甩开他的手道,

“罢了!我自己来,你只在一旁帮我就好,务须你出马,行不?”

阿宝依旧面露苦色,凤笑阳自觉已经是退到了底线,心内盼眼前这呆傻少年能对自己讲点基本的兄弟义气,于是狠瞪着他。直到阿宝最终敌不过凤笑阳那灼人的视线,艰难的点了点头,他才松了口气。取了个包裹交代了几句,便留下一脸抑郁的阿宝出门去了。

李四喜刚跟一群小伙伴从书院回来便被凤笑阳拉到了后巷里,有两个平日里也爱跟着他们混的跟班也一同跟了过来。几个男孩同时发了誓不会说出去,凤笑阳便省略了具体缘故只将想法说了出来,然后眼瞅着李四喜。本来还义愤填膺的他此刻也有了些迟疑,然而并非是畏惧而是为难。凤笑阳拽着他衣领口问道,

“我知李子你有顾虑,我无亲无故也不惧后,此事后果我来担,你只须将你老爹平日里作活省余的材料啥的装一包来,我自有法子!”

原来混在一起久了,凤笑阳一早得知那李汉一家是做烟火买卖的,于是打起这主意。李四喜犹豫道,年关时家里作坊的火药粉所剩不多,拿也拿不了多少。凤笑阳只管将带出来的包袱丢给他,叫他往多了装便是。随后转身冲另一男孩说,

“玄子,到时候借用下你爹打马蹄铁使的那把钳子可好?”

名唤张玄的男孩立马急急的点头。

于是交代完些细节,凤笑阳道了谢便先回去了,天真如他此时只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不爱小打闹,闯祸是王道

二日后的午时,终于等到那名护卫样的男子带人来了,苏怀晨也遣了些人在搬抬那些箱子似是准备转移那批灾银。凤笑阳心里鄙夷的想,要私吞还得换地方保险,越发觉得苏怀晨老奸巨滑,于是当下收拾好东西硬叫上阿宝往预定方向先出门了。苏小湄近日来总觉得凤笑阳刻意疏远自己,正郁闷间,发觉他们又悄悄出门,于是也独身跟了过去。

押银的队伍这次一经出城便换了马车,并且果然如凤笑阳所料走了那条最为隐秘且人烟稀少的路线。

几个少年躲在路边的密林里,远远的看见是马车,凤笑阳兴奋得睁大了眼,只觉得连天都在帮自己。待人马缓慢的行进他预想的地段处,他命阿宝猛拉准备好的暗绳,阿宝愁眉苦脸半天,只得照做。

走在前列几名素装打扮的汉子正走着忽然被这草地里绷紧的绳子绊了下,跌撞了一会疑惑不已。凤笑阳暗骂可惜了没绊倒,瞬即低呼一声:

“丢!”

然后和另两个男孩一起拿着事先自制的煤炭球似的圆团朝马车四周扔去。前列的马车周围顿时冒起浓烈的烟雾,还夹带着刺鼻的火药味。本已警戒起来的众人大惊,以为是火弹会引发爆炸。此时凤笑阳帮着阿宝又将另一根隐埋的粗绳拉起,眼见有几人因慌乱被绊倒,场面一时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

“大人!有埋伏!!”

凤笑阳无暇顾忌那帮人的混乱,回头一看,张玄一手拿着烙得通红的钳子正有些发抖。那钳尖处有一片折弯的部分还冒着火星。凤笑阳夺过钳子,急道,

“你们怕了就走!”

说完飞速跑下去,举着钳子便往就近那匹马屁股上狠狠的烙了下去!那马本已受惊,忽然吃痛当即发了疯般拖着载银的马车狂奔而出!

凤笑阳转身就要跑,岂料还未踏出一步竟被一人猛的提了起来同时跟着那人飞身而出,几下轻功跃到那疯马前及时拽住了缰绳,然而那马车上载银的箱子却由于惯性倾滚下了山坡。

凤笑阳吓得脸色刷白,抬眼一看,揪着自己的不是那名身着腾云纹衣衫的护卫又是谁!

只见那护卫面貌英武,此刻望着山坡下却是眉头深皱。回头一把扯开凤笑阳蒙面的黑巾,沉声问道,

“你这小厮究竟是何人?!”

身后的几名随从跟了上来,凤笑阳一看他们腰间都挂有配刀,一时只觉万念俱灰,倒也放弃挣扎任由摆布了。

“大人,查探清楚了,只是些劣质的火药弄出来的烟。”

“大人,就近逮到几个小孩,如何处置?”

那护卫一听都是小孩,当下也是震惊不已,正想问自己手里这少年究竟是受何人指使,却见后方传来一阵马蹄声。见来人急急下马,快步走近,那护卫说话也变得稍显和气。

“苏兄!”

“赵护卫!”

苏怀晨本是送漏了封公文特地交与管家送来,未想刚出城竟看见远处车马闪出烟雾呈一片慌乱之势,暗以为遭遇贼匪于是急得抢了管家的马飞奔而来。然而此刻看着赵白遥手里抓着的人,一下子也愣得说不出话来。

赵白遥一看,直觉二人神色不对,忙问。

“这孩子苏兄可是认识?”

“他是,我家的下人…”

苏怀晨也是疑惑不已,问道,

“笑阳你这是…?”

“呸!你们苏家与我才没关系!”

苏小湄一直躲在另一边的树丛后,虽然不明前因后果,但此刻眼见事情闹大却也是站不住了,急急跑出来跪在地上哀求道,

“爹!赵叔!别抓笑阳哥!”

此时,两名随从也将阿宝和张玄等人揪着带到几人面前。场面一时热闹,却流窜出无尽的尴尬。凤笑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干脆闭口什么也不说。

苏怀晨见势虽然猜到此等闹剧大概是谁主使,但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因尾。然而眼下,毕竟有两箱灾银滚下山坡,而且闹事主谋凤笑阳以及阿宝都是苏府的人,自己的女儿还莫名其妙的跳出来求情更是添乱,情势怎么看也不太妙,于是脸色自然也阴沉起来。

赵白遥也是善于洞悉细节之人,心知此番情况想必暂时也是走不了,于是干脆打破沉默说道,

“既然是苏兄的人,你先带他们回去查清楚原委再和我说明便是,至于方才滚落下去的灾银,我想要劳烦苏兄差点人与我这边一同下去寻回了。今夜我暂且带人返住驿馆,你看可好?”

“可是大人!”

身边的随从觉得不该就此放过闹事之人,但看赵白遥挥了下手,便只得噤声。

见随从架着凤笑阳他们先行返回,苏怀晨转过身双手抱拳满是歉意的回道,

“谢过赵护卫,如果灾银有丢失在下定会全数赔上…”

赵白遥再次摆了摆手,便自行先带了些人下山坡去了。

苏怀晨一行人回到苏府后,眼见自己夫人以及杨文远夫妇均在大厅内,便知此事已是传开,不等两位女眷追问先开口道,

“这里留文远和我便好,其他人都退了吧!”

“相公,究竟出了何事,刚知县大人也来过了很是恼怒…”

苏怀晨叹了口气,只将苏小湄拉到她母亲身边,吩咐她们先带女儿下去。苏惜夜也只得劝了嫂嫂先行退了出去。

一时闲杂人等都散了去,大厅内只剩下被绑了的凤笑阳和苏杨二人。

苏怀晨解了凤笑阳身上的绳子,回椅上坐定,遂问道,

“现在你可以说了,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凤笑阳冷哼一声,别着头不说话。一旁的杨文远看不下去了,站起来面朝苏怀晨劝道,

“大哥!这混小子此次可真是闯了大祸!就算咱们绑了他去交给刘大人都未必能脱罪,弄不好多责我们个监守自盗的罪名!眼下又何必再问,依我看速速将他交给赵护卫斩杀了事,顺带求求他说情兴许有救…”

苏怀晨冲他摆了摆手,仍是继续问道,

“笑阳,你说,我不想错怪无辜。”

见凤笑阳依然死不开口,苏怀晨皱眉道,

“事关重大,方才杨师爷的话亦并非唬你,难道你那几个小兄弟的命一并搭进去也是无所谓?”

凤笑阳立马急道,

“不关他们的事!你休要为难于他们!”

见他终于开口,苏怀晨稍微松了口气。

“那你说,究竟为何要去劫闹那队车马?你可知那是运往洛城赈灾的饷银…”

“老爷也知道那是赈灾的银子!竟生私吞之念!我就是年纪小也不耻于这等卑劣行径!何罪之有!”

闻言,苏杨二人当即愣住,相互对视一眼皆甚是茫然。

“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不必瞒了!叫所有人都退下只剩你们二人不也就是怕此事外传么!那晚我什么都看到了!你买通了那些护卫衙差趁夜私下先将灾银运来后院,然后再转移地方避免风声!”

“前日我还偷听见你们商量着什么处理得天衣无缝!老爷你还阴笑了!我都听见了!”

凤笑阳只管通说一气,顺带添油加醋一把倒也不胆怯,那二人却是越听脸色越纠结,尤其是苏怀晨,听他这么一说联系前因后果心里大概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却真真是哭笑不得,当下站起身又坐下,最后只是叹气不语。

杨文远则是气得脸都绿了,拍了桌子走上前作势就要揍他却被苏怀晨拉了回来,继骂道,

“你这臭小子!脑子里装杂草糨糊的是吧!自以为聪明!你这次把苏家害惨了!”

“文远,罢了…我来讲吧。”

杨文远哀叹一声,埋怨道,

“大哥你和他解释作甚!早知是此等祸害真是不该留!”

苏怀晨听他这么说也不介意,劝了他平静下来,才缓缓对凤笑阳说道,

“你真真误会了,此事并非你所想那样。”

原来此次赈灾的银两未经衙门看守反而借苏员外的府邸暂置,实是专责这次押运的钦差大人之命。盈州知县之前有受贿之嫌却一直苦无证据无法拿办,而此刻赈灾之事又甚是要紧,于是途经永河县时,他私派了护卫总管赵白遥借苏怀晨之力护管好这批灾银,因为衙门那边也要通口风,于是杨文远一边敷衍了知县老爷那边,一边私自调派了些人手行事。追溯因果必然使得此举得尽量低调,然而如今经凤笑阳一闹,知县也已得知并大为震怒,另一边耽误了受钦差之命的赵护卫的行程,知晓闹事的是苏府之人,两边若要同时怪责下来,苏怀晨却是难逃干系。

“那日你偷听到的话,原本也不是你所理解之意,本来那位大人是有口谕,会私下赏我们,杨师爷是觉得能否多要些…总之,本也只是戏语,并无其他。”

杨文远有一刹那尴尬,但仍是坦陈道,

“大哥为人忠义,不削于那些又怎会是借势贪污之徒,都是你这死小子!苏家好心收留你,你却不分青红皂白冤枉好人!”

说时忍不住揣了凤笑阳一脚,苏怀晨按住眉心沉默不语。凤笑阳只是傻愣住,之前的灵牙利齿早已失了势,他此刻只觉自己实在该死,现下再想到后果不禁悔得肠子都绿了。

无意累苏府,远走上云山

且说凤笑阳悉知了事情的真相,这一刻是悔得肠子都绿了。

片刻后,苏怀晨起身唤了管家来,命人把阿宝及另外几个孩子都放了。杨文远忍不住追问此事如何是好,苏怀晨凝着眉只道,

“你先带了人去帮忙寻回那些银子,我自去趟驿馆,至于笑阳,你先下去吧。”

凤笑阳本想说自己也去找,却被杨文远瞪了回来,一时也是羞窘无奈,只得先退了去。

苏怀晨这一去,直到入夜十分才回府。凤笑阳忍着内疚,一直不肯睡觉而傻傻的侯着,他自知这次闯下大祸一并连累了苏家,即使不死也无法再呆下去了。务须等苏怀晨开口,但仍想求个结果好心安。

临近亥时,凤笑阳被叫到了前厅。进门一看,里面除了苏怀晨还坐着苏夫人及杨氏夫妇。只是见他来了,苏怀晨却叫他们都退了,而只单独留了凤笑阳一人。

凤笑阳眼见杨氏夫妇临走时看自己的眼神除了愤恨还有得意,心里也猜得个八九不离十了。于是待人都走了,未等苏怀晨开口,他自己先跪下磕了个响头,继而道,

“老爷把我交出去吧,这次是我罪有应得…只是求老爷在笑阳死后命人为我立个小碑,也不枉短活了这一世。”

说时眼里冒出了泪光,苏怀晨微笑着扶起他,道,

“谁说要你去死了。”

“呃…?”

凤笑阳错愕,苏怀晨叹了口气,道,

“好在那些银两都找回来了,赵护卫跟我也算旧识,今日之事我说与他听了,他自不会为难于我。”

见凤笑阳松了口气,苏怀晨有些惋惜道,

“只是笑阳你今次卤莽之举实在错得太严重,即便知县大人可以敷衍住,钦差刘大人那边要追究下来我亦难保你性命。若就此赶你出苏家,我也是于心不忍,所以细想之后想送你去一处,既是避了这劫,也当历练下你焦躁的心性,故现下和你谈谈此事。”

凤笑阳听到会送他走禁不住有些感伤,苏怀晨摸摸他的头抚慰道,

“你品性不坏又这般聪明,为人也算憨直正义。只是处世太为狂傲,人生路还长,若是任由你发展下去难免将来再度闯祸,我亦并非怕你连累,更绝非遗弃你,所谓病从浅医,人以幼扶方能得其正也,这么做终是为你好。你既是我们苏家的人自然一辈子都是了,你若不介意,心里认我作父亲皆不无不可…”

他话未讲完,凤笑阳已是泪流满面。苏怀晨心里一软,只将他抱在怀里安抚,心下也是多有不舍。凤笑阳擦了眼泪,点点头复又跪下,道,

“老爷大恩笑阳一世铭记,听从老爷安排便是,今后苏家的事便是我的事,逢年过节只要有机会,笑阳定会回来看望您和傻丫头的。”

苏怀晨见他此时还不忘提及苏小湄,只觉心里一阵暖,于是拍拍他肩,道,

“若不是你,湄儿也不会有如今这般乖巧懂事,要说谢,该我道才是。”

凤笑阳摇了摇头,只是回以微笑而不语。

几日后,老管家备了马车,陪同苏怀晨一同送凤笑阳走。临行前,苏小湄不顾母亲劝阻硬是跑了出来,与阿宝站在一起二人眼眶同是红红的,皆难过的望着凤笑阳一句话也说不出。

反是凤笑阳走近,笑着各弹了下他们的额头,道,

“别舍不得,也不是不能回来啊。”

苏小湄别过头,阿宝此时却先流下泪来,连声道:都怪我都怪我…

凤笑阳心知他指的是何事也不道破,拍拍他的肩顺带卷起衣袖露出二人手臂上的红印,冲他眨了下眼,阿宝于是哭得更凶了。

苏小湄回过头来,却是恶狠狠的说要是不回来会连同阿宝一起抓回他,然后煮了。

凤笑阳闻言哈哈大笑。最后丢下了句‘死不回改的野丫头’,便转身上了马车,随苏怀晨离开了。

此去说远不远,却也不算近,那便是距离盈州相隔两个郡城以东的云山地域。

以云山为首,比邻皆为修道习武养性之胜地,尽管人烟不甚繁茂,却多有世外高人隐居。云山落木道人便是其中之一。苏怀晨讲,那位老人为人和蔼风趣,年轻时曾与苏家长者一辈有过些渊源,于是那晚修书过去后次日便即刻动身带了凤笑阳上路。心知老人看完书信及原由,两日内日应该就能得已相见。

凤笑阳从未想过要拜个师傅来管束自己,但一听闻这位老者好相处,少了几分顾忌的同时却也多了几丝无趣感,寻思以后整天就陪个老头那日子该多无聊。苏怀晨似是知晓他想什么,回忆半晌开口道,

“我知你年少贪玩,但也许未必有你想的那般无聊。记得十几年前,我听老太爷说过有位同辈的亲戚因为生下来体弱不好养活,于是求了落木道人带了去收为徒弟,至此一直随他在山中修养,等你去了兴许能见到他呢!”

“哦…好…”

凤笑阳一听‘体弱’、‘不好养活’等话,瞬间心便凉了半截。要说收小弟当然阿宝那种身强体壮,有一技之长,最好是听他摆布的才算极品啦,若是如此弱流之辈一样是毫无生趣,何况是苏怀晨的同辈亲戚,难保不会有年龄代沟。想到此但又不便浇他冷水,于是只得打哈哈随意敷衍几句。

行进了数日,三人终于到了云山。马车不便上去,苏怀晨便留了老管家守在山下,带上苏笑阳徒步上了山。二人沿着山路走了一上午,在终于到达近顶处的落云峰时,竟眼见台阶上站着一老一少两个身影,似是等待已久。

只见那老者鹤发白眉,清亮的眼神配以带笑的脸膛显得精神矍铄、神采奕奕。

凤笑阳揉揉眼睛,再瞧见老人身旁那名少年,忍不住略微吃了一惊。

那少年身材清瘦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却是肤光胜雪,柳眉如画,目若朗夜璨星,唇似樱点印红,神情淡漠而宁静,真真美得绝然出尘。他身着白衣衬得一头青丝如墨染,负手而立间外露的手指白皙修长却骨节分明。凤笑阳此时并不知,那双手乍看不出有力实则明显透漏着习武之相,他只当见了好个柔美似仙的小哥,一时竟看得入了神。

苏怀晨眼见那二人顿时欣喜得加快脚步,拉过凤笑阳走上前便先对那位老者行礼,随即跟凤笑阳介绍道,这位就是落木道人。

二人寒暄了几句,老者捋了下花白的胡子,便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凤笑阳遂想到来此的原由及目的,当下倒也撇开了腼腆的心绪,面朝老者果断的落膝跪下,边扣头边诚声唤了句,

“师父!”

然而当他抬起头那一刻,却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面前的落木道人不知何时已闪到他身后,而方才受全他这一拜师礼的竟是那名少年。

苏怀晨同样也是愣住,那二人移步的动作实在太过迅捷,他未变动过视线却只是眼前一花,便见凤笑阳跪拜之位换人了。

少年面无表情的看着跪在面前之人,也不张口答话。落木道人笑呵呵的拍拍凤笑阳肩膀,道,

“怀晨走得急,信内一时也无法说明。其实本门自我这辈起,为师者向来只会收一个徒弟。我既已收了芳儿,那么你要拜师也只能是他了。”

凤笑阳大受打击,寻思面前这少年虽比自己年长却也不过大三四岁而已,能有多少修为及本事够资格做自己师父?再抬眼一看,他美则美已却是一副冷眼瞧着自己,看人傻跪了半天也不见叫自己起来,心内之前对他的好感顿时消散不见,剩下的满是不畅。然而碍于苏怀晨颜面他只得忍住不语。

苏怀晨闻言,看向少年的眼神也甚是惊讶,于是笑问道,

“前辈说芳儿?难道这位便是苏芳么?”

少年波澜不惊的看了他一眼,最后目光回到凤笑阳身上,这才淡淡的说了句,

“起来吧。”

凤笑阳急急起身,又是拍裤腿又是拍手掌的故意弄很大阵仗来表示自己的不满。苏怀晨倒也不介意少年未搭理他,微笑着上前轻拍了拍凤笑阳的肩示意他听话一点,随后交代了些话要他好好遵从师父及前辈的教导,便作势同落木道人他们道别。

凤笑阳惊讶中不舍道,

“晨叔这便回了?留下来用完饭再走也不迟啊!”

二人在上路之始,苏怀晨便叫他以后不用再称呼老爷,直唤叔即可。凤笑阳心内一度由感激化为感伤,眼下真真离别之际,思及这位长辈几年来对自己的恩德及宽容,他只道这辈子都无以为报。

此时却听身后传出一句清冷的话音,

“没有准备四个人的饭菜。”

凤笑阳转回头,瞪大了眼看着那说话的少年,疑惑中夹带着明显的怒意。苏怀晨并未介怀,微笑着满是和蔼的对他说:

好好保重自己…

目送那人的背影渐渐远逝,凤笑阳心里竟然比失去第一位亲人时还要难过。

悲壮的徒弟,冷酷的师傅

苏怀晨的背影渐行渐远...

落木道人笑着低吟了一声,只道肚子饿,轻唤了二人转身便先行往回走了。凤笑阳也只得闷闷的跟上去。

云山峰落三顶悬绝,上冠景云,下通地脉。峰石覆裂交叠有若云台,并行巍然独秀、浑然天成之势,故有落云之名。

凤笑阳尾随那二人往顶上行进了一阵,但见山岩间生满巨柏乔松,一路上林木葱茏,浓荫蔽日,意境甚是清幽怡人。三人绕过一段碎石小路方抵达绝顶平台处。一座偏小的桐木青瓦的观院依崖就势,前梁牌匾上刻着端正清明的几个大字:落云院。连带边沿屹立的小亭虽略显冷清却古朴典雅。

凤笑阳大大咧咧的打量四周,正欲跟着落木道人跨进院内,却被身后一声咳嗽顿住了脚步。回头一看,那少年正冷眼看着他,见他停下脚步,于是瞥了他一眼径直越过凤笑阳先行进了院内。

凤笑阳片刻后回过神来,这才明白那眼神是什么意思。顿时气得咬牙切齿,只觉此人太拽,心里是越发不服气,暗自发誓今后绝不会叫他师父。

不过可惜的是,他此番决意很快便彻底泯灭了。

三人同桌用饭的时候,落木道人很是风趣的提及友人浮穗子,凤笑阳本就爱凑热闹,于是一边扒饭一边听得精精有味,倒也忽视了菜肴的清淡。反是那名少年顿住手里的动作,静静的看着落木道人不发一语。果不其然,只见他唠着唠着便有意说要外出云游,顺道去探望老友。

“师父。”

少年轻唤了一声,随即放下了碗筷。落木道人冲他眨眨眼,嘻笑道,

“芳儿…为师好久未见他了,他也老催着想与我再过几招…”

“你走了,这小子怎么办?”

苏芳隐有些不悦,只拿筷子指了指坐在对面的凤笑阳。凤笑阳同是不满这人孤傲冷硬的态度不想与他独处,于是也劝道,

“老前辈你别走罢。”

话音刚落便被落木道人轻拍了一道,老人只笑说,

“小家伙该叫我师公!”

随即对上苏芳阴沉的目光,道,

“芳儿此番都是为人师表了,我走了还有他陪你嘛!”

说完只咕隆了一句‘就这么决定了’便几口吃完碗里的饭,离席而去了。

片刻后,未见内室有动静,苏芳猛然惊醒,快步冲进内室一看,已是空无人也。

再将另几间内室找了个遍依旧没有落木道人的影子,苏芳黑着脸跑到屋外,只听见山野间传来落木道人零散的笑声。

“嘿…为师去也!会给你们带手信的!”

苏芳无奈,深吸一口气终是将郁结给压了回来。

落木道人性情散漫,喜欢自由无束的生活。苏芳自懂事以来便见师父老是找借口爱外出云游,只将云山的大小事宜全推给自己,偶尔才回来个十天半月。这次倒好,直接甩给他一个拖油瓶。他本就习惯了独自清静,现下只觉是来了一堆麻烦。若非事前与师父一同看过苏怀晨的信加之受落木道人的嘱托,他对于收徒弟这类事根本就毫无兴趣。

苏芳站了一会,待心绪平静了走回屋内一看,凤笑阳吃完了饭正倒在里屋的床上,拿了根草叶衔在嘴里做小憩状。

苏芳当下皱了眉,走上前去猛力一把扯起被单。凤笑阳猝不及防整个身子摔滚到地上,连带嗑痛了肩背疼得大叫起来。

“你这混…!”

他眼神迎上苏芳那寒彻百骸的目光时,一股不安之感油然而生,潜意识下立马封住了嘴。

“出去。”

苏芳淡淡的命令,语气不容拒绝。

“把碗洗干净,桌椅一并收拾了才准进来。”

凤笑阳拍拍屁股站起来,作势将面前的少年从脚到头打量了一遍,心里只道:同辈里向来只有我向人发号施令,你不过大我几岁算是哪根葱哪颗蒜啊?!之前误打误撞叫了你声师父眼下还真蹬鼻子上脸了?

于是横了心,干脆不理他。双手叉进裤袋便径直越过苏芳朝门口走去。边走边寻思着:你不让爷在这睡爷换地儿就是!

苏芳目光一沉,转过身对着他背影复又再开了口,

“三!”

凤笑阳纳闷中继续走。

“二!”

于是顿住脚步略微呆楞。

“一!”

只得回头爆发道,

“你拽屁……!!??”

凤笑阳话音未落竟被人一把提起朝大厅飞甩出去!落地间那股力道之猛撞得厅内的桌椅东倒西歪乱了一堆。所幸的是衣服还算穿得厚实,|Qī-shū-ωǎng|他挣扎了半天才爬起来只觉得连房梁都在旋转,好一会才清醒过来,当即吓得瞪大了眼。

苏芳走上前,一脚踹开旁边的椅子,俯视着他冷声问道,

“你该叫我什么?”

凤笑阳自惊楞中回过神来不服气的愤喊道,

“你…!你以为自己是谁?!敢这般欺负我…”

苏芳懒得听他废话,啪的一声甩手就是一巴掌。凤笑阳半大的身躯当即歪倒在另一边,大脑瞬间又是一片空白!

苏芳象征性的揉揉手腕,再走近一步蹲下身扳过他的脸,依旧是冰冷的问语。

“说!”

凤笑阳疼得包满了眼泪,但见那只手似又要打下来,慌忙投降道,

“师父!师父!!!师父万岁!!!”

苏芳冷哼一声放开了他,站起身双手交叠背在了身后。

“厨房在后院左边门,半个时辰内把这里收拾了、碗洗了然后来见我。”

说完也不理他,转身进了里屋。

凤笑阳呆看着地上一片狼籍,两手握拳在心里默默垂泪。

这碗碎成这样还需要洗嘛…

苏芳离开后,他尽管周身无比疼痛也不敢怠慢。费力的站起来,随即开始收捡方才摔乱的桌椅。见有几把凳角都呈破裂之势,凤笑阳想到方才苏芳打人时的力道就不寒而栗。苏怀晨铁定想不到将他送进了一个火坑,这才初来第一日便遭到师父非人的虐待。话说自己本打定主意绝不叫那个人师父的,无奈势单力薄,又迫于那人暴力以至于不不到半盏茶功夫便自动投降不得不从…还一叫就叫了三声!

再摸摸自己已然红肿的左脸,心内连声哀叹:

那人怎会如此厉害…且不论那柔美的外表,明明一副瘦弱纤细的身形,下起手来竟真真够狠!晨叔不是说他远方亲戚体质不好难养活么?忽悠人不带这样的啊!摆明就是一怪物!

因为不熟悉环境加上被揍得一身酸痛,凤笑阳勉强做完苏芳交代的事后已经远远过半了半个时辰了。除了桌椅还算放得周正,碗瓷碎片和一堆残渣胡乱的都堆扫在后院门边,尚存的几个完好的碗取水冲了半天也未尽然干净。

苏芳放下手中的书,静静的看着站在门口的凤笑阳一副重级伤残人士的颓废样,那双墨染大眼满是抱怨和愤怒,隐约透着几丝畏惧。

“做完了!”

凤笑阳被他看得不自在,忍不住壮起胆子先开了口,岂料话音刚落脸上又挨了一下!他跌撞了两步靠在门边,捂上本就肿得厉害的左脸,回过头咬着唇,连大气都不敢出,却实在心内狂骂:

他娘的死王八蛋为嘛总打脸!!!!关键是为嘛又是左脸!!

苏芳一瞧他那神色便心知这小子在暗咒自己,本欲开口此刻却故意仅以眼神示意来刁难他。凤笑阳当然明白那是何意,他强忍住泪滴,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那句话,

“师…父!徒儿做完了…”

很好。

苏芳瞥了他一眼,走回书桌边坐下,顺势随意的揉揉手腕淡淡的开口道,

“本想叫你再去洗过,念你今日初来,事情没做好也就罢了。”

凤笑阳闻言,一时激动得就差没扑上去揪住那人衣领要求同归于尽了:

娘的你还记得老子是初到啊!!

“落云院不大,如今师父走了仅剩你我二人而已。你既入了本门,在此自然要守这里的规矩。这些规矩现在便由我这个作师父的教你,话只说一遍,你可记好了。”

“明日起,你必须在为师之前起床,在我走出房门前挑满水缸里的水。我起身后你要跟着,不会做事便跟着我学,倘若有怠慢和敷衍我必罚你。”

他说时轻瞄了一眼凤笑阳肿高的面颊。

“见到我不叫师父或者出言不逊,同罚。”

凤笑阳瞪大了眼满是不服,随即脱口而出吼道,

“你这是威胁!赤裸裸的暴力威胁!”

眼见苏芳又站起来他立马吓得大叫一声,闭上眼以为又要来几下。然而苏芳只是站在原地冷冷的看着他,似怒非怒的说道,

“实话说我本就无意管你,若非你闯了祸偏巧遇上那么善心的一个老爷护着,特将你托付来此,你混死在外也是命定之事。既会惹出那般麻烦我便早知你是个什么心性,你不服也罢叫屈也罢,我与苏家那些人不同,所以最好省下你那些荤七素八的点子。”

“最后一点,云山灵气顶盛实也是道径险卓,各类异蛇野兽出没是极寻常之事,你来时见师父与我在前岳接应便是因此道理。你若是受不了想逃走,敬请自便,到时不过修书一封去苏家报下你的死讯罢了。”

凤笑阳见他提及苏怀晨本就不由自主的暗伤起来,听完苏芳最后那句话方才冷汗直冒,心内叫苦连天的哀叹:

苍天啊!逃都逃不得…这晚后的日子该怎么活啊…

驯化非易事,只怕遇严师

当天夜里,凤笑阳洗了脸脚猫上床,只能向右侧着身子躺下。周身的还泛着白日里的痛楚,左脸也肿痛得难受。他越想越郁闷,犹豫着摸摸脸又痛得缩回了手。鼻子一酸,卷缩着将头埋进被子泪就顺势流了出来。

毕竟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幼年虽说流浪也吃过不少苦,可是终究没遭过苏芳这等暴虐。以他狂傲热血的心性加之自立男子汉的处世原则,绝不允许自己在那人面前哭鼻子的。一直憋到现在,哭了出来一时仿佛痛感也减轻了不少,于是就这般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过了许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人悄无声息的走进来靠近床边,摸出随身带来的小玉瓶打开,伸指将内里的药膏取了轻轻的抹在凤笑阳红肿的左脸上。药膏触肤清清凉凉的,凤笑阳睡梦中只觉得脸上舒缓了不少,不自觉轻哼哼了两声,却似睡得更沉了。

苏芳收好药瓶,目及那人眼角的泪痕,同是轻蔑的哼了一声。随即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白日里自己将对师父的气一并发泄到这孩子身上下手确实也重了,不过看凤笑阳明明比自己年幼却总一副倔强不屈的眼神,倒是更惹得他不痛快。心道:既然认了我作师父,必要驯得你服才是。

次日清晨,凤笑阳醒来感觉脸上的肿痛似乎好了许多,只道是自己恢复能力强倒也不甚在意。瞧见窗外的光亮时他猛然回过神,连腰带都来不及拴好就这样提着裤子跑了出去。

急刹到厨房,一看没人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他边拴腰带边走近水缸,见缸里的水只剩一半,忍不住皱眉。转身正欲取木桶和担子,却看见一抹白色的身影自门口掠过。凤笑阳吃惊一瞬也慌了手脚,放下东西当即急跟了过去。

走到大厅一看,苏芳早已端坐在桌边在用早膳。那人白皙的侧面轮廓边缘透染上淡淡的晨光,宁静柔美的面容配以优雅的动作真确一卷美景,连带他面前那碗白粥和小食都变得好似无比美味诱人。

等等……为什么是一碗!?

凤笑阳一时脑充血将苏芳昨日的话忘了个干净,几步跑到桌前问道,

“为什么没我的…”

他刚问出口就后悔了,眼见苏芳波澜不惊放下碗筷,冷冷的看着自己,凤笑阳下意识的退后两步,一手伸到背后攥紧拳头,却是堆出一副难看的笑脸道,

“师父早…”

好汉不跟怪物斗!

他在心里不断的催眠自己。

苏芳撤回眼神,自顾自的端起碗继续吃。眼见他故意慢慢悠悠的夹菜,又不开口说话,凤笑阳傻站在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内直郁闷得想跺脚。奈何肚子也饿了,他只好吸吸鼻子,选择走怀柔路线。

苏芳用完早膳,抬眼一看便正对上凤笑阳那含泪的哀求眼神。难得的竟惹得他扯了嘴角,不过很快又恢复了一张冷脸。

“为师昨日说过什么。”

“师父要我比你先起身,在你出房门前挑满水缸的水…还要在之后跟在师父身后学做事…”

凤笑阳像背诗一样结结巴巴的念出来,越到后面声音越发变轻,只怕苏芳一个不爽伸手又是耳光袭来。

“那你做到了几样。”

“一样…”

苏芳一瞪,他立马接话道,

“都没做到…”

“所以早饭没有你的份。”

苏芳说完站了起来。

“半个时辰内,将这里收拾了,挑满水缸的水再过来。”

说完转身准备回房,凤笑阳恨得抬手就要捶桌,岂料拳头还未捶下去,却见苏芳突然抽起一根筷子朝自己下额方向一发,嗖的一声瞬带出一道风茫。摸摸自己下巴还在,凤笑阳下意识的顺着刚才那股力道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只耗子被那根筷子钉死在墙角下,他当即周身寒毛竖起,欲语不能。

“把它也收拾了。”

苏芳头命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凤笑阳苦着脸走近,费力抽出那根筷子轻轻的拔拉了下那可怜的死耗子,禁不住哀叹道,

“小强啊小强…你死得真够惨的了…”

他只道这耗子的光荣牺牲是为了提醒他爱惜生命不要试图以卵击石,一时也将它看做了兄弟准备为其厚葬一把。无奈想起苏芳那句‘半个时辰’,只好将其丢到后院简单的埋了,然后趁挑水的空挡摘了朵小野花放在那耗子‘墓’前。

凤笑阳做完那些事,风风火火的赶回大厅,却未见苏芳等他。正寻思自己是不是又超过时辰了,竟瞧见桌上摆着一碗白粥和一些菜干。眼下他早已饿得不行,便坐过去捧起碗张口就开始猛吞。苏芳适时的走出来,一眼瞧见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皱眉的咳嗽了两声示意。

凤笑阳一听见那声音当即呛到猛咳起来,好一会才缓过气,瞧见苏芳那张冷脸,便傻瓜似的脱口而出道,

“别想拿回去…!”

苏芳满脸黑线,那粥本也是自己不忍心特意放在这给他吃的,眼下倒成了要抢他的了。

“吃完收拾了去后院,取角落背篓里那些工具跟我出门。”

凤笑阳闻言只呆呆的点了下头,却依旧抓紧了粥碗。

片刻后,二人出了落云院,却是往云山山腰间行去。凤笑阳背着竹编的箩筐,里面装了一把柴刀和几捆绳索,还有一把小割刀不过由苏芳自己拿着。他自然猜到是去做什么,虽然在苏府之时多少也要做事,但管家等人一直看他小,未有将那些粗重活让他干过。眼见走在自己前面那个白色的背影正专心的搜寻着山林间的药草,他于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砍不动怎么办…”

话音未落苏芳停下了脚步,凤笑阳愣了下,忙补了句‘师父’。

苏芳转过身,将方才采割的一些草叶甩进那竹筐里,轻蔑的看了他一眼,道,

“你今年多大了。”

“十三。”

“十三岁的男子,却连砍柴都嫌累,你好意思吗?”

凤笑阳自觉苏芳这话倒也不假,意识到自己想偷懒的那点心思也被挖出来赤裸裸的暴晒,当下涨红了脸,还是第一次想不出该如何反驳。

“世上之事没有做不了只有你不愿做,才开始吃力些多练几次总会熟练。不过砍个柴也要诸多借口,你倒真是名好汉。”

苏芳讽刺他的这一席话刻薄味浓郁,凤笑阳恼怒的忍着,放下竹筐不动声色的取了柴刀赌气般冲着就近的一棵半粗不细的杉树挥刀砍去。因为不得要领,又只知道猛用力,好几下柴刀都陷在树干缺口里,任他腿踩在树上拔也好踹也好硬是拉不出来。苏芳站在一旁只是轻笑不语。待他采完所需的药草返回来,瞧见凤笑阳坐在地上正看着那棵终于倒地的杉树傻笑。回头一看苏芳走近,他连眼神都是止不住的得意,无视那张满是被汗迹与土尘搞得脏兮兮的脸,只听见他似扬眉吐气般的笑道,

“师父,我砍倒它了!”

苏芳推开他只是冷眼一瞥,道,

“磨磨蹭蹭算什么出息。”

说完绕过他走到另一棵树前。凤笑阳被打击,气得在他背后张牙舞爪的做鬼脸,下一刻却被惊得定住了动作。苏芳提起那把柴刀,只挥砍了三下便见那颗树缓缓倒下。回过头看凤笑阳两手拉着下眼皮,半吐的舌头还未缩回去,他只是冷笑一声道,

“砍柴也是门学问,落力刚猛不仅要快要准,还要到实处。云山地域就连个普通的樵夫也能做到此等程度,你若是不思长进,出去别说是我徒弟。”

说完走过来将柴刀丢到他面前,

“愣着干吗,把这两棵树都劈散了捆好背回去。”

顺势将小割刀也一并丢进了竹筐里,转身边走边提醒道,

“午饭前还没回来,便没有你的份。”

话音未落便听见后面一阵木枝断裂的声响,苏芳略微一惊,回过头一看,凤笑阳已在奋力猛劈那些树杆,嘴角禁不住轻扬,往回走的脚步却是放缓了些。

回观凤笑阳,却是跟这些树有仇似的,实则一边砍一边在心里狂骂:

你个死怪物!又威胁我!又说不让我吃饭!天杀的!你不知道我要成长发育的吗!你个虐待狂!

……

劈完一棵树,他趁休息的间歇不禁又双手握拳作垂泪状,今日单就一上午便两次见识了那人的厉害,直叹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愁啊愁,真快白了头…

苏芳站在院门外,早已等待了许久。凤笑阳背着一大捆柴怀里抱着一小捆,一手还提着那稍显轻却很占地方的竹筐步履艰难的走近。他气喘吁吁的放下东西,咽了一口唾沫只道,

“师父…开饭了嘛?”

“没有。”

苏芳答得简略,凤笑阳一时不知是喜是忧,也不知是不是已经过了时辰了,却听见那人又说,

“东西别搁这,背后院去。”

转身的离去的时候瞥了他一眼,道,

“想吃饭跟我来厨房学着做。”

凤笑阳手里的东西齐齐落地,只觉连哀号的力气都没了。身后两片落叶随风飘过,传出的却是某人肚子的叫声……

年少芳华颜,苛责立心间

炒白菜、青菜豆腐汤配以一碟腌萝卜干,一桌饭菜清清淡淡真真无一点肉腥。

凤笑阳尽管饿得肠子打结,看了还是忍不住愁眉。苏芳瞥了他一眼,冷声道,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嫌四?”

说完起身不动声色的回了厨房,片刻后出来却是端了一碗煎蛋放到桌上。

凤笑阳原本憋了一肚子埋怨此时倒也愣住,看苏芳仍是一脸冰霜也只得知趣的沉默不语,心道:这师父也没那么恶毒嘛…

方才二人在厨房,苏芳眼见他一双手被柴刀磨出了血泡,干脆将他手里的汤勺夺了去,一边骂他没用一边还是自己下了厨,切菜和煮汤时都叫他好好看着。凤笑阳摸着后脑勺倒也比较配合。

此刻坐在桌前,自昨日起到方才的记忆一幕幕划过脑海,他只觉得好似打了场无比艰辛的仗才迎来的这顿饭啊,一时激动得泪光闪烁。苏芳看他呆住不动筷子,便催促道,

“你脸痒了?”

话音未落凤笑阳便飞速抓起碗筷,同时豪不客气的夹了那块煎蛋塞进嘴里,抬眼挑了挑眉毛,却在与苏芳眼神对上那一刻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

说白了,他心里始终还是怕太放肆被修理。

苏芳心知肚明也不道破,膳食方面自己本也偏爱清淡,倒也不削于跟他‘抢’,于是开口说道,

“你若是想吃肉,也不是没有途径,当然原则上都是靠自己。”

凤笑阳一听便来了兴致,睁大眼睛等待答案。

“钱财的话倒是没有多少现成的,山上有些弱小的野物你若是猎得住,一方面可以自己留了,另一方面可以拿下山去换些米粮或者别的。”

“还有就是山上一些颇为珍稀的药草,采集和寻找要花的功夫也不少。原本为师每月偶尔也会下山一次…”

“我去!!!”

他话还未讲完,凤笑阳便兴奋的喊出了声,苏芳一看蛋皮还挂在他嘴角,忍不住皱了眉。片刻后叹了口气道,

“原本也是打算今后就让你去,不过在那之前,该学的事还是多练练好再说。”

凤笑阳听他这么说,想到以后能下山心里顿时乐开了花,但见苏芳神情似是不太自然,忍不住追问道,

“师父,你不喜欢下山?”

开玩笑!那可是极大的自由啊!

“恩。”

苏芳只淡淡的应了一声,顺带夹了块豆腐在碗里。

“为什么?”

看你风华年少,又会武功,整日呆在没人烟的山上真就不闷?

“为师不知…”

苏芳顿住动作,似略有些苦恼。

他每下山一次,那些见过他的商贩总是平白送他东西,或者纠缠着搭话,老人少妇也就罢了,不时还会有些牛高马大的汉子或者语调奇怪的大叔跟着。不过若然有胆大敢冲他动手动脚的一般下场很惨就是了。

凤笑阳盯着苏芳的脸色竟隐隐有些泛红,思前想后得出一个结论立马脱口而出道,

“不会是因为师父这张脸吧…”

哌的一声,一块白嫩的豆腐飞到他脸上砸了个稀八烂。凤笑阳乖乖的闭了嘴,桌底下握拳作无语垂泪状。苏芳迟疑片刻,冷冷的问,

“我长得很怪吗!?”

正相反…

某人在心里默念道。

“不…”

“…吃完收拾了去前院,下午也没事,你就练练扎马步吧!”

苏芳放下碗拂袖而去,凤笑阳抹干脸上的豆腐渣,小声的骂了句:莫名其妙!

随后想到所谓的扎马步,以前闲来无事看阿宝跟某个会耍拳的师傅练过,那苦闷劲…

到到此他忍不住多扒了几口饭,心念着有力气才好应付接下来的事…

事实证明他的估计没错,或者说艰苦程度更甚。午时过后,凤笑阳便随苏芳来到前院,按苏芳的示范两脚左右开步屈膝半蹲,扎起了马步。

“脚尖朝前!重心落于两腿之间!”

“屁股翘那么高做什么!”

苏芳每说一句,便使手里的藤条往他姿势不准的地方抽下去。凤笑阳前日里被揍过后身上的淤青还未消尽,现又吃痛当即疼的表情扭曲,苏芳一瞪又只得强将愤恨的神色压制回去,显得越发怪异。苏芳看他那姿势勉强算是凑合了,便离开几步似笑非笑的说,

“就这样保持一个时辰,若然有动,一次便加半个时辰,以此类推。可记好了?”

凤笑阳闻言双腿不自觉的有些颤抖,应了一声后却看苏芳转身回了书房,他顿时松了口气。遂寻思道,我动不动你又如何得知!尽管如此他仍是等苏芳离开了好一阵才开始放松四肢想偷懒,谁知刚直起身膝盖就被一枚硬物砸中,猛然吃痛间因失重整个人半跪倒在地上。

苏芳靠坐在窗边,一手揉捏着一枚棋子,另一只手拿着书,头也未见抬却是冷然开口道,

“加半个时辰。”

啊啊啊!!

凤笑阳回头几乎要抓狂的跳起来,但看苏芳一记眼刀袭来只得乖乖站回原位转过身摆好姿势。张口开始无声且愤怒的问候起了他全家,可是才骂两句一想到苏怀晨父女便又愧疚了,整个人顿时沮丧不已。

于是原本只扎一个时辰的马步在他矛盾焦躁的心性及苏芳一丝不苟的监察下延长到了三个时辰才结束。休息之时凤笑阳已是累得欲站不能了,苏芳使书本拍了他后脑一道只骂了句:出息!

之后这样的日子便天天上演,除了将些日常琐碎的活命凤笑阳做以外,晚饭后苏芳还硬逼着他读书练字。要论砍柴习武,苦是苦点倒也罢了,他一想到堂堂男儿要行这等文弱之举实在不符他的风格,于是搁了笔硬是不练。苏芳倒也干脆,放下书直接一耳光扇过去,抬手作势要继续之时,凤笑阳果然乖乖的再拿起了笔。

他指间略微的颤抖,捂着脸却硬是自牙缝里憋出一句话,

“师…父…为什么总打左脸!!”

“顺手。”

苏芳习惯性的揉揉手碗,拿起书坐回椅子便也不再看他。他这个打人前后必定出现的细微动作明明那般自然而又不经意,却让凤笑阳自注意到之始便一直有所畏惧。甚至到多年后二人纠缠到床上,只要一见苏芳动揉手腕,他便会抢先封了他的唇,并非怕挨打而是怕顺势被赶下床。

看着那几大篇歪歪扭扭的凤字,苏芳紧皱着眉头却是连想骂也找不出词了。凤笑阳退到书桌另一角迈出一条腿准备随时落跑,这时见苏芳抬眼冷冷的看着他,片刻后却是问道,

“你为什么姓凤?”

“呃?”

凤笑阳跟着纳闷了。

“我问你为什么叫这名字?”

他呆住,接着就沉默了。不是不愿意讲,却是不知道该怎么起头。

要说自己的姓当然是捡到他那个老太婆命的。她曾在青楼里代老鸨当过一阵教化丫头的管事,年轻时沦落风尘也曾红遍郡城,其字名一世未改,唤作凤姬。

在苏芳的催促下,凤笑阳老老实实的说了,见苏芳眼里没有鄙夷,他紧绷的心弦才稍微放松了些。

“那你的名呢?该不会是自己起的吧?”

苏芳凭着直觉一语中的。凤笑阳涨红了脸,他实在说不出口那老太婆只当她凤姬老来得子,竟取了个‘凤子’这名叫他情何以堪…于是自己硬改了来。

见他不答话,苏芳将那几卷难看的字扔到他面前,冷笑道,

“你自己的名写不好也就罢了,赐你凤姓之人对你也算大有恩义,你却连她的唯一留给你的字也这般糊弄。再写!练到端正为止!”

凤笑阳有些委屈,但也未予反驳,拿了笔复又开始写起来。他并非不尊重凤姬,只是单纯讨厌练字。苏芳亦明白,却是故意要借此磨砺他的耐心。

一段时日下来,凤笑阳身体倒被磨练的强健耐打了不少,不过字迹非但依旧不堪如目,甚至有越渐变象形的趋势。苏芳扶额片刻,再也忍不住的大声喝道,

“凤笑阳!!”

被喊之人早已溜到前院,慌忙回道,

“师父别让我写字了!我多扎几个时辰马步可好!?”

回答他的自然是苏芳清冷的耳光。

这回凤笑阳两边脸都肿着,还要独自在厨房烧火做饭。他私下一如既往的诅咒那个虐待自己的师父,寻思着定要找个机会恶整回去。

这日清晨,他独自在落云峰附近转悠。前日里偶然在这逮到只笨拙的兔子,他特地在劈完柴火后想又来此处寻上一寻,兴许又有野味猎到也未可知。

凤笑阳往林间慢慢行进,顺手摘采了些平日里苏芳偏爱收集的药草,没走几步忽然自林间蹿出一个男人把他吓了一大跳。只见此人一身淡黄色粗布棉衣,腰间别着一把浅弯的匕首。红铜的肤色,浓眉细眼约莫二十来岁年纪。男人手里握着一个瓶子,见了凤笑阳也是一惊,随后站定细声问道,

“你…你是谁?”

“这话该我问吧?”

凤笑阳作势仔细打量了下此人,心下狐疑道:师父不是说云山顶峰处鲜少人上来,今日怎会冒出个汉子,看样子也不似误闯呀。

那男人见了这少年怀疑的目光,一时站住不动也不言语,却听他问道,

“我是落云门的人,你呢?来此作甚?”

男人闻言略微惊住,随即晃了晃手里的瓶子,尴尬一笑道,

“我…我是路过打酱油的…”

徒欲高一尺,师亦高一丈

只听那男人道:

“我…我是路过打酱油的…”

凤笑阳眉眼一挑,顿时又好气又好笑道,

“你寻我开心呢?”

那男人也觉得这话站不住理,于是干脆将手里的瓶子递给他,凤笑阳接过取开盖子借光一看,里面酱红色的汁晃来荡去,再一闻竟真是酱油。

见这少年似乎较之前更为纳闷的样子,男人解释道,其实酱油是在镇上打的,因为着急上山寻点东西所以也没赶得急放下,一直随身带到了现在。说时,不自觉的摸了摸后脑勺,凤笑阳瞧见他手臂上露出几道血口子,却是关切道,

“你受伤了啊?”

“呃…上山的时候遇见一只灰豺,若不是赶得急无心猎它也不会被那畜生伤到还逃了去。”

“你先坐下吧。”

凤笑阳热心肠一上来,也不顾与人家识与不熟,自顾自拉了他坐在一旁的石阶上,自竹篓里取了块白净的布替那男人的手臂包上。那布本是苏芳常用来隔叠一些离茎断根便极易萎损的药草所用,折开泛含着淡淡的药香。男人心下一阵暖意渐起,感激道,

“小兄弟,谢谢你。我叫冯肆,人都唤我阿四。”

“凤笑阳。”

给男人包扎好,他也笑笑简略的说了自己的名,随后边整理竹篓里的东西边站起身。冯肆抬眼瞧见他手里形似裂黄莲的青绿药草惊讶不已,竟一把抢了去。凤笑阳怔住,正欲开口问却见他跪下求道,

“凤兄弟!这药草我寻了一上午了,想不到你身上便有,能否施予我…急着救人使的...”

凤笑阳扶起他。那几株名为‘敷座莲’的药草三年结叶一次,听苏芳提过带有补血养气的强效。他此番出来虽不算受命,临行前苏芳却特意叮嘱了他趁时节将尽赶紧采点回来,搜寻一翻只得这几株如今这人却要都讨了去,一时倒也为难了些。

冯肆见他不答话,更为沮丧了,只得踌躇着将事情的始末老老实实说了出来。原来这日早晨他外出寻猎未果,回家时顺路打酱油,刚付完钱却见几名街坊跑过来急道他媳妇突然临产,现已是大出血。大夫只道要救人急需这种珍稀的药草,问询遍里获知只有云山顶峰处有,他当下也顾不得回家便赶紧上山来寻了。

冯肆话未讲完,凤笑阳已冲他摆摆手道,

“行了,你快拿去罢!”

“呃?!”

冯肆有些受宠若惊,这敷座莲药用价值高,又是如此珍贵。卖到市集上恐怕最差也要十几两银子,凤笑阳不是不知,不过却真是不与他计较,见他愣住,便笑道,

“你拿去吧,救你媳妇要紧,如果觉得过意不去,有东西想回赠我倒也未尝不可。”

这话本也是笑语,那冯肆见这少年小小年纪处世却是豁达开朗,颇为风趣。一时也是欣喜不已,思虑片刻自腰包里摸出好些果子和菌菇交到他手上,同笑道,

“凤兄弟,感激不尽!今日走得急也未带着好玩意,这些是我自山脚沿路寻到的,有膳用的也有药用的,你都拿了去罢,改日我再上山谢你!”

凤笑阳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菇果早已是口水直流,想着晚上有许久未尝的蘑菇汤喝便很是振奋。抬头不好意思的冲他笑笑道,

“没关系,这些很好了,我喜欢蘑菇…”

话音未落却见冯肆紧张道,

“呃…可是这些不一定全能食用的,比如这种…”

他拿起一个带赫色斑点的蘑菇,提醒道。

“这种斑菇很美味却是带有毒性的,虽偏轻微但食用不慎会腹泻不止,所以…”

“太好了!!!”

凤笑阳一把夺过那斑菇,同时双眼放光。

心道:有这等妙效当真极品啊!脑海里瞬间晃过苏芳拉肚子的愁苦神情…

再想下去,他便开始在心内狂笑不止。

冯肆见他傻笑着陶醉的模样,一时无措,道

“那…凤兄弟,我先回去了哦?”

“恩!阿四你以后叫我笑阳就可以了,或者大哥也行…”

“啥?”

冯肆傻眼,回头一看凤笑阳嘻嘻哈哈的收拾了竹篓雀跃得像只灵猴,一边挥手说没啥一边蹦蹦跳跳却是先他一步返回了。

凤笑阳回到宅院,先就蹿进了厨房,刚生好火身后就响起一句清冷的问语。

“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他赶紧一抹脸,回头瞬即换了一副温顺乖巧的笑颜讨好道,

“没,我往山腰走远了些,采了些果子和蘑菇给师父加菜。”

苏芳站在门口,冷眼扫过灶台上的东西,最后未发一语便转身离开了。

等到摆饭时,凤笑阳将桌上的蘑菇汤放在离苏芳就近的位置,还特意切了些葱花洒在汤面上,清淡却鲜美的香味让人一闻禁不住食指大动。见苏芳走出来,他立马止住口水陪笑道,

“师父请坐!”

他这般较以往显得分外亲昵和讨好的变化苏芳又怎会没发觉,沉默着坐下,却是先开口问道,

“为师方才看了竹篓,为什么没采到敷座莲。”

“呃…师父息怒,徒儿今日遍寻不着又急于赶回来…”

凤笑阳谎话还未编完眼瞧着苏芳左手叠到右手碗处吓得赶紧坦白道,

“是这样的!今日偶然遇见一位大哥赶着用那药草救人!所以…所以给了!”

说完急退两步双手臂交叉作防备状,苏芳本是单纯的去扯衣袖,见他说了实话倒也不怒,眼神瞥到面前的蘑菇汤,似笑非笑的说,

“罢了,坐下吃饭吧。”

“师父!尝尝我做的蘑菇汤吧!没放太多盐,定合你口味…”

见苏芳没有反驳,凤笑阳大着胆子拿起碗给他盛满了汤,顺带舀了两块斑菇。未免引起怀疑,也特意给自己盛了一碗。

苏芳看着他半晌,清冷的眼神似是洞悉一切却又故意不出言道破。凤笑阳被他看得发毛,心里拼命叫自己镇定,随即堆出一副笑脸催促道,

“师父…你尝尝嘛!”

“恩。”

苏芳端起碗,豪不犹豫的喝了几口,放下碗时竟是微微一笑,道,

“挺好。”

难得见到他这般柔和的笑颜,绝然美得不可方物。凤笑阳一时也看呆了,脸一红赶紧坐回位置埋头吃饭。

“你怎么不喝?”

听见这句问语,凤笑阳冷汗直冒,抬眼迎上苏芳的眼神,他来不及多想只得端了碗假装喝汤。半唇没在碗里,汤汁入了口腔复又被吐出来,反复几次汤未见少,却是冒了些泡泡起来。

苏芳移开眼神似自言自语般念了句,

“喝不下去莫不是有毒呢。”

凤笑阳当即喉管一窒不自觉的咽下一口汤,随即呛得猛咳起来。心里大叫:

坏了!坏了!

苏芳则是若无其事的继续吃饭,少倾离席时,还刻意又夸赞了一下汤的美味。凤笑阳当下忐忑莫名,看着那人的神情似是全无异样,而自己却隐隐开始有腹痛之兆了…

收拾完饭桌,斑菇的毒性蔓延开来,凤笑阳还未来得及洗碗便捂着肚子急刹到后院的茅房。然而禁闭的木门却是推不开,他焦急得又拍又踹,此时里面传出苏芳惬意的声音。

“排队,懂不?”

凤笑阳大惊,以为苏芳也是毒发了懊悔之意渐起,但仔细听那声音却又不似那么回事。于是只得催促道,

“师父!你…你快点!”

“这怎么快,话说为师今日肚子倒真有些不适。”

凤笑阳一听这调侃的语气,更是肯定了苏芳在整他的猜测,当下急得直跺脚,

“师父!你出来吧!我肚子痛你让让我!”

啪的一声,门打开了。苏芳走出来冷冷的看着他,一手轻揉了下手腕却既没出手打他也不让开位置。凤笑阳见势知晓自己败露顿感绝望无比,无奈肚子已经叫嚣得快爆发了,只得投降般哀求道,

“师父我错了我错了!除了不让吃不让拉不让睡你怎么罚都行好不啦!”

说完无泪悲嚎起来。

苏芳冷笑一声,刚站开两步凤笑阳便似离弦的箭一般飞射而入。关上门随即就爆发出了一阵‘鞭炮’声,尽管那节奏比较喜庆,苏芳依然第一时间飞退到了后院门口,他捂着鼻回望一眼,眉宇皱紧,只感又好气又好笑。

于是那一下午凤笑阳便是在茅房度过的。直至傍晚双腿都被拉得虚脱无力才得已消停。他扣倒在床上,本就奄奄一息却还不停的喃声道,

“娘的…为嘛就我中招…不公平呜呜…”

那眼泪还未落下便听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苏芳端了碗白粥进来,见他一副形同就义的模样,冷笑道,

“如何?斑菇效果可好?”

凤笑阳忿忿道,

“你…你早就知道!?”

苏芳冷哼一声,放下碗倒也没答他。

“为师五岁起便接受药浸,几年下来一般的毒物能奈我何?且不说云山的一草一物你熟不过我。单就你那捣鬼的眼神,看一眼便知个七八分了,还想做怪。”

说时拍了他一道,单手扶起他只说了句,

“起来。”

凤笑阳涨红了脸委屈的坐起身,端过那碗白粥,现下只觉得恨不得找个缝钻了,或者干脆自我毁灭了事。

苏芳冷眼看着他却是继说道,

“今日敢对为师不敬,加上妄图撒谎,单就这两条抽你十耳光也抵不回来。不过我未给你调配解药任你腹泻了一下午倒也算罚了…”

凤笑阳闻言差点没气得将入口的粥喷出来。

“罢了,吃完去把碗洗了,一会依旧要来书房练字,不满二个时辰不许睡。”

苏芳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望着那人清秀的背影,凤笑阳单手握拳,一如既往的欲哭无泪…

雀徒欲离山,隐伤度诞辰

斑菇事件之后,凤笑阳尽管心里仍存抱怨,但实不敢再随意动歪脑筋恶整师父。一段时日下来他顽劣的心性倒也收敛了许多。不过上云山也近一年了,苏芳自起初那几日跟他提过下山的事,之后就没了下文,凤笑阳寻思着自己偷跑下去,但一想起那日遇见冯肆时听他说起与豺兽纠缠的细节,心下又颇为犹豫,加上苏芳严厉冷傲的强权态度,他也只得作罢不提。

这日里,凤笑阳又如往常一样行至落云峰附近,因为跟随苏芳学会了点防身的功夫,此时倒也不似初来时那般只敢在山林外围走动。随着对云山峰顶周遭的熟略,他亦发觉越渐深入林间,越易猎到野物。

正轻步探询着,一只毛色灰白的野兔映入眼帘。凤笑阳惊喜中屏住呼吸,放轻动作站好位置,岂料刚摸出竹箭,那兔子便被身后的草丛发出的一阵卤莽的声响惊到并跑走了。凤笑阳又气又怒,此时那声响渐近,最后竟是蹿出个人来。他一看,顿时哭笑不得道,

“怎么又是你!!”

冯肆见他哭丧着脸,下意识顺着他目光侧头望去,回过头来嘿嘿一笑,道,

“对不住了,凤兄弟,扰了你的兔子…”

“知道对不住你还来!”

凤笑阳倒也不真与他生气,只管收了箭,靠着就近的山石上坐了下来,道,

“如何?今日上山是来打酒还是打醋啊?”

冯肆大笑,走近讨好道,

“别气,看四哥给你带什么好的来了。”

凤笑阳听他自称‘哥’本有些不服,但一听后半句便跟着来了兴致。冯肆取下背上的包袱,摸出一包油皮纸包裹的东西,打开来一看竟是一条腊猪腿。凤笑阳哇的喜呼一声抢过来,抱住那猪腿狠狠的亲了一口。扑面而来那泛含着松枝橘皮熏制的腊香味,让他一时口水滴答却又欲咬不能,冯肆笑得弯了眉眼,又自腰间摸出把小刀在那猪腿上割了一小块肉塞在他嘴里,乐道,

“看你谗的,味道可好?”

“极好!极好!谢谢阿四啦!”

凤笑阳边嚼着那肉,边听冯肆继笑道。

“该我谢你才对,上次若不是你,我媳妇的命也难保了。今日有空特地上山来寻你,这个猪腿是我媳妇叫捎上的,还带了些自家做的肉干,寻常百姓也没啥稀罕之物,你喜欢就好。”

说时,温和的拍了拍他的肩。凤笑阳心里除却苏怀晨之外,鲜少主动对人有长辈为尊的感触,如今见冯肆知恩图报,对自己又是真切的关心,当下倒也折服了。于是顿了顿声问道,

“那嫂子身体怎样?恢复可好?”

一声‘嫂子’听得冯肆心里怪感动一把的,他腼腆的笑笑,道,

“挺好,母子平安。”

“哇!那我要当干爹啊!”

冯肆一愣,随即边拍他的肩边大笑道,

“你都这么小还当干爹!当哥哥差不多!”

凤笑阳逮过他的衣领故作严肃道,

“我都吃亏叫你声四哥了,怎么还要你儿子还与我同辈?硬要如此咱俩这兄弟不做也罢!”

冯肆陪笑道,

“好好,按你说的办。”

这么一来二去,二人便成了兄弟兼好友。冯肆隔三岔五会捎带点好玩意或者山上没有的蔬果腊肉给凤笑阳。头几次他还能厚着脸皮勉强收了,时间一久便也不好老占人便宜,于是也会取些采集到的上好药草给冯肆去换银钱。

冯肆见他真是从不下山,终于有一次忍不住开口问了,

“你若是怕山野间凶险,我大可以陪你。”

凤笑阳摆摆手叹了口气,只道,

“那不是重点,师命难违,他没应允,我便不好擅自下去。”

冯肆托着下巴作势也陷入了苦闷。

“我听闻过关于云山顶上落云门人的传言,那位老道人常年云游在外是不问门事对吧?你那位师父莫不是一名少年?”

凤笑阳挑挑眉毛,闭眼恩哼了一声。

“真是啊?那不是比你大不了多少?管得你这般憋屈岂不是个很厉害之人?”

一听这话,凤笑阳莫名的来了气,睁了眼复又闭上未发一语。冯肆见他此番态度,知晓自己是说错了话,于是打圆场道,

“罢了,你回去再好好跟他说说兴许有得商量,就说山下也有朋友照应,请他自不必担心。”

凤笑阳沉默着点点头,随即提了柴刀起身,对准就近的一棵杉树挥刀砍了下去。他用劲生猛,落力精准,不到六下那棵树便倒落于地。身后的冯肆赞道,好功夫!

他回头只是浅笑,心道是某人教得好。要知道两年前他砍这么棵树,可是挥舞了近六十刀呢…

苏芳抱着方才落在窗檐边的鸽子,呆滞了片刻直到感觉手里的小家伙有了些挣扎之意,才回过神来将其携带的口信取了出来。落木道人的笔迹他再熟悉不过,短短几列语句但却依然未有返回云山之意,但却在末尾加了句祝词。

原来,他今天满十八岁了…

苏芳轻笑一声,放了鸽子,随手将那信纸卷起扔了。远远的瞧见凤笑阳背着两大捆柴回来,他缓步走出门,看见的却是一张满怀心事的脸。

“师父…”

“为师并非反对你趁外出会朋友,不过你再要耽搁得这么晚,就要罚你禁足了。”

凤笑阳皱了眉头,心里埋怨道,

还不是因为你说什么落云门不接纳外人不让我请朋友回来坐!

他放下柴火,于是下定决心般开口道,

“师父,徒儿想和你商量件事。”

苏芳抬眼示意他讲下去。

“我想下山,师父你让我下山吧!哪怕每月一次也好,总不能想要点什么都托四哥帮忙换或者带的,你以前也说过可以让我去的…”

“我不准。”

苏芳淡淡的拒绝,却是不容商量的语气。

凤笑阳当即怒了,声音不自觉也大了些。

“你当师父的怎能骗徒弟呢?说过的话都可以不算数我日后怎么信服你!”

苏芳闻言冷笑不语,心道,你自见我之初便未曾信服过我,这话有何意义!

“师父你究竟顾虑什么!?让我下山对你来说就那么苛刻吗?”

“你还太小了。”

苏芳被他吵得不耐烦,于是随意用一句话敷衍了事,真欲转身回屋,却听凤笑阳嚷道,

“我哪里小!我马上都十五岁了!这两年多亏你严厉的管教,我就是出去和人打架估计也吃不了什么亏!再说我也不像你长那么好看!出去没人会调戏我!”

话音未落苏芳一脚踹到他胸口,凤笑阳当即飞摔进柴堆里,揉着胸口直喘气。苏芳阴沉着脸转身回了书房。凤笑阳赌气般爬起来却硬是追了过去。

“放手!”

看着这个徒弟竟然胆大到敢抢他手里的书来打断他,苏芳恼怒的命道。

凤笑阳此刻也是豁出去了,瞄了一眼那书名不甘退却的辩驳道,

“韩非韩非!就算韩不飞也是要讲道理的!师父你整日看此人的书,难道懂的道理还不如我多么!还是你只学会了怎么惩罚人!?”

“你今日非要为师发怒才肯罢休!?”

苏芳说完见他仍未放手,气极之下抬手就打过来,凤笑阳下意识的伸出左手臂,竟意外的挡下了!

二人都愣了一瞬,下一刻苏芳侧转手背反手朝他右脸扇过去,凤笑阳的头顺势偏到了左边,丢开书抬手摸上吃疼的右脸之时,他回过头来的眼神满是委屈与不服。

苏芳看着他那愤恨的表情,沉默了半晌,遂开口道,

“行,你去。”

凤笑阳怔住,似是不敢相信。苏芳揉揉手腕,却没有了以往那般冷傲。

“我准了,你去吧。”

“哈!谢谢师父!!这才对嘛!”

凤笑阳似乎第一次见到苏芳屈服,一下激动不已,瞬间将方才的委屈全抛诸脑后,冲过来一把抱住他乐呵呵的笑。

苏芳倒也惊愣了一瞬,随即冷着脸推开他,不再言语。

当天夜里在书房,凤笑阳练完字刚步回房去休息,一时又有一只鸽子飞落至窗沿。苏芳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抱起那鸽子取了信笺一看,依旧是生辰的祝语,不过眼见那落款之名却让他眉宇微蹙。

他将信笺揉成纸团扔了,随即步回了房间。仔细在房里寻了一番,收拾出了些以往调配的功效甚好的丹丸灵药,又各取了些小瓶子装好。随后回到书房将那些小瓶罐放进了凤笑阳为次日下山预备好的包袱里。苏芳做完这些事,看着包袱有些发呆,思虑一阵复又折回房间,片刻后再回来却是将一些碎银子放进了那包袱。

他深知凤笑阳不甘常此呆在落云门,而一直盼望着下山涉世。如今事已至此,想必他此番离开必不会再回来了罢。想来想去,又觉得即使凤笑阳真就这么走了,自己也定是不屑下山去寻他,又何必苦恼亦或是动气。于是自嘲般笑笑,遂回房去睡了。

青涩识恩义,懵懂自不知

次日清晨,凤笑阳起了个大早,一想到能下山他兴奋得连煮粥时都忍不住直笑。二人用过早膳,苏芳回书房去把那个准备好的包袱提了出来,见凤笑阳在收碗筷,他沉默了一会开口道,

“不用收拾了,你走吧。”

凤笑阳微一愣住,寻思着苏芳那话语气好生奇怪。昨日还不让走,今日怎么反倒催自己走了。尽管那人依旧是面无表情且态度清冷(奇*书*网.整*理*提*供),但却好似多了份落寞般。

苏芳将包袱递到他手里,催促道,

“现下月初,镇上一般会有早市,你再磨蹭便见不到了。”

凤笑阳闻言欣喜的接过包袱,连道了几声‘谢谢师父’,他刚一迈出院门,苏芳忍不住唤了一声。

“包袱里…我放了些上好的成药,用瓶子装着,你送去药铺一般掌柜会收的。”

凤笑阳头也没回,‘恩恩’的应了两声,便急急的跑走了。

还有点碎银子…你若是想寻处落脚地,路上暂时也够了…

这话苏芳没有说,不过心里念过之后复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他转身回了屋子,却禁不住叹了口气。

冯肆本是想碰运气般候在山腰上,一边寻着猎物一边在心内盘算着若是到午时未见凤笑阳下山他便回了。[奇+书+网]岂料刚上山不久远远的竟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蹦蹦跳跳的朝自己奔过来。

“哟!四哥!你怎知道我今日可以下山啦!”

凤笑阳乐呵呵的猛拍了他肩膀一道,冯肆也是好不高兴,见他身上还背着个包袱便问道,

“你那位小师父应允呢?我说好好谈便能成事吧,如此大好,今日去我家用午饭吧!”

“好啊,上次那腊猪腿肉还有么?我特爱吃那个!”

冯肆闻言大笑,

“还有呢!走,咱俩先下山,我找人捎话给你嫂子叫她再买点蘑菇,给你做肉菇一锅烩可好?”

见他好提不提竟说到蘑菇,凤笑阳嘴角有些抽搐,片刻后仍是笑着点点头。于是二人便结伴一道下了山,一路上有说有笑,兴致甚是高昂。

来到了久违的街市,看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的赶集场面,两年未下过山的凤笑阳欣喜异常。虽然云山脚下这小镇没有盈洲永河县那块繁华,却也是一派欣欣向荣的和谐景象。

冯肆领着他在市集上转悠了一上午,许多迎来送往的街坊见了都笑道,阿四啥时候领了个小兄弟在身边呐,冯肆只笑说,这可是我媳妇的救命恩人!凤笑阳也一同笑着打招呼,眼神却被街上沿边的小摊贩勾了去。那些小配饰也好,面泥人也罢,就连小孩子簇拥的糖光灯也惹得他大为雀跃,一会摸摸这个敲敲那个,看得不亦乐乎。

冯肆摸出钱袋作势要给他买,凤笑阳眼尖立马按住他的手道,

“四哥不必了,这怎么好意思!”

冯肆腼腆的笑笑,道,

“我也没带多少钱,要不去前面的果铺买点杏仁干给你尝吧,也不贵,味道却是极好的。”

见凤笑阳还欲拒绝,冯肆单手勒过他的脖子,笑道,

“好啦!别跟我计较了,不然咱这兄弟可白做呢!”

凤笑阳嘿嘿一笑,倒也不予反驳了。

二人逛完市集眼看也是正午时分了,于是回到冯肆家中,刚进门口便见一少妇笑容满面的迎上来。凤笑阳倒也机灵,见礼先唤了声‘嫂子’,冯肆媳妇乐得直夸这小兄弟讨喜。

摆饭时,见到果真有一大锅腊肉烩蘑菇放在桌上,凤笑阳兴奋得口水直流,一连添了三碗饭还止不住夸赞嫂子厨艺好,逗得冯肆夫妇喜笑颜开。正谈笑间,忽闻一声笑语自门口传来,

“哟!我道是这么香!有腊锅烩呢!”

凤笑阳寻声望去,门口站着的说话之人是名年轻男子,个头略显矮小,年貌却似与冯肆般大。那男子嬉笑着走进来自顾自坐下,道,

“我来得可巧!还有的剩吧?!”

冯肆媳妇自厨房取了副新的碗筷摆在他面前,轻戳了他脑门一下笑道,

“就你会选时辰,厨房还有呢!”

冯肆见状也笑道,

“昆子!我给你介绍,这是我与你提过那日在山上帮过我的小兄弟,凤笑阳。”

男子赶紧放下筷子,抱拳道,

“原是对我家嫂嫂有恩的那位小兄弟!在下王昆。”

凤笑阳见这人也甚为豪爽,心下高兴,三言两语很快也与之熟略起来。原来这王昆家是做猪肉生意的,这日赶集卖买大好,便提早收了摊子有意来冯肆处蹭饭。他与冯肆交好本也不计较礼数,没想到凑巧还能多结识个兄弟,当下也极为开心。

用完饭,凤笑阳帮忙收拾了桌子,见冯肆自内屋抱了自己孩儿来给他看,那小婴孩团团的脸蛋、粉嫩的小手指,此刻虽未睁眼却甚是可爱,凤笑阳禁不住问道,

“干儿子真惹人疼,可有取名?”

闻言王昆却先笑道,

“别提了,他好取不取,偏要听个说书先生的话,用‘舒’这个字。冯舒冯舒,逢赌必输!多不吉利!我说叫冯赢,他又不不干,闹到现在这娃满月了名字还未定下呢!”

冯肆苦笑,

“你取的那字也太俗意,不好不好。”

凤笑阳思虑一番,道,

“四哥你若不介意,就只取这个音罢,至于输赢的赢字,我给你换个。”

说完,手指就着茶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一个‘瑛’字。

“瑛瑶其质,这字带有玉光之意,取作名字寓意亦佳,你看可好?”

冯王二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见他这么说倒也深感信服,亦赞道,

“想不到笑阳你年纪小却还是有学问之人。”

凤笑阳摸摸后脑勺,不禁想起了苏芳,顿时也有些腼腆起来。

三人又闲聊了一阵,之后便一同陪凤笑阳去了趟药铺。他将包袱里那些瓶装的药丸摸出来,药铺掌柜只看了一眼便忍住心内的激动故作沉稳道,

“是好东西,算你十两银子。”

冯肆一听,惊得瞪大了眼。凤笑阳倒也懒得计较,正欲开口答应,却见王昆蹿到二人前面将那些药瓶夺了去,单闭一只眼只道,

“掌柜你莫要唬我兄弟,这些药有多上乘你心知肚明,才十两银子就打发他也太吝啬了些,信不信我叫他不卖了。”

那药铺掌柜果然慌了神,忙缓和道,

“那…再加二两可好?”

“不好!十五两!你若不干…笑阳兄弟,我们去别家。”

凤笑阳先是疑惑,但在二人你来我往的对话中早就看了个明白,于是也故意配合,应了声‘好’。那掌柜踌躇半晌最终还是忍不住应了。拿着到手的十五两银子,凤笑阳乐呵呵的冲王昆笑道,

“昆二哥好本事!”

“哪里!四哥的兄弟就是我兄弟,以后咱们也别见外啦。”

三人兴高采烈的又聊开了,便在镇上逛了一下午才回去。原本王昆还提议去喝花酒找乐,不想被冯肆以凤笑阳太小为由劝住了,王昆自觉扫兴寻了个借口就先回了铺子。凤笑阳随冯肆回到家中,用过晚饭刚收拾了下包袱,却见屋外下起了雨。冯肆媳妇见雨势落大,便劝道,

“落雨路滑,天色也渐晚了,不如你今日就留在此处歇息吧。”

冯肆也劝,凤笑阳犹豫了阵,却是摇摇头道,

“不了,今日多谢你们款待,正因为天色晚了所以更要回去,我师父…”

提到苏芳,他不自觉的想起昨日里那人冷着脸的威胁,虽不是真的在意那话,却让他忍不住惦记着。

冯肆见劝不住,只得回屋取了两把油伞出来,说送他上山。岂料这时,孩子又哭闹起来,冯肆媳妇慰不住,一时也甚为无奈。凤笑阳忙推了冯肆回屋,只道,

“四哥你帮忙看着我干儿子,我独自回去即可,无须担心。”

说完取伞冲他挥了手,背上包袱便急急奔入了雨中。

云山路道本来也颇为险陡,越往山上走亦越发稀窄。回想起初来之时,苏怀晨领着他也是走了一上午才接近落云峰。眼看着天色越渐昏暗,路亦越发难走,凤笑阳不敢多停歇,反是加紧了脚程,此刻他只懊悔没有勤练轻功无法再快些。

行进至山腰间,他脚踩到雨泥一滑,险些摔倒。刚稳住身子心下却不自觉的窜出一股阴森危险的感觉。抬眼一看,竟见林间相继蹿出了几匹灰豺,正面一只直接挡住了前进的山路,昏暗的夜色中那几道琥珀色的瞳光散发出嗜血的意味。

凤笑阳禁不住打个寒战,将包袱捆紧镇定下来,却是摆好了身形准备应付这几只饥饿狂躁的野兽。他刚一迈出脚步那只领头的豺便扑了过来,张口还未咬下凤笑阳抬手迅速且猛力的劈向它天灵盖,这只吃疼退了几步,另两只却一同簇拥而上!他退后数步回身一脚踢开了右面扑来那只,不想左腿未收及时,被左面扑来那只死死咬住!凤笑阳当即痛得大叫,双手成刃劈下那只豺,好不容易收回脚还未来得及卷上裤腿看伤势,却见那只领头的复又扑了过来!

正绝望之际,忽见一道白影蹿于身前。那人手刀几下落定,领头那只灰豺当即倒死在了一边,余下两只见势只得惊恐逃窜进林间,不见了踪影。

凤笑阳喘着粗气,见那白影回转身,禁不住张大了嘴。下一刻二人却是异口同声道,

“你怎么在这里?”

苏芳随即沉默不语,淅沥的雨落在他额间润湿了刘海,纤长的睫毛还挂着露痕,依然冷冽的表情却带有几丝不自然的尴尬之意。

凤笑阳同是惊愣得不知如何接话,他若是没记错,苏芳平日里连下到落云峰都是极为少见,眼下二人竟在山腰相遇,莫不是…

“师父!你…你在等我?”

俏徒初长成,云师归故里

“师父!你…你在等我?”

苏芳瞪了他一眼别过头去,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但在听见凤笑阳的痛呼后,复又隐忍不住回过头来,见他皱眉捂着左腿,便问道,

“能走吗?”

“恩…”

凤笑阳挣扎着站起身,顺手摸了摸背上的包袱,看向苏芳时不自觉的堆出了一抹笑容。见苏芳拾起地上那把油伞转身先行往回走了,他也只得忍痛跟上。

二人回到落云院,凤笑阳擦洗了身子刚换好干净衣服,便见苏芳提着药箱走了进来。正欲开口却见他先说道,

“坐好,腿我看看。”

凤笑阳摸摸头,只得坐回床边卷起了裤腿。苏芳走进一看,他那小腿处虽然有红肿的咬印痕迹,但却未见到破血的伤口。见苏芳纳闷,凤笑阳吐了吐舌头笑道,

“幸好我买的那暖脚的护腿特别厚实,未见咬得严重。”

随即有些惋惜的抱怨道,

“倒是可惜了那护腿,都破了。”

苏芳黑着脸懒得理他。枉费自己还以为伤得严重,特地找了些上好的止血药,眼下却好似多此一举了。于是只自药箱取了些化淤消肿的药膏替他抹上。

凤笑阳见师父难得对自己这么和蔼些,无视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此刻心下倒也颇为感动,于是突发其想想逗苏芳开心,便开始不停的找话捞。

“师父,我今儿下山遇见可多新鲜事啦!不但见了干儿子还新认识了个兄弟,多亏了他你给我的药多卖了五两银子呢!”

“我买了些花生和红枣,四哥的媳妇还抓了把自家的枸杞给我包上,他们说混在一起熬粥很好味的…”

“还有些冰糖、红糖…对了,师父,昆二哥说芙蓉糕好吃,我也买了些,包里还有些上午四哥给我买的杏仁干…”

说完忽然一拍脑门担忧道,

“糟了,也不知道刚才跟那几只畜生纠缠有没被摔碎那些点心…”

苏芳静静的替他上药,随后取了块纱布浅缠了下,对于他念叨的一切晃若未闻般毫无反映。凤笑阳见他这样,不免有些挫败,下一瞬脑筋飞转却又乐了,于是继笑道,

“师父,你觉得这些不打趣不要紧,下午在街市上昆二哥讲了个笑话特逗,我说与你听啊…从前呢,有个皇帝选驸马,他命人拉了一头牛至河边对众人说,谁能让这牛先点头后摇头再跳到河里,我就把公主嫁给他!于是一个杀猪的走上前对牛说,挺牛啊?牛点头。他复又说,认识我不?牛摇头。最后他抽出匕首一刀扎在牛屁股上,那牛负痛跳入河里了哈哈哈!”

苏芳替他处理好伤口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随后起身自顾自去桌边整理药箱。凤笑阳见他不笑,于是忍住自喷的冲动,支起伤腿站起身来凑过去继续说道,

“咳!还没讲完,话说那皇帝觉得杀猪的手段太粗暴了,于是杀猪的要求重来一次。皇帝准了,那头牛又被拉到了河边。这次杀猪的走上前去先是对牛说,认识我了不?牛点头,他又问,还牛不?牛摇头,最后杀猪的笑道,知道该怎么做了不?那牛转身便跳入了河中啊哈哈哈哈!!”

凤笑阳讲完,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苏芳面无表情的看了他半晌,随后却是硬生生问出一句话,

“你脑子没被咬吧。”

凤笑阳顿时有股想吐血的冲动,待他镇定下来,却见苏芳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只是还未走出房门,他停下脚步似是犹豫了一瞬,道,

“你为什么会回来。”

“呃?”

凤笑阳愣住,直接反问,

“为什么不回来?”

苏芳闻言,转过头便离开了。凤笑阳当即反应过来,追到门口得意的大喊,

“怎么师父你以为我会跑了?师父!你今天是不是故意在等我所以才下至山腰了!?”

苏芳忍无可忍,若不是已经走到书房真恨不得转身甩这个得寸进尺的徒弟两耳光。而凤笑阳话语间越发止不住的得意,却没想到随即清冷的吼声就自书房传了出来。

“你今日回来得太晚,禁足一个月!”

凤笑阳如遭雷霹般定住,随后扯着嗓子哀嚎起来。苏芳皱紧眉头回房关了门,还忍不住塞上耳朵。片刻后想起那个杀猪匠与牛的笑话,却不自觉的勾了嘴角。

翌日,早膳还真是一锅混了枸杞红枣花生等材料熬的粥。凤笑阳掌了两年的厨,错,应该是包揽了院内主要的劳务,所以他做饭尽管算不上鬼斧神工、出神入化,却也是多少能入得了口。不过这次,苏芳只喝了一口粥就开始皱眉,淡淡的抱怨道,

“太甜了。”

凤笑阳沮丧的揉揉眉心,解释道,都说熬这种粥就得放糖才好吃。苏芳随即放下碗,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别下了一趟山就什么都忘光了,为师喜欢清淡。”

说完也不继续吃,起身便去了书房。凤笑阳瞅着那背影抓紧时间做鬼脸,半晌后自己似乎也没了胃口似的,还鬼使神差般跑回厨房重新熬了一小锅粥,而这次特意没有放糖。他忙完将新熬好的粥端到书房时,见苏芳闭着眼杵着额头一动不动,似是在小憩,宁静而又清丽的面容比起初见时甚是越发好看了些。于是将粥碗轻放到桌上时,忍不住小声咕隆了句,

“不发火不冷着脸多好…”

苏芳闻言睫毛轻颤,却是未将眼睁开。凤笑阳也没叫醒他,转身又出去忙活了一阵,直到再次返回书房见粥碗已空,才似是松了口气。

于是就在这不知不觉间,师徒二人由从前相处时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相对变得缓和迂回了许多。只是表面上二人都意识不到,习惯,往往柔和隐匿其实却是种很强势的存在。

冬去春来,一晃又是两年过去。十七岁的凤笑阳个子已是赶上苏芳的高度,二人照面再也不必仰视这一点,让他整日里乐得嬉皮笑脸,甚至偶尔会借着二人过招之时,故意踮了脚尖炫耀自己略高一些的事实。不过之后通常会被苏芳揍得很惨就是了。摸摸自己的左脸,凤笑阳抱怨道,

“师父!我都这么大了,别打脸了行不行?!”

关键是别老打左脸!

苏芳轻揉手腕步回书房,头也不回的说道,

“青豆芽可知道?在为师眼里你就好比那物。”

他顿住脚步回头,遂扯起一抹冷笑。

“长得再高也只是一碟小菜。”

凤笑阳被气得欲语不能。奈何打不过他,耍阴招也会被拆,无比挫败之下最后只得握拳垂泪,仰天长叹云云…

其实在云山的生活虽然清苦了些,却是很修身养性。平日里除却该做的事,偶尔还能借下山的日子逛市集,会会兄友顺道瞧瞧干儿子,倒也惬意。凤笑阳未曾想过就这么活一辈子究竟算不算好,但心里时不时还是会惦记着苏家,尤其是看见冯肆提及妻儿的喜颜,他隐约渐觉,人生…不该如此单纯的不是么…

这日里他刚自镇上采买了些粮食回山,一步入院门便感觉一股掌风袭来。凤笑阳勒紧背上的米袋迅速跳开几步,然而前胸依然受了那人一击。

“咳!!咳!”

他按住胸口未发觉有更深层的痛感袭来,明显是来人有意手下留情。凤笑阳咳喘了几声抬眼一看,那人一身青袍捋着花白的胡子正望着自己微笑,模样甚是眼熟。

“师…师公?”

他结巴了半天喊出这称呼,老人顿时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道,

“乖!小子反映还不错,芳儿没教坏你呀!”

落木道人边拍边笑,那力道一下下落到肩上,凤笑阳尽管被拍得生疼也只得忍着陪笑。苏芳自内屋走出来,见此情景虽也是心中惊喜表情却仍旧平淡无波。

“师父,你这一去就是四年,浮穗子前辈这次可有打赢?”

见他戳破自己当初落走随意编的借口,落木道人也不生气,反是不好意思的笑笑。随即抽回了拍在凤笑阳肩膀上的手,几步跑跳凑到苏芳跟前,故作神秘道,

“嘿嘿,芳儿莫要生气,为师这不是回来了嘛,话说这次回云山倒真是有事,还是有关芳儿你的…”

苏芳望了他一眼,只觉这师父是越老越发像个顽童。于是叹气不理,转身进了内院。落木道人也笑着跟了进去,回头还不忘唤了愣在原地的凤笑阳。

“乖徒孙!师公饿了!”

凤笑阳闻言,嘴角抽搐笑却似哭。心道:得了,得了,只要是做师父的一个二个都是被伺候的主…

他埋怨半天见那二人身影已是不见,想到做饭还得花点时间便也只得快步跟了进去。

做主为联姻,献计为拒亲

“啊呀,这道番茄豆腐清淡又不失鲜甜,味道真是极好!乖徒孙真会揣摩你师父的胃口哇…”

“哟!糖醋莲白!老夫的最爱啊!啧啧!芳儿真是教导有方…”

饭桌上,落木道人一直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或夸赞或感叹,总不经意的将主题引向苏芳身上去。凤笑阳只当老人家是许久未回云山心里高兴所至,于是也一直陪笑着,时不时被表扬还乐呵呵的直摸头。

苏芳却是知晓师父意欲何在,看碗里的米饭都快见底了落木道人也未见消停,他干脆放下碗筷直接问道。

“师父,你有什么话想与徒弟说大可不必如此。”

落木道人望了他一眼,随即又望了凤笑阳一眼,虽未回答,笑了笑竟有了些羞窘之意。

凤笑阳察觉到气氛不对,倒也没厚着脸皮追问。三人用完饭,他在收拾桌子之时,却不经意听见书房内传出苏芳惊诧的问语,

“这…这如何使得?!”

凤笑阳狐疑的挑挑眉毛,只当苏芳又听了落木道人什么无理的要求在反驳,心里便也没当一回事。翌日上午,他早早的挑了水又劈了柴,趁着落木道人绊住苏芳的空挡又下山了一回。

这次倒没先去市集,而是直接奔向了冯肆家里。他刚踏进门小腿便撞倒一肉滚滚的软物,小家伙跌跌撞撞的自地上爬起来,见了凤笑阳却是欢天喜地的咿呀直叫唤,

“干爹爹!抱抱!”

凤笑阳嘴一裂,一把抱起那孩子笑得甚是满意。

“小瑛真乖!一会给你买糖啊。”

正说着,冯肆后脚跟着进了门。见凤笑阳正逗自己儿子玩,便笑道,

“今儿个怎么又得空下山来呐?”

“恩,我师公回来了,我看他与师父有事商谈便趁机给自个儿放放风。”

凤笑阳放下孩子,大致说了下便继问道,

“怎么这段时日下山都未见到昆二哥?”

“哦!他跟梨音园一唱花旦的优伶好上了,这段儿里二人整日粘在一块呢!”

冯肆放下猎具微笑着将王昆之事说与他听,凤笑阳笑赞,

“昆二哥好福气。”

“我也如是说,昆子虽然身形矮了些,长得倒算实称,为人也是风趣幽默颇为讨喜的,对了,说到梨音园,不得不提到戏班里那个专司上妆的老嬷嬷。话说那优伶可是生得副好相貌,加上她戏子身份也难免惹闲人痴缠,不过每次卸了妆只要托那嬷嬷帮忙在脸上做做手脚,总能吓走一帮子垂涎她的汉子。”

凤笑阳一听这话当即来了兴致,继问道,

“那可有趣,如何做手脚呢?”

“昆子说那嬷嬷会用点什么特殊材料做些易容效果,尽管是往丑里弄,却逼真得紧。具体咱也不知,不如改日叫上昆子我们三人去听他那相好唱上一场再顺道问问,琢磨琢磨?”

凤笑阳闻言大笑,随即点头道,‘那可说好了!’

傍晚回到落云院,凤笑阳正寻思着怎么这般安静,便见到苏芳自书房走出来,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转身又回了屋子。他转过头一看,桌上摆着一些饭菜似还未凉尽,当下猜到苏芳已是吃过了,于是只得轻步跟进了书房。苏芳站在窗边有些走神,凤笑阳未发见过他这般貌似苦闷的表情,忍不住开口问道,

“师父…师公呢?”

“你出门后不久便走了。”

“咦??!”

凤笑阳惊住,心道,他不是昨日才回来么…

苏芳回过头,淡淡的补充道,

“他说给我两个月时间考虑,先去善后。”

“啊???”

凤笑阳被他跳跃性太强的叙述搅得思维混乱。苏芳却仿佛未看出他的疑惑,继续自顾自说道,

“师父他…跟浮穗子前辈一起去找锦山派谢掌门挑战棋艺,结果双双落败,浮穗子前辈输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古琴,而师父,则许了我的亲事…”

“啥??!”

凤笑阳此刻已是惊得张大了嘴,但见苏芳那副苦闷中夹带着认真的神情一下子哭笑不得,最后硬是憋住气脸抽搐得变了形。

苏芳见他如此,眉头微皱寒声道,

“你正经点可好?!还是皮痒了欠抽?”

在他心里,自己师父说这一席话时神色凄苦,虽然也惹得他苦恼无奈但并未见有多好笑。

那番原话便是:

‘芳儿呀…也不知何人传出我徒弟正值英年,又生得芳华绝代的俊俏模样,谢掌门一直想借故把自家那十八岁的闺女许你,为师也是事后才知晓…’

‘为师明白你委屈,这样确实也有些强人所难,不过不想答应也答应了…这样子,你考虑两个月,我那边去试着说服谢掌门你看可好?’

‘不过为师看谢家千金长得倒也水灵…芳儿你今年也有二十了要不要考虑…’

苏芳坐下抬手扶了额头,努力在心里把最后这句屏蔽掉。凤笑阳心里翻腾够了,冷静下来思虑片刻,望着他问道,

“师父,你不愿意娶妻么?”

苏芳愣了愣,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皱眉。半晌后莫名道,

“娶妻何用。”

“这…”

针对这个问题凤笑阳喉间涌上很多话这一刻不知怎的却吞吐半天说不出来。想到冯肆,会觉得娶妻生子老来享天伦养天年仿佛是男人都会经历也该经历之事,可是苏芳不似一般男人,他个性冷漠为人孤傲,喜安静好独处,想起初见时他对自己明显的嫌恶,正是因为觉得扰乱了他安宁的生活。再细想下来,师徒二人经过几年相处,好不容易找到一种相对的平衡,莫说忽然多出个师母,就算苏芳不介意他自己心里也会觉得有些别扭。

正犹豫间,苏芳睁眼有些抑郁的冷声道,

“我没兴趣娶妻!”

凤笑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低喝吓得咬到了手指,见苏芳排斥这事他心下也莫名有些偷喜,沉默片刻,忽然似想到什么般,道,

“师父,你若是不愿意,我帮你想个点子推了它可好?”

苏芳白了他一眼,道,

“师父都应了人家,他都想不出如何拒绝你又有何能耐。”

凤笑阳眼珠一转,随即坏笑道,

“莫说,兴许真的有法子呢!师父你明天再允我下山一趟,回来给你消息。”

苏芳站起身叹了口气,只当他又是找借口想下山,便也不搭理他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凤笑阳撇了撇嘴倒也没多话,只当他是答应了,心下甚是乐得高兴。

他想到这个法子,不单可以整到苏芳让他出丑,顺道还好心的替他解决了联姻这个麻烦,若要成功说来还真算是一举两得呢!

次日一早凤笑阳做好早膳叼了两只馒头便急急的下了山,拽着再次因他连续下山而惊愣无语的冯肆径直往梨音园奔去。二人气喘吁吁的赶到戏院,冯肆拉住他劝道,

“笑阳,这里一般申时过后才会开戏呢,咱们现在赶来做啥?”

凤笑阳左顾右盼找人,头也没回只答了他三个字,

“找嬷嬷!”

冯肆傻眼,此时一个头显矮的男子自后院走出,二人一看不是那王昆又是谁!王昆抬眼时也是一愣,随即红着脸笑道,

“呃…我昨夜呆此处的,四哥你们是替我爹来寻我的么?”

不等冯肆答话,凤笑阳便先跑到他跟前急道,

“昆二哥!替我找找那位会易丑容的嬷嬷,急事呢!”

王昆看了一眼同样无比莫名的冯肆,随即点头道,

“行,不过她不住戏园子里,我带你们去她家。”

随即三人在镇上偏南边的一座小宅院里寻到了那老嬷嬷,凤笑阳开门见山便请教她如何易容,一直在那处折腾到傍晚才回去。

苏芳皱着眉头,他看凤笑阳自回来起就一直呆在书房捣鼓着一大包气味怪异的粉末,时不时还掺进山栀药汁在大碗里搅和,溢出的气味越发难闻。

“你究竟在弄什么?”

“恩…差不多了,师父,你坐过来啊。”

“……?”

苏芳无比诧异的瞪了他一眼,凤笑阳随即眨巴下眼笑道,

“这是我今天讨教了一位易容前辈一下午得来的方子,我想过了,那什么掌门估计也是知晓你年轻有为外加…咳…模样俊俏,所以想把女儿嫁你,陌生人不了解彼此,一开眼定是先瞧样貌的,所以只要师父你没那样一张…咳…俊俏的脸估计那姑娘知道了便会自动放弃了。”

每一说到苏芳的相貌问题,凤笑阳便不自觉的打顿,其实也是担忧苏芳会敏感。偏巧这次他说的话确也是落木道人概括的首要原因之一,所以苏芳除了表情有一刹那不自然,倒也未真与他计较。

绝颜毁尽时,痕伤烙彼心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很囧`还是要大吼一声:我是亲妈!!!!(别扔我!)

“坐过来啊!师父!”

凤笑阳说完就起身去拽苏芳坐下,一手还不忘搅拌着碗里已是红得泛黑的糊状物。

“只要把这个涂在脸上,半个时辰后擦去,会自然粘着一层类似伤疤的痕迹,看上去很逼真的,不过师父你放心,之后用热帕子捂住脸不消半柱香功夫便可脱落…”

苏芳一听要涂这等莫名其妙之物在脸上,腾的站起来连句冷话都懒得说直接转身就要走。凤笑阳一急连忙扯住他的衣袖,还未开口便听他低吼一声,

“放手!为师没空陪你瞎闹腾!”

虽说想把他涂成个大花脸恶搞下,但这药糊的作用却是真实未加胡编乱造,于是凤笑阳听了这话当即是又气又委屈,不但不放开手还变大了嗓门吼回去。

“又来了!师父你信我次会少块肉啊?我风风火火下山上山的替你寻法子怎么就叫瞎闹腾了!”

见苏芳沉默,他便大着胆子继续说道,

“那位老嬷嬷这个好歹也算是秘方,昆二哥那位相好也是用这法子赶走那些纠缠之人,一样的过程怎么姑娘家都忍得,师父堂堂男儿身也会怕么?!”

苏芳咬牙甩开他的手,凤笑阳见势赶紧退了两步遮住左脸先,见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一时也纳闷起来欲语不能。片刻后却听见他问道,

“你保证这法子管用?”

苏芳说完,没有看他反而是看向了碗里那团药糊。凤笑阳一听赶紧又上前拉了他坐下,讨好的笑道,

“师父你放心!交给我啦!虽然师公还有两个月才回来,咱们今日就当先实验嘛,有备无患对不对!”

苏芳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却见凤笑阳递过两团小小的棉花。

“嘿嘿!这个药糊味道有点浓,师父要是忍受不了,可以先拿棉花塞住鼻子…”

他话还未说话手就被打开了,苏芳皱着眉直接抬手捏住了鼻子,很不耐烦的闭眼说道,

“要弄就快点!”

凤笑阳直点头,动手的同时心里也乐开了花。

“呐,师父,这个涂上脸过会会有些轻微的痛或者痒之类的感觉,你可得忍忍哇!”

苏芳皱了皱眉示意听见了。感觉脸上刚被敷了两下,凤笑阳却没有再继续,便问道,

“又怎么了?”

“这…”

凤笑阳虽然很想笑,不过却记起自己忘了个重要的步骤。他临走时那嬷嬷叫他切记一点,上脸前得加入些润滑皮肤的香液或者软膏,那一般都属女人的东西找遍落云院何来之有啊。于是顿住了动作,瑟声问道,

“师父…有没有类似滋润皮肤或者比较润滑的药膏,比如冬日里治冻裂那种也成…”

苏芳听他这么问,大概也猜得出是什么原由,沉思一会便说道,

“师父房间药柜上有,青色那瓶别拿错了。”

凤笑阳放下碗应了一声忙跑出了书房。他跑进落木道人的房间却由于太急噪,一时手忙脚乱将书柜上的瓶子弄掉了几瓶在地上。眼见青色那瓶子被摔碎,内里的软膏摊落一地,他气急败坏的低叹一声,转过头一看,另一个绛色的药瓶完好无损还在向门外滑滚。于是几步跑过去将其捡起来,揭开盖子一看,里面的药虽不似膏体却也是粘稠的液状,凑近一闻还带有淡淡的香味。

凤笑阳心道这瓶应该也差不多,兴许效果更好呢,于是赶紧盖好瓶子奔回了书房。

此时,苏芳脸上之前被抹药糊的地方已经略有了些不适的感觉,所幸还算能忍受,加之思及凤笑阳之前激将自己那番话,所以直到凤笑阳回来,他都未发睁过眼或者有发怒之兆。

凤笑阳将那绛色瓶里的药全倒入了碗里,搅和一番复又涂到了苏芳脸上,眼见苏芳几乎整个右脸都被抹上了药糊的滑稽模样,他转过头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苏芳松开捏住鼻子的手,心下是懒得与他计较,加上这药糊的味道似乎没有之前那般刺鼻了,意外的还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淡香。

然而他并未因为气味的减弱而感觉舒缓,相反脸上越渐明显的痛处却是让他隐约有了不安的感觉。凤笑阳本想涂满他整张脸,但见苏芳纠结的眉宇最终还是放弃了。正收拾着桌上的瓶瓶罐罐,忽然听他问道,

“还有多久。”

苏芳问出这句话时,握拳的手心已经开始泛汗。凤笑阳没有回头只是笑道,

“还一会,师父再忍忍。”

转身话音未落,却见苏芳按住桌沿,指间扣紧几乎可见落力的痕迹。

脸上的痛楚越发剧烈,仿佛千针刺肤般,再是坚韧如他也难以忍受这等不寻常的反映。苏芳挣扎着想站起来,还未站稳竟觉连额间亦开始泛出痛感。凤笑阳眼见状况不妙,伸手要去扶他不想被他一手打开,

“给我擦掉!”

压抑着痛苦的怒吼让凤笑阳手足无措,愣愣的只回了句,

“可是…师父…还未到半…”

“给我擦掉!听见没有!”

苏芳再次吼出声已是止不住的愤怒,被药糊着无法睁全眼,情急之下两手亦开始摸索着身侧,一时,笔架药碗等物摔落一地。凤笑阳住了嘴,赶紧将帕子递过去。苏芳擦拭完发觉脸上的剧痛依旧没有减轻。

“打热水来!快点!”

凤笑阳不敢怠慢,赶紧去厨房打了一盆热水端过来。岂料苏芳用水洗的时候,竟发生了更加意想不到的状况。

“啊啊!!!!!”

右脸刚沾上水,那痛楚竟然演化为皮肉撕裂一般!苏芳痛叫一声立刻捂了脸,同时另一手摔开了水盆,跌撞几步摔倒在地上。

“师父!?”

凤笑阳大骇,慌忙跑到他身边扶起他。苏芳痛得额间都渗出了汗,他勉强半睁左眼喘着气怒道,

“你!你究竟…给我抹了什么!!?”

“没…没什么啊…那些材料都是嬷嬷给我的…”

苏芳挥开他,借着模糊不清的视线看向散落一地的狼籍。当目光触及那个绛色药瓶时,立马回过头用尽全力扇了凤笑阳一耳光。刚一打完又因面上的痛楚收回了手。

该死!!

他心里只道不好,现下连头亦开始伴随着面上的痛楚越发灼热的难受。

“去取油来!”

凤笑阳此刻来不及解释也顾不了脸上被打的疼,从未见过苏芳这等恼怒,只得一一照做。待他取了油罐回到书房,苏芳已经摊靠在桌角边,动也不动。

“师父!!?师父!油取来了!”

凤笑阳吓得放下油罐,忙去推他。苏芳轻睁开眼,缓缓说道,

“用油替我擦…再去取些薄荷叶来…”

他说完便闭了眼,半张脸加上整个头皆因痛感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凤笑阳边替他擦去脸上的污迹边在心里焦急道,

为何如此?!不是说只有轻微痛感么?热水接触不是就洗净无碍了么?为何师父会痛到如此地步…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怕后果已是有所预见却绝对无法承受…

而当他自后院取了些薄荷叶回来时,苏芳这次却是真是没有反映了。

“师父!!师父!”

凤笑阳边摇晃着他的身体边大声呼喊着,随即取了两片薄荷叶让他含在嘴里。少倾,苏芳眉宇微蹙却是未见出声。凤笑阳情急之下打横抱起他便往房间里跑。

明明只有几步的路程,他却举步为艰。在他心里,就算再记恨苏芳也绝不会忘记四年来,是这个人在教导自己、照顾自己。尽管初见时是那人冷傲的态度,决绝的暴行逼迫自己不得不低头,然而现下当他终于赶上了那人的高度,坚石一样冷冽的师父竟然倒下了。

苏芳紧闭着双眼,些须汗湿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痛伤的右脸。凤笑阳心里刹时觉得怀中之人变得好柔弱,然而这个认知却让他恐惧万分。直到将苏芳抱上床,他也不敢支声。站在床边手足无措了半晌,忽闻苏芳轻微的嘤咛声。

“…凤儿…”

凤笑阳连忙靠近抓起他的手,急道,

“师父…师父…我在这,你怎么样…”

“师父房里还有些冰片…你去取来备在我房里,这次别取错了…为师不舒服,先躺会。”

凤笑阳边应声边使劲点头,待到苏芳似乎再次昏厥过去,他颤抖着手去拨开了遮住了那人右脸的青丝,那一幕他想自己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苏芳脸上自右眼宛下斑斑赫赫的红痕,几乎印满了整个右脸!近颧骨过于严重的部分,皮肤宛如被撕裂般肉皮泛碱,虽未出血却是那般惊心触目!

伤怀初情露,酌心两相惜

凤笑阳退后两步捂住嘴,瞪大了眼却无法相信看见的事实…

苏芳的伤…不是易容……

怎么会…怎么会…明明都是按照方法来的…究竟是哪个环节出错…

凤笑阳想不明白,也无法想明白,中途去师公房间取药的那一幕划过眼前,却不敢再细想下去。他双手箍住额头,悔恨之意充斥着整个脑海,那些伤痕每一道仿佛都在控诉:苏芳的毁容无论如何他都难辞其咎!

凤笑阳整个人恍恍惚惚走到书房,不经意间回忆起当年在苏家闯下大祸时,苏怀晨语重心长的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你品性不坏又这般聪明,只是处世太为狂傲…若是任由你发展下去难免将来再度闯祸…

心道:再不坏又如何,他上云山磨砺了四年,如今好似旧剧重演一般再度闯下大祸,只怕天下再大已是无处容他…

凤笑阳越想下去越发觉得自身卑悯,跨进门抬眼瞧见地上那些碗罐药瓶,猛然惊醒道现下不是该自怨自艾的时候,让师父的伤早点缓和下来才是首要之事。于是赶紧收拾了下残乱的书房,接着跑去落木道人房间寻到冰片最后又回了苏芳房里。

那位师公来去无踪,亦极少留下口信因此难以找寻,只怕等他回来真得到月余后了。凤笑阳亦无从知晓苏芳的伤究竟是为何原因,更不敢这时候还擅自离开下山去寻医,苏芳本就擅医术,昏迷前只吩咐了他取冰片并无其他。思前想后,现下他也只得寸不不离默默的守在苏芳身边。

苏芳昏昏沉沉中,面上的伤痛依旧持续不减,额间不时因疼痛而泛出汗迹。凤笑阳满是担忧,咬着唇小心的避开疮口替他擦拭。苏芳每每痛苦得吟出声,他便揪心般的难受。到了夜里,苏芳的症状越发严重,凤笑阳刚端了碗薄荷叶熬煮的汤水,进门便听见他细碎的呻吟。

他慌忙放下碗跑过去问道,

“师父,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苏芳嘴唇微动,话音轻渺却是单字无声。凤笑阳将耳朵凑近方才听清他是在喊‘冷’。抬手摸上他的头,瞬即被那人额间灼热的温度引得大惊。眼见苏芳双目禁闭面色苍白,他赶紧回房将自己的棉被全抱了过来,因怕不够,连落木道人房里的也一并搬来替他盖上围好。

如此折腾到半夜,苏芳依旧冷得直发抖,而额头却烫得厉害。凤笑阳焦急了半晌别无他法,最后心一横干脆将自己衣服除了去,赤着身钻进了棉被里。

云山上秋日里的天气虽显凉寒,但还未入冬便盖了三四床棉被难免会有些闷热。凤笑阳刚上了床还未躺好,就被苏芳一把拖到身边。感觉到怀中之人颤抖的卷缩着身体贴向自己,全身却滚烫得紧,凤笑阳心里又是一阵难受。他缩回本欲露在被外透气的另一只手,侧着身将苏芳紧紧的搂在了怀里,一边以手安抚着他一边轻念着,

“师父…你忍忍,出汗就会好了…会好的…”

这话越听越发像说给自己的,凤笑阳难堪的闭了嘴,垂目时苏芳那难受的睡颜尽收眼底。虽然右脸满是伤痕,那纤美的眉廓,鸦羽般的长睫,以及那淡红的双唇依旧是难掩他绝色的风采。苏芳的美,本就不尽似女子那般娇柔妩媚,而是带着一种脱俗的仙渺之感,那冷漠锐利的目光寒意彻彻却不乏英气之姿,初见时凤笑阳就为之惊艳。然而他从未发觉此人的容颜早已刻画在了自己心里,即使眼下苏芳是这副模样,他也能纯欣赏般看得入了神。眼见苏芳难受的咽了口唾沫,指间扯过白色的里衣领口,喉结滑动的一瞬,间带露出了漂亮的锁骨,凤笑阳不知怎的忽觉面红耳赤、心跳加速,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的反映他赶紧甩甩头暗骂自己有毛病,替苏芳掩好被角后便再度将他搂紧。

就这般搂着师父一直到了半夜,早已是热得汗流浃背的他睡得迷迷糊糊间,却被苏芳挣扎的动作绊醒了。

“师父?师父!怎么了?还冷吗?”

苏芳推攘着他,一手还不费力的拉扯着身上厚重的棉被,

“热…”

凤笑阳闻言一惊,来不及触摸他的额头赶紧将多余的棉被撤到床尾一边,自己则披上衣服下了床。苏芳未见转醒神色却甚是痛苦,抬手似是想摸伤处,一碰到却又立即痛呼出声,凤笑阳见他挣扎着睡不安稳,担忧之下只得又上了床硬是挤身在他右侧,特意抬手垫在苏芳头下防止他向右侧身压到伤口。待到苏芳终于稍微安静了一些,天际已泛起了鱼肚白…

凤笑阳一夜未尽合眼,破晓时分便披了衣服去厨房重新熬了一灌清热去毒的汤药,回到房内将冰片捣碎了些,就着汤药让苏芳服了。苏芳借着薄荷叶勉强能有些意识,然而面颊和头依旧疼的难受。凤笑阳自是不知,为何皮外创伤也会害人重至此地步,

苏芳却明白,自己是中了毒。

尽管发现之时及时用油洗了那毒物,却因其在面部过久的侵蚀而使毒性深入了头骨进而越发状况严重。他只是想不到,这一病倒,竟然躺了三日之久。

连续二晚的发热发冷,凤笑阳都小心翼翼的照看着,生怕师父再也醒不来了。直至第三晚苏芳的热退了之后未见反复,他才得已趴在床沿边小睡一会。

苏芳醒来之时,已是第三日清晨。面部的伤经过这几日的煎熬散去了毒性,疼痛感亦减缓了许多,他刚一坐起身,凤笑阳便醒了,抬眼一看惊喜道,

“师父,你…你可好些了?还痛么?有哪里难受么?”

见苏芳不说话,于是便转着话题问道,

“你饿不饿?这几日你只喝了些水和药,我做点白粥来可好?师父…”

苏芳双眼漠然的看着他,半晌未发一语。他不是失忆,也并非欲发怒,脸上的痛感隐约泛起之时,他想的却是,这几日竟是这小子在照顾自己么…

眼见凤笑阳红润的眼周挂着黑黑的眼圈,满脸疲惫的神色却极是愧疚的看着自己,他沉默够了,只淡淡的说了句,

“你出去。”

凤笑阳一愣,随即心里泛起无尽的酸楚及苦意。

“师父…”

他站起身,轻唤了一声便就着床边落膝而跪。

“师父,徒儿错了,你打我吧!这次我真的该打…”

说完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苏芳眉宇微皱,当下别过头却不见理他。

“师父…”

凤笑阳膝行几步靠近他,正想继续开口却听苏芳冷声道,

“叫你出去。”

“……”

凤笑阳垂低了头,起身步履沉重的向外走去,刚步及门槛苏芳清冷的声音复又传入了耳边。

“不要白粥,熬上次加了红枣花生那种罢。”

他闻言,顿时惊喜得回过头大大的应了声‘遵命’,随即离弦箭一般飞奔而出。

凤笑阳走后,苏芳才披了衣服缓缓的站起身。原想取水洗下脸,却忽然发现原本搁置铜镜的地方空空如也。他顿感莫名,在房里四下寻了一番,似乎所有的能映照面容的器具均被人有意收了起来。思虑一番后,大概也猜得出是谁的杰作,苏芳皱紧眉头,片刻后叹了口气倒也未见发怒。

自己的脸现在是副什么模样,无须照镜子也可猜到个七八分,若要说治愈也不无可能,不过…

想到此,他轻抚上了创伤的右脸,淡淡的眸光中却是静如止水般的镇定。

伤得如此严重,怕是这疤痕定然难以消尽罢…

轻笑间转回身,角落书桌上几张淡白的宣纸正巧随窗沿的风飘落至地上。苏芳心下好奇,走近几步拾起那纸看过,禁不住愣在了原地。侧身一望,书桌至椅上层层叠叠还堆放了好多张宣纸,连同手上这张均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而那稍显歪扭的笔迹他再熟悉不过:

‘师父对不起…’

明明只是一句话,却反复写了这么多…平日里逼他练怎么未见如此认真过…

苏芳看到后来,难掩心里的莫名的暖意,嘴角亦禁不住微微上浮。

凤笑阳端粥进来时,正好瞧见苏芳手里拿着那些练字的纸,当下耳根一红赶紧把粥放在桌上,走上前去欲将宣纸夺了去,苏芳抽手瞪了他一眼,立马冷声道,

“你写得为师就看不得了?”

“…不是…我写得难看,师父不生气就好。”

苏芳不知,其实凤笑阳害怕被看见的实是放在最下面的那一张。自那晚过后,他渐发觉了自己对苏芳那种莫名的感觉,提笔本是一直写着‘师父’,后来竟直接演变成了写那人的名…不知怎的就是害怕被他瞧见那一整张‘芳’字,仿佛那便是自己的把柄一般,见苏芳没有要移步的意思,他便催促道,

“师父先过来喝粥吧,凉…凉了味道不好…”

苏芳见他面色泛红只当是难得的害臊罢了,倒也不甚在意,于是放下宣纸走过去端起了粥碗。凤笑阳下意识的搬来了凳子,苏芳一坐下头也未抬便道,

“你把铜镜藏哪了,取出来罢。”

凤笑阳闻言手一抖,内疚之情复又翻涌而出。

柳暗分花明,无奈添旧景

苏芳喝了几口粥也未等到回答,便问道,

“你没听到为师的话呢?”

“师父…”

凤笑阳面色难堪,努力思虑着怎么劝才能让他不发怒。

“师父,你…你别担心,我明日就下山去请大夫替你看…”

他话音未落果真接到苏芳一记冷眼,于是慌忙改口道,

“要不,等师公回来…兴许会有法子…”

“我不过要你取镜子,你究竟怕什么?”

苏芳放下碗,已是没了耐性。

凤笑阳沉默不语,忽然气极一咬牙就要往外走,苏芳叫住他,道,

“你做什么?!”

“我现在就下山!去问那老太婆究竟给的我什么混帐东西!伤了师父的脸…”

“回来!”

凤笑阳不甘的顿住脚步,肩膀因激动隐约有些颤抖,苏芳瞧见他眼眶泛红遂叹了口气道,

“不怨别人,为师知道是什么原因。”

“啊…?!”

“师父房里的药,摆在一起的均为属性极端且相克之物,我命你取青色那瓶,你取来的却是绛色的,那里面药液的功效并非温润肌肤,而是腐裂死肉…”

“且因为其药性剧烈,一两滴便可灼伤正常的肌肤,故要说是毒都无可厚非。虽然不知你糊涂之下究竟加了多少在你捣弄的那团药糊里,或许也因为有异物的隔阂为师的脸才免于脱肉见骨,至于毒性入顶躺了三日,大概也是因为那毒与山栀药汁参杂所至罢…”

凤笑阳自听见绛色药瓶开始,便受打击宛如雕塑般呆立不动,苏芳说完他已是握紧拳头恨不得揍死自己。

果然是我!果然是我的原因!!

苏芳也不理他,只管走出门往书房行去。片刻后凤笑阳尾随而来,手里抱着铜镜却已是愧疚得不敢抬头。苏芳走近取了铜镜看了看右脸,之前些许严重的皮裂之处已呈结痂之势,交错的红痕已偏暗赫色,轻抚之下略微还有痛感。凤笑阳见他不说话,瑟声问道,

“师父…能治好么…”

苏芳放下铜镜看向窗外,依旧沉默不语。

“我…我会负责的!”

凤笑阳冲动之下说出这句话,语毕方觉得自己傻气。他不及苏芳冷静也不善医理,更是没有落木道人的本事与门路,仅是单纯的想负这个责又凭什么来落实…

果然之后便听苏芳冷笑道,

“你如何负责?”

凤笑阳垂低了头,只得沉默。

“罢了…为师又不是女人,面容之事对我来说也无伤大雅。”

他闻言惊讶的抬起头,苏芳依旧抬眼望着窗外,虚掩的眸光宁静无波,衬着无暇的左侧轮廓此刻飘渺得几乎有些不真实。那人说这话时也丝毫感觉不出违心的意味,回头间垂眸一瞬竟然还略有一丝无奈的笑意。

“师父…”

苏芳复又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不怪我…”

原以为就算不被赶出落云门,苏芳也定会罚到他到生不如死。眼下这般随和的状况他反倒不知所措了,并且内疚得更深。苏芳静了半晌,缓缓走过他身边只是颇为失望的叹了一口气,道,

“你去休息会吧,午时起来便是。”

“师父。”

“练功不可有一日怠慢,做好该做的事。”

凤笑阳最后只得住了口,顺从的回了房。尽管不明白苏芳为什么叹气,他心里却暗暗发誓,一定要弥补以往的过错,想办法让苏芳的伤愈合。

幸运的是,天也随人愿。落木道人本欲两个月后回来却因理亏又与谢掌门谈不拢,挫败之下提前返回了云山。当见到苏芳满是伤痕的面容时,六旬老人震惊之下大为心疼,轻拨开他右额间垂落下来的长长刘海,出言长叹虽是埋怨却甚为难过。

“哎…哎…怎会伤成这样,芳儿若是真不情愿,为师本也不会强逼于你,哎…”

虽然知晓这是后话,苏芳依旧很顺从的回应道,

“罢了,事已至此,师父莫要为我难过,不过是毁一张脸,身体也不碍事。”

他这一番话简略随意却是处处反过来安慰面前的老人,听得落木道人更是内疚。凤笑阳端茶进书房时瞧见这一幕,随即很是自觉的跪在那二人面前,垂头不语。

心道:师公回来便好了,回来便好了,兴许有法子治愈师父的伤…

至此隐约泛喜,随后又想,师公这一回来,知晓了事情的始作俑者是自己,定然是会发怒的…莫不是要赶我走罢…于是复又悲哀起来。落木道人看他跪在他神色似喜甚忧,一时也不知如何反映,少倾却听苏芳先开了口,

“起来吧。”

落木道人略微一惊,遂笑道,

“芳儿怎么啦?你二人初见时他跪地半晌也不见你命他起来,为师不在数年,你竟也开始心疼这徒弟了?”

苏芳当即扶了额头,对师父的话甚是无语。凤笑阳同样有些错愕,依旧跪着不敢妄动。落木道人笑着摇摇头,随后对凤笑阳道,

“罢了罢了,徒孙起来吧,师公也饿了,你快去忙活先。”

凤笑阳没想到老人会说这番婉和的话便放过自己,一时激动得点头如捣蒜。待他走后,落木道人轻叹了一口气却听苏芳说道,

“他心中定以为师父会替我罚他呢。”

“你都未多加责怪,我怎么罚?”

苏芳沉默不语,老人继说道,

“相信你此番因他受伤,必会警醒他一生。笑阳这孩子心性太焦躁狂傲,若经磨砺能得行正途倒也不枉你苦心教导,为师只是心疼,你明明可以避免这些事却没有加以制止,如今你可以全然理解他,他却未能这般体谅你…”

苏芳心知师父所指,正是自己分明可以拒绝凤笑阳胡闹般的易容提议,然而最终还是顺了他的意之事,当下也不予反驳,仍旧是沉默。落木道人遂自责道,

“哎…也怪为师,好好的放那般狠毒的药在房里,作孽到了你身上…”

随后沉思了一阵,回过头来轻拍了下苏芳的肩,道,

“此事交为师,定然想办法尽力使你的右脸复原。”

苏芳眼一冷,劝道,

“不必了师父,你我都知道这伤是没法全然治愈,何必去…”

落木道人随即摆了摆手,微笑着走出了书房。

当晚他便在小亭处放了信鸽,苏芳在书房里听见窗外那展翅的声音,心下知晓师父的办法他只得眉宇微蹙深感无奈。果真未出五日,便有了回应,然而回来并非信鸽,而是一只白鹰以及…一个人。

来人是名身着黑衣、面貌清秀的男子,看样子约莫二十出头。凤笑阳自落云峰回来正巧与他撞见,见那人肩上的护甲处停着一只白鹰,他本心生好奇,但见那人腰间还带着配剑,心底一下子防备起来,遂问道,

“你是何人?来落云院有何贵干?”

男子见眼前的少年挡在门前,一时也有些惊疑,听他此番问语甚是不客气,当下也未予搭理,而是施展轻功腾空跃起,径直进了院门。凤笑阳当即发怒,抽出栓柴的绳索猛力抽过去,连带卷到了那人的手臂就要往回拉。那男子哪里料到这少年还会先行出手,当下放了鹰拔出腰间的剑便朝他刺去,凤笑阳咬牙侧了身刚一避过想回击,却听身后一人大喊,

“住手!”

那男子一见落木道人,赶紧收了手,并招回白鹰抱拳行礼。凤笑阳见势心知大概也是个误会,当下也退到一旁没有再言语。

“乖徒孙,你先下去,这人是师公叫来的,不妨事。”

“哦,好。”

凤笑阳收拾了地上的东西,便识趣的进门了,私下却禁不住放慢了脚步。

男子听老人唤那少年为徒孙,一时眼神也有些惊讶,见那少年走了,赶紧自腰间摸出一个白玉瓶交与落木道人,并恭敬道,

“前辈莫怪,侯爷他…”

他刚一出口‘侯爷’二字,眼见落木道人不悦的目光赶紧改了口,道,

“小的是说,我家主人因在京城王府那边有些要事暂时无法脱身,故先命小的前来送药…”

见老人揭开瓶盖看了看,面色较之前相对缓和了些,方才松了口气。

“继续说。”

“主人要小的转告前辈,此药虽未及山庄那边密藏的功效好,倒能先辅助治愈芳少爷的伤,待他忙完得以时间回山庄定会…”

“行了行了!你直接说那小子有什么要求便是!”

男子抹了把汗,鼓起勇气继言道,

“主人说,希望前辈借此机会允许他上云山一趟…”

见老人猛的回头似要发怒,他赶紧补充道,

“主人说只想探望芳少爷,求前辈应允…”

“哼!”

落木道人冷哼一声,未见搭理只管收好药便进门去了。男子见势忍不住大喜,他出发前主子就提过,如果说完未见老前辈回话,便只当是答应了。

于是,他现下也甚是识趣,只对着老人的背影抱拳行了礼便匆匆下山了。

惶然吻芳泽,尴尬掩情动

落木道人将药转交给苏芳后,次日一早便因要去锦山派寻谢掌门拒亲而离开了。

凤笑阳自前日傍晚听见师公与那男子的对话后,一面欣喜一面又心下狐疑他们所谈论的人,究竟是何身份。

然而眼见苏芳手里拿着那个白玉药瓶眉宇微蹙的样子,他不知为何直觉即使问了也得不到答案。随后又过了些时日,见并无外人上云山来,他便把这事渐渐淡忘了。而苏芳自用了那白玉瓶里的药,数月下来脸上的伤倒真有了明显好转。尽管眼下至颧骨处的伤痕依旧未能褪尽,但脸周疤痕边缘处,色沉却在越发减淡。近段日子里,连一些轻微的裂口部分都已经愈合得几乎看不出来。

凤笑阳看在眼里,心下也稍稍宽慰了些。不自觉间实早已是对苏芳发自内心的迎合。撇开内疚的心理,他莫名的更在乎师父的情绪,所以无论练功亦或是习字都较以往积极认真了许多。

苏芳表面一如既往的冷淡,心里倒是看得真切。

本来师徒二人的关系越渐融洽本是好事,但他心上却始终辨不清这种变化是从何时开始,又是先谁起的头…

这日趁着凤笑阳下山,王昆邀了冯肆和他去梨音园捧自家相好的场子。一出贵妃醉酒博得了满堂喝彩,自戏园子里出来时,王昆早已不见踪影,冯肆无奈的笑叹完却见凤笑阳若有所思的望着街边做糖光灯的小摊铺出神。

“想什么呢?”

冯肆轻拍他的肩,凤笑阳立马回过神笑笑,

“没…只是觉得方才那些伶倌额上的点缀甚是好看。”

“哦,那是绣影,这园子里的伶人额上都印着呢。”

“印的?”

凤笑阳略微惊道,

“四哥你懂这些呢?”

“还不是你昆二哥整日在我面前提,他那相好额上也有,还是髫年便刺上去的呢。”

冯肆话一说开,便不得停了一般,

“话说咱们方才看的那出戏,杨贵妃呐,相传发明这额痕妆的便是她了,当然也有传是复姓上官的一名女官…笑阳?”

见凤笑阳再度有些愣神,冯肆以为他又记起了沮丧之事,忙关切道,

“对了,你师父的伤可有好些了?”

听他提及苏芳,凤笑阳猛的回过神,遂点头道,

“恩,谢四哥关心。”

“你还自责呐?有啥事别憋心里…”

凤笑阳谢过,二人又寒暄了一阵,他便借口赶着回去而与冯肆道别了。

傍晚,苏芳步及书房时,竟又看到了令他震惊的一幕:凤笑阳再度就着几个瓶瓶罐罐在一个大碗里奋力搅拌着什么。

他一抬头,正巧与苏芳视线对上。二人沉默半晌,苏芳皱紧眉头忍不住先开了口,

“你这次又想做什么?”

“嘿嘿…”

凤笑阳挠挠后脑勺,一时仅以笑代答,弄得苏芳更加窝火。眼看师父就要发作,他赶紧放下手里的碗,上前挽住苏芳的胳膊笑哄道,

“师父你先坐,先坐下嘛…”

“为师的话你还没回答!”

“答!我答!马上就答,不过师父你可要完整的听我说完…”

“其实这次是…为了帮你美容...只要画在脸…上啊啊!”

他话未说完便被苏芳一把拧住耳朵,当即痛得大叫起来。苏芳本只猜到他大概又是想了什么搞怪点子来无事生非,岂料他还真敢再次提及涂脸这等事!于是拧完他,连气都懒得生直接站起身,抬脚走人。凤笑阳顾不得耳根的疼赶紧自后一把抱住他却是笑着哀求道,

“师父别走嘛…别走…”

苏芳见他竟然开始胡搅蛮缠作出这等幼稚之举,瞬时阴沉了脸瞪着他道,

“信不信为师一掌拍死你!”

凤笑阳不怒反笑,只是识趣的松开了手,道,

“师父别气,这次真的没问题,也不用加别的东西。”

说时自顾自用食指沾了一点碗里红褐色的粘汁就要往嘴里送,苏芳眼色一变,提步飞速移到他身边打开了他的手,怒道,

“你做什么!”

凤笑阳也是一惊,看苏芳紧张的样子心底顿时泛起一股暖意,随即仍是将手指伸到嘴里舔了下笑道,

“师父,这是糖…不碍事的。”

苏芳镇定下来,方觉得自己态度有些奇怪,心下没来由的暗生闷气也不言语。却听凤笑阳解释道,

“师父,我今日听说了额痕妆的传说,我看那些戏子额间的绣影甚好看,所以在想,若是你面颊上的那一小部分伤痕实在愈合不了,不如点拙生花,借鉴下嘛。”

苏芳瞥了他一眼,只道无聊。凤笑阳依旧笑劝道,

“我画技不好,不过可以借糖汁先练练看,师父若是介意,这次换我先。”

说完子自书架上取出个小铜镜,对着镜一手握笔醮了糖汁在脸上画了朵花。苏芳瞧见他脸上别扭的花线,一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凤笑阳回过头见师父讥笑自己,反而有些来气了。

“我画得不好那你来啊!”

苏芳冷哼一声,当即也挑了只白净的狼毫,沾了糖汁以极快的手速在他另一半脸上画了只乌龟,凤笑阳对镜一看大怒,委屈道,

“该你了!师父!”

苏芳拍拍手冷笑道,

“谁说要陪你疯了。”

说完就要走,凤笑阳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趁他没注意一脚踩上椅子飞身跃到他面前,抬手就往他右脸划了两笔。苏芳顿觉又好气又好笑,见他似要遁走干脆也握起方才的笔追了上去。师徒二人在小小的书房里半较真的打闹起来,一时,铜镜及书桌上那些瓶碗摔的摔,碎的碎。最后在凤笑阳顶着个大花脸认输下,‘决战’才得已消停下来。

苏芳卷了衣袖,眼看着白色的领口处斑斑赫赫的糖渍擦也擦不净,皱着眉直叹气。凤笑阳忍不住抬手按上他眉心,笑道,

“师父你别皱眉了,洗不干净你罚我…”

“今日就有上百条理可罚你了!镜子!”

凤笑阳递过一张帕子,微声道,

“碎都碎了…我替你擦吧…”

见苏芳虽然冷着眼,但也未予拒绝,凤笑阳便就着手里的帕子替他擦那同是沾粘了不少糖汁的右脸。

二人的脸相隔犹近,苏芳低垂着眼睫,不自然的避开了与其对视的目光。凤笑阳指间隔着帕子拭过他的鼻翼,视线却情不自禁跟着下移到了那浅红的唇瓣上。毫无预兆的,那种面红心跳的感觉复又翻涌而上,当下大脑一片空白,回过神来之时,已经轻柔的吻了上去。

双唇间柔软温润的触感让二人同时惊愣住,凤笑阳不自觉的微动了下嘴唇,苏芳醒悟过来一把推开了他。指间滑过方才与之亲吻的部位,顿时也是双颊飞红。

凤笑阳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心中隐有受伤之感,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时也是羞窘异常。

二人沉默了许久,彼此的心中均是挣扎与煎熬。

凤笑阳慌乱下心里急道,

哎!我怎么就亲了师父!他这回该讨厌我了!这可如何是好!

正手足无措间,却听苏芳先开口道,

“为…为师还是直接去洗脸好了。”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凤笑阳一急,唤道,

“师父!”

苏芳停住脚步,转过头来却似有些恼怒道,

“方才的事你不过是一时迷失,为师也知道你长大了,看来该娶妻的是你才对。”

凤笑阳闻言顿时急得大喊,

“我不娶妻!我一辈子都不会!”

“不要说胡话!”

苏芳也吼了回去,同是一副面红耳赤生气的样子。

凤笑阳连忙几步跑过去拽着他的手气道,

“师父不想娶妻就能被理解,为何我不想就叫胡话了!”

苏芳心里本已七上八下,被他问的头脑越发混乱,一时也只得别过头敷衍道,

“…那不一样,为师跟你…不一样…”

说完甩开他的手,面色却也红得更甚了。凤笑阳没有注意到苏芳不自然的反映,只听他说那句‘不一样’就被深深的打击到了,心下只管自问自答着,

他说不一样…师父说不一样…

为何不一样…就因为师父只把我当徒弟,而我却有了些莫名的期盼么…

苏芳心里想的却是,

被徒弟轻薄了还心跳得这般厉害…他糊涂也就罢了,我当真也糊涂了么…

二人各怀心思却都闭口不语,又是一阵沉默过去,苏芳最终还是就这般离开了。凤笑阳遂捏紧了拳头,狠不得锤昏自己,只是气到后来,他也想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气什么。

那日之后,二人相处的状况便开始莫名尴尬起来,到后来凤笑阳干脆对苏芳能避就避,尽量躲着不见他,而苏芳亦不再在晚饭后逼着他来书房练字。

尽管知道彼此都需要空间冷静下,但他不明白,为什么看不见了,心里却更是不痛快……

偶然识春幕,明了别扭心

这日清晨,苏芳特地天未亮就起身了。本以为凤笑阳最多也是刚起,可当他步及外厅时,却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以及…一副碗筷。

端起那碗莲子粥,掌心传来的暖热感明显是刚做好没多久,苏芳眉宇紧蹙,心下一股闷气涌上心头,当即放下碗疾步跑到院外大喊了一声,

“凤笑阳!!”

寂静的云山顶上除却自己的回音久久无人应他,苏芳懊恼的站了一阵,只得转身走回院内。进门后,目光下意识的又望向了桌上那碗粥。他此时才注意到,自己方才只以为那人又躲着自己,慌乱之下竟没发现另一个小碗下压着的一张字条。

走近抽出那字条看了下,上面短短两句留书说自己下山去了的话,笔迹的工整却透着一股刻意的感觉。

苏芳揉了字条,遂恢复了冷静的态度。又看向那盛满糖的小碗,最后竟破天荒的舀了一小勺糖在粥碗里。凤笑阳以往常念叨这类粥要加糖才好吃,他从未理会过,然而今天不知为何,直觉要是不加点味道,他会吃不下。

凤笑阳下山到了镇上,街市上已是小有喧嚣。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走着,加上心情烦闷无奈,最后还是转回到了冯肆家里。他敲了下门,见来开门的是冯肆媳妇,忙见礼强打起微笑道,

“嫂子好,四哥没在?”

冯肆媳妇忙笑着拉他进门,道,

“今儿可巧,昆二家的铺子要赶着给一楼里送货,他去帮忙了。”

凤笑阳见冯肆不在,本欲告辞,谁知小腿又被小冯瑛抱住直摇晃,只得微笑着抱起那孩子进了门。

在冯肆家逗小孩玩了阵,见午时都过了冯肆还未回来,他想了想便走去厨房向妇人告辞道,

“嫂子,他们在哪楼送东西,干脆我去找他们罢。”

“街尾那家…新开的青楼…”

冯肆媳妇说这话时语气甚为不屑,凤笑阳幼年也算是被青楼出身之人收养,心下倒也不甚在意。于是只同她寒暄了几句,便径自离开了。

他独自行到街尾,眼瞧着一座二层阁楼式的大宅子,旁边挂着一块雕字为‘夜艳楼’的烫金牌匾,琢磨着八成就是此处了。门口站着两个牛高马大的汉子,边打哈切边挖着鼻孔一副疲惫的样子,凤笑阳说了三遍是去寻人那俩护院硬是不让进。他最后没法,只得假装离开,绕了一圈却自那楼的另一端墙壁飞身跃进了里面。

凤笑阳对于自己的轻功一向自我感觉甚好,岂料此次落脚时不幸踩中的石块上满是滑腻的青苔,他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栽倒进了旁边的青竹丛中。揉着摔疼的屁股和后脑勺,正欲痛呼出声不料却听见一人凶悍的威吓声,

“谁!!??”

凤笑阳顿住动作暗吃一惊,遂寻思道:这种地方通常酉时过后方才开张做生意,此时尚早这后院怎会有人呢?

他思虑一转便轻学了一声猫叫,头亦趁势偏到竹丛后。隔了一小会,果真未见那人走过来查探,正狐疑间忽然又听见另一个颇显阴柔的男音轻声道,

“不干了!不干了!被发现就不好了!”

又听之前那凶悍的男声急哄道,

“别啊,别走…方才只是猫…好心倌,你就是我的心…我的肝…咱等了许久难得有机会,就让哥哥疼一次好不…”

之后便传来一阵衣物拉扯及肢体推攘的细碎声音,凤笑阳越听越糊涂,疑惑着小心的拔开几根竹叶借着缝隙瞧见了院落另一角里的两人。身形偏高那汉子一身护院打扮,他怀里那名少年衣衫半解,因是侧面难见其全貌。二人正推推攘攘却见那少年埋怨道,

“你舒服了可好,我若是被鸨爷发现少不了又是顿打,心肝若是这般疼的我宁愿不做你心肝!”

他似骄若怒的捶打着那护院,身子却未见真的逃开,只听那护院又哄道,

“好…我错…我的错,你别折磨哥哥…”

说完搂紧那少年就是一顿猛亲。见怀里的人终于半推半就的不再挣扎,那护院左右观望了一瞬竟将那少年抱至另一侧的假山后,一手就着少年胸前的乳核又摸又捏,另一手则慌乱的扯着自己的腰带。

凤笑阳所躲之处偏巧能看全假山后的景象,此刻他张大了嘴却更是不敢出声。

二人又亲摸了半晌,那护卫刚扯开裤头便捧起少年的翘臀匆忙着就往里入,少年低呼了一声,呻吟道,

“恩…慢点!啊!会痛…”

“心倌何时学会唬哥哥了,方才有人新送了几车猪脂来,你明知约了我,定是早早偷抹了些…瞧瞧…里面虽紧却滑得很,又怎会痛…”

那护院说时将少年的臀扣紧越发大力的抽送起来,一时那少年刻意压低的难耐呻吟及身上之人粗重的喘息声并相交织在一起,直看得躲在青竹丛后之人面红耳赤,浑身僵硬。

二人操弄了好一阵那护卫似是终于发泄出来,此刻那少年也早已是射满了周身瘫软在他怀里。他俩穿好裤子,随即又开始了新一轮叙情太极。

“心倌…我…我先回前院了…”

“又是这样!完事就走人!你下次别来找我了!”

“别气…我会努力攒银子,定会为你赎身的…”

少年闻言叹气道,

“又说胡话。除非我丑了残了…否则鸨爷定不会随意让人赎了我去,何况还是自己的手下..”

随后又是一阵沉默,最后在那护卫坚定的做了近十次赌咒之下,二人才各自散了去。

凤笑阳拍拍自己的脸,下意识的又摸了摸鼻下,未见有血才重重的舒了一口气。

此时他心下也没了寻人的心思,便起身又跃出了墙外。岂料刚落地便被人叫住了。

“笑阳?你怎会在此处哇?”

凤笑阳回头一见是王昆冯肆二人,赶紧迎了上去,还未开口便见王昆一脸坏笑的看着他道,

“好兄弟,来寻乐子呢?”

他话没说完便被冯肆拍了一道,凤笑阳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道,

“没,我是听嫂子说才此处来寻你们的,结果护卫不让进,我便潜进去想找你们,没找着这便出来了。”

三人打过照面便一同往回走,一路上冯王二人说说笑笑,凤笑阳一反常态始终低头不语。他脑海里浮现出之前那二人欢爱的情景,皱紧了眉头双颊却是染满红晕。那少年明明满面痛苦,呻吟之声却尽显愉悦之意…原来男人之间也可以做那等事…他想着想着,不自觉间竟将苏芳代入在那少年身上,等到恍悟过来时大为惊恐,手扶了额头却是走不动了一般。

冯肆见他停下脚步,以为他有心事忙拍拍他的肩想询问,却见王昆笑道,

“四哥你这就不懂了,年少气盛嘛,难免有点那方面的忧愁,你就别逼人家说了。”

说完揽过凤笑阳的肩,道,

“来,听你昆二哥讲个笑话自会乐了。”

随即托了托腮作沉思状。

“咱们既是从那楼里出来,就讲个关于那楼的故事罢。话说有一日啊,一穷汉子被欲火憋得慌,他走到那楼门口一摸身上只有五个铜板,便对老鸨哀求说,你看能给着我谁就谁吧!那老鸨瞥他一眼,道,五个铜板只能给你头驴,你爱干不干!穷汉犹豫半晌,最终还是答应了,于是那晚就着一头驴发泄了出来。那之后有一日,这汉子又因为同样的事再次来到那楼前,这次他摸遍全身,只得一个铜板,于是便又哀求老鸨。老鸨这次收了铜板话也没说便领着他又来到了驴棚子,穷汉站定一看,另一人正在狠命干那驴子,随即听老鸨道,一个铜板只能看这个!哈哈哈哈!”

他刚讲完冯肆就一把推开他的头似怒非怒的骂道,

“你个登徒子怎能讲这等荤笑话给他听!当心嘴长针眼!”

“我说四哥你自从当了爹杂就变这么迂腐了!你改姓迂吧!”

凤笑阳尴尬的笑而不语,那二人互相打趣半晌便又听王昆说道,

“方才装猪脂的车还未推进后院,那名叫舍心的小倌就私下来取了些,怕我漏口还特地塞了点银钱在我包里哪。我看八成又是为了那护卫刘哥哥。”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没法,我这都是第二次给这楼送货了,他们这男女都卖,别说,场子虽新却颇为复杂…”

冯肆本想再接话,转头一看凤笑阳似是又发呆了,便朝王昆使了下眼色。王昆随即又一把逮过他笑道,

“笑阳兄弟啥烦恼这么多,哥哥们带你喝酒解闷去可好?”

说完也不顾冯肆的劝阻硬是拖了他进了路边一家小酒馆。

三人喝到傍晚才道散了,冯肆借口凤笑阳要赶回山上硬是未让他喝太多,不过他依旧觉得头有些热乎。等回到落云院,天色已经黑了。

凤笑阳前脚刚踏院门,身后便响起一声清冷的喝令,

“站住!”

他停了脚步,转过头来一看,苏芳定定的站在那,面色阴沉正瞪着自己。凤笑阳同是看了他半晌,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心下一酸,不想面对他,于是转过头就要走。苏芳一把拉回他,靠近闻见他身上的酒气,顿时更是怒上心头抬手就是一耳光打下去。凤笑阳身子一软,被这股力打得靠向门边摊坐了下去,随即听见那人愤怒的骂声,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为师倒是放纵你了!”

“……”

苏芳见他仍是不说话,气得揉手腕的力道都禁不住变重了些,正欲走进却见凤笑阳忽然站起身一把拽过他抱紧,张口还未骂出声便被吻住了。

苏芳惊得指间都开始颤抖,被强吻这一刹那全身似乎在一瞬间均陷入了无力状态。直到感觉凤笑阳连舌头都伸了过来才惊慌起来,他狠力咬下猛力推开他,并顺手又扇了他一耳光。

“混帐!!你….!”

随即对上那人受伤的眼神,心中却是一紧。

凤笑阳拭过唇边的血,脑海里一片混沌,别过头却仍是不服气的回顶道,

“师父你讨厌我就别接近我!”

说完就摔门跑了进去,苏芳下意识想伸了手拉回他,却未能落实。

凭空现师伯,暗埋妒火种

“你这段时日都不许下山了!”

“凭什么!?”

翌日清晨,隔阂了许久的师徒二人,一开口即爆发了一场争吵。

方桌前,凤笑阳甚至来不及坐下便开始顶嘴,苏芳没来由的命令让他也不甚烦躁。

“徒儿有做错什么任师父罚便是,哪有动不动就不许下山这般蛮横的道理!”

“你还知晓自己做错什么?!”

苏芳放下碗狠瞪着他,握筷子的右手攥紧,用力得连骨节都隐约发响。

凤笑阳当下语塞,心下也知道他指的是昨日之事,但仍是闷着一股气不言语。苏芳想到后来脸色也越发不自然,放下筷子也不继续吃了。二人各自避开对方的视线,紧张的气氛亦开始变得尴尬起来。

凤笑阳余光瞥见苏芳碗里的饭几乎未动,心想他几日刻意没与师父一同用早膳,今日又气得那人不动筷子,忍不住心疼起来,遂认输一般先开口道,

“师父若是厌烦了粥,我以后做点别的。”

这话本是他拉下脸和解之意,坏在苏芳正因为自己对徒弟的情绪而莫名敏感,‘厌烦’、‘以后’等词听入耳当即以为他是在暗示对自己生厌不满,心里复又气恼起来,怒道,

“省了!为师什么都吃不下!”

说完起身就往院外走,凤笑阳正气得想锤桌子,忽然一声绵长且清脆的鸣声响起,他惊愣了一下,几步走到窗边望向天际,竟瞧见盘旋在上空的是那只白鹰!

站在院外的苏芳看见那只白鹰显然也是一怔,随即皱了眉头,便缓步朝落云峰方向行去。凤笑阳注意到苏芳白色的背影竟是在往山下走,一时也是纳闷不已,于是赶紧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快步跟了过去。

苏芳并未走多远,便与正往上山来的一队人碰上了。他适时的停下了脚步,只见那只方才还盘旋在他头顶的白鹰,缓缓的降停在行在前列的一人肩上。那人正是上次前来云山送药之人,他见了苏芳立马恭敬的抱拳行礼,并顺带唤了声‘芳少爷’,随即让开一条道,身后一名面貌俊雅的华衣男子随即缓步走上前来。

苏芳凝视着那人,完美俊逸的脸上,几缕细碎柔亮的刘海覆住了光洁的前额垂顺至眼睫边缘,微笑中一双清朗澄澈的桃花眸透洒出薄醉的风情。行步间只见其琉色衣褶随晨风飘起,缥缈难即。但凡旁人见了多会觉是惊鸿一瞥,苏芳此时却是目若静川,波澜不惊。眼看那人微笑着朝自己越发走近,他不自觉的皱了下眉头甚至有些反感的意味。

男子在距离苏芳咫尺的地方停下,本是微笑的神情在瞧见他右眼下未尽愈合的伤痕时蓦然变得神伤起来,抬手轻捋开他右额的垂落下来的青丝,怜惜道,

“怎伤成这般样子了…”

“……小伤罢了,不碍事。”

苏芳说时轻别过头,然而男子的手依旧未见收回。

“宫里最上乘的愈合良药都只能恢复到此等程度,可想而知你当时伤得有多严重了,如此又怎能算小伤。”

男子说完命身后的侍从取了一个小巧的水蓝色玉瓶出来,其身精制的雕琢纹饰莹亮透人,模样甚是金贵。男子将那瓶子交与他手中,苏芳惊觉那玉瓶触手即带着一股天然的冰凉之意,正欲推辞,却听那人有些歉疚道,

“我那姑姑刁钻惯了,得知我要借此药硬是要我亲自去求,那时在京城有事未能抽身前去,只得派了人先取宫中之药给你用着,是我耽误了,芳儿莫要怪…这药甚好,山庄里仅剩一瓶了,应该能使你面容愈合如初…”

男子说时,本是在他额下捋发的手指微转贴近,苏芳下意识的伸手想拿开他的手,同时硬逼着自己低喊了句,

“候爷自重!”

他手刚触到男子的手,却听身后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众人齐齐看向苏芳身后,凤笑阳似是急跑之下边喘气边刹住了脚,他瞧见眼前的一幕禁不住瞪大了双眼,似要喷出火来。

苏芳在看见他的那一刹那也是愣了一瞬,本是拒绝男子的动作定在当场,看在凤笑阳眼里却成了他主动牵起那人的手摸自己留有旧伤的脸。当即几步跑过来打开了男子的手,正欲发作却听苏芳沉声道,

“凤儿不得无礼!”

男子身后几名侍从本欲拔剑也被带着白鹰那名男子以眼神制止了。随后他上前在华衣男子身边耳语了几句,那男子当即阴沉了眼,随即竟嘴角上浮扯出了一抹笑,道,

“就是他啊?”

这话问的是凤笑阳,他眼神却始终看着苏芳。

“此事已经过去了,侯爷无须追究。”

见苏芳不自然的神色,凤笑阳心下是更加窝火,殊不知他这番话全然是在保自己。男子笑了笑,恢复了温柔的神情,依旧是对着苏芳道,

“我既上了云山,就不是什么侯爷了,芳儿若还要这么叫便是刻意疏远我。”

凤笑阳闻言来回望着这二人,心下却是更为纳闷了。见苏芳迟疑半晌,最终还是清冷的回道,

“那么也请师兄不要叫我芳儿了罢!”

“你是我师弟,不叫你名叫什么?”

苏芳咬牙,

“叫芳师弟!”

“不,我要跟师父一样,叫你芳儿多亲切啊!”

凤笑阳看着眼前两人只顾自己斗嘴完全不把他的存在当一回事,顿时气得想拽了苏芳就走,但转念一想,这人既是师父的旧识,自己又凭什么介意那么多,这样子分明就像…就像…

“凤儿。”

“呃?”

“这位是景安侯慕矽丞,你…该叫师伯。”

啥?凤笑阳呆住,之前思维混乱中根本未把二人的话听进脑子,此刻苏芳的话让他彻底愣在了当场。若是没记错,初见苏芳时落木道人曾说过,一辈师父只收一名徒弟,也正因此他才平白无故的比苏芳矮了一辈,现下怎么凭空冒出个师伯?那他岂不是受骗了!还亏大了!

眼看着那男子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他不知哪来的怒火压断了神经,顿时反驳道,

“我不叫!我没有师伯!”

“你!”

苏芳见他扫了自己颜面还这般倔强,早上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现下也是气得右手攥紧,似是就要动手之即却被慕矽丞一把拉住,遂笑道,

“罢了,他不叫也无所谓,本来我也未曾想过会有师侄…”

随即望向凤笑阳眼里闪过一丝杀机,

“何况是个顽劣到伤你至此的师侄呢。”

苏芳甩开手,气得拂袖而去,凤笑阳反映过来也觉得自己方才冲动了些,立马跟了上去。慕矽丞依旧是微笑,随即便与几名随从也跟着行往落云院。

一行人走到院门口,苏芳回头一记眼刀横扫身后所有人,半晌,冷声道,

“非本门者不得入内!”

说完侧行数步,手刀一落,门边一个木桩瞬即裂开呈花桩!

凤笑阳和慕矽丞同时擦了擦汗,片刻后却是慕矽丞先瞥了他一眼道,

“我许久没看芳师弟发威呢,徒弟原来就是这般作用…啧啧!”

“彼此彼此!我看师父也不大待见你,话说他生气亦或是开心,这几年也并非你陪着,实所谓师兄哪有徒弟来的亲!”

慕矽丞眼一冷,虽是带笑,却低声道,

“臭小子,你倒真以为我不敢取你的命?”

“试试?”

凤笑阳高抬下巴,一副‘你拽不过大爷我’的狂傲表情。

“哼,也罢,他的过去绝对没有你就是了!”

慕矽丞用这点来反唇相讥,果真起到了超好的激将效果。凤笑阳咬着牙攥紧了拳头,二人互相挑衅的怒视着对方,眼看着彼此气场相冲就要爆破之际,屋内却传出了苏芳余怒未消的吼声,

“凤笑阳!该做什么休要借此偷懒!还有丞师兄!你若是不进来,就请回吧!”

二人当即冲对方冷哼一声,便先后进了院内。

慕矽丞刚踏进正厅,似是想到什么般,转身唤来了带白鹰的男子。耳语几句后方挥退了他,自行穿过正厅步入了书房。

苏芳手执狼毫刚醮了墨悬在空中,然而一落笔又甚为恼火,遂将其丢开静坐不语。慕矽丞见状,微笑着走近握起那只笔,道,

“真生气了?”

苏芳闭了眼,再睁开时瞬即恢复了冷然的态度,

“师兄此番上山,若是为了探望我也该达到目的了罢,既然你带了侍从,稍后离去我便不予相送了。”

慕矽丞双眼微眯,笑道,

“谁说我稍后便走了,你我许久未见竟一开口就要赶人么?”

“师兄请自重,师父曾说过,今后不许你再上山!也不愿承认你是他徒弟!”

“话是没错,不过我此番上来师父他老人家可是应允了的。”

苏芳摸出怀里的玉瓶放到桌上,冷声道,

“师父都是因为我,这个还你,你可以走了吧!”

“芳儿…”

慕矽丞眼神闪过些许悲戚之意,苏芳叹了口气,起身正欲离去却被他拉住了衣袖,

“你还未答我,你生气,是为我还是那小子?”

苏芳甩开他的手,虽是不悦却言道,

“他是我徒弟,师兄若不想为难到我就也别为难于他。”

醋意肆横生,灼溅愫情知

凤笑阳从未想过会有一日像此刻这般懊恼自己身为苏芳徒弟的事实。凭什么那两人就可以在书房聊聊我我,而自己却要在厨房烧火做饭随时伺候着。越想越不服气,干脆丢了小斧以手刀劈柴,每断一下虽然伴随着掌侧的疼痛但似乎也真能泄点恨意似的。

带白鹰的男子背靠在门边,沉默不语的望着他。凤笑阳劈断手里最后一根柴火时终于忍不住埋怨道,

“你看够了没啊!”

“……”

男子继续沉默,见凤笑阳回过头来怒瞪着自己,他犹豫片刻只得硬生生吐出两个字,

“白英。”

“啥?”

男子咳了两声,遂解释道,

“我叫白英,候爷的贴身侍卫。”

凤笑阳明白过来,忽然噗的笑出声,讽刺道,

“你带什么便叫什么,幸好你养的不是只猪啊。”

男子闻言面露尴尬之色,但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反倒是他肩上的鹰似是大为不满,低鸣几声便飞了出去。

“若非你得罪候爷,此等杂务本是不需你动手的。”

凤笑阳站起身拍了拍手不屑道,

“大爷我才不稀罕!你们就算带了下人,师父也只吃得惯我做的饭!”

白英瞧了眼灶台上凌乱的食材,再想到站在院门外同作侍卫打扮的御厨,当下摇了摇头道,

“罢了,候爷不过是想搓搓你锐气,稍后我还是叫人来帮忙吧。”

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

“我是为自家主子,不是全为帮你。”

凤笑阳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听见那人离去的脚步忽又忍不住叫回了他,

“白…那个…小白!”

白英回过头皱了皱眉。

“那人跟我师父…究竟什么关系…”

不过是再正常的问语,但他问完这话时还是莫名的面色羞窘起来。

“师兄弟关系,你不是知道了么。”

白英说完就要走,凤笑阳几步走上前拉住了他,

“那为何师父师公从未提过他?”

白英面色难堪,叹了口气道,

“这些事不是我这等下人该多嘴的,你想知道可以问你师父。”

说完甩开他的手便走出去了。凤笑阳歪了歪嘴冲他背影做了个鬼脸,心道,我要能问还需要找你?

随后又想到这段时日来与苏芳相处的尴尬,心里泛起一阵难过的酸楚,顺带着几丝无奈的恐慌:只怕自己对那人的情愫,已经不是单纯的师徒之间了罢…

饭桌上,三人间原本就不太祥和的气氛亦变得格外诡异。凤笑阳使劲嚼着嘴里的腊肉,双眼怒视着坐在对面的慕矽丞那得意的面孔,恨不得自己此刻嚼的就是对方。

自摆饭起就见那人不停的在唠叨以前与苏芳的旧事,每说一句便挑衅的瞥他一眼,苏芳阴沉着脸倒是保持风度未见发作,而他却早已气得随时都要抓狂一般。

“芳师弟还是这么偏爱清淡的口味,我自宫里带了些雪玉百花糕,口味清新淡雅也不甜腻,你定会喜欢,稍后我叫白英拿进来你尝尝,可好?”

凤笑阳拳头握紧…

“师弟,你还记得么,以前师父总是将杂务丢给我们不管,你我饭前饭后总要过上几招,谁输了便下厨或者洗碗,而我每次都让你,结果你还是会来帮着我洗…”

再握紧…

“哎,这笋片好生难嚼,定是摘晚了所至。师弟,我记得你从前最爱吃雨后春笋了,那时我得知后便有意往山腰行去就为了给你摘嫩笋,后来有一日天色晚了差点被山间窜出来的野兽所伤,幸好你和师父及时赶到……那晚我被师父责罚,你也陪我跪在院外,边数着我臂上的伤口边难过的问...”

啪擦一声!手里的筷子终于断了…一时,三人都静在当场。苏芳缓缓的起身去了厨房,取了双新筷子同是缓缓的走回来坐下,头也未抬只说了句,

“食不言,寝不语。”

慕矽丞微微一笑,正点头却见凤笑阳拍了桌子,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师伯对吧!嫩嫩的雨后春笋暂时是没有了,您不如尝尝这道脆脆的‘晴天霹雳’!”

说完筷子一扬飞速夹了几片蒜蓉包裹的青片在他碗里,慕矽丞黑了脸,抬眼同是强笑道,

“谢师侄,师伯我从不吃黄瓜!”

“好生可惜!此菜可是有美容功效的呢,师伯你玉容华面,玉树临风,玉质金相,玉柱擎天…咳!不吃太对不起这黄瓜了…咳!!”

凤笑阳说到后来亦开始语无伦次,便懒得与他废话又多夹了两块过去,慕矽丞这边还在往外丢正气得要还口,却见苏芳放下碗筷沉声道,

“停了!”

凤笑阳与慕矽丞对视一眼只得收了手,坐回了位置。苏芳静了一会,侧过头直直的望着慕矽丞道,

“师兄。”

慕矽丞一看他那静入止水眼神便有些不自在,凤笑阳倒觉得眼前这一幕很是熟悉。果真少倾便听慕矽丞坦诚道,

“额…此次上来探望你嘛,确实也有点别的事。”

见苏芳撤回眼神,他又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六王爷在江湖广发英雄帖,说要找失散多年的儿子,我这次也被叫了去,既是众多武林人士聚首,所以我想…”

苏芳站起身,冷冷的回了一句,

“我没兴趣。”

慕矽丞一把拉住他的手,道,

“芳儿,六王爷现今在洛河以南的易安城,沿溪河一带的芦苇水景秀丽极至,我走那年你曾经说过想看的…”

他话还未讲完手便被人猛力打开,正错愕间,却见凤笑阳一把逮过他的衣领吼道,

“别碰他!”

慕矽丞眼神泛怒,随即脸色一变,按住心口顿时皱紧眉宇直喘气,凤笑阳正要笑他装无辜不想手却被另一人打开。

苏芳神色担忧,一手扶着慕矽丞另一手贴在他额间,问道,

“你怎么样?我叫白英来!”

下一刻手却被他握紧,边喘息边微笑着摇头。凤笑阳瞪大了眼,看着苏芳与那人亲密的样子顿觉心中郁结之气憋得他快无法呼吸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气愤的低喊道,

“一个大男人好好的能有什么事!”

“你出去。”

苏芳破天荒的任由慕矽丞握着自己的手,说这话时却是头也未见抬起。凤笑阳闻言只僵在原地,苏芳这才冷眼望着他,道,

“叫你出去!”

凤笑阳一言未发,丢了筷子头也不回就走了。慕矽丞眷恋的握紧苏芳的手,正要往自己脸上贴不想却被他忽然抽了回去。惊疑间他瞥到苏芳望着方才那人离去的门槛,脸色甚是难看。他仿佛猛然惊觉到什么,只得试探般的唤道,

“芳儿…”

“叫芳师弟,师兄若是没有大碍,我也先回房了。”

说完就要走,慕矽丞眼色一沉,道,

“希望是我感觉错了…”

苏芳停住脚步,开口想说什么却未见出声,最后还是离开了。望着他的背影慕矽丞在心底自嘲般苦笑道,

原来方才真正被排斥的不是凤笑阳…而是自己…

云山寂夜,已入严冬。

月色透窗,入幕银霜覆裹着清冷的寒意。

慕矽丞坚持要留宿下来,而院内仅有三间卧房,几名侍从挤了落木道人的房间之后,苏芳便撒手不管,剩下凤笑阳和慕矽丞站在寂冷的内院前互相蔑视。

又一阵冷风吹过,凤笑阳终于忍不住,硬着头皮敲了苏芳的房门。进去片刻后出来,左脸十分英勇的挂了个五指印。慕矽丞捂住嘴无声大笑,凤笑阳立马甩过一记眼刀,同时抬手做了个手势:

有本事你去!

慕矽丞轻咳两声,走上前抬手敲了房门,进去一转眼便被赶了出来,虽然脸上没有挂彩,那踉跄的脚步却明显是被踹出来的。

凤笑阳按着肚子也作无声狂笑状,随即也不理他,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刚一踏进门身后一人便先行了蹿进去,他一怒,瞬即爆发道,

“谁要跟你一间屋睡!滚出去!”

慕矽丞挑眉冷笑道,

“死小子嘴巴倒挺快!一面叫师伯一面叫滚,看来真是欠管教了!”

说完抽手成刃便攻过去,凤笑阳忍了一整日早就想跟他大打一场,于是当即侧身横跃,就此出手与他过起招来,二人一边打还一边互相斗嘴道,

“你不是侯爷吗!怎么还要厚着脸皮和人抢房间!叫你那群手下让出房给你睡不是一样?”

“啧啧!小辈就是不识礼教!你师父安排他们住下,我还赶人岂非逆了他颜面?你真当世人都与你一般野蛮!”

“呸!师父不愿与人同寝你就来抢我的房!还老辈!”

“莫说你小子还真不知道,这房间以前本就是师伯我住的!芳儿还真什么都没告诉你!”

凤笑阳闻言一愣,随即被慕矽丞破了空隙,掐紧他喉间脉门,得意道,

“真是一听他名字就走神,再告诉你件事罢,你师父与我在近身战上都讨不到什么好处,何况你这毛头小…!!!”

话音未落忽见一片白色的粉末泛起,细微的甜香飘散。慕矽丞大惊,跳开数步瞬即捂紧口鼻怒视着他。凤笑阳悠然的坐到椅上,随即自怀里摸出一粒乳白色药丸似的东西放进嘴里,边嚼边轻笑道,

“师伯,毛头小子也会咬人的。”

晨曦显分晓,别话怒师颜

“师伯,毛头小子也会咬人的。”

见慕矽丞的反映,凤笑阳毫不掩饰嚣张的态度,食中二指有节奏的打响几声,道,

“解药倒是可以给你,不过你可得顺着我的话了哦!”

慕矽丞望着他沉默了片刻,最后竟是满不在乎的微笑起来,不仅未见妥协,反而起身褪了外衣直接坐到了床上,最后双脚还抬上床翘起了二郎腿。

“没关系,我若有什么损伤,你师父也定不会放过你。”

虽然心底没有十足把握,不过他还是决定赌上一把。苏芳虽冷傲,但绝不会带出一个残暴至害人性命之徒,何况这人的硬伤,他已凭直觉猜到个七七八八。

果然,凤笑阳听完他这话,立马收起了玩味的笑脸,隐忍着怒火几大步走到他面前抬手就要推开他,

“没见过你这般厚脸之人!我讨厌你!”

慕矽丞顺势逮住他的手腕,魅眼一眯笑道,

“这话该我说。”

随即猛然将他前臂折转抵住其颈间。

“知道我为何讨厌你吗?因为你看他的眼神与我一模一样!”

凤笑阳睁大眼本欲还手的动作瞬间顿了下来,不想下一刻却被慕矽丞一把勒过颈项,似笑非笑的轻声道,

“不过你小子这般个性倒是挺有意思,讨厌的同时也让我感兴趣了。”

说完指间刻意滑过他面颊,凤笑阳顿觉毛骨悚然,一把挥开他恶心道,

“少把我与你相提并论!”

慕矽丞眼睛眯得更深,抽回手交叠在胸前,

“是不是你心里明白。”

瞧着凤笑阳面红的样子,他随即又大笑起来。

“哎…惹不得又逗不得,果真还是个小孩子,什么也不懂。”

“谁说我不懂了!!”

凤笑阳怒吼回去,随即脑海里不自觉泛现出曾经看过男子欢爱的那一幕,一时更是羞恼起来,只念叨般继说道,

“男子之间…就算会有那般感情…”

等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犯了糊涂,望向慕矽丞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错愕起来,心道:我怎就说出这番话来!岂不是顺这家伙意承认了自己对师父别样的感情么!

随即负气的别过头,似是假装方才没有说话一般。慕矽丞将他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只是冷哼一声,道,

“男子又如何,喜欢就是喜欢,师伯我就不怕承认。虽然一心只记挂着芳师弟,不过我在这方面经验可是比你丰富得多。”

凤笑阳深深的鄙视了他一眼,又将头别过去,随即又听他道,

“方才我逗你一下就那么激动,若非自己师父就接受不了其他男人,够纯啊你!”

慕矽丞说完却不见凤笑阳有反映,殊不知这话不偏不倚刺中了他的隐伤。

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苏芳他已是说不清了,只知道自己怀揣着那股情绪,越发浓烈便越渐紧张,时而兴奋欣喜时而又自卑害怕。那日恍然间吻了他,自己差不多就把那块最赤诚敏感的情念暴露出来了,然而他回答的是:我们不一样…

在凤笑阳心里,那始终是对自己的一种拒绝,害得他接下来不得不逃避,如今被慕矽丞点破还这么取笑,他只觉得难受,苦着脸半天无比哀怨的念道,

“你说的对,我本将心对明…”

话未说完便被一脚踢中肩膀,慕矽丞皱着眉骂道,

“你跟我泼酸作甚!”

凤笑阳也气得一拳反击回去,慕矽丞经方才的打斗本已渐感心内疲惫怠气,烦躁之下利落的使了狠力拦下那拳头,同时抬眼看着他,沉默半晌若有所思的笑道,

“真这般烦恼,不如与师伯我做个交易。”

凤笑阳停了手,满是戒备的瞪着他,慕矽丞轻笑着凑近他耳边将话说了,随后二人各自沉默不语。

“你可以考虑,或者看到时候谁输谁赢决定也不迟。”

见凤笑阳呆坐着不动,他便趁势又踢他两脚,道,

“床让我睡!还是说…你想同师伯一起共眠?”

凤笑阳赶紧跳起来,嫌恶的瞥了他一眼,正要走却又被拉了回来。二人互相钳制着谁也不放手,

“师伯还有何过场没走完?!一次性可好?”

“你小子!忘了重要的事吧!”

他愣了愣,却见慕矽丞黑着脸沉声道,

“……解药!!!”

凤笑阳反映过来噗嗤一笑,随即自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几颗小白丸伴随着粉末抖擞,甜香微散,遂笑道,

“山下小镇福记扎糖,前日里上来走得急压碎了些粉,师伯尝尝罢?”

慕矽丞当即按住胸口,只怕是比之前气更闷了些

……

次日清晨,在椅子上坐了一夜的凤笑阳早早的起了身,迷糊中走到厨房,却见早有几人在忙活着准备早膳了。白英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他一眼,只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凤笑阳呆了半晌便连谢也懒得道就转身回了房。一夜没睡好,本想回去躺会,进门一看慕矽丞还赖在上面,顿时一股火气上来,想去踹他两脚。刚一走进床边沿却见他故意抬脚翘起了二郎腿,虽未睁眼却挂着笑意,凤笑阳心知他是醒了,再看他一副分明挑衅的模样气得只踹了下床边,又走了出去。

在门外站了会,眼瞧着白英指使着人忙活,他又不想再回屋里去只好坐在门前台阶的梁柱边发呆,呆着呆着便靠着柱子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

醒来时,竟难得见到冬日里的阳光。

揉揉眼睛,这才发现身上披了件从未见过的薄毯,正纳闷间,白英走过他面前,凤笑阳站起身冲他笑了笑,道,

“谢你啊,小白。”

白英停下,微皱了眉正一脸莫名其妙,当眼光瞥见他手拿的薄毯,本欲说什么,然而见到走出门外的主子,只得闭了口转身离去了。

“早啊,师侄。”

凤笑阳回头,瞪眼的同时把手里的薄毯扔了过去。慕矽丞接着毯子,望着那人背影叹气。

心道:你若知这是谁给你披上,决计不会甩回来罢。

苏芳坐在桌前,用膳时一如既往的安静,凤笑阳也一并沉默。剩下一人一直笑容满面,一边悠然的感叹天气好,一边还不忘夹软糯的早点在苏芳碗里。

终于在那人碗里堆出一层小山之时,一双筷子阻挡了他的动作。

“师兄今日再不走,我便动手亲自送你们下山。”

“那你应了我昨日的邀请罢。”

苏芳放下碗,冷声道,

“我说了不会去。”

“可我答应六王爷要带师门的人去了…”

“那是你的事!”

慕矽丞眯眼一笑,快手避过他的筷子硬是将那块百花糕塞在他碗里。

“好,我不为难你,咱们公平点。像以前那样决定,谁赢了谁说了算!”

说完也不顾苏芳答没答应直接疾出左手挡开他右前臂,另一手抬掌就要打,苏芳眼一冷,侧身后仰利落的避开了那一击,起身时双手交叠一面单擒慕矽丞右手,右手成刃迅猛劈开他护在脸前的挡势,掌心侧翻眼看着就要打到却被他面容忽然紧近而乱了动作。苏芳心知先机已失,负气之下脚步移位,正欲点地起身又被慕矽丞一脚踏中阻了步法,瞬时还扣紧他的左手腕笑道,

“师弟,你怎么忘了不能动脚的?”

苏芳挑腿踹开他的脚两手不忘复折重攻,同冷言道,

“你怎么还是这么霸道!我有答应过你?”

“不答应也动手了,这次试试赢我一次。”

说罢抽单手飞速画圈拦下他的动作,未及一半竟顺下逆上先势落掌,如此熟悉的一招,二人皆心知唯一能避过且得胜的途径。苏芳气得咬牙,此刻却硬是不肯将头扣向他怀里。他心一横干脆向后闪身靠轻功躲了去,正欲反击却听身旁一人喊道,

“我跟你去!”

苏芳瞬间愣住,慕矽丞的手随即落至他面颊,那一刻强行收力,原本的耳光变成了柔抚,同时轻叹道,

“我不介意你犯规,不过师弟…你还是输了。”

苏芳错愕的回过神摸了下被他触碰的地方,侧过头却是望着方才说话那人。凤笑阳心里满是忧伤和无奈,眼神却未予回避。

方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的过去不仅没有自己,他甚至连一点了解都没有,慕矽丞只是作为一个导航让他看清楚这一点,有很多事一时理不清头绪,便不能任意决定要不要继续下去,他和苏芳之间需要的不仅是时间,还有距离。

“你刚说什么?”

苏芳下意识的开始揉手腕,完全无视了自己方才输掉的事。凤笑阳定定的望着他,重复了一遍,

“师父,你不去就让我跟师伯下山吧。”

哌的一声,左脸就挨了重重的一下。凤笑阳没料到苏芳会直接这般反映,还未回过头竟听他命道,

“为师不许你去!”

冬日晨曦里难得的淡暖柔光透过窗门铺撒出一层浅黄,如此婉和的景境中却充斥着一股冰冷的怒焰,凤笑阳本也气闷,被打过之后又听他这般蛮横的话一时也气得顶嘴道,

“那师父想我怎么样!”

苏芳气得话都懒得讲,直接抬手又要打却被慕矽丞拦下动作,笑劝道,

“芳儿你方才输了,既然自己不愿意去,我勉为其难带他走本也无妨,何必动怒。”

说完抬眼瞥了凤笑阳一眼,道,

“虽然这师侄是顽劣了点,交给师兄你也自当放心,这段期间替你管教绝不会手软…咳!玩笑玩笑,他自己也说同我去了,你就…”

他话未讲完便被苏芳猛的推开,冷眼怒视着凤笑阳半晌,撤回眼神却是淡淡的说了句,

“好,你们都滚。”

站在两侧的二人同时一愣,随即竟见苏芳一掌劈裂了桌子,糕点盘碗乒叮乓当碎落一地。白英闻声立即赶到门前,一见这阵势同是冷汗直冒。

“给我滚!都给我滚!!!”

苏芳怒吼完,转身拂袖而去。留下三人均是吓得立在当场动也不动。

片刻后慕矽丞先有了反映,抬脚移开面前几片破碗瓷,叹道,

“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见他气成这样。”

随即看向凤笑阳,似笑非笑道,

“师侄,你呢?”

凤笑阳狠瞪了他一眼没有言语,转身也自院门外出去了。

冬冷化昔愿,两离舍不知

风摧树,寒霜结,雁无行,

云晴难久,柳絮浮飞,花连天。

书房内,素白的身影一如既往的侧立于窗前。冬日变天,不过是再正常之事,然而落于此刻却因难掩应景之势而显得有些氛围悲凉。凤笑阳收拾好包袱,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来向他辞行。苏芳心知门口来者是谁,本已稍静的情绪复又翻涌起来,硬是不予回头,借着冰冷的背影隔显其拒绝的怒意。

“师父,这段时间…你多保重。”

他想了半天,最后也只逼出了这句毫无新意的话,怎么说也是几年来第一次离开那人出远门,不敢否认,其实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幻想,希望那人能对自己有挽留之意,或者…罢了,他也不敢奢求太多。

等了半晌未见回答,他失望之际正准备转身离开,苏芳遂捏紧了手里的书本,背对着他狠声道,

“你走了,就别再回来!”

凤笑阳停住脚步,回过头望向那人背影定定的回道,

“不,我绝对会回来!”

苏芳手里的书攥得更紧,却是闭唇不语。

“师父…徒儿没有故意忤逆你的意思。前段时间我有意无意间...对师父的冒犯之举,令你生气失望,是我不对…即使师父因此讨厌我避讳我,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我说不娶妻绝不是胡话,对师父之情亦不是出于儿戏…师父若仍觉我是糊涂,徒儿借此机会下山一段时间,师父亦可以清净些…”

红着脸说完这番话,凤笑阳强忍着心内的惴惴不安,等了半晌依旧不见那人应声,眼神刹时甚为黯然。

苏芳自听他坦白那刻起,心底就隐约有个声音在喊:留下他罢…明明不想让他走…

然而意识到时又自觉拉不下脸,他虽怒,但已真确有了动心之迹,奈何未曾情动过加之他冷漠的个性使然而不善自处,眼下凤笑阳说完话也没了声音,他犹豫半天终于有了些紧张,一时找不到话茬只得轻声辩解道,

“为师…没有讨厌你…”

说完时,手里的书也快拧得变了型,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并未听到凤笑阳的回答。苏芳惊愣中回过头,书房门口,此时已是空阙无影......

早间还乍现暖阳的天际,午时过后寒意裹霜,渐泛飘起了细雪。

白英将裘袄披风给慕矽丞送来时,顺手也取了件厚实的带帽斗篷递给凤笑阳。一行人下了云山,自上马车后,皆各自无话。

凤笑阳沉默,实因心念着某人,情绪郁结。而慕矽丞望着小窗外的冬景,却是难得的有了品赏之意。冷风拂面,吹散了他额间的刘海。

白英在车外骑马随行,随即轻敲窗沿,关切道,

“侯爷,小心受凉。”

慕矽丞点头示意,放下幕帘便闭了眼,不自觉间竟扯了嘴角。感受到又有股细微的冷风灌入,睁眼一看,竟是凤笑阳撇开了自己那边的车窗幕帘,在望着外面发呆。

“呵呵,这趟带你出来好歹也算见世面,又不是去送死,愁眉苦脸给谁看呢。”

凤笑阳收了手,回过头望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道,

“都下山了,还装什么。你我两看生厌,还指望你在外真心罩着我岂非笑话。”

慕矽丞叹了口气浅笑道,

“这话不尽然全对,确实我之前很反感你,不过现在嘛,虽不能说喜欢但说不讨厌也不为过就是了。还有一点,也是事前便说好的,你若自愿跟我走这一趟,我必会照顾你。我这人心性散漫,却也很是简单,对于己非执着的人或事,向来不会有固定的看法,而是随意淡然。就好似现在你我同坐在车里,看得久了倒也没太大厌烦感觉了。”

这话虽带有些虚浮之色却是他此时心底真实的想法。凤笑阳及苏芳之间的尴尬与暧昧他自初见那日便看得甚为透彻,此番临行前他早已料到苏芳不会随他下山,而借机分隔他们俩也是出于自己本意,或者说他干脆就是想赌一把,凤笑阳会否就此淡薄这缕尚在萌芽之初的情思,亦或是…出现另一种更渺茫的可能。

凤笑阳双手交抱,斜睨着他故作一番上下打量之势,终究是年轻率直,遂撇撇嘴,道,

“那现在既已下山,我也不叫你师伯了。”

慕矽丞轻笑,

“这主意甚好,来,叫声侯爷听听。”

随即抬手敏捷的接住了对面飞过来的‘暗器’—---白色扎糖。

“不叫!”

“你小子还真以为我吃素的?”

说罢就想动手去逮他,凤笑阳借后扬之势躲了去,边往嘴里扔糖豆边不屑道,

“我师父就爱吃素,在我眼里要说狠,比起他你算哪根葱啊!”

正争骂间,马车经过一片坑洼不平的路面连着颠簸了好几下,白英在外面指挥侍从绕道慎行,车内二人相视一瞪,才各自收了手不再折腾。

凤笑阳那话虽三分认真,七分却只是为了气那人。人前他还是唤慕矽丞一声‘师伯’,替他留了几分颜面,二人私下对上他就故意不予讲究了。慕矽丞倒也不恼,他随意编点过往与苏芳在云山上的事就能气得那小子怒气冲冲,反倒乐此不彼。

马车自驶出了云山地域便开始往西行前往易安。凤笑阳之前听慕矽丞提过,易安城在洛河以南,遂想到应该离盈州城也挺近,便问会及否经过盈州。慕矽丞愣了下,问道,

“为何要去那里?”

“我恩人在那边。”

凤笑阳心想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大概提了下幼年被苏家收留之事。慕矽丞听后若有所思,却是浅笑道,

“难怪你能上云山,原来与苏家有这点渊源。提到苏家,今年倒是出了位人才呢。”

“谁啊?”

凤笑阳闻言也来了兴致,思虑一转,心道:莫不是苏小湄那猪丫头罢?

正欲擦汗,却听慕矽丞说道,

“不对,那人只算与苏家有关系,却是不姓苏的。话说此人今年春闱中会元,秋末殿试入三甲直接摘得状元郎的荣衔,年纪竟与你差不多大呢,你印象中可有认识这样的人?”

凤笑阳皱眉想了一会,道,

“名字都不说,我如何想得起?不过我性子粗,这种文人就算你说了我也未必认识。”

慕矽丞嘲弄的瞥了他一眼,心道:猜也是,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一行人沿洛河下游一直西行,经过临近的朔城时,便在城中选了一家客栈落脚暂作休息。刚下马车凤笑阳便追上去问白英绕路去盈州的事,白英十分利落的回答了两个字:不行。

他正要追问,却听走在前列的慕矽丞头也不回的说,这月中旬之前他们必须抵达易安,若要绕道会耽误行程,故不能先去盈洲。

凤笑阳不愿放弃这个难得能回苏家一趟的机会,追嚷着不肯罢休,慕矽丞停下脚步,侧过头神色却是格外严肃正经,

“混小子,皇家的颜面不容玩笑,你肯让所有人等,本侯却丢不起这个脸!”

说罢也不管他,径直进了自己房间。白英见凤笑阳满脸抑郁的表情,摇摇头忍不住叹慰道,

“等去了易安再折转盈州也不无不可。”

凤笑阳心知他说得在理,也只得叹气作罢。在朔城停留了一夜,次日起行时,他坐在马车上一直透过小窗朝盈州方向遥望,迎面而来另一辆马车急速狂奔过来,势头甚是慌乱。交错而过时擦碰到他们的车沿瞬即引发了不小的震荡感。白英一面问车内的主子有否碰伤,一面高声呼喝欲唤停那两马车。那掌缰的青年满是歉意的急道,“大爷!对不住!!对不住!”,他因只顾着道歉手里的缰绳倒是忘了使力,使得马车依旧颠簸着不肯落停。此时一名书生装扮的少年半掀开车尾的帘幕自内探出个小脑袋冲后面嚷道,

“都说过对不住了还要怎样啊!”

他声音尖细柔弱,乍听起来似还带着几分阴柔与娇媚。白英皱着眉,调转马头正准备追过去,忽然闻见几声硬物滚地的声响,定睛一看竟是那少年伸手丢出几锭银子,他丢完转头便冲那青年命道,

“行了!不过是要赔偿罢了!快些走啦!”

“是!少…少爷!”

青年领命赶紧又策鞭驱车疾行而去。白英正想追却被慕矽丞叫了回来。

“罢了,没事,继续走吧。”

凤笑阳忍不住好奇掀了幕帘想看下方才那二人,却见那马车已是行远,只得收手坐回了原位。殊不知方才与他们交错的那驱车的青年及车上的少年,竟都是自己分别数年未见的老相熟。

“小…啊不,少爷,你身子别探出来,摔出去就不好了!这马太野,何况…我都不太熟驾车的…”

“闭嘴!你自跟我出来废话就那么多!”

青年战战兢兢的应和着,小心的控制着车速,眼看离朔城已远,不由得担忧道,

“少爷…我们也无处可去,不如…”

“说了暂时不回去!”

少年说着就来气,抬手就拍向他后脑勺,虽然力道不重,却打得那青年心内一阵挫败,神色更为踌躇。

“出都出来了,往东边走!去云山找笑阳哥!”

“可是…我不认识路…”

“会问路不就得了!哎你别再接话!笨得要死!”

“可是宇少爷他…”

“叫你闭嘴!!!”

世事往往就这般巧…

车上二人,正是阿宝与苏小湄…

初临易安城,且行疑难生

一行人离开朔城后,沿途经些小城短停了些时日,终于在月中旬前抵达了易安。

易安是国境内位居西南部最主要的商贸大城之一,经洛水支流---溪河曲贯其中,陆路四达,故又为仅次于京城的重要水陆交通中心。城内主道两旁商店林立,街上行人车马熙熙攘攘伴随着川流不息的轿子、驼队更显繁荣盛貌、热闹非凡。

马车进城不久,凤笑阳便被琳琅满目的街景引得兴致勃勃满心欢喜,直嚷着要与白英一道骑马而行,连慕矽丞讥笑他土包子也懒得搭理。白英笑说,此处效仿京城晚些时辰还有夜市,凤笑阳睁大了眼回望慕矽丞,对方冷哼一声,道,

“叫声侯爷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凤笑阳阴笑着同是哼哼两声,心道:脚是自己的,爷不信没你准许还真就欲去不能了?!

慕矽丞随即斜睨了他一眼,微抬下巴道,

“你自己看看。”

凤笑阳便转回头又望向窗外,马车缓行前进,他看得久了却也真看出了些许端倪。且不说这一路上,越是临近易安城眼见些江湖人士的频率就越发的高,现下进了易安,几乎走几步便能看出人群中夹带的两三人是练家子,甚至有的还大模大样的带着枪棍配刀。尽管多数行为低调,也无扰民之举,但毕竟有些违和感。放下幕帘正纳闷间,便又听慕矽丞道,

“近几日都会这样的了,你一个毛头小子要随意乱跑,被抹杀了我可不会费力替你收尸哦。”

凤笑阳瞪了他一眼正想用话顶回去,却见马车停了。白英下马揭了车后帘请示了一声,

“侯爷,陨王府到了。”

凤笑阳随即跟着慕矽丞下了马车。顶头前来迎接的是王府的一位老管事,慕矽丞与他寒暄了几句,正欲抬脚进门,却被门前停靠的另一辆马车吸引了目光顿住了动作。凤笑阳见他不动,纳闷之下不由得顺着他的眼神同望向那马车。乍看之下除了外表奢华点之外也别无异样之处,倒是挂在车沿前端处两个对称的麒麟纹样琉色风铃有些别致。

“候爷?”

慕矽丞被老管事一叫,回了神尴尬一笑问道,

“九王爷可也有来?”

“岂止,四王爷和七王爷也在,听闻候爷今日能到,都聚在一处等着呢,要不小的怎敢催您,候爷请快进去吧。”

慕矽丞点点头,便不再多问。凤笑阳跟在后面使胳膊肘推了推身边的白英,小声问道,

“他们说的都是谁啊?”

白英皱眉,

“王爷,候爷的表兄弟,当今皇上的亲兄弟。”

凤笑阳其实是想听那几位王爷的详细背景,白英却误以为他是连基本常识都不懂,同时也在心底对于自家主子之前骂这人土包子的看法默默的排了。

几人跟着老管事进了内院,凤笑阳正欲同白英一道先去厢房安顿行李,此时却见年轻男子自前门出来朝他们招手吆喝道,

“这呢!小橙子!”

慕矽丞顿时满脸黑线,只见那人身后还跟着一人,同是锦衣华服,玉冠塑顶。大冷天,一手还拿着折扇,他面无表情却是跟腔道,

“四哥错了,是小西瓜。”

慕矽丞顿时额头冒起一块青筋,随即强堆出一抹微笑道,

“我新学了一招‘仙人摘桃’,你俩让我试试身手罢!”

二人本已步及他们跟前,为首那男子闻言立马做出防备姿势沉声道,

“橙子你也太狠了些!我才完婚不久!你找老七试!”

身旁拿折扇那男子立马黑了脸,敲了下他的头道,

“四哥正经些!没见旁人在吗!”

慕矽丞同时轻咳两声,继续回以二人微笑。

凤笑阳正因听了慕矽丞两个搞笑的外号而嘴角抽搐,却见白英俯首恭敬道,

“见过二位王爷。”

他见势立马明白了这二人身份,刚想跟着见礼双肩却被那四王爷托住,只见那人仔细的观察了他半晌,认真的问慕矽丞,

“这便是你那位传说中面貌倾城的师弟?看上去不太似啊!”

“你是想说他模样没有你想象中那般美吧?”

凤笑阳僵直了身子,正想解释却见那七王爷附和道,

“还可以啊,小哥模样挺灵俊的。”

慕矽丞笑够了拉过凤笑阳介绍道,

“晏崇误会了,这是我师侄,我师弟他没有来。”

说完下意识的望了下那二人身后,晏崇遂收起折扇,淡声道,

“不用看了,就我和四哥等不住出来寻你。”

慕矽丞正欲开口却被另一人拽过身边,一脸严肃状,

“你究竟做过什么惹了老九?他这一年变化可大了,若不是…”

他话未说完便因晏崇拍肩而停了嘴。慕矽丞会意,遂跟着二人往前厅行去。老管事则领着凤笑阳和白英继续前往另一侧的庭院。行步间凤笑阳止不住纳闷,便问道,

“九王爷是谁?”

“……”

白英觉得身为随从不该多话便未予回答,他便自行打趣道,真没劲不说算了,随后却又嬉笑着用手肘轻撞了下他,说想要去逛夜市,白英扶了额头,只叫他先老实些,等候爷回来再说。

二人随老管事行至别院一处遂由下人领进各自的厢房,等均安顿好了走出房门,正瞧见慕矽丞独自回来,双眼只望着脚下路面似是若有所思。白英迎上去唤了声‘候爷’,他回过神来顿了会便吩咐道,

“我先去休息会,你去替我寻下九王爷…”

说完似又觉不妥,只道罢了。白英见状心领神会,只说属下明白便退了去。凤笑阳本欲随他一道走,却被慕矽丞叫住了。

“笑阳你最好别乱走,一会府上有客聚,你好好呆着省得我差人找。”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凤笑阳本想不屑他的话,但见他竟意外的唤自己名字,且难得一副神色凝重的样子,便不由得应了一声,同时心底放弃了偷溜出游的想法,只打算在庭院内小范围的逛下了事。

易城气候偏暖,故是冬冷时节寻常家宅也难见积雪。王府庭院后沿甚广,覆叠假山碧石,伴有小池盆景,还栽种了不少腊梅树。

花绽萌,落红初现,静香四浮,

周遭景致也颇呈清妙雅然之势。

凤笑阳走得无聊了就想靠着回廊的横木椅歇息会。谁知刚一坐下竟听到一阵女人的嬉笑声。他遂又起身,寻着声音朝内里又行进几步,走到回廊转折处远远的就瞧见靠北角一座八角亭内坐着几人,有男有女,酌酒戏语笑音不断。几名妙龄女子围坐在一名身着琥珀色锦衣的青年男子身边,另一位身形高大披着石青色斗篷的男子侧身立于桌旁。

他瞧着正越发觉得那高大男子眼熟,忽听一声尖叫,竟是其中一名女子跪倒在地声似求饶。之前还欢笑嬉闹的众女子刹时吓得全退到一侧,或跪或噤声不语。独那名坐在原位的青年面不改色,只冷笑着说了声,

“滚。”

当下众人皆退了个干净。凤笑阳冷汗直冒,寻思道:莫不是另一位大人物罢?

他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之心态,正准备离开,却又看见了另一幕让他心惊的画面。

那青年丢了酒杯,刚起身就似要跌倒,身旁披斗篷那男人赶紧扶住他,岂料却被其一把拖过身边,做势就要吻。男人扶住他的手未动,脸却是下意识想躲,一边还不忘小声说着什么,最后下颚被那装醉青年箍住,硬是吻在了一起。

凤笑阳皱了眉,随即转身悄然离开了。

初出云山没多少日子,他实是没有一日不想苏芳。只是眼前这一幕,忽然又激发起了心里的愧疚感,不知道那个人,是否也介怀过自己的蛮横之举…又是否…有想过自己……

傍晚,贲临王府之人越发增多。客宴时,宽敞的大厅已是座无虚席。凤笑阳随慕矽丞与几位王爷同落坐于偏前角高台阶上的圆桌前。纵观全场,除了前角几桌外均是武林人士,但见那些人外貌气质比起一路行来所见那些又略有不同。白英解释道,陨王发英雄贴请的自然都是正道有头有脸之人,一些想借机滋事或者寻人结私仇等杂烩自然是进不来的。凤笑阳正纳闷,找个儿子需要如此劳师动众嘛,却正好瞧见主事者自前厅行进,率先就此次宴聚发了言。

陨王一番寻子发言诚恳激昂,委婉有理,众人皆举杯表示会尽力帮忙寻回世子。凤笑阳瞧见陨王年貌已近不惑,而同桌的四王爷晏玖却与慕矽丞、白英等人差不多年轻,正想问白英却被人轻敲了肩膀,晏崇并未看他,却精准的回答了他的疑问,

“陨王是我们六叔,故也叫六王,四哥与我虽同为王爷,却是矮一辈的。”

凤笑阳闻言点点头示意明白了。众人刚坐下,慕矽丞望了眼同桌对面的空位,有一刹那恍神,被晏崇尽收眼底,不过这次他却没有多话。

陨王客套完宾客刚回了座位,看了一眼身旁的空位便问道,

“你们老九呢?”

晏玖摸摸下巴,故作神色凝重状,

“随从报说他不舒服,在房里休息吧,具体不知。”

“你们哥几个平日都腻一起,他有何事你们会不知了?”

陨王笑着打趣,随即轻拍了下晏崇的肩,

“阿崇与他年龄最近,你可知?”

“回六叔,是喝醉了,其余我也不知。”

随即又瞥了眼慕矽丞,后者自然更是不知,正欲解释陨王却先笑道,

“罢了,老幺都被你们宠惯了,六叔自然不会为难他什么,矽丞,这次没邀你师父同来么?”

慕矽丞刚要开口却又被晏玖抢了先,

“六叔好生健忘,小橙子都被老前辈赶下山好些年了,人家不认他这个徒弟呢!”

随即无视某人杀人的眼神,继笑道,

“他此番只带了个小师侄同来,怕也是帮不上什么了。”

“王爷恕罪。”

慕矽丞站起身见礼,顺手也拉了凤笑阳起来。陨王闻言笑叹了一声,

“罢了,你们几个原也是想趁次机会聚聚,别说六叔不体谅了。”

随即拍拍慕矽丞关切道,

“如此说来,你那位师弟也还未原谅你?”

慕矽丞脸色尴尬,只得附和了几句,便也不再说话。

客宴完后,他便借酒量不足先行离了席,凤笑阳一路尾随,跟他走到房门口抬手挡住了门,追问道,

“你告诉我,为什么会被师公赶下山?我师父为什么会介意你?”

慕矽丞看了他一眼,却是笑道,

“我不想说。”

“为什么!”

“我怕你掐死我。”

凤笑阳一愣,随即更是窝火,正想着怎么逼这人说却听他主动坦白道,

“因为我对芳儿下了药…妄图轻薄他。”

说完也不躲,抬了下巴似等着被他掐一般,凤笑阳缩回手只摇了摇头,一双墨色双瞳千般悲悯的看着他,最后竟是万般沉重道,

“我不掐你…因为你连禽兽都不如!”

说罢甩着手以搓鸡皮疙瘩似的姿势跑走了。慕矽丞忍住呕血的冲动,忽然身后传来一声瓷具摔碎的脆响。他转过头一眼看见身后那人顿时呆住了动作。

走廊中,一名婢女颤抖着抱紧托盘跪下,一边喊王爷恕罪一边战战兢兢的去拾碎落一地的茶瓷。她身旁站立的男子眼见她因慌忙的动作被割得满手是血也未出声阻止。待婢女捡完残瓷碎片退下后,那男子才缓缓的朝他走近几步,琥珀色的长袖轻渺荡漾,腰间的麒麟玉挂絮处系着两颗银质扣饰发出细微清脆的玎玲。他轻笑间未待慕矽丞说话,却是先言道,

“我知道候爷为何急着找我了。”

慕矽丞本还带笑的面容,却因眼前之人这句‘候爷’难得的皱了眉。

“晏…”

“候爷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原来欠你一句‘对不住’欠了这么多年。”

男子丝毫没有让话的意思,继笑道,

“我当年恶作剧搁在你身上的药却被你用在了你师弟身上,怪我怪我,真是对不住了。”

“晏琉!”

男子说完便转身离去了,慕矽丞想追,却在眼见一个披斗篷的男人紧随其后跟上那人之时放弃了。

夜华寄相思,隐变匿江湖

之后好几日里,凤笑阳见慕矽丞一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想来以为这人是因为坦诚了过往的罪孽开始良心发现了才会如此,于是倒也没在言语上过多酸讽于他。不过呆在王府的日子尽管逍遥散漫,做什么都有下人动手,但整日无所事事越发使他觉得无聊,每次想溜跑出去又会被白英喝止,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硬要说外面就不安全了,白英起先是真的不知道,后来却渐变成了欲言又止。

第四日晚,凤笑阳再也坐不住硬是决定要出去。运气不好的是他刚走出房门就正巧看见慕矽丞与白英站在庭院台阶处说着什么。

慕矽丞见凤笑阳出来便收了话尾,只说了句,‘我自己去就好。’

白英说,“侯爷既知他性情已非昔日,还是不去为妙,眼下陨王爷之事要紧…”

话未说完但见慕矽丞摆了摆手,轻笑着朝斜对面喊道,

“小凤仔!当你师伯我们是瞎子么?”

本已偷偷溜到院门边的凤笑阳回过头来满脸黑线,道,

“你们谈正经事与我何干…”

还有那称呼怎么回事!

慕矽丞笑哼了两声,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凤笑阳本想懒得理他,但见白英一脸正经的神色便不好执拗,走近臭着张脸下颚一甩,挑衅的看着那人以眼神暗示:有话快讲,有屁快放!

慕矽丞显然并未与他计较,而是从怀里摸出两块偏小的满月形腰牌,各递给了他与白英。凤笑阳正纳闷,就听白英解释道,

“侯爷知道你安宁的极限就是今日了,你若是想外出游逛,命我陪着你。”

凤笑阳错愕半天,回过神来神色复杂的看着一脸微笑的慕矽丞,张嘴动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

“你…是不是想借此向我忏悔啊?”

慕矽丞顿时黑了脸,有股欲掐死他的冲动,心道:我对不起谁也没对不起你!就算要忏悔也是对芳儿不是对你!!

随后又想,混小子这话的意思八成已是把苏芳看成自己的人了,才会厚脸皮至此,当下只是嘲弄的瞥了他一眼。白英也是尴尬着欲笑不能,只把凤笑阳拉过身边小声问道,“你还想去不了?”凤笑阳收好那腰牌又见慕矽丞未予反驳,心底更是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于是哼哼两声抬脚就要走。谁知二人刚要走出院门外却又被唤住了,

“等等!”

慕矽丞似是想到了重要的事,快步走近冲他问道,

“你今年多大了?”

凤笑阳一脸莫名其妙,

“刚过十八!”

“你身上有没什么胎记之类…”

“没有!”

凤笑阳想也没想张口就答,顺手摸了下包里,低头咕隆道,“忘看看身上银子够不了。”慕矽丞听他说‘没有’,才稍微松口气,同时见白英以手势配以眼神安慰道,“年岁不符已可排除,侯爷务须多虑。”当下便点点头,尽自回去了。

凤笑阳抬头冲那人背影哼了一声,随即拽着白英就往外跑。

二人出了王府便一路慢摇晃至热闹的街区。易安夜市确如白英所说十分热闹,即使是寒天腊月依旧满街星火葱茏,景宵繁华。沿路两旁店摊齐设,贩有各类衣帽扇帐,盆景花卉、糕点果品,以及玉佩手镯、雕牌等平安饰物,想之不全却应有尽有。伴随着街上嬉闹的孩子、情投意合的男女、老人、官人、车马喧哗…真阙如诗中所说,千灯照碧云,红袖客纷纷。

凤笑阳与白英人手拿着一块热和的胡麻饼并肩慢行于街心,前者啃得不亦乐乎,后者看了半天手里的饼子依旧不肯咬下。凤笑阳一把抓过他手里那块,白了他一眼笑道,

“跟你家侯爷久了,尝不惯这类平民小吃嘛?”

白英想解释自己只是不喜欢芝麻,但见凤笑阳已经咬了几大口,便还是将话吞了回去。谁知凤笑阳最后未将那饼吃完,而是用手扮开呈两小块,接着无视白英惊愣的目光中甩手往夜空一抛,白鹰刹时展翅飞跃而上精准的衔住并飞远了。

“你…”

凤笑阳裂嘴直笑,这半月来他闲得无聊老早就开始逗弄那只白鹰,并给它取了个异于主人的小名叫‘小小白’,也难怪白英眼见自己驯养的鹰会配合别人的指令而惊讶了。

不过得意的神情并未维持多久,他脑袋上便被一小块异物砸中。凤笑阳摸摸头展指一看,正是自己方才丢出去的饼碎,小小白重新落停于白英的肩上顺带扑腾了下翅膀。白英见面前那人一副窘怒的神情,只得无比同情道,

“它只吃肉…”

“跟你主人一样挑食!”

他说罢拍拍头,望着街边几家连挨着卖装饰品的摊子又恢复了兴致。白英心里只觉这少年当真挺有活力的,自跟随他们离了云山,一路上就与自家主子吵吵闹闹嬉骂不断,那好动外向的性子活像只猴子。

不过有一件事除外…只要一提及他就会立马有所不同,比如现在自凤笑阳身后看见他手里拿着的挂坠饰物,小指头那般大的半透明亮瓶里装着一粒淡白的米。

摊位前的老者与凤笑阳对视半晌,轻咳了两声示意,凤笑阳有些兴奋的问道,

“老先生,这么小…你真能刻字在上面么?”

老者瞥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定作双倍价钱!’

白英望了一眼摆放在深色绒布上的其他小瓶,里面的米还真刻有墨字,正欲询问却见凤笑阳已付了银钱,还笑着嘱咐,

“两个字不一样哦!老先生可要记好。”

“行了,小哥明日这个时辰来取罢。”

老人说完也不再理他,白英下意识一把拉过凤笑阳问,

“你现在便把钱付了?明日他不认帐怎么办?”

却见他眨眨眼自信道,“小白多虑了,我见人也不少,有分寸的。”

白英放开他,想起他嘱咐老人那句话,一时戏弄心起便问道,

“哪两个字?芳?还是凤?”

随即果真见凤笑阳红了脸,撇过头亦不再说话,最后竟直接转身往回走了。白英看他那副别扭的背影,心下也是应证了自己的猜想。

二人逛了一晚,在回王府的路上一路无话,白英心知他是被自己戳破想师父的心事而故意闷着不吭声,于是倒也没在多逗他。在拐过溪河小桥时,眼见僻静处几名大汉与另几位衣饰怪异的武林人士配刀带剑的立在路边,正对着两三名年轻男子吆喝着要他们脱衣露臂。

凤笑阳本就有心事,便也没太注意而是埋头闷声继续走着,白英不动声色的将那块满月形腰牌别在腰间显眼处,随后故意走在凤笑阳外围处,借势拦下那些人审视的目光。二人走过那些人身边,白英明显感觉到其中几人气场有动荡,最后却似是被人劝住了。

等走过那段路他才松了口气,拍拍凤笑阳的肩提醒道,

“这几日还是先别出来了。”

凤笑阳自顾着想苏芳根本没意识到先前那幕诡异的气氛,抬头只道,

“不成,我得取那米坠子。”

白英还想再劝他,却见王府门口有侍卫提着灯笼寻声而来。看清领头的是自己麾下的人,他赶紧跑过去问出何事了,那侍卫紧张的讲了半天也没把话说清楚,凤笑阳同是跟过去,正纳闷间却见王府大门开了,一行人自里面走出来,领头之人正是那日在亭中所见的华贵男子。

只见其上了那辆挂着麒麟纹琉色风铃的马车,身后那披斗篷的男子紧随其后坐上了前座,然后便就此驾车带着一行人趁夜离去。马车经过他们面前时,凤笑阳借机看清了那高大男子的脸,之前本就觉眼熟,现下尽管那人面容伴随着车速快影一掠而过,却让他彻底明白了眼熟的原因。

“真像…小白,那人真像…”

凤笑阳抬手想拍身旁之人,却拍了个空,回头一看哪里还有白英的影子。意识到状况不对,他赶紧也跟着跑进了王府内,刚一进门就被眼前的状况愣住了。

慕矽丞单手滴着血,神色抑郁的看着门外,白英情急之下撕了半块衣料替他先行包着伤口,一边还不忘嘱咐下人取药箱,四王爷和七王爷站在旁边同是一副表情凝重的模样。

“哎!矽丞你何必…老九他是真变了,你看他以往哪会做出这等不符礼节之事…”

“四哥你先别说了。”

晏崇甩开折扇要看慕矽丞的伤,却被其一把反逮住手腕逼问道,

“阿崇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为什么连你也瞒我?”

晏崇面无表情说,“不管你信不信,这事是我在猜,晏琉却没认,你要我如何说。”

“呃…”

凤笑阳直觉自己出现得不是时候,因为在场几人听见脚步声此时全将目光均聚集到了他身上,本想说的话也都各自咽了回去。

慕矽丞松了手,转身回了自己别院,白英也跟了过去。凤笑阳看着两位王爷,一时找不到理想的话茬只得厚着脸皮问了句,

“方才走的是…”

“九王爷晏琉。”

晏崇的面瘫表情几乎已成就出一种出神入化的装酷新风格,凤笑阳见他回答完,弯身又去捡那扇子,只觉脑门飘出几道黑线,

同在心底说:你既然还要这扇子方才干吗扔出去啊…

晏玖走近拍拍凤笑阳的肩,严肃道,

“小师侄,这几日别惹你师伯啊,他很难得怒成这样。”

“他有什么可气的,六叔这事没完晏琉自然也不会离开易城,小师侄你一会告诉他,别什么都冲我们发火,兄弟不带这么当的。”

凤笑阳被这二人左一句右一句的‘小师侄’弄得黑线满头,只得点头答应。等送走那二人回到别院时,见慕矽丞房里还亮着灯,他犹豫了会还是敲门进去了。

白英正在收拾残卷的纱布,凤笑阳见慕矽丞的手已是包好,遂走近意思意思的问了下,伤得如何。慕矽丞早已恢复本来的情绪,遂轻笑道,“小伤罢了,师伯虽不及你师父医术高明,比你倒是绰绰有余。”

凤笑阳见他这时还不忘讽刺自己,原本有的那么一点关切之情顿时飞散一空,冷哼了一声随即离开了。

雨夜遭掳手,错分两路人

次日晚,尽管白英千叮万嘱,凤笑阳依旧趁他与慕矽丞去了陨王处偷偷的溜出了王府。眼看天下起了小雨,夜市里许多摊贩相继提早收了铺位,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并带施展轻功穿越于四散躲雨的人流中,竟也未察觉自己很快吸引了路上不少有心人的目光。

米坠挂饰的老店主等了一阵,眼看雨势落大本也准备收摊,正在整理工具当口,却见昨日那少年顶着雨赶来了,遂不耐烦的转身自刚收拾好的木匣子里又取了那坠子出来交给他。凤笑阳腼腆的笑笑,接过那坠子细细的看着小晶瓶里米粒上那个袖珍的‘芳’字,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上浮,仿佛苏芳冷冷的眼色映入了眼帘一般。

尽管不知那人会不会收,他还是很宝贝的将两个坠子收好。走了几步似又觉得不够,于是取了刻‘芳’字那个坠链挂在了颈上,才又奔入了雨中。

原本热闹的街头此时已是伞若花海,穿过溪河桥人影渐少,淅淅沥沥的雨声似要穿透夜的孤寂。凤笑阳脱了外衣盖住头一路飞奔,尽管冷风拂面,他怀揣着那坠链心却是暖暖的一片,一阵胡思乱想下也没注意到自己被盯了梢,紧跟其后的原本由二人变为了四人,眼看着昏暗的前路站了一名壮汉挡住去路。凤笑阳纳闷之下停了脚步,此刻怕是再迟钝也意识到自己被堵了。

空寂的小路本有几个躲雨的路人,一见此处状况不妙也赶紧快步遁走了去。凤笑阳侧过头余光瞥见身后四人,虽然满心莫名其妙还是强逼自己说话态度保持客气,

“诸位找我有事?似乎我与你们不相识吧?”

站在他前面那壮汉抬手用力抹了一把面上的雨渍,鼻翼至嘴角处一条诺大的刀疤怎么看怎么刺眼,那人见凤笑阳说话,回以一个自觉颠倒众生的笑容道,

“小哥不必害怕,脱了上衣让我们瞧瞧你臂膀便好。”

那汉子说完,身后那四人也随之逼近了些。凤笑阳闻言额间布满黑线,心道:大冷天遇见劫财不奇怪,劫色也…可以理解,但是遇见无来由拦截要你脱衣露膀子的就无法想通了。若非这冬日里还下着雨他露一露本也无妨,只是这几人的作风太让他不顺眼,眼看周身快被雨淋透,他担心那包好的链坠也一并浸湿,顿时也没了耐性,干脆拒绝道,

“抱歉,在下有事不奉陪几位胡闹了。”

说完足下轻点飞身上了沿边的墙栏,谁知刚一落步便有数道暗器飞来,凤笑阳惊愣中只得翻身下墙,那几人也豪不客气,各自取了兵器立马朝他攻了过来。凤笑阳随地拾了根木棍招架了几招奈何抵不过锋利的刀剑,只得边左躲右闪边怒骂道,

“你们这群混蛋是不疯了?小爷我招惹过你们谁啊!?”

他话音刚落前臂便被一道利器抓伤,侧头一看,那五人中还有一名女子,使爪钩武器的正是她。见凤笑阳怒视自己,那女子也不客气遂冷笑道,

“说了叫你自己脱!偏要我等动手,要怨便怨自己罢!”

“呸!”

凤笑阳捂住渗血的伤口狠笑道,

“大婶想不到你一介女流也爱撕男人衣裳,小爷我承认玉树临风但你如此相逼我总会不好意思,何必嘛!”

这话一出不仅那女子面部抽搐连其身边另几人也开始忍笑,刀疤汉子更是一刀劈过来吼道,

“叫你脱!”

“爷就是不脱!”

凤笑阳一面大骂这群人变态一面借武功稍逊几人的空挡躲避着汹涌而来攻势,眼看被逼绕到死角来不急上墙,他还未及提气跳跃便感到双臂衣袖被撕裂!一阵冰凉感伴随着剧烈的痛处袭来,当即痛呼一声背靠着墙倒在了地上。

那五人也是一愣,刀疤汉子见凤笑阳捂着双臂的手已是沾满血渍,慌忙之下冲那女子恼道,

“我们要寻那人记号就在手臂上,你伤了他可怎么看啊?”

那女子一时也甚为委屈不知如何作答,另两名男子上前一个看他的伤势,另一个将他腰间半露的挂穗拽出来看了看。同时震惊道,

“大…大哥!”

“又怎么了!”

手握那腰牌那人赶紧回道,“这小子是王府之人!我…我们是否找错了?”

刀疤汉子本欲接过那牌子细看,却听另一人指着凤笑阳惊道,

“大…大哥!他有!他有啊!”

众人狐疑间不由得都走近凤笑阳身边,眼看这几人均漏出了空隙,凤笑阳猛然跃起,强忍住痛双手成刃猛力劈了就近二人的后颈,飞身就欲逃跑!不料刚一站定脚下就被那女子的爪钩锁链生生缠住!正僵持下忽闻一阵狂傲的笑声自雨夜中响起,其音绵密悠长,由远而近,显然是内功造诣深厚及至。

凤笑阳来不及细想这笑声的主人是谁,趁剩下那三人发愣之时只努力想解下那缠脚的锁链,心里正咒骂白英的担忧成了真,忽然眼前闪过两道灰白的身影。锁链当即断裂开来。

他欣喜之下还未反映过来就被其中一道灰影擒住了手腕并带点了穴,睁大眼只看着另一道灰影飞穿于那三人间,不过一晃眼功夫,噼里啪啦就是一顿耳光扇过。那三人当即吓得退靠到墙角,刀疤汉子捂着脸怒得大喊,

“老贼!你们食言!这小子是我们先找到的!”

他话未说完手里的刀便被那灰影夺了去,并以极快的手速朝他头顶折反一削,刀疤汉子顶上润湿的长发刹时随刀锋被甩落一地,他呆了半晌才下意识的摸摸头顶,俨然秃了一整片!

那灰影停住脚步,甩了刀转过身,只见其发色斑白,满面皱纹,嘴边一圈银色的连鬓胡子,此刻却是冷笑着不以为然道,

“再不滚老子连你下面的毛一并剔了!”

这话一出,除了钳制着凤笑阳的那人外,全场爆汗。刀疤汉子啐了一口只得与其他二人扶兄弟撤了。眼看那老人目光停在自己身上,凤笑阳抿嘴不自觉的吞了口唾液,此时左臂忽然被身后那人抬起,痛得大叫起来。

“老太婆!你吓着他了!”

老人见势急步走近紧张道,

“有么?”

老妇按住凤笑阳左臂上的痕迹看了会,喃喃道,“是蝶形,落雨也看不大清,方才那几人不是说这小子是王府中人嘛…”

“先不管!带回去再说!”

“喂!你们…”

凤笑阳张大嘴正要辩驳,然而那老妇手刀一落,他便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与此同时几百里外的朔城中,一样发生了一场小骚乱。寒冷冬夜又时缝细雨,城中各家客栈住客自然比平日里多出了不少。就城门最近一家名为福广的客栈门前,几个地痞流氓正围堵着一名面容清秀的少年,来往行人皆因心有顾虑而只敢眼观。店掌柜因怕扰了自家生意,出去劝了两句,话未说完便被其一拳揍闭了嘴。

“你们…你们收了我银子还敢赖帐!”

眼看着少年满是不服却越发畏惧的样子,领头的汉子噗嗤一声裂嘴大笑,连带吐出满口酒臭。

“小哥,你一会要去云山一会要回易城,明显想找人陪你来回兜圈,当我们哥几个傻子么?”

他身旁那厮遂一脸坏笑附和道,‘大哥何必与他废话!这小子相貌好,不如干脆卖楼里得了。’此言引得其余二人连声赞同,那领头的随即就扑过去逮他,少年吓得侧身躲开,抓扯中束发的带子被那汉子顺势扯下,顿时瀑般青丝散落开来,垂下额间几缕伴着雨水粘于白皙的面颊,一双灵美的杏眼透射出无限惊恐,那恍然回头的俏美模样刹时引得那几名汉子眼前一亮!

“女的!老大!她是女的啊!”

说完几人同时扑过来擒住她,领头那人色急之下就欲对其上下其手,苏小湄羞恼中不忘看准时机一脚踹中他下身,同时张嘴就咬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无奈身形单薄始终难抵几名大男人,见被纠缠着无法脱身她当下便扯开嗓子高喊救命,没喊到两声嘴便被其中一人拿布堵上。

几人逮着她就要往僻静处拖,苏小湄泪光汹涌间眼前竟忽然闪过一道白影。只见一白衣人轻身跃起抬脚几下就踹飞了抓着自己那三人,随后落地啪啪几声扇得领头那汉子眼冒金星,退身几步当下酒也醒了一大半!

他定睛一看,另几人早已被放倒在地叫痛连天,本欲撸起袖子就要反击,却见那白衣人气定神闲的向他走近,一边走还一边轻揉着手腕,整就一副未揍过瘾的样子。几个人见势不妙,赶紧吓得落荒而逃。

苏小湄取开嘴里的布此时同是惊愣得说不出话,眼瞧着那素白修长的身影回过头来,竟是名带着面纱的男子!

除夕特别番

作者有话要说:拜年了拜年了~~~~XD特别小番外--雷到不负责```

九点半,王昆紧张的摸出爪机看了看,果真一抬眼,就见讲台上那个人坐不住了。

“好了,现在开始点名。”

闻言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哗声,尽管偌大的教室已经破天荒的坐了八成满,不少学生还是默默的摸出手机开始按信息。

台上那人刻意先取另一个班级名单点,他清澈的声音煞是好听,但却始终冷着一张脸并随时有爆发之势。弄得一些想假替他人答到的学生均不敢妄来。

“A6班!凤笑阳!”

一片寂静…

“凤笑阳!!”

依旧鸦雀无声…

那人捏紧了手里A6班的名单,杀人的目光立马切换成机关枪模式,并直接扫射到了台下。因为迟来少许不幸坐在第一排的学生顿时冒起瀑布汗,还好班长也在此列于是充当撒气筒的任务光荣的交到了他手上。

“冯肆!”

班长同学流着海带泪哀怨道,

“老…老师,这事儿不赖我…”

“A6的学习委员!”

随后坐第三排一名模样清秀的男生举了手并站起来冷静的答道,

“老师,昨天晚上我在班级群里发消息通知过换课一事,系群里也发过一遍。”

他说完见那人点了点头,便自行坐下了。苏小湄听见身后几排有女生议论‘林卓宇跟苏老师有JQ喔耶!’忍不出‘嘁’了一声,顺手拍了拍身旁的阿宝,

“通知他了没啊?”

“恩!恩,可是…你这手机好先进,我按了半天才打出两个字…”

“你才先进你全家都先进!拿来我自己发!”

苏芳阴沉着脸放下手里的名单,另一手推了下漂亮的眼镜框,

“好了,开始上课!今天继续讲第十章,第三节刑罚概述!留半小时当堂写小论文!”

台下众学生不知道的继续瞌睡,知道的脑门均飘出几道黑线:这第二节犯罪概述还没讲呢…

……

凤笑阳是被隔壁大妈那首彪捍的‘青藏高原’给吵醒的,翻了个身摸到手机本想看看时间先,结果经手拿着刚一举过窗边便像化身为开了按纽的震撼棒似的,七八条短信同时涌了出来。

首先是阿宝的,只有三个字:‘笑阳我’

估计是手机没电了才会有这等残废造型,此条忽略不计。

完整的第一条是班长冯同学的,

‘笑阳!点名了!换课你不知道么?马哲换成了法基!’

第二条是死党王同学的,

‘苏少出爆击…你再不来骑士们抗不住了,还是你想直接等复活?’

第三条苏小湄的,

‘当堂写小论文占平时成绩30%,你不来我叫阿宝把自己那份写成你的名字…噢不行!老师都点到你了…’

剩下几条动感地带的广告消息自动无视,凤笑阳一看时间都十点半了!赶紧跳下床套上衣服就往洗手间跑,边刷牙边找法律基础的课本。在书柜一顿乱翻之后终于扯出那本白灰相间的书,同时一张照片自书缝里掉出来。凤笑阳愣了愣,捡起那照片忽的裂嘴一笑,啪嗒一口亲在上面,然后急急擦去沾上的泡沫小心的收好了。

上午这堂文化课十一点完,等他走到综教楼时,已是十点五十。公共五教室里一片安静,凤笑阳猜到是因为写论文的关系,眼看还有几分钟,他想勉强凑点字交了至少不会被记旷课。于是轻手轻脚的溜进教室最后一排,讲台上那人果然连眼都没抬一下。

凤笑阳刚一坐定,前排就递来笔和纸条。

上书有论文题目:以具体事例阐述犯罪预备、未遂、和中止的定义与区别,300字+

下面还有对括号,内附小小提示:苏老师讲的第三节,论题却是第二节的内容!

末尾是一个大大的囧字,后面还跟有大写字母T和Z…

他看完后确实当场囧掉了,然而就题思虑一番刚拿起笔,竟见讲台上那人站起来冷冷的宣布,

“提前五分钟下课!没写完的也交上来!交卷都有分!最后,刚才进教室那位同学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此话一出,场面气氛经过0.01秒的肃静刹时如激浪般飚了起来!众同学争先恐后的交了卷迅速成鸟兽散,只有凤笑阳一人傻在座位上,眼看着几名‘战友’边撤边朝他露出同情的目光,胸中一闷就似要呕出血来!

等人都走光了,苏芳将教室门重重的关上,径直朝他走来,凤笑阳微微起身,擦擦额间的汗装出一副讨好的笑容,还未说话领口就被一把逮起,

“我的课你也敢旷!现在给你十秒说原因!”

“我…”

“十!”

“九!”“大姨妈来了…”

“八!”

“不是!我是说我肚子痛!”

“六!”

“我不知道换课…”

“四!”

“我睡着了…”

“二!”

“其实…”

“一!”

凤笑阳眼看解释不清干脆反逮过他猛的亲了过去,苏芳推攘着正想吼这是学校,随即腰后被他一拽二人身体却贴得更近了。惊怒间一张嘴就被凤笑阳得了势,滑腻的舌趁机攻占进来与他交缠在一起,苏芳被吻得有些晃神,连眼镜什么时候被那人摘了都没注意到。缠绵的长吻结束,他还在微微喘气,却听凤笑阳厚着脸皮在自己颈项边蹭边撒娇道,

“我爱你…昨天爱得太多了,所以累了,所以赖床了,所以…别生我气了…”

苏芳听完脸红得跟八月里熟透的番茄,怒锋虽被压过然而余气未消。

“你们班学习委员通知过换课!昨天我也提过,你怎么不知道!”

凤笑阳撇撇嘴坏笑,“昨天本子是你在用,我没开过Q,还有,整晚我只听见你喊我名字,其他没注意…”

苏芳脸红上了耳根,话堵之下眼神也有些闪烁。凤笑阳想摸他的脸却被其一手打开,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累,生活态度这么随意就是不好。”

凤笑阳有些愕然,随即似想到什么般问道,

“你早上为什么先走了?”

“八点教研室开会,课是九点上。”

简单的两句话却包含了很多意思,凤笑阳瞧着那人眼下疲惫的神色,想到昨晚一番折腾下来苏芳的疲累程度明显更甚,不仅要一大早兼顾自己工作,细心之下甚至还不忘让自己多睡会…虽然老是冷冰冰又凶巴巴,然而此时感受到苏芳的体贴他才觉得自己心疼得迟了些,

苏芳叹了口气,收拾着教具手却被凤笑阳握到了嘴边,

“对不起,我发誓,以后旷任何课都不旷法律基础!”

末了又加了句,“英语和体育也不旷吧…要不毕业麻烦。”

苏芳甩开手虽只冷笑了一声,心里气却消了大半。

“老……婆……”

“再叫一声你这门学分绝对为0!”

凤笑阳闭了嘴,嬉笑着替他抱书本。

“别去食堂了,回家我做给你吃!”

苏芳没吭声,开门那一刻背对着他却是嘴角上浮。然而刚打开门却瞧见另一人满脸微笑站在门边。

“凤同学,除了那三门其余的课都敢旷,马哲学分你还要不了?”

凤笑阳当即皮笑肉不笑的回道,

“慕老师说笑了,说笑了。”

同时心底咒骂这死人杂那么喜欢长耳朵偷听啊!去死去死!

苏芳也是脸色不悦,只抬手指了指他身后,

“是晏琉老师。”

慕矽丞立马回过头去,远远看见自电梯里出来的纤细身影,抱着一堆书只望了眼他们这边,扭头就走人了。

“下次再说!”

丢下这句慕矽丞跑得飞快。剩下二人一个摇头一个大笑。

凤笑阳摸着下巴越想越得意,自以为抓着了人家软肋(尽管他压根什么也不知道…),以后即使不来上课姓慕的也不敢怎样。

苏芳却是一脸凝重的在思考:午饭他很想吃豆腐,尤其想吃番茄豆腐…但这个季节的番茄又不好,究竟用什么来配豆腐呢…

二人各怀心思走出综教大楼,因想得太专注连手都忘了分开。眼看着帅气俊朗的苏老师和一装束散漫的男生手牵手走出校门,别说其他学生,连校保眼珠都快掉地上了。

“老婆,想什么呢?”

“我想吃豆腐,不知道配什么做好。”

苏芳答得很认真,完全忘了自己又被占了便宜。

“有什么难的,我喜欢吃肉,你喜欢吃豆腐,做肉沫豆腐好了!”

说完拉着他手就直奔菜市场……

---------------------(没有总结性发言,本番外完)---------------

------

叔侄结伴行,哪知易城变

只见那素白修长的身影回过头来,竟是名带着面纱的男子。

“你…”

苏小湄觉得面对救命恩人多少该说点什么,可是那人双眼冷淡的神色明显没兴趣与她搭话,眼看着白衣男子转身离开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的冲过去拽住他衣袖。男子回过头,看她的眼神莫名中多了几丝不耐烦。但见面前这少年一身狼狈忍住了一把推开她的冲动。

“……你还有何事。”

苏小湄面色尴尬,趁抽回手的瞬间酝酿够情绪,双眼闪出泪光小声说,

“我……没钱了……”

说完这话苏小湄几乎连眼都没眨一直保持着无比夸张的哀求神态,二人在小雨中沉默着对视半晌,最后苏芳依旧选择转身离开。

“大侠救人救到底呀!我被人劫下人也被掳走了!你帮帮忙啦!”

苏芳继续无视她,如果不是他眼尖瞧见了这‘少年’的耳洞,宁愿一掌拍飞对方也不会任由无聊人缠着。他直接走进客栈问掌柜,

“还有没空房。”

“有!有!”

掌柜的见这男子身手不凡,一出手几下便教训走了那群无赖赶紧客气的接应着,苏小湄跟了进来依旧不放弃道,

“帮帮我啦!我会还你钱的!还双倍好不好!”

说时一抹眼就似要哭出来,掌柜的不明就里,不由得对面前这二人多嘴道,

“两位…今日客多,空房就一间了,这位爷你看…”

苏芳叹了口气,取了银子点头就要这间了。随即吩咐小二送点清淡的菜食上来,便由掌柜领着去了房间。进屋刚一站定,苏小湄就主动跟了进来。苏芳也不搭理,只从包袱里摸出一些银子给她,便自己坐到椅子上倒了茶喝。

等小二端了饭菜进屋,她拿了银子还未走,苏芳皱了眉正想赶人,却见她盯着饭菜一副饿急的模样。

“……我也没吃饭…”

苏芳彻底黑线了,这女孩个性倒挺直率,想什么说什么完全没有一般女子那份娇柔矜持之态。小二识趣的再送了副碗筷过来,顺带问问要不要添菜。苏芳还未说话,苏小湄就头也不抬的说。

“再炒个肉丝罢!”

说完咬了口白嫩的豆腐补充道,

“豆腐太淡,打个沾酱来吧,要加辣!”

“不必了!”

苏芳忍无可忍终于出了声,小二见势只得依言退了。苏小湄赶紧又堆出一副委屈的神情,

“可是…真的很淡嘛…”

“这位姑娘,吃完就请走吧。”

苏小湄来不及惊讶对方看出自己是女儿身的事实,闻言只郁闷的握紧拳头,无奈受人恩惠也不得狂妄造次,沉默片刻后认真道,

“谢谢你,可是我此刻真不敢再独自上路,我唯一跟在身边的随从被人抓走,现在必须回易安一趟…”

“你回易安?”

苏芳听到后面那句,倒是有些意外。苏小湄被问得一愣随即有些兴奋道,

“莫非大侠也是要去易安?”

“……”

苏芳沉默,苏小湄当即乐得笑起来,直说正好可以一起上路。

用完饭,见这人依旧沉默不语,苏小湄便自顾自开始找话茬。苏芳的面纱一直未摘下,但看他那清丽的眉眼分明该有着一副俊雅的美貌,便问道,

“你是男子,为何要戴面纱?”

苏芳端茶杯的动作顿了顿,神色有了些不自然。他回忆起自己下山后,大多人见了他那张脸惊讶夸张的态度,不甚烦恼只得出此下策。苏小湄看他这反映更是来了兴致,

“大侠是长得太美还是太丑?”正心想着应该是前者吧却听苏芳淡淡的答道,

“后者。”

苏小湄征住,下意识的摇头直说不信,苏芳也不知哪来的耐心,竟然伸手自右耳摘面纱,仅仅露出右眼下那块淡褐色的伤痕又立马遮了回去。苏小湄眼见之后禁不住轻叹了一声,愧疚道,

“对不住了,我不知道…”

“……”

苏芳没说话,起身整理了下行囊就要往外走,苏小湄问他去哪,他头也未回说,

“男女有别,房让你睡吧。”

苏小湄想说自己并不介意,却见那人已经走出去关了房门。心下只道:这人虽一股冷性子为人却心思细密处事也很为他人设想,加上武功又好,选他结伴同行真是选对了!

--------------------------

凤笑阳一夜未归,白英派了人出去搜也无半点消息,清晨见第三批手下来报依旧寻人无果后,他毅然向慕矽丞禀报了此事。慕矽丞知晓后,沉默片刻只问是从何时不见的,白英说大概是亥时左右,他猜到凤笑阳出去是为了取那链坠便派了人去那摊位查,那名挂饰店的老摊主只说昨日雨势渐大,那少年取了链子就走了,并未耽搁太久。

慕矽丞放下手里的茶杯,皱眉道,

“贪玩也有个限度,混小子若真只为了取东西,应该不至于乱闯祸才对。”

白英见主子面露郁结之色,心知他为何担忧便劝慰道,

“侯爷勿急,笑阳身上有你给的腰牌,外面那些人知道他是王府之人就说明了他的身份与寻世子之事无关,应该不会妄动他才对。”

“即便真有人妄动,以他的功夫一般杂碎倒也无碍,现下没半点消息就怕是遇了高手。”

慕矽丞起身行至窗前,这短短几日发生太多状况,只怕自己快没多余的心力去仔细思考接下来的事了。

“再派些人去找,我带他出来自然也要对芳儿有个交代,别出什么闪失就好。”

白英领命应了一声,正要出去却见下人急急来报陨王到,二人同时一愣,抬眼一看人已经进来。陨王身后还跟了另两位王爷,他几乎是跑到慕矽丞面前停下,手里拿着一封血书,急道,

“矽丞!你!你那师侄!”

陨王说话声急促,明显情绪有些激动,晏玖一边安抚他一边搬来了椅子。慕矽丞接过那血书一看,暗红色的字体标注着两句简短的话:

蝶印上臂辨血缘,天罚生父,难责稚子不识亲!

恶藏亲子王府中,机缘巧合,携孙远游永不回!

落款为六个字,特分两行,竟是:‘你活该’和‘气死你’!

慕矽丞看完满头黑线,但见陨王面色沉重暗猜此事与自己有关,但单看这血书又无从辩断,再一想到他们进门就提自己师侄不由得心内大惊,便道,

“莫非…”

“不是莫非,就是他。”

晏崇摸出扇子淡定的接话,见慕矽丞和白英均看着自己等下言,故又自腰间摸出个东西递到他手上,慕矽丞一看,正是自己给凤笑阳的腰牌。

“血书和这腰牌今早一起送来的,六叔查遍王府,只有一人不见下落,就是你那位师侄。”

慕矽丞呆滞,陨王急道,你师侄手臂可有胎记,白英摇头替主子答说问过,没有。

“王爷恕罪,怪我当日没看…”

慕矽丞脑子有点混乱,猛然想到什么又说,

“王爷之前提过世子除了上臂的蝶形胎记,现下年貌应在二十出头,笑阳他刚过十八,这信会否有诈?”

随即又觉得血书落款甚是古怪,便问究竟是何人送来此信令得几人阵脚大乱。

陨王叹气道,写信之人是孩子的外祖父母,两位老人在江湖上一直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武学修为高深,却性格古怪喜怒无常,外加行踪飘忽不定。这次寻世子的事之所以牵涉到江湖人士就是因为他们二人放言出去,若有人先替他们寻到外孙,必将自己所著此生绝学授于对方。

“两位老人家二十几年来一直在怨我当年未娶他们女儿,更是不肯听我解释。眼下他们既得了人,自然不会放我与他相见…”

陨王说着不禁红了眼眶,众人皆沉默不语。慕矽丞暗道此事不妙,要王爷相信凤笑阳并非世子也许不难,棘手的是若凤笑阳真被那两位前辈抓去,而后才发觉自己抓错人了岂会善罢甘休!

他越想越是觉得心中烦乱,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晏崇首先发现他面色不对丢了扇子将他按在椅子上坐好,白英也意识到了急忙重新倒了杯热茶端来。

“你不必着急,我也派了人去查。看你也是事先不知情的样子,六叔没有责怪之意。”

晏崇接过茶递到他手上,

“别等大家为这事奔波的同时你还添乱,注意自己身子。”

慕矽丞罢手道,

“我不打紧,你们不必惊慌,笑阳不是世子。”

见陨王惊异的神色,他又道,

“王爷请放心,这点我可以肯定,虽然现在不知两位前辈为何会错认,但消息暂时不益放出,继续派人搜寻世子下落便好,再有就是。”

放下茶杯,神色凝重道,

“矽丞有个不情之请,拜托几位王爷也抽出些人,替我寻下那位笨师侄罢!”

晓寻真世子,难料徒遇劫

易城陨王府事变的消息在慕矽丞等人的安排下并未走漏什么风声。苏芳与苏小湄同行,经过几日的赶路,终于抵达临近易城前的一个小镇。是夜,二人在小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用晚饭时,苏小湄忍不住同桌之人长期的沉闷,开口提议他明日进城还是将面纱摘下来的好。苏芳顿了顿,仅以冷淡的眼神拒绝了事。小姑娘遂撇撇嘴道,

“大侠你那点伤也没那么严重,刻意遮掩才更惹人注意,何必呢。”

苏芳低头吃饭继续沉默不语。少倾回房后,脑子里回想起苏小湄的话,不自觉有了些动容。他确实不介意自己面皮上的事,最多是不想麻烦,但再一想此去王府,除了见那位师兄毕竟还会无可避免的遇见皇室之人,就这般顶着面纱确实也失礼了些。

对镜摘了面纱,他细看了下右眼下的伤痕,除了核心处赫红色显深一些,延伸的小伤纹已不甚明显。指间轻抚而过,忽然想起了凤笑阳借口替自己画脸,之后在情萌之下亲吻自己的那一幕,一时面色羞红,心底渐泛起一股微酸的甜意。随即倒也有了点子,遂吩咐小二取了些朱砂和笔来。

次日一早,二人离开客栈借搭办货的车队同行半日进了易城。苏芳眼见易城繁华,一时也有些惊叹,但反观苏小湄却似毫无兴趣,只急急的要找衙门。沿途依旧有不少江湖路人混在平民人群中,苏芳只得好人做到底,陪同苏小湄来到易安县衙。两名侍卫站在门前只轻瞟了眼,对于二人并不理睬。

苏芳侧过头正有些疑惑,却见苏小湄大步流星走上前去,对着就近那侍卫就是一脚猛踹!

另一侍卫赶紧拉开她正要骂却见被打那侍卫惊愣中看着那少年,喃声道,

“你…!你!”

“叫杨卓宇出来接我!”

那二人一听这声音,赶紧哆嗦着边道歉边答应,就差没跪下叫饶命了。片刻后果真自门内走出一位俊雅的年轻男子,看他年貌未及弱冠,却身着枣红色官服。他瞧见苏小湄几乎是飞奔过去用力搂住她,也不顾外人在场就吻下她的额头,一开口想责骂却又变成了叹气。

苏小湄红着脸推开他,想到该先跟苏芳道谢,众人回头一看,县衙门前哪里还有那白衣男子的身影。

苏芳本就一副低调淡漠的性子,眼见那姑娘有人接应,放下心后便趁势离开了。他问了不少路人,一路走来终于寻到了陨王府的所在。站在门前许久,犹豫了片刻终是摘下了面纱。

几名王府侍卫从刚才起就无意关注这名男子,岂料眼见他摘下面纱后的模样,当即个个都看得直了眼。

慕矽丞和几位王爷此刻正在陨王的书房中,看着跪坐在面前的年轻男子个个都惊得瞪大了眼,欲语不能。

“快!给他松绑!”

陨王在震惊之后首先回过神,激动的喊着。侍卫替那男子松了绑,陨王蹲下身亲自伸手拿掉塞在他嘴里的布团,指间因激动忍不住有些颤抖。那男子神色惊慌,眼见周遭的环境后又忍不住有些迷茫,眼看自己右臂被那人抬起,原本就撕破的衣袖遮掩不住,整块色核深红、漂亮的蝴蝶形胎记露入眼帘,他还未问出声却见面前那人眼眶一湿抱住自己唤道,

“找到了…找到你了…”

阿宝更是糊涂了,推开他急道,

“求你们放了我,我家小姐独自在外会有危险!”

陨王急忙出言安抚他,一边扶他坐到了椅子上。晏玖轻碰了下身旁之人问这是怎么回事,晏崇摇摇扇子,面无表情道,

“如你所见,真正的世子被我们的人找到,因为当时情势混乱,又怕事端闹大引起那两位老人注意,只得绑了回来。”

慕矽丞闻言皱眉问,除了那胎记其他可有证实过,晏崇说,世子带回府时还在昏迷,六皇叔借那时段取了血验过,加上此人年貌二十上下以及他臂上的胎记,这次如假包换是真的。

慕矽丞凝着眉,他担忧之事终于发生了。这几日听闻了很多关于那两位老人的传言,既是性情古怪,无辜做了替代者的凤笑阳随时都可能有危险,然而过去这么久还无半点寻人的消息,只怕是拖越久状况越糟!

阿宝听陨王说了一大堆关于自己身世的话,本就木纳的神情更为呆滞了。陨王看他这样子只道是吓着亦或是打击到了他,终是不甚心疼频频拭泪,替他…也替自己。

慕矽丞细瞧着阿宝的眉眼确实与六王有些相似,先前的怀疑也自放下了,当下道了喜便欲离开。陨王吩咐下人先带世子下去换洗休息,起身时却唤住了他,

“矽丞,你师侄的事,本王定会尽力派人去寻,实在不行本王亲自出面去找两位老人谈也不无不可…”

“千万不要!”

慕矽丞劝道,虽然陨王所言也是个方法,但既然两位老人定下谁先寻得此子谁就带走他这规矩,现在揭穿真相二老必然不服,到时候不仅会迁怒于凤笑阳保不齐还会强行来劫真世子,闹大了势必更为棘手。

陨王闻言只不住叹息,

“这事迟早该有个了断,再怎么说,他们也是孩子亲娘的父母。”

晏崇折起扇尾戳了下慕矽丞说,这都好几日了,想必也瞒不了多久,想到什么办法了没。后者沉思片刻,道,

“也许可以…”

他话未讲完便有侍卫匆忙跑进来向众人禀报道,

“禀王爷!外面…外面有一男子,说是来找景安侯的!”

几人面面相觑一瞬随即目光齐齐落到了慕矽丞身上,后者一阵莫名,最后却是陨王先开口问道,

“不过是一名男子你如此慌忙作甚?”

“他…他太好看了…”

那侍卫说到后面声音越渐变小,却是藏不住的羞窘之意,随即似想到什么般自腰间摸出个小巧兼雕有精致纹样的水蓝色玉瓶交于陨王手中,众人一看,这不是圣药门月水山庄的镇庄之宝么!?

再一看,书房内哪里还有景安侯的影子!

慕矽丞急急跑出前庭,未及王府大门便看见白英领着一身白衣的男子正缓步往里走。

苏芳看他出来,适时的停下了脚步,淡淡的回眸轻点了下颚示意。慕矽丞惊异的看着他的脸,右眼下原本的伤痕处经朱砂浅描过几笔形如两叶凤羽纹路琢饰在颊,竟使得他原本就纤美的面容更为出彩。只见他抬手轻捋了下右额前因风过飘散开的刘海,举手投足间掩不住的仙渺气质,整个人宛如自画中走来的一般。

慕矽丞身后追出来看热闹的两位王爷此刻也是被惊艳得愣在原地,晏玖下意识逮住晏崇的衣领开始摇晃,眼神看着苏芳却是头也不回的低嚎着,

“这是不是橙子那师弟?!不是脸毁了吗!怎么这般好看啊啊啊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晏崇被他摇得扇子都落地了依旧面瘫无敌状,只在心里郁闷道,人家好看碍着你什么了你激动个啥啊再说我杂知道怎么回事啊…

“芳儿…”

慕矽丞此刻激动得有些欲语不能了,只管唤了他名字,执起他的手半晌依旧不知该开口说什么。苏芳抽回手,慕矽丞本有些尴尬,但见身后二人也跟了过来正好掩饰了过去。

看他们嬉笑打趣对方的样子,苏芳立马猜出了对方身份,随即见礼唤了声‘王爷’。

晏玖忙笑着直说不用多礼,晏崇却是沉默着没接话。慕矽丞冷静下来,虽然对于这位几乎从不下山的师弟此行的目的已猜到个七八分,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他。

苏芳在这一路上尽管早想好了千百种借口,现在被这么当众一问,仍是忍不住红了面颊。

“我来找凤儿的。”

说时轻咳了一声,继而道,

“…他一位姓冯的朋友上山来找他,我…我来传话!”

最后那个字音调不自觉上扬,颇有吵架之势。苏芳说完红着脸沉默不语。周围几人却是全傻在了当场。

晏玖这次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逮过慕矽丞直拍着他肩膀道,

“你这师弟太可爱了!太…太可爱了!”

后者回过神来也是哭笑不得,心下却忍不住泛起酸涩之意。

晏崇依旧面无表情,与苏芳对视半晌冷冷的开口道,

“你徒弟不在。”

“什么意思。”

苏芳皱眉,慕矽丞忙拉过他解释道,

“芳儿你别误会,王府因为寻世子出了点状况…”

晏崇破天荒的插嘴道,

“你瞒他作甚?被绑走了是事实!我说不在算客气的了!”

苏芳脸上闪过一丝震惊,随即看向慕矽丞时眼神泛怒右手也忍不住攥紧,

“怎么回事!”

慕矽丞心知瞒不住,只得叹了口气坦言道,

“笑阳他被人掳走了。”

受制双煞灰,险生避杀劫

凤笑阳自迷迷糊糊间醒来,外面已是青天白日。眼前有两根红木粗柱,身侧四周堆放着不少杂草。他忍住颈后的酸痛感挣扎着翻过身,瞧见地厅中界有一堆熄灭的残柴还冒着火星子,再一抬头只看到一尊破损的山神像,心里虽猜到这是座破庙,却不知具体身在何处。

随即昏倒前的一幕幕划过脑海,他只觉得倒霉透顶。不自觉间轻微的摞动了下身体,当即就被手臂上伤口泛起的疼惹得皱紧了眉头,本欲查看下伤势,这才发觉双手腕被反绑住挣脱不能。正气恼间忽闻一阵脚步声渐近,他赶紧倒下装昏睡。果真刚一闭眼便有人走了进来。

只听一人说,

“我不过去买点酒食,你这老太婆怎么就跟出来了!小孙仔若是醒了想逃跑怎么办?”

又听另一人接话道,

“我绑着他,又封了他内穴如何跑得了?”

“我说你粗鲁吧!他还有伤呢!幸得我记性好顺带买了点纱布和伤药。”

接着便是一阵细碎的置放碗具的声响。凤笑阳因怕被人发觉自己已醒也没敢睁眼偷看,但一听这二人声音当即便猜到是绑了自己那对老夫妇。他昏迷前已是见识过那二人功夫的厉害,现下这般确认后只在心底暗道不好,想要脱身怕是不易了。

凤笑阳虽是闭着眼,焦灼的思虑却不自觉使得自己神色有变露了马脚,更是不知他这番细微动静早被老汉看在眼里。那人只伸指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头,凤笑阳立马骇得睁开了眼,只见那老汉单闭着一只眼,食指立在嘴前作势叫他暂别出声,眼角的笑纹配以连鬓的胡子模样甚是滑稽。

凤笑阳会意,略为紧张的斜望着他身后,那老妇正背对着他们摆弄着瓶碗,头未回出声却有了几丝不耐烦。

“王府那边知道咱们先得了人,怎么半点动静也没?莫不是咱们寻错了吧?”

凤笑阳听得纳闷,却见眼前的老汉脸色一变,抬手利落的点了他哑穴,随即接话道,

“如何搞错?你不是记得孩子手臂上有胎记嘛?”

老妇顿了顿,语气不由得有了些挫败之意,

“记不清是哪只手了…”

她随即转过身来大喝一声,你个死老头子怎么就不记好!刚一骂完正好与凤笑阳瞪大了眼的目光相撞,顿时有些意外,笑道,

“哟?醒了呢?”

老汉也笑,一边替他松绳子一边解了他哑穴,同时眯眼看着他意味深长的说,

“若是假的,杀了他咱们再去找真的!”

凤笑阳顿时额间冒起瀑布汗,方才从这二人的对话大概也猜到自己替人顶了包,眼下是打死也不能承认他们抓错人了,正思考着要怎么应付他们,却见那老妇几大步跨过来一把逮起他领口就威胁道,

“假的?说!你是不是假的!?”

凤笑阳借机痛呼一声避过了回答,老汉劝开她的手只道老太婆你问问题太没水准了,老妇不肯罢休,想了想又怒问道,

“说!你是不是我们外孙!?”

凤笑阳傻眼,老汉开始扶额,片刻后继续劝道老太婆你问问题太没逻辑了,话未说完却见老妇坚持不懈再次逼问,

“说!你手臂上的胎记是不是自己长的!?”

凤笑阳嘴角开始抽搐,老汉扶了柱子一把,终于坚决的推开了老妇,下一刻却猛的掐紧他右掌的太渊穴,同时阴笑道,

“小鬼,今年多大了?”

凤笑阳寻思着得将话推回去,遂言道,

“前辈认为我多大了?”

话音未落老汉手一用力,他立马疼得大喊,“具体不知!我是孤儿啊!”

他情急之下所言属实巧在恰好刺中那夫妇二人心事,老汉忍不住收了力道,老妇一得空赶紧问他可有满二十,老汉忙叫她闭嘴。凤笑阳闻言心里当即有了底,老汉见状却仍是有些怀疑道,

“小鬼别想唬我家老婆子,看你样子最多十八九!”

凤笑阳垂眸作出一副哀伤的样子,

“前辈也不想想,一个孩子自幼年起便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我吃不饱穿不暖自然比同龄人看上去弱势了些。”

“你左臂上的痕迹也不似胎记!”

“从前收留我的刁妇有心虐待,心情不好时见我臂上胎记好看便使开水烫了…”

他话未说完已见那老妇垂头拭起泪来,老汉被她哭得心乱,一时也没了审问的心情。

随即放开他,将一个鸭腿递到他跟前。凤笑阳刚为侥幸过关暗松一口气,见这阵势当下倒还不知所措起来,尽管肚子不争气的闹腾出声,还是愣着欲接不敢。

老汉笑瞥了他一眼,道,

“叫声外公!”

凤笑阳识趣的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问道,

“前辈还未说你们是谁?”

老汉将鸭腿塞到他手中,随即与老妇对了眼神,当即施展轻功一跃而起,只见那老妇同时掀起裙衫下摆,侧身飞速抬腿对山神像前的香炉台猛力一踹,老汉正好落身于那桌台之上!

“黑道无能摧!”

“白道无力追!”

“若问谁最强!”

“莫属一抹灰!”

二老你一言我一句的大声呼喝着!只见那老汉双手交叠成爪,就着桌台迅速转身画圈一周又分别出掌,气道雄健浑厚颇具劈山破海之势!最终稳身站定时却是左手叉腰右手成刃侧斜朝上,两腿站开重心顺势朝右倾!

那老妇也不甘落后,几圈翻腾下来同倚在桌台边,她左手依旧抓着下摆不放,但见右臂反折,手肘置于颚下同是侧斜朝上,重心右倾!

两人站定的姿势在上的宛同茶壶状欲召雷劈,在下的犹如就义状感同身受!摆完造型只听他们异口同声道,

“我们便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灰--风--双--煞!!”

嘭咚一声,凤笑阳手里的鸭腿生生的掉到了地上。

老妇眼见他窘瘫着一张脸嘴角抽搐,当下自觉面子有些挂不住,便撤了姿势转身又取了个鸭屁股精准的丢进他嘴里,同时问道,

“怎么?嫌咱们二老不够威风!?”

凤笑阳忙急急摇头,随即觉得就这么假认了亲也不大合适,于是赶紧又作势问了下自己身世。那老妇听他问起这事,瞬时又惆怅起来。遂将二十几年前自己女儿与六王爷相识相恋最后又因各种原因不得相守的往事说与他听。她说到怨处尽是数落陨王的不是,老汉只在一旁吃着酒食同听,却是一直望着凤笑阳沉默不语。

三人吃完酒菜,老妇又简单的替他包扎了下伤口。凤笑阳见气氛难得缓和了些便试探性的问,既然自己生父是王爷何不让他回去一趟,哪怕是只为做了断,见上一见也是合情之举。岂料他话未讲完便被老汉冷哼一声打断道,

“那种父亲不认也罢!事前咱们就定下过规矩!谁先寻到你便带你走,另外一方绝不得相见!若不是你娘死前留书叫我们决计不能为难他,岂会容他逍遥活到现在!”

老妇也同声附和,凤笑阳直听得心里发毛。硬的不行软的也不行,自己此般欺瞒下去迟早会被识破,就怕这两个老怪物知晓实情后一掌拍死自己,岂不是落得比窦娥还冤吗!

话说那窦娥还有六月飞雪为其谢幕,只怕轮到自己仅剩一卷残风做祭奠了...

想到此他下意识摸上心口的挂坠,情不自禁在心里唤道,

师父…师父……

老汉见凤笑阳凝着眉眼神有些呆滞,注意到他手上的动作,一把逮过他领口顺手就扯出了挂在他颈上的链子。凤笑阳大惊,伸手要夺却被拍了回来。

“这是何物?‘芳’?”

“还我!”

老汉见他焦急,更是笑得狡猾,当下开口调侃道,

“乖孙仔,你想回王府可是为了这个人?”

凤笑阳语塞,正思考着怎么解释好却又听他说道,

“听你外公一言,年少情事不过是过眼云烟,此人若真心待你多等个几年也无妨!我问你,想不想学绝世武功?”

凤笑阳愣住,随即领口又被那老妇逮过逼问了一声,下意识中开口道,

“可是…我有师父了!”

“那又如何!要论单打独斗,如今的武林除了仙散派一帮老家伙和月水山庄那刁妇谁有能力与我们对上!”

老妇闻言憨憨的接嘴说,老头子你忘了云山那老头…随即就被他推到一边无视掉。

凤笑阳苦笑着只得点头应承,终见老汉满意的松了手,老妇赶紧提议道,

“那咱们尽快带孙子离开易城罢!省得麻烦!”

老汉轻笑间看着凤笑阳却是摇了摇头,只说不急,暂缓几天走无妨。后者被那笑容看得背脊发凉,只怕那话中是别有深意。

醉见坦诚心,各怀隐异情

晨雨淅沥,天色昏暗亦布满阴云。

慕矽丞倚窗而立,眉宇凝结面色甚是苍白。白英见他这几日气色越发的不好,心里担忧得紧却又不敢多言。正踌躇间,只听那人轻叹了一声,遂问道,芳少爷是否又出去了。他赶紧上前两步回了声‘是’。

慕矽丞心里估莫着时日,此刻信应该已到了那位老前辈手里,就看能否赶得急了。白英见他垂眸不语忍不住问道,

“候爷,要不要属下派人去请庄主…”

慕矽丞寻思着若惊动了自己姑姑事情怕是会变得更为麻烦,随即罢了罢手只吩咐道,

“派几名轻功上乘的侍卫跟着芳儿。”

说完似又觉得不够,取了壁挂的配剑就要往外走,不想正好与过来探望他的晏玖兄弟撞上。晏崇见势二话不说收起折扇一把就将他推到椅子上,遂漠然道,

“你再这样我便作主命白英通知你姑姑去。”

晏玖同在一旁劝。慕矽丞沉默了半晌只倔强说自己没事。晏崇冷哼一声并不接话。

自苏芳来的那日起,晏崇万年面瘫的表情便隐有了泛怒之兆。尤其在看见那二人口角那一刻,慕矽丞明显有旧疾复发之势,痛苦之下拽着苏芳的手,却被对方生生甩开了去。

晏崇一想到此心底就隐隐替自己弟弟不平,直觉慕矽丞是在借势逃避什么,但见他那副抑郁的模样又只得将欲戳穿的话硬憋了回去。

苏芳执伞站在溪河与洛水交汇处的江堤岸边,双眼带着疲惫却很是仔细的看着往来的人流及船舶。凤笑阳遭掳后,王府的人手早在他来之前就已开始着手排查进出城的要道。无奈数日来依旧没有半点消息。而要离开易城除却陆路之外独剩下渡江这一条途径,眼下他只得守在这唯一可能离城的江道处,希望能借此寻到灰风双煞的踪迹,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连续三日,在那里自清晨站到傍晚,直到眼看着岸港的船舶停定、往来的人流也越渐稀散,他才略有些迟钝的移步离开。偶尔有几名路人自这白衣男子身边经过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苏芳清丽的面容上除了眉宇有些凝重,神色依旧淡漠入常。他此刻的心绪要说万分焦急也谈不上,然而越渐明显是的他发觉到自己在生气,并且是生很多人的气。

他气师父当初为何决意要塞给他这么个徒弟;也气慕矽丞那散漫不羁的处世态度,偏偏要使计拐了他徒弟下云山;还气凤笑阳傻头傻脑的赌气要离开他…最后只气他自己,那明明一刻都不能让自己省心的人,本就不该放他走…

苏芳心里越发郁闷,实早已忽略了自己执意于下山寻徒弟之举究竟是源于何种情绪。

当下天色渐晚,细雨绵延不知觉间已是落了一整日,因渐有变小之势,故一些准备摆夜市的摊贩还是收拾了货品准备开张。几名搬着箱子的壮汉穿行于街心时不小心撞到苏芳手肘,手里的油伞一经落地便被往来的路人踩折了。

有几人停下脚步道歉,他却晃若未闻,只是缓慢行步间心里有个决意越发坚定了。

再等一日…如果还没消息,他便离开易城去找!

打定主意后,苏芳回程的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些。走到王府大门时,远远的就瞧见前方站了二人似是在等他。

慕矽丞见他没有撑伞,主动走进几步迎上去,接过白英的伞替他遮雨的同时抬手想拭他额发上的雨露,苏芳不着痕迹的避开只轻声说了句不碍事。慕矽丞遂苦笑道,

“师弟真这么怨我丢了你徒弟?”

苏芳沉默不语,听见他带着咳嗽的声音,复又想到自己知晓事情时发火的态度确实过了些,便只叹了口气,道罢了。

三人进了王府,行至别院处时雨也终于停息了。苏芳进房换了身干净衣服,刚打开门却见慕矽丞依然站在外面,俊明的双眸含笑,依旧带着薄醉的风情。

“我给仙散派去了信,虽然不知师父是否在那,但几位老前辈见信应会过来相助,师弟你暂且放宽些心,别逼自己那么紧了罢。”

苏芳静了半晌,轻点了下头仍是不言语。慕矽丞见他态度终于没那么冷硬遂又说道,

“下了近七日的雨了,现在难得停歇,师弟能陪我去庭院小酌几杯么?”

苏芳本也是打算出来走走,见他这么说只犹豫在原地,还未应允便被慕矽丞拍了肩拉出了房门。

庭院的八角亭内,石桌上早已摆了些上好酒菜。慕矽丞直感言难得与他单独相处,整个人甚是开心。只是酒一杯接一杯的入腹,他一直微笑的表情到后来却越发有了些惆怅感。苏芳本不好酒,加上他亦察觉到了慕矽丞的异样,于是只轻抿了几口就放了酒杯坐在位上静默不语。

“芳儿,你可知我与你徒弟打的赌?”

苏芳略微一愣,但见慕矽丞轻笑间一手就着拇指与食中二指把玩着空酒杯,随即又将酒斟满其中,仰口一饮而尽眼神却是望着院里的腊梅有些迷离,

“我说咱们俩再交手你会输给我,他不信,结果你的确输了,他却不知原因正是因为他自己,于是选择了随我下山…呵呵…”

他边说边笑,手却不忘倒酒继饮,

“恩…我是用了些激将法诱他这般决定,你知道…我从前就爱这样子,只要自己喜欢,随性起来难免自私了些。”

说罢抬手覆上苏芳的手背,望着他幽然道,

“芳儿,说实话,六年前的事…你还怪我么?”

苏芳抽回手神色尴尬,微张了下嘴却还是闭口未答。慕矽丞侧回头笑得坦然,同时又往杯里满上了酒。

“其实…我也借此跟自己打了赌…赌的就是…你会不会下山。”

“没想到还真的输了,我最爱的师弟,动了情呢!!但那个人却不是我…”

慕矽丞酒杯举近嘴边,却被对方拦了下来。

“师兄,你醉了。”

苏芳因他方才的话颊色有些微红,见他有意求醉便出手欲阻止,慕矽丞微笑着仍是将酒喝了下去,还欲再倒时苏芳利落的抢了酒壶,只静静的看着他道,

“你究竟怎么了?”

“芳儿…你明知我心意,却还要问我怎么了?”

苏芳皱眉别过头去,慕矽丞摇晃着身子站起来,眼看重心不稳就要摔倒之际,他赶紧扶住那人,不料却被其一把拉进怀里。苏芳气得丢开酒壶就打落他的手,顺势一把将他按回座位上,慕矽丞嘴里唤着他的名仍是眯着眼在笑。

只听乒叮一声似什么东西坠地的清响。苏芳俯身将落于脚边的饰物捡起来,细看原是一枚雕有玄武图腾的玉佩,其身白璧无暇、晶莹似雪,琉色的挂絮处还系着两颗精致的银质扣饰。

慕矽丞眼见那玉佩,表情有一刹那僵硬,他起身伸手将其拿过看着那玉呆滞片刻,随即又笑了起来。

“呵呵,漂亮么…”

苏芳正有些莫名忽然被慕矽丞一把抱住,只听他一手执着那玉佩边笑叹道,

“我弄丢它一年了,却真真忘记是怎么丢的…芳儿,你想知道吗?”

“…我一直都很想你……很想你…”

苏芳听到后面,本是隐忍的怒气转变成了无奈。他与慕矽丞相处过十年之久,这个人的心绪变化自己再熟悉不过,见他借着醉意该与不该的倒是都说了,然而最后这句话,语意却有着别样的意味。

慕矽丞是真的醉了,呢喃间已是全身软如挂面般瘫在他身上。苏芳侧着身想扶他坐好又见他睁着迷茫的双眼与自己对视,遂叹了口气道,

“师兄,你此刻想的不是我。”

慕矽丞闻言愣了愣,随即摇摇头只是嬉笑不语。就在苏芳忍不住想两耳光抽醒他之时,忽然敏锐的觉察到身后有异动。他单手扶慕矽丞坐靠在桌旁,另一手瞬即抽出筷子就朝方才的声响处用力掷去。只听两声细碎的剑刃声,筷子竟被破成了两半弹了回来!

苏芳暗吃一惊,足下点地腾空跃起,翻身时右手自腰间抽出四枚长针倾力飞射而出。隐匿在院角之人见已是藏不住,只得现身施展轻功避了那一击。他旋身落地之时石青色的斗篷赫然被破开三道长口子!

那人刚一站定苏芳的手刃已置于其颈下,他手握之剑本也横驾在苏芳喉间,此时却是先收了手。苏芳见势同是缓缓撤了招,但全身仍保持着戒备,冷声问道,

“你是何人!?”

男子收好剑抱拳淡淡的答道,

“在下卫简,是九王爷的人。”

苏芳借着身后细微的亮光看清了那人的脸,顿时眼神即泛起掩不住的惊讶。卫简显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淡看了一眼不远处醉倒在亭中的男人,继说道,

“苏公子不必多虑,卫某样貌与侯爷不过是碰巧有些相似罢了。”

苏芳见此人说话简练亦颇为识礼,先前的敌意也褪了不少。便问道,

“你既是王府之人,为何不正大光明的来,偏要躲在此处故意惹人猜疑?你有何目的?”

卫简又看了亭中人一眼,遂应言道,

“这都是我家主子的意思,还请苏公子多包涵。”

“卫某来是想转告苏公子,高足的下落。”

苏芳闻言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紧张的急问道,

“此话当真?我徒弟在哪!?”

孤身寻人急,未几遇强兵

苏芳这番紧张的样子让卫简略感意外,正欲开口忽然听见夜空里传来鹰鸣之声。二人不约而同的抬头,眼见那抹白色的飞影渐近。苏芳感觉手里一空,回头时卫简已飞身上了院墙高处。

“你等等!”

卫简不语,只自怀里摸出一物丢下来,说了句‘告辞’竟真就这般离开了。苏芳走近捡起他所丢之物一看,原是片呈深裂状的树叶,叶缘带着细细的锯齿。

“苏少爷!出什么事了?”

白英急急赶来,见自家主子醉倒在亭内,苏芳却站在院角。想起方才白鹰的反映难免心生疑惑。苏芳回过头,见他已是走到自己身后。他想卫简之所以匆忙离去定是不想曝露此行,于是对方才之事支字未提,只是望着手里的树叶有些走神。

“方才…有刺客?”

白英注意到地上断开的筷子惊骇道,刚一抬头却被苏芳抓住了肩膀急问道,

“易安附近有青栎的地方在哪?!”

“栎树?沿溪河一带都有啊。”

苏芳捏紧了手里的树叶继问道,

“最繁茂的一带在哪?!”

一般栎树叶缘均带有锯齿,但却甚少有全缘,而他手里这片恰好就是全缘!

白英不得肯定只道不知,顺带答应他立马去查。苏芳收好树叶,遂同白英一起扶了慕矽丞回房。眼看着醉得不醒人事的师兄,忍不住叹气问起最近究竟发生过何事。白英正在牵被的手顿了顿,犹豫了下只道应是与九王爷有关。

苏芳心想如此看来那位王爷确实也有插手此事,便也不再多话,自去离开了。

凤笑阳这几日用活得心惊胆战来形容也不为过。如果两个老人就这般带他走了,兴许还可瞒得久一点,至少能在安全点的环境下想法子脱身。然而在这破庙多拖一日他心里就越发不安生,只因那老汉看他的眼神越发的怀疑,出言也越带的冷硬。而那老妇开头几日还稍好,虽不肯解他内穴,闲下来却也真真教授了他好些内功口诀,然而近两日连她亦开始改变了态度,对他问话越发刁钻,甚至有了些逼迫的意味。

凤笑阳寻思着不知是不是王府泄露了什么消息才使得这二老这般敏感。若真如此还不愿放他走,只怕接下来该受折磨了…

他现在全身无力外加伤势未愈根本就是硬逃不能,整日里想办法走迂回路线去应付他们只搞得自己心力疲惫。这日晚夜色未沉他就靠着身侧的柱子缓缓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听见一阵脚步声,似是那老汉外出回来了。只听他冷声道,

“你这乌鸦嘴说什么中什么!”

又听老妇诧异道,

“死老头子说什么胡话?”

她正要再回骂忽然又顿住,遂压低了声音问道,

“难道…真是错了?”

“哪还有假!杀了这小子再与你废话!”

那老汉气得话未说完就出手要抓人,凤笑阳吓得睁眼就喊,

“出何事了?!”

说时眼神拼命作无辜状看向那老妇,就差没滴出泪来。老汉心已铁,见状只怒骂道,

“臭小子休要再装!老子亲自去查探过了,那混帐的人已经寻到真世子!!你哄骗我们这几日岂是一条命能抵过的!”

凤笑阳还欲解释领口却被另一人提起来,见老妇同是一脸愤恨,他情急之下只得利用对方软肋急唤了声,

“外婆!”

老妇瞬间怔住,掐在他喉间的手不自觉松了些力道。随即回头有些迟疑道,

“老头子……他真是假的吗?”

老汉一把拖起她愤叹道,“就你个傻婆子这般信他!一句‘外婆’就把你卖了!咱们的外孙在王府!杀了这小子我陪你去带他回来!”

凤笑阳见事已捅破,心下早已是憋屈多时此刻也忍不住接嘴道,

“两位也说过自己是老江湖了,行事怎能这般不讲道理!我会在此也是因你二人不分青红皂白强掳所至!现下事与愿违就只将责任全推与我了事吗!”

他刚说完脸上就挨了老汉一记耳光,随即回头嘴角已是渗血,只吐了口唾沫继顶道,

“这点力道比起我师父算什么!”

这话本是倔强逞能之意,那老汉闻言竟然不怒反笑,随即单手掐紧他的下颚。凤笑阳疼得脸色涨红,抓扯着那手却听他冷笑道,

“原以为你隐忍多日该是个贪生怕死之辈,想不到此番暴露后竟有胆子惹老子发怒!好!莫说咱们对你不公平!反正是要死!不如交给天来落刀!”

凤笑阳大骇,听这话只知暂时是死不了,却无法想到会面临怎样的折磨。然而他还未骂出口就被老汉的手刀打晕了过去……

慕矽丞自宿醉中醒来已是破晓十分,一睁眼就见白英站在床头,凝着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

“侯爷,芳少爷天未亮就出门了,那几名轻功上乘的侍卫都未追上。”

闻言,慕矽丞清醒了一大半。苏芳的轻功上乘他并非不知道,只是竟快到他派的人跟不上可见是急得很了!

“你知道他去哪么?”

白英说大概估计得到,只因苏芳是听了自己跟他回禀的栎林地域才焦急出门。

慕矽丞心里有了底,忙起身换好衣服命他带人一同追了出去。

苏芳飞身穿越于林间,努力朝山顶方向探去。易城以西的山域道路本就崎岖艰险,前山半野更是荆棘密布,长久以来早已无人愿于探山前行。偏偏白英打探出栎林最密集的一带就在此处,眼看又过了大片荆棘丛周围的青栎变得越发密集,他赶紧加快了脚程,抬脚踩上前方的树杆一个跃身落于了前方的空地处。

脚边四周散落着不少栎树叶,苏芳摸出身上那片对比了下,一样是全缘单裂,不由得心下一紧,下意识肯定了就是此处的想法。他出门后曾打听出这险山处有座前朝修葺现早已荒废的庙宇,于是又徒步往山顶行了一阵,果真在几棵长势粗壮栎树背后看见被半掩的破旧小庙。

苏芳急步冲过去,刚一踏进庙门,正好迎上准备离开的两个老人。那二老见了他,有些莫名的对视一眼未予搭理直接抬脚就要走。苏芳一看庙里没有凤笑阳的影子,情急之下伸手拦了他们,见对方眼神显出怒意,只得收手道,

“敢问二位前辈可是灰风双煞?”

老汉瞥了他一眼,道,

“你小子好生无礼!问人前不是该先报自家姓名吗!”

苏芳隐忍着怒意抱拳回道,

“在下落云门苏芳,敢问二位前辈…”

“是又如何!?老子们不认识你!滚开!”

老汉听他道落云门眉毛都拧成了结,只管一句话顶回去拽着老妇就要走。苏芳气急之下又伸手拦了他们同时急言道,

“老前辈是否错抓我徒弟?还请告知晚辈他的下落!”

话音刚落就见老妇提脚横扫过来,苏芳眼疾手快飞速跃身而起,避开落地之时腰间仍是沾上了不少土尘。

老妇大笑,连带自腰间摸出一把灰色长鞭,

“落木老头的徒弟有两把刷子嘛!老娘今日脾气正爆!你还硬要惹刀口上!”

那老汉也是气得吐了口唾沫大骂道,

“别说你不是那小子的相好!就算是老子也不怕告诉你!他死了!”

苏芳闻言,本已成刃的右手情不自禁的攥紧,

“你说什么…”

“那小子死了!”

老汉说完摸出那个链坠就扔向他,同时侧过头冲老妇纳闷道,

“他刚说自己叫什么来着?也叫芳啊?”

苏芳眼见坠子里米刻之字,再看那二人狂妄的笑颜此刻只怒得双眼都开始冲血!

气恼之下两手竟将腰间暗藏的长针全数抽出只朝那二人猛发过去!老妇一惊,出手推开老汉仰身跃起时挥出鞭子将针轨阻截了一大半,转身落地才发现左臂未能避全,生生受了两针,当下只觉伤口麻痛难忍连带重心微移朝后连退了两步才稳住下盘。

那老汉见势当即大怒,愤然拔出了随身佩带的长刀,指间暗一用力竟见那刀一分为二裂生成两把软刃!他左手反折右手飞速落刀间就朝苏芳砍去!一旁的老妇尽管左臂受伤,使鞭的右手为助老汉亦趁此时同朝苏芳挥出,刀刃卷带着长鞭的一齐袭来摧杀之势威猛异常。

苏芳反身跳起踩了身后的墙又往前侧红柱处飞出方才躲了过去,只听一阵犹如巨石碎裂的声响,回头一看,那山神像已被破成两半,铮铮碎石倒落一地狼籍!

“嘁!落木那老匹夫只教了你怎么躲不成?”

苏芳并未理会老汉讽刺的话,只管摆步站定,双手交叠成刃,眼里迸发出前所未有且难以抑制的怒焰,

“不管前辈方才所言是真是假,就算他真死了,我也要替其收尸!”

误信生别死,落誓断崖边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老汉怒喝一声左手刀亦如闪电般劈向苏芳颈项,见那人躲开,他身影突的前跃紧追而上,阵阵刀光伴随其身形的骤然旋转折耀而出!右手刀亦如蛆附骨般疾绞向那人前心!

他双刀纵横挥击,力道刚劲凶猛且套路刁钻虚实互用。然而步法却尤为稳健灵活、丝毫不乱。需知这使双刀之人最重要的功夫便体现在步法上,无论行刃是缠、是滑、或绞、或擦,始终力求刀随身走,浑然天成。那灰煞老汉本就使得一手好刀,加上自身武学根基雄厚,现下两刃张弛之间极具爆发力,刀锋过处无不风云变色!

原本他并未打算搭理此人,只因适才眼见苏芳伤了发妻,怒火中烧之下出手自是毫不留情,使刀之势亦变得沉稳狠辣,当真招招欲取他性命。

苏芳心怀愤怒同是面目森冷,他心中并不后悔与这二老动手之举,处于以一敌二的劣势反而更执着于问出凤笑阳下落。无奈当下所携长针用尽,手中亦无兵器,屏息凝神间只得敏捷的躲过对方凶猛的攻势,并密寻老汉空隙肆机近身克他下盘。

尽管他凭借卓越的轻功维持着从容的防守步法,然而周旋越久身上越渐无可避免的多了不少刀口,隐有见红之势。

那老妇见自家老头持刀与这年轻人对了不下百招还未能克敌压胜,当下也好生心急,只是那二人交斗的身影太过迅捷,她只怕添乱一时也不敢贸然出手。

正在犹豫间,只见老汉趁苏芳闪其身后手刃先出之际,手中长刀横腕一绕,竟后发先制反手以一个极端诡异的角度击出!苏芳皱眉,借着被断臂的危险猛力打落老汉左手的刀刃,随即飞身后掠三尺才惊险的避过。

老妇见势正是机会,急使手中灰鞭朝他狠力挥去!眼看那老汉单持一刀复又砍过来,苏芳心一横,干脆主动出手反缠住了那鞭子并猛然朝自己拽过来!那灰鞭非但坚韧异常且鞭身遍布着密密麻麻的钢制倒刺,苏芳臂力骤然加紧,全然不顾素白的衣袖溅出的斑点红星。老妇本就左手负伤无力,眼下更是未料到这人会行这等置诛死地而后生之举!惊骇之下连带着被他一把拉过置于身前,正好迎上那刀刃!老汉大惊,恐伤错了人一时激动竟吓得甩了刀胡乱跌进她怀里。

苏芳推开老妇任由那二人撞在一起,低头回望才发觉,执鞭的右手因皮肉刺伤的剧烈痛感微有颤抖之势,而他一番隐忍额间也泛出了汗迹。岂料正欲开口之际却再度感应杀气,震惊之下来不及躲避只得生生受了那一掌!

“竟敢耍老子!!”

苏芳退身背靠门柱,紧按住中掌的胸口半晌终是喷出一口血来,一叶殷红瞬染上了白衣下摆。

那老汉盛怒之下打完还不消气,提刀就要砍上之际忽感手腕一记闷疼,手中白刃复又落下。

他诧异间正要开骂却见一道淡黄色身影自门外飞身横灌而入。低头一看双手碗已被一根细密的弦线缠了个结实,老妇见势同是大惊。

待那道身影落得地来,徐徐回头一瞬只见其貌慈眉善目、神色祥和,顺直的白发披肩而落,一身道骨仙风的气质令在场三人均惊愣在了原地。

“你俩闹够了没!别伤他!”

老人开口时才有了些不悦的口气。灰煞老汉气恼的解开那弦线同时不服道,

“是这小子硬要与老子们作对!”

他回头一看老妇也是神色尴尬,踌躇之中竟难得未有主动帮腔。

白发老人遂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门柱边受伤那人。

“浮穗前辈…”

苏芳拭去嘴角的血渍,恭敬的唤了一声。正欲见礼双肩却被浮穗子扶住,继而回头对那二老责骂道,

“此事前因后果我已知晓,谁是谁非我亦清楚得很!你俩什么个性我还有不了解么?定下野蛮规矩的是谁?错绑人在先的又是谁?还狡辩!”

灰煞老汉只气得朝身侧的柱子猛踹一脚,几步走到旁边闷着不再言语。倒是老妇渐觉面上挂不住,只埋怨道,

“师兄好生闲,我俩之事不劳你费心!”

老汉随即也立马跟腔道,

“我家老婆子说的极是!你放着好好个仙散派不管跑来此搅和作甚!”

浮穗子闻言也不恼,只坦言道,

“你俩若非此番胡闹我才懒得出手管,芳儿是落云门的人,你们抓走他徒弟还蛮横使虐,他做师父的来要人本就天经地义。再说了,陨王与素儿之事当年若非你们固执,她也不会两难到需要怀着身孕出走,这么多年了你们还是把气怄在他人身上,如今踩中自己设怠踔想耍赖不依,此事传出去你们扪心自问有哪点站得住脚?”

老妇只听‘素儿’俩字就眼角酸涩,未待他说完已是泪流满面。老汉也沉默不语。浮穗子见那二人情绪缓和了些,复又抚慰说,

“罢了,陨王也并非不识理之人,你们只要平心静气面对彼此,一家人有什么不可解决的。”

随即又追问那二人,

“现在跟我说实话,芳儿的徒弟在哪?你们真杀了他?”

老汉随即瞥了一眼苏芳不屑道,

“没杀!不过他死不没死就说不准了!”

苏芳瞪大了眼,胸口一阵气涌翻腾之下复又咳出了些血,浮穗子只管拍他肩安抚着随即有些恼怒道,

“真是老不休!人究竟在哪!快说!”

“老子把那小子吊在前顶悬崖边!绳子磨断没我咋知道!”

浮穗子只气恼得上前几步用力戳他脑门,再回头一看,哪里还有苏芳的影子!

--------------------------------

苏芳疾步飞奔而出,直到落步于前顶的悬崖边才渐停了下来。方才太过焦急未顾自己伤势还强行牵动内力施展轻功,现下停歇才甚觉胸口闷痛异常,内息一阵纷乱只感头晕目眩。好不容易稳下那股不适感,抬眼一瞬却是先喊出了声,

“凤儿!凤儿!!”

然而在四周根本就遍寻不着凤笑阳踪迹。苏芳慌乱的唤着徒弟的名字,直到走近断崖边缘那座巨石处,看见地上那根断裂开来的绳子,才怔怔的止住了声。

绳子一头环系在巨石上,另一头直指断崖下,前端曲环的轨迹明显是断裂时压力反弹所至。苏芳看着那断绳头许久,意识竟有了些恍惚。等回过神来心底那股难以言喻的痛感瞬间遍彻四肢百骸,抬手欲按住眉心只觉指间用力得连骨骼都在隐隐作响。

苏芳松开手一睁眼,脑内蓦然一片空白,只是就着伤手猛力朝身周的山岩不断的挥出鞭子。一时四周巨石均呈错叠飞裂之势,力道狂猛引至碎声争鸣!等他注意到时,连脚边几处地表都被抽裂了开来!

凤笑阳挣扎着艰难的往山顶上爬,恍然间竟听见似师父在唤他,受此刺激他不顾指间被山岩磨出血痕的痛楚,加快了动作奋力朝上攀去。眼看就要翻身上崖之际,顶上忽然袭来一阵狂乱的气道兼带夹杂着碎石飞溅的响声!抬眼一看竟是几块巨石砸下来,他当即猴躯一震还未反映过来就被那阵势顺带着又砸下了山去!

抱着大石倾身下坠那一瞬,他只下意识嘴角抽搐并仰天哀嚎道,

“有没有搞~~~~~~错?!!!!”

他话音未落本以为这番是必死无疑了,岂料下一瞬却被人拦腰拖住!

苏芳一手抱紧他另一手飞甩灰鞭借力缠紧了崖壁处那根凸长而出树杆,稳定住重心后二人皆紧张的直喘气。

凤笑阳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幕是真实的,只觉心脏跳得甚是厉害。苏芳见他僵硬着身子没半点自救的反映,正欲发急不想刚一与他对视就被封了唇。

他呆滞之下只觉凤笑阳滑腻的舌在自己口壁内疯狂的残卷而过,甚至开始略显急噪的吮咬着他的唇舌!当即回过神来又羞又恼,无奈一手抱着他另一手还拽着鞭子,双手欲动不能只得下意识将头往后仰,凤笑阳顺势凑上前去擒住他双唇不肯罢休。

苏芳避闪不得,气恼之下用力咬了他一口。凤笑阳吃痛顿住了动作,然而只是拭了下唇边的血,随即一把扣紧他颈项竟是吻得更加霸道了!

二人就这般吊在断崖下进行着格外诡异的‘叙旧’。

苏芳被他折腾得面色涨红,越发迷离间右手亦有了松动,惊吓之际忽然感觉到另一只手紧紧覆住了自己的手并抓牢了那鞭子。他虽然是被半强迫,心下竟也莫名泛现出一股暖意,只是随即想到二人此刻的处境,最终仍是怒气占了上峰。

“够了!放…放开!”

苏芳仰口呼吸,只觉得手臂上的伤也被扯到痛处。凤笑阳这才注意到他身上各处的血渍,担忧道,

“怎么会伤成这样?师父!”

苏芳见他迟钝至此顿时满头黑线,心想若非自己双手不得空只管抽死他了事。

“上去再说!你腿没伤吧?”

“没有,就是几处内穴被封…”

“抱紧我!”

凤笑阳赶紧依言而行,苏芳空出一只手迅速将他身上各处大穴解下,二人对视一眼随即踩上岩壁一同跃身而上。

幸在所处的位置并未离崖多远,终于攀回山岩前顶,苏芳松气的同时浑身一软便摊躺在了地上。山野间几阵冷风吹过,掌心渐觉泛起些许冰凉的触感,原是落雨了。

细雨薄绵,苏芳疲惫的合上眼睫,指间已是有些微湿而面部却未有雨润之感。诧异之下睁开眼,竟见凤笑阳骑在自己身上,一张脸亦缓缓凑近。

“你…!?唔…”

张口间的埋怨被那人的吻尽数收走。双唇舐咬不停,似乎除却之前的霸道还多了一份执拗。苏芳只觉他太是得寸进尺,再想到方才之事心里的气当即复涌起来,下意识的抬手要动双手腕却被凤笑阳反剪扣在一处。苏芳得空呼吸只觉面颊上有了几滴温热的润感,惊愣之下方才看见压在自己身上之人眼框泛红,神色痛苦的看着他。

“师父…师父…”

凤笑阳一边喊一边吻他,最后只闭了眼与他前额相贴,喃声道,

“我错了…你原谅我…”

他此刻说话明显词不达意,然而苏芳却是明白的。只抽回一只手作势轻轻的拍了下他的脸,半晌才自牙缝里逼出两个字,

“……出息!”

凤笑阳握了他的手只管贴在脸上也不言语,心里感叹着其实自己真确怕死,只因死了就无法如此刻般抱着这个人。想到此正欲再吻他忽然感觉到颈间一丝冰凉,低颚一看,竟是苏芳将那条刻有芳字的链坠带在了他脖子上。

凤笑阳心底一热,看着身下的人激动得无以复加,苏芳早已是面色绯红,迎上他炽热的眼神禁不住有了些羞恼之意,半晌只闷闷的开口道,

“你说了以后不娶妻。”

“恩…”

“为师也…也不会娶。”

“恩…”

“你不准反悔!”

见凤笑阳微笑着正要应声,他冷着脸先行捂了那人的嘴逼问道,

“以后为师没允许,你还走不走!?”

凤笑阳不答,一把拉下他的手只管咬上他的唇。

碧风卷冬雨,细密的婵娟起浅淡的栎叶香。

慕矽丞带人赶到时,所见到的就是细雨里那二人紧拥在地上忘情缠吻那一幕。

白英不动声色的挥退了身后的侍卫,站在原地不由得神色尴尬的别过了头去。慕矽丞则是静静的看着那两个身影,淡淡的眸光中几丝波澜掠过,悄无声息。

直至雨声淅沥越发明显,慕矽丞才轻拍白英的肩,示意他叫人来。

“侯爷…他们这样…”

白英心生疑惑,但看慕矽丞转身便往回走了。他侧过头见势不对,走近一看,那二人抱躺在地上已是昏了过去。

初试情与欲,情定师徒间

凤笑阳醒来时,天色已是见晚。臂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也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他刚掀被下床便见白英带着下人送了晚膳过来。

凤笑阳一边吃一边笑,白英坐在一旁强忍住想出手戳他脑门的冲动,轻咳了两声说,

“这次吃过苦头该是谨记了吧,晚点别忘了去跟几位王爷道谢。”

“恩…”

“还有,侯爷命我过来是想转告你一件事…”

“恩恩…”

白英见他依旧笑得心不在焉的样子,皱着眉使筷子打掉他刚夹起来的虾仁。

“听我说完。”

“知道知道,好了反正也吃饱了,小白我走先!”

凤笑阳喝了口茶,冲他笑了笑便起身往外跑。白英在后面大喊,他只是头也不回的说知道知道。

苏芳坐靠床上正在喝药,他的忽然闯入明显让房间内另两个人都惊愣了一下。

凤笑阳本是挂着灿烂的笑容推开门的,然而进房一眼望见床边坐着的那人时,顿时郁闷得连眉毛都打了结。

慕矽丞接过苏芳手里的药碗,主动冲他调笑道,

“哟!师侄睡了一天可恢复了?”

“你怎么在这里!”

凤笑阳几步走近抢了他手里的药碗,赌气般的也坐到了床边。本就不宽的床沿一时也显得‘拥挤’起来。

苏芳按了下眉心,斥责道,

“别说为师没教过你规矩,进房前敲门懂不懂?”

凤笑阳涨红了脸闷着不吭声,慕矽丞做势挑衅般冲他勾勾手指,苏芳打开他的手同劝道,师兄没事就走吧,王爷那边刚还差了人请。慕矽丞只得笑叹一声说,

“连你也赶我,罢了,不打扰二位。”

说完只起身离开了,剩下二人却因他后半句话同时有些面色泛红。

凤笑阳见人走了,赶紧起身将门关好。苏芳也没多想,只倒靠向床头准备再休息会,他刚调整好姿势便听凤笑阳问道,

“师父,你吃过东西了没?”

“恩。”

看他一副故作神秘的样子还以为要问什么惊天动地的问题…

于是淡淡的应了一声,谁知又听他说,

“师父,你闭上眼睛。”

“……?”

苏芳纳闷,凤笑阳靠过来又求了他一次,他才闭了眼。少倾只感觉颈项间微起一股凉意,睁眼一看原是条同样的链坠,只是里面的米刻的是个‘凤’字。

他当下就红了脸,抬头迎上凤笑阳赤诚的眼神只觉心跳得厉害。

“我当时就买了两个…师父既然愿意把芳字给我,那么这个我定不能自己留了。”

说完趁苏芳愣神,凑近亲了下他的面颊。

何时开始,凤笑阳只在他面前自称‘我’而非‘徒儿’了,苏芳由懵懂到默许,心里想着二人分开的日子不过月余,却让他几乎认为是场永别。自己在断崖上误以为他已死那一刻发狂的样子,连他现在想起来都甚觉不可思议。

苏芳是第一次感觉自己对某个人有了执念,答应与凤笑阳相守的誓言也是真真发自内心。此刻带着这链坠,他一时还说不上来有些激动的情绪是源自何故,不过欣喜之意倒是实在的。

凤笑阳看着苏芳右手臂上缠着纱布,心疼的握紧了他的手。一时又想到慕矽丞比他先来,忍不住问道,

“师伯刚来做什么?”

“探望我而已。”

苏芳说时下意识的反握住了他的手,凤笑阳犹豫了会,继问道,

“师父…我听说,他当初被师公赶下山…是因为对你不轨。”

苏芳闻言神色有些尴尬,随即竟是轻点了下头。凤笑阳顿时怔住。他当初听慕矽丞所言原以为多半是酒后胡话,或者故意说来气他。

“凤儿?”

见他呆住不语,苏芳轻拍了下他肩,下一瞬却见凤笑阳猛的站起身怒道,

“我真要掐死他!!!!”

“你又发什么疯?!”

苏芳说时起身就要去拉他不想却被他一手挡了回来,正好推到了胸口,当即就皱了眉抽回手。凤笑阳本是甩手的动作,也没料到会如此|Qī-shū-ωǎng|。但见苏芳神色痛苦的样子吓得他赶紧坐回床边紧张道,

“师父!你怎么了?”

想到自己方才并未触及他手臂,而苏芳现下却是捂着胸口,正欲再问却听他说道,

“没事…书案上有瓶药膏是师兄刚送来的,你去取来给我罢。”

凤笑阳依言去取了那药膏来,苏芳伸手要接却被他挡开了。

“让我来!”

见他强势的样子,苏芳有些愣住,不自觉间竟真由着他解开了自己衣服。

纯白色的里衣被半褪开,凤笑阳眼见他白皙的胸口处那块青紫的痕迹,只难受得心都被拧成了麻花状。他抬手小心的替苏芳抹药,只因怕那人再感觉到痛楚,尽量将动作放得很轻、很柔、很慢…

只是这样抹着抹着,原本尚在控制之中的速度,不自觉间越发变得更缓了。

凤笑阳有些迷恋的看着苏芳颈项至胸前的线条,收指之时忍不住在那诱人的锁骨处轻啄了一口。苏芳微微一颤,却是没有阻止。

暧昧的气氛一时变得浓郁起来,原本就安静的房间里此时只听得见彼此微乱的心跳声和越渐紧凑的呼吸声。

苏芳不知是药的作用让心口有了些灼热的感觉,还是凤笑阳亲昵的动作让他慌乱中有了些期盼,他脑子有些混乱之下也不知该作何反映,只是感觉那人停在自己颈间的唇由轻吻变成了吮咬,并渐渐下滑到胸前……

舌间只是轻触过,就近那抹淡红便欣然挺立,凤笑阳只觉得喉间沙哑,心亦狂跳得厉害,倾身就吻了上去。

“你做什么!”

苏芳当即吓得一把推开他,二人对视半晌皆沉默着喘气不语。凤笑阳最后忍不住低声道,

“做喜欢做的事…”

啪的一声!话未说完左脸就挨了苏芳一耳光。

好在力道不重,明显是动手之人心乱之举。他摸摸脸有些委屈也有些自责,心想自己方才确实是得寸进尺了些。

苏芳羞恼之下也懒得再与他多言,只拉过被子盖好一躺下就闭了眼。凤笑阳眼瞧着他连耳根都红了,心知师父是害羞所至不由得暗自开心起来。

方才他匆忙间赶来,原本就只穿一身亵衣外面披了件外套。见苏芳倒下要睡,他便脱了外衣紧跟着钻上床去。

苏芳睁开眼又惊又怒,还未来得及踹他下去就见他已挤身在床内侧,边故作哆嗦状边哀叹道,

“好冷啊师父!好冷好冷!”

“滚下去!”

“风太大听不见啊!冷冷冷!师父让我暖暖!”

“你!!”

凤笑阳厚着脸皮去伸手抓被子,苏芳出手碰到他前臂,被那略显冰凉的触感引得心内一阵慌乱,回过神来那人已经顺利扯起被角,随即整个身子都钻了进来。

他当下气极,左手揉得右腕骨都咯咯作响。凤笑阳撑起身子未待他动手先一步吻上他的唇。同时一手轻握住他右腕,腿也顺势缠上了他的身。

苏芳自僵硬中回过神只想一口咬死他,偏偏还未落实就先尝到了血腥味。等二人终于分开些面部的距离,果然看见凤笑阳唇边又裂了血。

“大冬天的脱衣服作甚!为师要睡了,你暖了身子就快滚回自己房去!”

苏芳拍开他的猴爪,嘴里说着气话手却不由自主的替他掩了下被角。凤笑阳早就习惯了这人口硬心软的个性,于是只管抱紧他摇头道,

“不走了,师父上次受伤也是被我这般抱着,两次都是因为我,说什么我也不走。”

“……你说什么?”

苏芳有些惊讶的问。

凤笑阳伸手摸上他的右眼下的细微伤痕,满脸的内疚。

“都是我的错…师父生得那么好看却被我抹上了瑕疵……”

苏芳拉下他的手,别过头凝眉不语。他心下只觉凤笑阳这话是嫌他不好看了,一时从未在乎过面容如他也禁不住自卑起来。凤笑阳不知他多虑至此,只管自说自话道,

“幸而恢复了不少,点凤羽纹也很漂亮,不过,就算不恢复我也喜欢…”

“够了。”

未待他说完,苏芳就先出言阻止道,

“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留在这,只此一晚。”

说完就躺了下去,凤笑阳先是微愣而后笑得眼睛都弯了,心道:

一晚都答应了,无数晚还会远吗……

“师父…你亲亲我好么?”

苏芳侧过身僵直着背不予搭理。

“师父,就一下也好,你都没主动亲过我。”

“师父…你手有伤,别侧着睡…”

苏芳被他念得不耐烦,翻过来正要开骂却见凤笑阳正凝视着他,亦如墨染的双瞳泛着零星的流光,笑得格外亲昵,甚至还带着些宠溺的意味。他心想自己本该生气,却不知为何很是喜欢凤笑阳此时的表情,喜欢到接下来做出了一件绝对在他预料之外的事---主动轻吻了下那人的唇。

凤笑阳也是瞬间怔住,他没想过苏芳会真的这么做,于是激动之下在那人刚欲离开自己的唇时只管猛的扑上去用力的吻他。

苏芳挣扎中里衣领口被他剥扯得凌乱不堪,锁骨至一半肩膀都露了出来。他大口的喘气正犹豫着要不要抽昏这个还在自己颈项间狂乱舔咬的家伙,却见凤笑阳忽的放开他,一下子坐起来背对着他沉默不语。

苏芳大惑不解,面红耳赤却又不知该说什么。眼看着冬日里那人只着亵衣的背暴露在外面他只觉得头疼,遂骂道,

“躺下来!一天到晚不得安生!”

凤笑阳同是涨红着脸,别过头仍是不支声。

苏芳不耐烦的拉他躺下,见他神色不对又问道,

“你怎么了?”

“师父……我……”

“……??”

与他对视半晌,才听他开口道,

“我不舒服…”

苏芳疑惑的摸摸他额头,问道,

“怎么了?你还有其他伤?”

凤笑阳欲言又止,最后羞窘着脸战战兢兢的拉过他的手埋进被窝,缓缓的只管往下探去。苏芳百般莫名,直到指间触到他身下那灼热的硬物只惊得瞪大了双眼欲语不能!

凤笑阳被他一碰,低着头更加难堪了。他那里在之前替苏芳上药时就隐有抬头之势,适才又经历一阵情乱的萌动,待自己意识到已是硬得不象话。

他虽然已算成年,对于男人这等反映也多少有些了解,然而毕竟未经历过情事,初涩和惶恐自是必然。他不知如何才能憋回去,又害怕苏芳发觉,现在被捅穿丑事只顾闷低了头不敢言语。

苏芳瞧他一副忍得痛苦的样子,想发气心下又不忍,红着脸犹豫了半晌最后只得无奈的问,

“那…你要怎样才好些?”

凤笑阳壮了壮胆,拉过他的手只握住自己那里,声音小得似蚊子一般。

“师父你摸摸…便好…”

苏芳只觉自己的脸快烧起来了,顺着他手的动作轻轻握住他那里,听见凤笑阳呼吸变得粗重,他干脆闭了眼任由那人操控自己的手替他舒解。指间自下盈握着那灼热的源头,两只手几乎不约而同的开始了上下滑动之势,点点汗星自掌心溢出,随着手上的动作加快,那人的呼吸声也渐变成了喘息。

“恩…恩…师父…你亲亲我……”

凤笑阳半眯着眼忘情的吟出声。苏芳望着他那沉溺的样子只觉得喉间也漫起一股燥热,手上的汗星越发增多,越渐明显的润感提醒着他似乎还有别的粘液流出来,当即羞恼的低吼道,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话音刚落就被凤笑阳轻咬住了肩,并放肆的吮舔着不放。

苏芳受惊之余顿觉手上的动作被骤然加快,还未来得及反映便感到他那里用力的挺了挺微颤着放停了动作,同时只觉手上也温润粘湿了一片。

凤笑阳躺平了身子喘着气,余光瞧见苏芳僵冷的面色,赶紧撑起身猛的抓过自己的外衣就给他擦手,一边擦还一边微声道,

“师父!师父!我…我不是故意的!”

说完低头一看,竟惊讶的发现苏芳下身也似有了反映,他狂喜之下探过手去,同时哄道,

“师父…别急!换我帮你…”

苏芳瞬即眼冒冷光,再也忍不住的爆发了!

……

冬日宁寂的夜下,自陨王府内传出一声男子的惨叫。

同一个别院另间房里,白英闻声端碗的手都禁不住抖了抖,回望自己的主子,只见其噗的一声喷出药汁只笑得幸灾乐祸。

惊喜逢故友,筹谋觅佳人

次日清晨,凤笑阳轻手轻脚的自苏芳房里出来,合上门刚一转身就迎上了一张憋笑的脸。

白英看他左脸上挂着红肿的指印似乎还冒着新鲜的热气,强忍住笑出声的冲动轻咳了两声道,

“看来你昨晚休息得不错。”

凤笑阳睨了他一眼,心想这家伙何时开始跟他主子一样,说话也这么讨打了,于是故作不屑道,

“你懂什么!别说你不信,师父对我这叫打是亲骂是…哎呀!”

他最后个字还未说出口,后脑就被自窗户飞出的书砸中,当即捂了头痛呼出声。随即便听苏芳在房里吼道,

“又在这废话!快点去!”

亲眼见凤笑阳吃瘪的样子,白英终于面呈严肃状,点点头道,

“我信了。”

随即又问,“叫你去哪呢?”

凤笑阳捡起书却是一脸甜蜜,道,

“王府的膳食油腻,师父想吃清淡的粥。我去厨房看看能不能亲自做…”

说完就抬脚就要走,白英一把拉住他说,

“你等等,先别去。”

“怎么?”

“我昨天要说的话你没听完便走了,现在先跟我去见一个人!”

凤笑阳错愕,被他拖走了两步就不甘心的停下来嚷道,

“什么人都没师父重要~~~!”

当然谁都明白这话是吼给房里那人听的。白英皱眉苦笑,转身唤住一名过路的婢女,吩咐她去厨房交代做些清淡的早膳送来此处,随即硬是拖着凤笑阳离开了。

“究竟是谁啊!你这么紧张!”

“见了就知道,我也是奉命行事!”

二人一直走到王府庭院深处的碧池边才停步。凤笑阳拽回袖子,纳闷的望了眼那个坐在依水圆亭内的人。从背影看是名青年男子。那人身旁还站了两名侍卫。

那两名侍卫见他们走近,连忙提醒那名坐着正在喝茶吃糕点的人。男子赶紧擦擦嘴,起身回过头时正好与凤笑阳的眼神对上。后者望着眼前之人也是略微一愣,禁不住寻思道:这人好生面熟呢……

他还未反映过来就见那男子几步走近他身边,握住他的手笑得一脸憨厚,浓黑的眉眼竟露出几丝与那身华贵的衣饰不太相称的腼腆。凤笑阳猛然回忆起什么,惊讶道,

“阿宝啊!?”

那人一听只笑得更开心了,张嘴同是欣喜的唤了他一声……

“阿华。”

凤笑阳头上瞬间飘出几道黑线,抬手就勒紧他脖子笑骂道,

“说了不许叫那名字!你怎么就记那名了!”

阿宝同是笑道,“可那是老爷给你取的名啊……”

两个侍卫眼看凤笑阳这番举动,连忙出手斥责道,“不得对世子无礼!”凤笑阳一听这话就怔住了动作。白英在一旁扶了额头装作不认识他。最后还是阿宝说了好几句没事才劝退那两名侍卫,只留了白英下来。

二人走出圆亭,就着碧池一边散步一边叙起旧来。凤笑阳从没想到原来阿宝就是真正的世子,震惊之余倒也确实收敛了随意之举。他一边与阿宝并肩缓步前行,一边静静的聆听他讲话。两人都未意识到,此时与对方相处的方式竟然与五年前截然相反。

“阿华,你为什么不说话?”

阿宝停下脚步,摸摸头有些不好意思说,

“方才好象都是我在说……让你烦了罢?”

凤笑阳回笑道,

“没,我只是有些吃惊罢了,你别多心。”

阿宝见他依然称呼自己为‘你’而非其他人那样叫‘世子殿下’,心里很是感动。于是又说道,

“我听王爷说,你无缘无故被人错抓都是因为咱俩手臂上那块近似的印记。还记得么?因为这个你说要与我做兄弟的。”

凤笑阳嘴角抽搐,心道:这兄弟真不是白认的,想我凤小爷的兄弟向来是有福我独享,到你这变成有难我独当,我容易吗我……

但见阿宝一脸真诚的样子,他还是将这种调侃的话给吞了回去,反是有些惊异的问道,

“那是你亲爹,怎么还叫王爷哇?”

阿宝红了脸,只傻傻坦言道自己不好意思叫父王。二人说时,又步回了那个圆亭。凤笑阳一大早起来还未用过早膳,这下眼见亭桌上那些精致的点心倒也真觉饿了,自顾自拿起一块雕花的芙蓉糕就塞进了嘴里,边嚼边端起了一杯花茶。

“对了,你见到我外公外婆了吧?他们是怎样的人?对你可好?”

“噗!!!”

阿宝话音刚落就见他喷出一口茶来,忙有些纳闷的问怎么啦。凤笑阳擦了擦嘴流着海带泪答道,

“没事没事!很好!十分好!”

阿宝见他这么说,先前心里那些担心此刻全变成了开心,

“真的吗?我还听说他们在江湖上是极厉害的人!”

凤笑阳脑子里瞬间晃过那二老摆茶壶就义之经典造型那一幕,只觉欲哭无泪,忍不住应声道,

“确实很猛很强大……”

这下轮到阿宝有些愣了,望着他沉默片刻才说,

“阿华你在骗我吧,白大哥说你和你师父回来都受了伤,我外公他们定是为难你们了。”

凤笑阳有些噎语,还未想该怎样回答又听他认真道。

“我虽然有些笨心里却是明白的,他们寻我也是一番辛苦,只是手法极端了些,你别记恨就好。”

凤笑阳拍拍他的肩,道,

“咱们也非第一天相识了,小爷我是个爱记仇的人么?我没介意,我师父性子淡,更是不会了。倒是你这么说,莫非你想见他们?”

见阿宝用力的点头,他还真有些哭笑不得了,

“但那二老脾气真真古怪,弄不好会就此带走你,这样你也要见?”

“他们始终是我亲人。”

阿宝说时又递过一块芙蓉糕给他,随即似想到什么般,急道,

“我忘了告诉你,我是和小姐一起出来的,我被带走的时候她一个人被扔在了离朔城不远的地界,这段时间我爹也不让我出王府,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凤笑阳嘴上吃得乐和也没听大明白,只顺口问了句谁啊。

“小姐你忘了?当初命我把你丢缸里煮那人!苏湄!”

“噗!!!”

第二次喷出的茶水终于成功祸及了对面那人的衣服。阿宝见他似是记起了稍微松了口气,紧接着便一直问他如何是好。凤笑阳望了一眼白英,只冲阿宝安慰道,“别慌,看我找机会出去寻上一寻。”

白英听见只觉有些汗颜,心里认定这又是某人闯祸的前兆了。

苏芳在凤笑阳离开后不久便起身了,他本就听见了白英的话,所以在看见早膳是由婢女端来时也未有不悦的情绪。只是轻尝了几口,味道虽然挑不出毛病却还是忍不住略微皱眉。要说凤笑阳的烹饪技艺定然是比不过皇家御厨,但偏偏却似最得自己心意,孰不知这正是恋爱中人寄情使然,而他一时又未尽想透罢了。

于是只随意吃了一点,便放了筷子。此时却听见一阵敲门声。

“芳儿,是我。”

苏芳起身开了门,慕矽丞走进来一眼瞄见桌上的早膳,遂微笑道,

“已经命他们做得清淡些了,还是不合你口味?”

苏芳尽自坐回桌边也不言语。慕矽丞见他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又关切的问怎么了。他摇摇头只说昨夜没休息好罢了不妨事。后者一听便笑了,

“我以为休息不好的该是另外一人呢。”

苏芳闻言脸色立马阴沉起来。他昨夜撒完气,本就未经发泄的身体也不知压抑了多久才得以消停,现下被慕矽丞一说复又想起来,顿时只觉又羞又恼。狠瞪着眼前人抬手就开始揉手腕。

慕矽丞见状赶紧放下手里的茶杯求和道,

“别动怒!师兄不过是随口戏言!戏言!”

苏芳冷哼了一声,随即端起了一旁的茶杯,想了想主动开口说,

“我的伤没大碍,休养些时日便会好。”

“那便好了,药记得擦。”

慕矽丞说完顿了顿,又道,

“今日来也是想跟你说一声,浮穗前辈走了。”

苏芳闻言有些惊讶,心想还未好好谢过那位前辈,他便离开了。难免感觉有些遗憾。

“灰风双煞被他劝服,今后应该不会再有掳劫世子的妄举了。另外,真世子与笑阳原来是旧识。”

苏芳本想说不关自己的事,但听完后半句便犹豫了下道,如此甚好。

“师父他老人家,去了西域……芳儿,你急着回云山么?”

见他沉默,慕矽丞看着淡黄色茶面上半浮的两瓣茉莉,恰似无意般淡言道,

“我问错了,也许正好相反吧……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师兄都会站在你这边,只求你别再与我隔阂便好。”

苏芳叹了口气,道,

“过去的事,我没在意了,师兄也别再记了。”

慕矽丞莞尔一笑,点了点头起身就欲离开。刚走到门口却被苏芳唤住,他顿住脚步侧回头,却见苏芳微笑道,

“师兄,方才忘记说了,这次的事也多亏了九王爷帮忙,你替我谢谢他罢。”

慕矽丞顿时惊愣住,

“你说什么?晏琉?”

“恩,也是与你交好的王爷吧?若非他的人提醒,我也不知凤儿在何处……”

苏芳见他神色不对,不禁疑惑道,

“你怎么了?”

“没事。”

话虽如此,却见到他摸到腰间的玄武玉佩一副恍然若失的样子。

此时,凤笑阳走回别院正好就见到慕矽丞站在苏芳房门口,顿时心里就极不痛快。他牛气烘烘的几大步走过去同时在心里预备好了一大箩挑衅的言辞,岂料还未说出口就见那人匆匆的转身离开了,连半句道别的话都没留下。

情戏话同眠,静生衍枝节

“他怎么了?”

凤笑阳边问边走进房里,顺手就将门带了过来。苏芳也只是摇摇头示意不知道,他站起来想去取药瓶,谁知刚一转过身就被两只猴爪自后紧紧的拥住奇Qīsūu.сom书。凤笑阳贴在他后背撒娇般将头抵在师父颈项间磨蹭,眷恋的享受那人身上淡雅的药香。

耳后传来那人温润的吐息,苏芳只觉面上又渐泛起一股灼热,僵硬着身子冷声道,

“别胡闹!”

凤笑阳仿若未闻,余光瞥见桌上精致的早膳几乎没动过筷的样子,心里忍不住纳闷了下。随即没等苏芳拉下他的爪,倒是主动松开了那人。

他伸手拿起一块梅花形状的粉红色点心,咬下一口尝了下,恩恩了几声道,

“这种糕点是用樱桃果肉做的,也不甜腻,师父你没吃么?”

苏芳回望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刚阿宝告诉我的。”

他见苏芳取了药瓶坐回了床边,复又拿了一块随即兴致勃勃的凑了过去。

“你与世子认识?”

“恩……”

凤笑阳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好瞒的,便将与苏湄、阿宝相识的往事说与他听了。同时掰开手里的点心,嬉笑着递到了苏芳嘴边。后者见状明显一愣,抬眼与他对视只问了句,你做什么。

凤笑阳手又抬了抬,笑道,

“师父,你尝尝罢。”

苏芳当下没来由的有些生气,他之前没胃口就是因为凤笑阳不在,现在见他这番动作就貌似自己心事被拆穿了一样。本想懒得理他,但见那人一副认真的笑脸又有些舍不得移眼。

凤笑阳见苏芳迟迟未有反映,就想干脆壮着胆子直接喂到他嘴里,不过刚要动手,指间那一小块点心就被苏芳拿了。

“好吃吗?”

“……”

见师父沉默中阖动了几下嘴唇,喉结滑动的一瞬面色也有了些微红。凤笑阳只觉十分可爱,伸手就要去擦他嘴角上沾着的一点粉末。苏芳这次却利落的打掉他的手,随即冷瞪了他一眼。

凤笑阳依旧笑着,见他另一手还拿着药瓶,于是又开口说我来。苏芳只踹了他一脚低吼道,

“你滚了!为师自己会擦!”

这回凤笑阳真忍不住有些郁闷了。他也知师父性情是有些别扭,可心想眼下二人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就连睡……咳!也算睡一起过了,关系理应是死羊的眼睛---定了啊!二人老这么着也不成事,于是细想了下,心中拿定了个主意。

苏芳打开药瓶子,见他还不走本欲再补一脚,却见凤笑阳话也不说起身就跑了出去。他纳闷了会也不甚在意,正好借机解了上衣自行抹药。

谁知刚一擦完就见凤笑阳风风火火的又跑了回来。一手抱了几件衣裳,另一手还提着个包袱。他一进门就开始忙活着放东西。苏芳开始也没大在意,只是自顾自将药收好,一边披回衣服一边想事情,见凤笑阳背对着他,遂犹豫了会问道,

“凤儿,你现在想回云山吗?”

“不想。”

凤笑阳不过是脱口而出,倒是没见苏芳听闻这回答,眼色当即便有了些黯然。

“…你不是说过愿意陪着为师吗?”

“师父你别多虑,你现在伤还未愈,加上咱们难得出来本就可以多留些时日,回云山也不急嘛。”

苏芳听后不语,随即只顾想事情开始走神。直到眼见凤笑阳将自己的衣服叠放到床头才猛然惊醒道,

“你做什么?”

“放衣服……”

凤笑阳继而坦然道,

“师父,我睡内侧吧!你右手也有伤,省得晚上翻身时压着。”

“你皮痒了是吧!你真以为为师没本事揍你!”

苏芳说完就伸手逮住了他的领口,却见凤笑阳睁大了眼望着自己颈间,神色颇有些羞窘。他这才想起自己衣带未系好,低头一看,锁骨处的几处红痕也露了出来甚是醒目打眼。

凤笑阳趁机拉下他的手,讨好般轻言道,

“师父别气,我绝对没那意思。”

随即思虑一转,又插开话题说,我有事先出去一趟,晚上回来再说。他心里惦记着阿宝的话,想去找白英再商量下能否出王府去查查。本欲叫苏芳同行,转念又担心他伤势,故还是罢了这念头。于是说完,未待苏芳再发作便先离了去。

苏芳余怒未消,望着床头那几件衣服想着要直接丢窗外。然而抬手的动作顿了半晌最后竟换成了将其折折好,与自己的叠放到了一起。

凤笑阳出来遍寻白英不着,随便逮了个下人问过后,便径直前往了北院另两位王爷暂居的轩榭。一进内厅只看两位王爷坐在椅上品茶,白英立在一旁,意外的竟是没见到慕矽丞的身影。

白英本是受主子差遣来找七王爷,眼见凤笑阳跟来,未待他说完便先行罢手拒绝道,

“六王爷已经派出人去寻世子的朋友了,倒是你,就不能消停几日?”

“……莫非现下我还出不得王府了?小白你不厚道!”

凤笑阳说完就自顾自的接了下人端来的茶喝,郁闷之下竟是完全无视了另外二人的存在。晏玖遂立刻开始深刻反思自己是否气场不够强大,晏崇倒是不介意,只一边摸出扇子轻摇一边问了句,

“小师侄想出去?”

见凤笑阳点头,晏玖也开口道,那就去啊,正好近日里自己胃口不好想吃点酸的,听闻溪河桥附近一家铺子的百合杏乾味道甚是不错,顺道也买点回来罢。

他说完只嘿嘿笑了笑,全然未察觉在场三人均已囧到无语。

白英轻咳了两声还欲再劝,却见晏崇也说,

“罢了让他去吧,白英你不是找我还有事么,不如直接去西瓜那说吧。”

凤笑阳来此本是想叫上白英一起,但听七王爷这么说便知他是走不开了。于是打过招呼就自行出府了。

自寻到真世子的消息放出后,江湖上觊觎灰风双煞武功秘籍者也好,贪图陨王府赏赐者也罢,这两日都走的走散得散。易城又渐恢复了往日安宁祥和的繁貌。

凤笑阳一路走着一路在想,阿宝被带来此之前身在朔城附近,按照路线暗暗推断着苏小湄大概会在什么地界。他知晓这事后,本萌生了亲自前往找人的念头,奈何心里放不下师父不得成事。直到方才听白英说已派了人去寻,才稍微宽了些心,只盼望那小妮子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他随即又想起年幼时与苏小湄初识的过程,顿觉又好气又好笑。五年没见也不知那丫头长成哪般模样了,性子又是否还像从前那样任性霸道。边回忆着也没咋注意就走到了溪河小桥附近,他此时又记起了四王爷的话,于是抬眼四处张望了会,待真瞧见一家干果铺子的牌匾方才笑叹一声,迈步走上前去。

世人常道,这人哪,有时还真不能太刻意的念叨什么,这不,念什么来什么。尽管并非坏事,但同时身在易城的二人哪里知晓竟会与对方这般巧遇呢?

凤笑阳刚踏进铺子,前脚还没站稳就被一人撞了出来。他连带受力退身几步,同时额间也飘起几道黑线。那撞着他的人幸而得借靠了下他身子才未及摔滚于地。只见那人摸正头上的帽子有些踉跄了几步指着铺里慌嚷道,

“你!你这小厮好不讲道理!”

凤笑阳纳闷中顺着这人所指看向门内,只听一个尖细的声音回骂道,

“你这奸商!想讹我银子还好意思倒打一钉耙?!”

那人话音落至之时已见其掀帘步出铺门,一看原是位青衣少年。瞧他模样不过二八年华,杏眼桃腮,粉唇微翘,当下面容泛怒亦甚显娇俏可爱。铺老板还欲唤伙计拿下那少年,却见少年身后窜出两名男子两下就制住了店伙计,他这时才知敌不过,于是冲少年憋气求饶只求别砸了自己铺子。

凤笑阳不明就里也不好盲目帮腔,只是心中郁闷这杏乾还买得成不了。那少年泄愤后,抬眼正好瞧见他,顿时柔躯一颤!随即飞一般的跑过去一把扑到他怀里!

凤笑阳大惊,在场围观及打酱油路过的众人也都瞪大了眼瞧着这诡异的一幕。

“小兄台?!…你母亲贵姓啊?”

凤笑阳自尴尬中憋出这句话,同时赶紧拉开了些二人距离。他一抬眼,只见少年身后那两名随从样的男子看他似是搂着少年,当即前胸一挺就喷出口血来!正欲再问领口却被那少年一把抓过怒骂道,

“你敢不记得本!小!姐!!?”

闻言周围众看客刹时齐冒出一阵囧哄!然而下一瞬却不得不被少年那杀人般的目光吓得呈鸟兽散。

凤笑阳细瞧了他好一会,猛然指着对方惊讶道,

“你……!”

苏湄望着他雀跃得都笑弯了眼,

“……是谁?”

随即马上被这话弹飞了出去。等回过神来只逮着他又捶又骂道,

“姓凤的你敢忘了我!你这死痞子!等我找到阿宝定要把你炖成糨糊!”

凤笑阳边躲闪边笑回道,

“方才逗你的!也就你这猪丫头没点小姐该有的模样!敢叫我痞子!?你可忘了当年是谁克住你的!?”

叙话别时事,各情千万丝

二人就着相逢的喜劲,选了附近一家茶楼落坐叙旧。未待伙计送来茶点,苏湄的话匣便早已呈破开之势噼里啪啦讲个不停。凤笑阳微微笑着,时不时抬手揉她的头以示鼓励。只是听到她说离开朔城后遇到一队神秘的高手强把阿宝带走,自己怀揣着仅剩不多的银子独自回返之事,难免心里替阿宝有些愧疚,手亦轻轻的给她顺顺了刘海,问道,

“阿宝的事有些复杂,丢下你一人他也急的,之后没什么事吧?”

问完又松了口气,至少她现在安好的坐在自己面前呢。苏湄见他提起这事,眼泪就包满了,只忿忿道,

“好不容易回了朔城,险些被一群坏蛋折磨!”

随即擦了擦眼睛似又兴奋起来,

“不过我遇见个好心的大侠,他功夫特别好,一出手就将那些坏蛋全赶走了!”

见凤笑阳似是很感兴趣,她便又调转话风道,

“不过大侠为人却是冷漠了些,还带着面纱见不得样貌,若非我死赖着他,相必他理都不愿理旁人。还有啊,他也不爱吃味道大的菜,我要加盐加辣老被他瞪……”

话未说完就已见凤笑阳哈哈大笑,苏湄红着脸直骂,笑什么笑我都没笑你就开始笑不准笑!随即又抓起一块小芝麻饼朝他扔去,不想竟被他精准的接住。苏湄的嘴巴立刻张成了鸡蛋形,凤笑阳便就着手里的饼直接塞到了她嘴里。

“猪丫头,大侠都是有个性的!懂不?”

说完顺手甩了下刘海,邪笑道,“方才那一招帅吧?”

苏湄一听就囧掉了,心想帅个头啊送你去云山就学会怎么接东西了街边耍猴戏的猴子都会这招吧!于是又快手拿了一块直戳到他嘴里,随即又是一阵哄笑。

候在她身后那俩随从眼见这二人亲密打趣的一幕幕早已是呈七孔流血状,就怕回去向自家大人禀报后苏小姐不会有事,而自己定然会死无全尸!

凤笑阳也注意到那二人苦大仇深的表情,收起笑容小声问道,

“他们是?”

苏湄皱眉只说,

“不认识!不管他!”

只见那二人闻言郁闷得一个吐了口血,另一个抱住一旁的柱子开始猛撞。苏湄依旧没点反映。凤笑阳想直接问,却见吐血那人先行开了口,不过不是朝他。

“小姐…时候也不早了,咱们是不是该……”

“怎么着啊!今儿个我就不回去了!”

苏湄头也不回的吼了句。这人被宣告阵亡,只得将军旗交给了撞柱子那人,那人赶紧上前来换了副笑脸哀求道,

“小姐先别气,今儿晚点府夫人会到…小姐可是记得的吧……”

这回苏湄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抬手想打余光瞥见凤笑阳疑惑的眼神,只得收了手,怒道,

“行了!你们滚边去!一会就走!”

那二人见她答应,终于松了口气退去了门边。凤笑阳也站了起来,方才若不是苏湄主动停手,他也会先拦了她。见她一副憋气的样子,便问道,

“也不是小孩子了怎还这般凶悍呢。你不愿回哪去?为何不回苏家?”

苏湄摇了摇头,只答说过段时间会回盈州,随即又瞧见那二人催促,只得冲他有些不舍道,

“笑阳哥,我得走了,你告诉我怎么能找你和阿宝罢?”

凤笑阳想了想,便把自己的腰牌取下给了她。

“阿宝现在是世子,王爷现下还不肯让他出府,我暂时也住在那的。你若要来就凭这个。”

苏湄赶紧将那腰牌收收好,二人话别后,便各自离开了。

凤笑阳直到走回陨王府才想起来,四王爷拖他带的百合杏乾忘买了……

还有件更郁闷的事,他将腰牌给了苏湄,恰好守门侍卫轮班换人,门前那几人好说歹说就是不让他进去。

他急了一阵,又久等不见熟人,思虑一转只得假装离开绕道走到王府另一别院墙边,想着找机会直接翻进去得了。他左右观望了一阵,脚下暗一用力便轻身跃到了就近一棵树上。本以为这点小事决计不会出意外,但却忘记自己臂伤未愈,落脚时上身平衡不稳他一下子就懵了!

“晕!不……是……吧…………!”

凤笑阳禁不住低呼出声,直觉就要摔下树之际一手却被另一人拉了一把,将他反拖回树上。

他稳下身形后按住心口下意识的念叨道,

“汗啊!还好还好,要让师父知道我爬树没站稳就摔下去,他不抽死我才怪!”

此时却听另一人道,

“顺说没你这般无能的徒弟对么?”

凤笑阳惊讶间回过头,这才看清原来助他‘一臂之力’的人竟是…

“是你啊!”

对方纳闷了一瞬,继问道,

“你认得我?”

“认得啊!小爷我虽不算过目不忘,但你的脸怎么也是有印象的!至少有八分长得像我那笨蛋师伯啊!”

卫简目光黯了黯也不答话,凤笑阳拍拍他的肩笑问道,记得阁下是九王爷的人,为何在此处匿身。卫简望了他一眼只说,你我的目的不都是一样的么?

“目的?我不过是要进王府罢了……”

凤笑阳说完神色有些窘,

“我也是。”

卫简倒也答得干脆。

“那你为何不走正门?”

“同问。”

“我腰牌给人了,他们不让进……”

“我家主子不让我明着来。”

二人说完异口同声的叹了口气。凤笑阳本想问他这番暗着来是为谁,却又忽然想起九王爷离开之时,慕矽丞左手受伤那一幕,遂寻思着二人之间的关系定有些难言之隐,一时便也不好开口多问了。

少倾,却听卫简主动说,我带你进去好了。说完趁侍卫巡过后院架着他就自树上跳至墙粱,再纵身一跃便进了庭院。凤笑阳站定后连忙说谢谢,可侧身一看哪里还有卫简的影子。

#奇#凤笑阳心里忍不住纳闷道,这位仁兄也太紧张主子的交代了,想必那九王爷定是个严厉的主。

#书#随即撇撇嘴正要走,这才发现此处不是自己住的那别院,只得又逮了个下人问了一番才顺利的回到住处。

#网#凤笑阳径直回了苏芳房间,进门才发现苏芳不在。他自行倒了茶刚喝了一口门就被人推开了。苏芳走进来,瞧见他也不惊讶,只管走近坐到椅子上,闭了眼抬手按揉着眉心。

凤笑阳眼见他一副神色疲惫的样子忙放下茶杯凑上前去问道,

“师父你怎么了?你伤不是还没好么,怎么出去了?”

“你也没好,怎么还出王府。”

苏芳睨了他一眼刚一伸手却见凤笑阳将茶端到了手边,他本也知道凤笑阳出府的事,只是现下二人离得这么近,接过茶的当口他忍不住开口道,

“你见了不少人吧?”

凤笑阳一愣,心想我上了街周围不都是人么?苏芳见他愣神当即也猜到他没懂自己话意。

“你身上有两种味道,一种是女子近身常带的香气,另一种则是…”

……难掩的血腥味,还是他有所印象那种。

凤笑阳话未听完已是又惊又喜,惊的是师父太厉害,连他见过女人都知道,喜的是他这般敏感不正是在乎自己的缘故么?于是嬉笑着握了那人的手,道,

“师父别多想,我只是寻到了湄丫头,你说巧不巧?对了师父,你是不是紧张我才这么问的?是的吧?一定是!”

苏芳本因他身上后面那种气息有些疑惑,见他这么说只觉是被曲解了话意,随即红了脸一把甩开他的手,骂道,

“少胡说!晚饭前滚去洗澡!”

“是!遵命!”

凤笑阳嘿嘿笑着,起身就去取换洗的衣服。当看见床头二人的衣物被重新折叠到一起时,只笑得更加开心了。

“师父,咱们不急着回云山吧?”

闻言,苏芳放下茶叹气道,“不急了。”

凤笑阳听见他叹气,转过身来又问怎么了。苏芳淡淡的说,

“师兄旧疾复发,我得留些时日看看能帮上什么。”

“他?他有什么旧疾?”

凤笑阳闷闷的想,那人一直好好的怎么又冒出有旧疾了。他心里介怀慕矽丞曾经觊觎苏芳的事,却没看见自己被绑走这些时日,那人身体的确渐有不适,而这些苏芳却是知道的。

“师兄有心悸病。凤儿,其实你对人对事也不要太尖锐的好,你师伯他人并不坏……”

凤笑阳听他这么说心里更有些不舒服了,当下取了衣服沉默着埋头往外走。苏芳下意识的拦下他,随即又觉得有些尴尬。他本问心无愧,可看见徒弟这样他没来由的就是有些紧张,于是顿了顿开口问了句傻话,

“…为师话还未讲完,你……去哪?”

“去洗澡,师父刚才吩咐的。”

苏芳噎语,凤笑阳见他这样心里的埋怨也去了一大半,于是堆出个笑容道,

“没事,师父先酝酿着罢,晚上跟我讲你与师伯过去的事好么?”

他见苏芳依旧不言语,面上的颊色却似更红润了,于是未待那人反映过来赶紧抬脚溜走先。

心解年少事,淡若隙指沙

初春至,冬寒未尽。久雨虽歇,一入夜却反比前些日里来得更加冷了。

凤笑阳厚着脸皮硬赖在床上,苏芳被他连哄带亲的一番折腾下来气恼不甚,最后干脆就由着他睡在自己身边了。

烛火泯熄,月色便借着半透的窗叶映辉而入,淡柔似水的冷光,本有几丝华而不实的味道,然而纳入眼帘却立刻化为了一抹温热的暖意。凤笑阳轻搂着师父,与他彼此额间相触,看他半掩的眼睫微微颤动,亲近得几乎能听见二人平缓的心跳。至始至终他都是静静的聆听着师父讲话,一反常态的没有插过一句嘴。苏芳以为他介意,一但停下来又感觉他搂在自己腰间那只手紧了紧,于是只管轻叹一声,继续说着。

“为师比师兄上山早,为这个我曾不服自己晚后都要被他叫师弟,但偏偏他还比我大上两岁……”

他一边说一边回忆,落木道人曾提过,慕矽丞两岁时他便收了他这个徒弟。虽然是受人所托,但师父也是真心待他的。后来也了解了一些事,比如那位师兄虽不是皇家直系血亲,却也是身份尊贵之人,因为年幼加上他的病,所以直到七岁才真正上云山跟随师父修行。

那时候,苏芳只有五岁,还不懂为什么要叫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做师兄……

“之后的十年里,他都同我一起呆在云山……”

苏芳措辞尽量的简略概括,以往慕矽丞提过那些二人间暧昧的往事虽是并非虚构,但在他自己看来不过是对兄长的关切之情,此刻多言也只会越描越黑罢了,于是干脆不着痕迹的避过不提。

然而那些话凤笑阳却是记得的,他见苏芳不想说心里难免有些不舒坦,他不好逼问,也不愿苏芳就这么直接讲完了,想到最后便主动开口道,

“师父,你直接说说师伯被赶下山那件事罢。”

苏芳面露难色,侧过头平躺,半晌才缓缓言道,

“那不过是件意外……”

“那瓶药,他自己也不确信其真正的作用,只是逼问我敢不敢喝,我自以为一般毒物对我不侵,便赌气喝了两口。随后反过来激将他,师兄从未在我面前胆怯过,于是也喝了。”

之后的事,谁也没料到那药只对他起了作用,而慕矽丞却没有。苏芳还记得,自己卷缩在床头忍耐着身下奇怪的燥热感咬得下唇都破血了,那人跪在床边只是拼命的哀求和道歉,他说什么自己已经听不进耳了,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师父回来,当着自己的面狠狠的扇了师兄一耳光……

“然后…师父就将他赶下云山了,并说以后都不准他上山来见我们,见一次就打一次。”

该!!

凤笑阳忿忿的在心里呐喊了一声,随即迎上苏芳的目光话一出口却变成了,

“师公确实是明察秋毫,雷厉风行、公正严明、善哉!善哉!”

苏芳听了这话不但未笑,反是心中一紧,有苦难言。凤笑阳趁势往他脸上啪嗒一口,继而笑道,

“如此说来师公还是最疼师父这个徒弟了。”

苏芳叹了口气,淡笑着说,“正相反,他最疼的,是慕师兄。”

想必师父他老人家这番去西域,打着拜访高僧老友的幌子,实也是为了替慕矽丞的旧疾采寻灵药罢。随即又想到凤笑阳的话,睨了他一眼,便道,

“有句话叫爱之深,责之切。懂不懂?”

本是无心的一眼,看在凤笑阳眼里却似动荡了心底的万卷春潮。

“懂!就像师父你对我……”

他说时伸手揽过苏芳的左肩,无视那人的惊讶直接就覆上他的唇。期间伸了舌头还不够,又舔又咬间带出啧啧的水声,动作霸道却又溺爱得无以复加。苏芳半推半就的推攘着他,直到长吻间歇时,二人的喘息声都有了些粗重,才皱着眉低骂道,

“为师看你越发放肆了!赶快睡了!”

凤笑阳将头蹭到他颈窝里,喃声道,

“睡不着……那里…又不舒服了。”

苏芳本就耳根发热,一听这话只觉连颈项间他吐息过处也快被烫破了皮。

“滚去自己解决!”

说完这话便强行翻过了身子,不想却被凤笑阳又拉了回来。

“师父……你要是不愿意帮我,貌似…也有别的法子。”

他说时,作势不经意间望了眼苏芳身下,果真见师父也有反应,便强忍住笑意又说,

“有个方法,能让咱们俩都舒服……”

凤笑阳说这话多少还是有些胆怯的,但见苏芳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惊异的看着他,认真的问,

“……什么法子?”

他顿时觉得师父可爱极了!这般纯粹洁净的一个人,何其幸运,是只属于他的。想到此他便再也控制不住,直接落实了行动。

苏芳自惊愣间反映过来已被他压在了身下。刚开始的疑惑全被心底泛上来的怒火取代,如果没记错,这是凤笑阳第二次骑在他身上了!

“你做什么!”

“……师父,这个方法就是……我们…那个,你知道吧?”

“为师只知道再不踹你我就不是你师父!”

苏芳说完猛的一脚踹向他腹部!

于是这日大半夜里,陨王府别院内再次传出一声男子的惨叫。

就此,凤笑阳首次在床上尝试压倒师父的行动正式宣告失败。不过此举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让他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绝不能在师父心境清明的状况下强占上位。

没过两日,苏湄竟真寻来了王府。侍卫见她拿着王府的腰牌倒也没多为难她便放人进去了。凤笑阳在庭院见到她时,顿时整张脸笑得跟哭似的。

“你笑什么笑欠揍啊你!”

苏湄边骂边扯拉了下裙摆,今日出来为了摆脱那两个跟屁虫,她借故去一家衣饰店内换回了女装,特地塞了银子给店老板从后门溜走的。想来是这身衣服太难看了才会逗得眼前的人大笑?

凤笑阳笑够了伸手想去揉她脑袋,后来看了下她这身难得比较秀气的装扮还是忍住了,改为拍她的肩膀。

“没!没事!恭喜你终于变成女人了!”

他这话本也是嬉笑打趣,却没注意到苏湄听后神色有些羞窘的变化。二人就着庭院内的八角亭落了座。凤笑阳说,你今儿来得不凑巧了,阿宝跟陨王出府去了。苏湄摆摆手只道,不妨事,就咱俩聊聊也挺开心的。

也不知是否因上次见面话说了不少,还是各人心里有事,二人聊着聊着,不经意间就有了一小阵沉默。凤笑阳还在郁闷前日里被苏芳踢下床的事,心里趁着沉默的当口正在深刻反思及总结教训,忽然听见苏湄小声问了句有没有那种感觉之类的话。他愣过神,回问说,你刚说啥?苏湄有些气岔,片刻后还是整理好心绪,认真道,

“我是说,想问你点事,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比如某个人对你做了某些动作,然后你就会…就会心里堵得慌!”

凤笑阳纳闷道,“为啥堵得慌?怎么个堵法?”

“…就是想揍人!但是……也不觉得讨厌,甚至想那人继续,然后又想揍他!但又想他继续然后又想揍他!最好是他一边继续一边让我揍!你明不明白?!”

“噗!!”

未待她说完,同桌之人已经忍不住喷了,幸好是茶不是血。

“不明白,你这猪脑子究竟在想什么呢?那人对你做什么了?究竟什么动作?”

苏湄红着脸沉默了一会,思虑一转试探性的问道,

“你真想知道?我做给你看,你不许笑!”

说完未等凤笑阳回答,粉唇轻轻的贴到他面颊上亲了一口马上就坐定激动的问道,

“怎么样!你想揍我不?你难受吗?心跳吗?”

凤笑阳侧过头抬手就拧上她的脸,笑骂道,

“你个小妮子竟敢轻薄你哥!看我把你打回猪头原形!”

二人嘻嘻哈哈笑闹着,完全没注意到庭院门前顿足的三人惊异的目光。

凤笑阳的座位恰好背对着院门,更是没看见苏芳那张铁青的脸。等笑够了便认真问道,

“告诉笑阳哥,谁对你做那种事了?你喜欢那人么?”

苏湄的脸早已红得跟熟透了的柿子一般,犹豫了下正要开口,抬眼竟看见有三个男子朝这边走过来了,最前面那人一身白衣,那寒彻入骨的目光扫过之处皆呈冰霜!

她当即吓得站了起来,心想着此处是王府莫非撞见了不得了的人了。凤笑阳见状也吃了一惊,回过头正好迎上苏芳的冰刃般的眼刀。他心里并不知方才苏湄亲他那一幕恰好就被苏芳看见了,当下只感觉师父有些生气,却也无从知晓原因。

身后两位王爷本是因为去探望完慕矽丞才与苏芳一道走出来,眼下见此情景也不由得凑热闹般跟了过来。一时,在场的五个人各怀心思,酿造出了一段极为诡异的‘沉默’。

醋本由爱生,难堪冷心弦

最终还是老好人晏玖开口打破了僵局。

“小师侄,你不介绍介绍这位姑娘?”

凤笑阳也识趣的笑了笑,道,

“这位是苏湄,我小时候受过他家恩惠,她是我恩公的女儿,现在也算是我义妹。”

他说是在说,眼神却是不自觉的看向苏芳。那人之前的冰锋气场虽是褪去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更为隔阂的冷漠感,仿佛他们初见时一样,既熟悉又陌生。

苏湄仔细的看了那白衣男子许久,最后似是猛然想起什么般惊喜的一把扯住凤笑阳衣袖道,“就是他!是他了!我认得!”

在场除苏芳外的三人闻言只觉莫名无比,遂又听她道,

“笑阳哥!他就是你师父?我来易城路上帮我那位大侠就是他啊!虽然面纱取了,可是这眉眼我有印象啊!”

随后看见他右眼下的两叶细美的凤羽纹,禁不住在心里赞叹,点拙为美,真是精妙!

苏芳冷笑着主动落了座,自顾自倒了杯茶,仿佛方才的话根本与自己无关。凤笑阳有些忐忑的坐下来,正想开口叫师父,却听他说,

“姑娘姓苏对吧,苏怀晨、苏惜夜你可认识?”

苏湄有些惊讶的答道,

“前者是我爹,后者是我姑姑……”

“那好。”

苏芳放下茶杯,特意将茶盅搁置到她面前。凤笑阳眼看着师父此举有些诧异,刚与苏湄同样疑惑的目光相接,便听他说,

“我本家也姓苏,你爹与我实属同辈,今日你见了我,是否该斟茶叫我声叔叔?!”

苏湄闻言愣在当场,凤笑阳有些气愤的将茶盅又放回了中间,辩解道,

“师父你这是做什么?湄丫头好歹算是客人……”

一旁的晏玖也觉得状况有些过了,想出言去劝又被晏崇拽了回来,顺使了一个眼神,示意他别出声。

顷刻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苏芳最后站起身,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了。凤笑阳想去追,却又觉得今番自己没错,于是只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苏湄心里有些难过,更多的则是莫名与不解,她小心翼翼的扯了扯他的衣袖,问道,

“笑阳哥…你师父,讨厌我呢?”

凤笑阳顿觉心中有些酸涩,抬手揉了揉她的头扯出一抹微笑,道,

“没,我师父性子冷,你别多心。”

苏湄点点头不语,心里忍不住想到那人方才说的话。她的确曾听爷爷提过有个单名芳字的表亲叔叔,还是本家的人……只是没想到,这人便是笑阳的师父,更没想到,他貌似不单只讨厌她,甚至还有些讨厌整个苏家的意味。

送走苏湄后,凤笑阳便在街上游逛。他想不明白,师父平日里尽管性情冷淡,但处事一向是识礼得体,心思细密。今日为何会那样反常,对一个小丫头做出这等欺生之举,何况他自己还说出口了,与人家是亲戚。

恍然间,他想起苏怀晨送他初来云山之时苏芳当时决绝的态度。对人不理不问不说,最后甚至还出言暗示不欢迎苏怀晨留下。

他这才渐渐发觉对于苏芳的过去还是了解得不够。而自己整日里只顾想着与师父亲密,没花过太多心思去融入那个人的内心,自己这样的感情会不会又太敷衍了些。今日的事,也许其中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就这么想着,他心情才稍微好了些,接下来便琢磨着怎么找师父谈谈。

路边一小厮眼看着他一路走来心事重重的样子,献媚的笑着拽住他,道,

“这位小哥真是生得玉树临风、潇洒不凡哪!”

凤笑阳自惊愣中回过神,轻甩了下额发沉声道,

“不要随便说出事实!”

随即甩开那人的手就要走,谁知那小厮却不放手,依旧嬉笑着讨好道,

“小哥留步!且听我唠几句!我看小哥你神色略显疲惫,特向你推荐,咱们这家新开的浴场汤水采用全天然中草药配方兑制,其水温热适度、润肤滑肌,并能有效缓解各种压力,舒缓精神,祛除疲惫,让你沐浴完后神情气爽豁然开朗犹如脱胎换骨涣然重生……”

“打住!”

只听那人噼里啪啦似连珠炮般说个不停,一番轰炸下来还没到底他只觉头晕目眩,若再不叫停就怕该七窍生烟了。

“不就是洗澡嘛!兄弟你太过厉害我不洗简直都对不住你这张嘴了!”

凤笑阳抱怨的说完,随即掏出十文钱给他,顺问了句够不了。那小厮点头哈腰道,谢谢小哥,还差一文。他骂咧了两句‘又不是洗煤炭’,最后还是再掏了一文钱给他。随即便进了那浴场。

说来他压根没想过在外泡汤,只是被那小厮缠住时,不禁想起前几日苏芳说他身上有女人的香气一事。而今日自己又与苏湄一番接触,再想到一会回去还要哄那人,便下意识的想干脆借机会洗上一洗也算讨师父的意了。

脱了衣服取了个木盆走进里门,原先被形容得如飘渺仙境般美妙的地方不过就是个大敞厅的浴场。边角四处倚墙单围了几个小温池,冒着腾腾热气,一群男人拿木凳坐在中间洗洗擦擦,边笑边唠着,眼见有人进来也没啥反映。反是凤笑阳眼见了一群裸汉子心下只得有些恶寒,脑海里再飘过苏芳的身影一对比,胃就开始有了些不适。但眼下不进也进了,衣服也脱了,他心想不就搓澡吗!不就公共浴场吗!小爷我为嘛要怕!

于是大脚一迈就踏进了就近一个温池里。然而还未站稳,就听轰隆一声,天花板破裂开来,从上跳下两道灰影!

只听其中一人大吼:“全部给老子滚!”

众裸男在历经雷劈般的惊吓后刹时成鸟兽散!凤笑阳直觉自己也该跑掉,但眼见那两道灰影落身时摆出的造型,尤其是那个标准的茶壶姿势正指着自己的时候,他便知想走也走不了了!

灰煞老汉吹了吹胡子,冲他冷哼一声,凤笑阳赶紧以手中的木盆护住下身,严肃道,

“这次要劫色咩?!”

老妇闻言手中的灰鞭猛的抽过来,凤笑阳半闭一只眼大吼,

“老前辈我没穿裤子你就不怕自己相公介意吗!?”

木桶应声裂成两半!不过从老妇及时覆住双眼的动作来看,他自觉那话起到了不错的威慑效果。

老汉眼见他明明还穿着裤子,只气得吹胡子瞪眼,撸起袖子就想过去揍他,然而想到有求于人,最终还是罢了手。

“小子!咱们谈谈!”

“谈什么!?”

凤笑阳现下别提有多郁闷了,怎么事情都过了还会遇见这两个老冤家,如果不是看在阿宝的份上,他连理都懒得理。但见那二人神色窘迫,他似是明白了什么,忽的心又软了。

“你们特地跟踪我来的?找我作甚?”

老汉别过头不语,老妇踌躇半天便说,

“宝儿,他好吗?”

老汉一听就来火了,扯过她便冲凤笑阳道,“老子们想见外孙!你小子说吧!帮是不帮!”

凤笑阳满头黑线,心想我又不是前世欠你们的!讨债也不带这态度的吧!

“想见找陨王爷去啊!找我能做啥!?”

“哼!不想找那混蛋!”

“那找景安侯……”

“哼!与云山老头和师兄有联系的老子都不想找!”

那么想来想去确实也只有自己了。凤笑阳擦了擦汗,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径直走到一旁找自己衣服。两个老人见势反倒有些急了,忍不住追问,你究竟怎么样给个说法呀。凤笑阳边穿衣服边恰似无意的说,我怎知你俩会不会把世子给劫了?那二人一听,更是急道,

“我们答应过师兄了,原仙散派门人的毒誓终身有效,断不会以此为戏言!”

老妇情急之下也顾不得是不是在求人了,老汉心有不忍,只管拉过她又是一顿好骂。凤笑阳穿好鞋袜,这才微微一笑道,

“行了,我知道了。”

说完就要走,那老汉赶紧拽住他问道,

“行啥?知道啥?”

凤笑阳抽回袖子,故作不耐烦的说,

“你不放我回去我如何帮!糊涂双煞!”

话说完就跑走了。老汉原地呆住,半晌后回过神来才气得挥刀乱砍乱劈,骂骂咧咧直嚷这兔崽子够拽的了!

身后的老妇一边擦汗一边跟浴场老板协商毁坏建筑的索赔事宜……

凤笑阳回到王府重新打水洗了个澡,换好衣服时心里对于阿宝之事也做好了打算。当下便急急先去找苏芳了。然而回到苏芳屋里却没见到人,他四下打听了一会,得知苏芳在慕矽丞那,原本振作起来的心情蓦然就低落到了地上。

而等他匆忙赶到慕矽丞那处,亲眼见到苏芳握着那人手时的亲密画面,一颗心更是由地面跌进了幽暗的万丈深渊……

冷战虽未免,解铃却未延

清寒的夜,怜冷的月,片瓦还折润着些许潮寒的雨露。

某人却在这幽静的初春夜晚里坐上房顶发呆。孤独的背影拉得不长不短,连带整面屋影落至地上刚好就露出个头。

他微微侧眼看了看地上那个头影,顶上束高的发虽然是垂落下来的,但零零散散有些往外翘,不仔细看甚至有几分刺猬的味道。若是平日他会想这正是他青春年少,阳光外向,活力无限的象征,然而这一刻他却只觉自己无可自傲。

呆坐了不短的时间,他也想了不少事。甚至很是自虐的想到:从中肯角度来说,慕矽丞那张脸确实比他帅了那么一丁点。然后就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那一幕。继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闷闷不乐。他想,以前看见那二人亲密他就不开心。现在看见不止不开心,还多了条伤心。而到了今时今日,他也知道这种不开心也就是所谓的吃醋,不过他却没想到师父下午的生气,同样也是因为这个。

凤笑阳到了深夜也没回过苏芳房里,而那人自是不可能主动来找他回自己那的。这一点他虽然也猜到,但还是拉不下脸回去。一是因为自己心里还闷着气,二是怕那人冷冷的眼色让他更难受。直到看见师父那间房的亮光没了,他终于也忍不住重重的叹了口气,心想:师父果然不在乎我么……

苏芳坐在床上半晌,好几次想开口吼那人滚下来却还是忍住了。他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在揉手腕,且腕骨都被按得有些发红了。一时气闷,干脆就吹了蜡烛!倒床!睡觉!

某人的叹息声恰好又在此时蹿入了他的耳朵,苏芳气恼的闭了眼,只当什么也没听见。

于是……二人开始了传说中的冷战呢?

凤笑阳在屋顶上坐得鼻涕横飞,到了子时终于还是受不住冷,跃身下了地去。

白英睡得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敲门。他想一般人也不会或者不敢这时候来打扰自己睡眠,于是推开门见是凤笑阳时,他也没太惊讶。只是纳闷的问,

“你要作甚?”

“小白,让我在你这睡一晚吧。”

白英闻言瞌睡全被吓飞了去!他立马倒退两步双手交叠护在胸前,瞪大了眼沉声道,

“士可上不可下!何况我心有所属呢!”

“我一个人睡不着…”

凤笑阳显然心不在焉,只管无视他的话径直走了进来坐下。白英见他愁容满面,当下也没了开玩笑的心思,只在关门的时候轻问了句,

“不是有你师父么?”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凤笑阳表情越发郁闷了,听了甚至还有些来气。

“不想回去了!”

随即继续作哀愁状。白英老见他发神经也算颇为习惯了,于是也不理他自己躺回了被窝。

“你把那边软榻上的书收拾下可以将就一晚,我不管你了。”

说完倒头就睡。凤笑阳郁闷的望着他,心想我睡不着不就想找人说话来的么…结果白英一点也不配合只搞的得他更加伤感了。于是他只得自言自语的埋怨道,

“唉……小白你也不理我。”

“你说师父他是不是讨厌我了。”

“……他们以前一直很好,即使发生过不愉快,现在也不会差到哪去吧。”

然后依然是叹气、叹气、再叹气。

“…师父跟师伯……”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也不想说,声音只是越发变小。白英听他唠叨加叹气早已是烦得眉毛都拧成了菜花儿,听到他最后这句终于忍受不了闷闷的打断道,

“能在一起早在一起了!”

这下轮到凤笑阳惊愣,随即转变为欣喜。他原本也这么认为,不过现在经由别人口中说出来,顿觉有人肯定了他的立场心里自然更是振奋。于是又追问,

“为何?小白你知道?”

其实白英自说出那话后立马就开始后悔了,他一向就不爱八卦,都是被凤笑阳给念叨烦了。眼下果真见他追问,他不禁流出海带泪,心想着今晚若不安抚下这小子铁定是无法休息了。

“……我只知道,从未见过苏少爷为一个人紧张成这样,就在你被绑那几天。”

他说完没听见凤笑阳接话,便赶紧抛了句结束语,

“想明白了就睡觉!明早我还要出府办事!”

凤笑阳轻应了一声,随即吹灭了蜡烛径自躺下。

半晌,轻闭上眼时,一双眉宇才稍稍松缓了些。

次日一早,白英起床时发现凤笑阳已经没在,只当他是回去找苏芳了倒也不甚在意。

苏芳同样是起了个大早,开了门意外的竟没见到凤笑阳的身影,他当下只觉心中的郁闷全全覆盖了昨日的怒气。徒弟一夜未回,他便是一夜没睡好。本以为那人决计不敢真的与自己闹脾气,现在这样隔阂着,他反倒有了些不知所措。一时也是凝紧了眉,双手交背沉默不语。

阿宝自小在苏家为仆,勤劳憨厚的个性使然本就养成了早起的习惯。这日里他如往常一样早起后单独在院内连扎马步,凤笑阳竟然自背后蹿出来出手偷袭他。二人过了几招,阿宝惊讶的发现自己竟拿不住他,最后甚至反手被他钳住双臂。顿时喜道,

“阿华变厉害呢!”

凤笑阳收了手顺势做了个结印的造型,故作神秘道,

“好说好说!想不想学更厉害的?”

果真见阿宝两眼放光,他便眨眨眼笑道,“换衣服,我带你出去!”

阿宝点点头,真就乔了装随他一道偷溜出了王府。因凤笑阳出点子,还特意留了个小厮扮做他的样子躺回床上。待陨王等人知晓世子不见,已是午时过后了……

凤笑阳带阿宝出去,自然是为了兑现带他见灰风双煞的诺言。虽然心底也已相信那二人不会做出极端之举,他想了想还是提醒阿宝说,

“一会我带你见了那人,若是状况有变你就说自己服了毒,可千万记好!”

阿宝不明白,凤笑阳只笑说你听我的就没错,信兄弟不?于是他还是乖乖点头了。

易安城郊,近溪河源头的湾岸处有一片静流。晨间难得无风,水面亦显得格外平静。初春里第一缕暖光映照其上,闪烁出大片和煦的晶莹。

水岸沿边长满了高高的芦苇,芦花微微轻荡,若非瞧见大片芦苇后的空地处站着两位老人,阿宝会真以为凤笑阳此次是带他看美景来的。

灰风双煞难得没有在初见生人时惯性般的摆出那套雷人的造型。亲眼见了外孙二人反是别扭加害羞闹得像个小媳妇儿,踌躇半天硬是不知如何开场摆话。阿宝呆呆的看着他们,回头见凤笑阳微笑着做手势,这才明白了眼前的老人是谁。

他几步跑近便生生跪下,泪也同时滚落下来,吓得那二老又扶又哄。凤笑阳见了双煞狼狈的样子只躲在一旁偷笑,等笑够了看见那三人抱在一起激动得掉泪,他心里也跟着开心了许多。

他觉得该给点时间让阿宝他们祖孙相聚,便想自己在附近徘徊会。然而刚一转身,便愣在了原地。

风,适时而起……

苏芳素白的衣袖随着银白如雪的芦絮在空中盈盈轻扬,暖光罩染之下,他面上淡漠的神色也显得格外柔和起来。

凤笑阳忍住激动的情绪,缓缓几步走上前去,还未开口却听那人先道,

“下次……不要再自作主张了。”

虽是责备的话,但语气却有股难能的放松意味。凤笑阳领会其意,扭头一看,距离那三人不远处果真站了不少王府的侍卫,站在前列几名指挥者中就有白英。后者一见他,立马甩了记眼刀过来。

凤笑阳冲白英赔笑一番,回过头只见苏芳已是转身背对着他。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缓缓的走着,默契一般均沉默不语。直到走到弯岸尽头,听见身后那人轻唤了声‘师父’,苏芳才停下脚步。

他静静的站了半晌,心想自己的神色应该恢复如常了,这才回过头。然而眼见凤笑阳看着他时那认真的眼神,他才发觉自己的心无法不动容,脸上很快又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凤笑阳离他几步之遥,未退步也不见靠近。他已经想得很明白,本就打算回王府后主动去找师父,却没想到那人竟然先跟来找了自己。

“师父,我们和好,以后再也不吵架了,好么?”

苏芳垂低了眼睫沉默着不说话,渐红的面色却给出了答案。

“我这人有些笨,脾气也很直,一向粗枝大叶……”

凤笑阳说时,微微笑着,眼神却是离开苏芳望向远处的游船。

水如镜面,一碧连绵,船行而过时泛起的一点点波澜渐变成涟漪,正如他此时的心情,褪去纷扰坦荡而释然。

“我的性子,师父一定很是清楚。但你却从不主动说,我没你那般细腻,自是不能全明白你的心思。”

“曾想过,如果我做得够好,师父不开心我便会立马察觉到原因,你一旦恼怒我便更想了解你在想什么,只为了避免再发生这种事。以后我会多主动的问你,试着去懂你,所以师父,你也别再把自己裹起来,好么?”

苏芳听完,头也跟着垂低了些。二人此刻这般相处态度,好似颠倒了师徒关系一般。凤笑阳等了半天不见回答,这才主动走上前去,抬起他的下颚一看,苏芳神色果真有些羞窘。随即手被他拿开,半晌才见他轻轻的点了下头。

凤笑阳本想揽他入怀,但见他这样子却止住了动作。他拉起苏芳的手,摊开掌心用手指一笔一划的写下‘芳痕烙心’四个字。苏芳惊愣之下,只觉此刻心都被填满。但毕竟别扭的习惯使然,他飞快缩回了手,别过头说,

“光天化日的少肉麻!你方才的话所言有理之处,为师……没说不答应!”

凤笑阳微笑出声,苏芳冷瞪了他一眼,干脆背了手越过他直接往回走。

他快步跟上去,眼看那人的手因紧张激动而有些微抖,便毫不犹豫的拉过来握在了自己手心。

只感觉师父僵硬了一瞬,最后却也没放开,而是任由他握着……

一直握着……

当天晚上,苏芳第一次表现出了略带忘情的一面。凤笑阳吻他,他没推没攘竟还有些难得的顺从。也不知是否因为那句四字誓言,他连心跳都感觉格外强烈。二人在床上衣杉散乱的抱在一起,彼此的链坠相触,细微的冰凉滑过,剩下的一切皆染尽灼热。

凤笑阳激动之下,也不顾会不会被猛揍,直接伸手就握住了他那里。苏芳惊喘间按住他的手臂,想骂出声却立即被他咬上了唇。温热的舌顺滑而入,又是一阵肆虐后,苏芳只觉自己最脆弱且敏感的部分被那人的手盈握着开始了有节奏的滑动。他想也没想只骂着叫放开,然而当声音溢流而出带显上几丝呻吟意味时,他整个人都震住了。

苏芳懊恼自己的反映,狠咬住牙不出声,凤笑阳却不失时机的在他耳边低喘道,

“师父,别忍……你让我帮你次好不好,就一次…”当然是不可能的!

感觉那人手里的动作越渐加快,苏芳的呼吸也越渐急促。最终那股异样的快感还是战胜了羞恼的心绪,他抓着凤笑阳肩膀的手也不由得紧了紧,喘息间用有些瘟怒的话音浅声道,

“你……再快些…”

凤笑阳闻言骤然加快了手速,拇指还有意无意的划过那早已滑腻的顶端。随即感觉身下的人身体一紧,白液尽射而出,粘满了他的右手。

苏芳轻喘不停,闭了眼还嫌不够,下意识的抬手覆住了眼眶。他此时只觉自己脸都丢光了。

动情伴无眠,意外惹尘怨

凤笑阳痴迷的看着他,情不自禁的抓开苏芳的手复又亲了上去。此刻他身下那物早已肿涨得甚是难受,鬼使神差之下竟就着还粘着浊液的右手缓缓向下探去…

苏芳被他吻的失神,但一经感觉到那滑向后臀的手指立刻反射性般全身绷紧,下一瞬猛的使力推开他。

“你做什么!?”

“师父……”

凤笑阳憋得难受自然不肯放弃,但看苏芳只是震惊还未发怒,他果断的选择了走怀柔路线。

“师父,我喜欢你才想这么碰你的……我小心些好不好…”

这番话精华思想其实是‘你就从了我吧’,不过眼看苏芳目光越发凶狠,他硬是识相的没敢说,随即只听哌的一声!得,脸上还挨了一耳光。

“滚下去!”

苏芳怒骂了一句。

见身下的师父根本不吃他这套,凤笑阳欲火焚身又硬来不得,郁闷之下转而开始走抱怨路线,

“师父你明知我很难受!你这是在折磨我…”

说完翻身躺到床另一侧,闷着不吭声。苏芳面色绯红,冷静下来又有些不忍。他看凤笑阳背对着自己,心里也泛起些许莫名的愧疚。思前想后干脆就主动靠过去,覆住了他的身子。

凤笑阳一手轻握着自己的硬挺的分身,正犹豫着要不要‘自食其力’,忽然感觉苏芳自背后搂住他,一手还主动滑向了他下腹,最后与自己的手叠在了一起…

凤笑阳惊讶得张大了嘴,苏芳手上开始动作时他兴奋得全身禁不住哆嗦了下。

“师父……”

“闭嘴!”

苏芳把头埋在他后颈间,心里不禁有些庆幸二人现在的姿势,只因他此刻羞窘的样子那人看不见。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师父难得的主动,凤笑阳激动之下没过多久就发泄出来了。苏芳见已经解决,利落的抽回手开始平复自己的呼吸。凤笑阳见此,原本高涨了些的情绪复又跌落下来,起身擦拭时闷闷的问,

“师父讨厌碰我吗?”

“……”讨厌我会碰你吗!?

“多握会都不愿意…”

“…………”再握会我那里又起来怎么办!?

“师父,你……”

凤笑阳再迟钝也注意到了他每说完一句苏芳便会丢把眼刀过来的事实。随即又嘿嘿一笑,啪嗒一声亲在他面颊上,厚着脸皮道,

“说笑的,师父你可在乎我了。”

苏芳抬手冲他脑后就是一暴栗,

“再不睡为师就丢你出去!”

凤笑阳摸摸脑后冒起的包,痛并委屈着,在又被瞪了一眼之后只得乖乖躺下。

至此,在床上尝试压倒师父的行动再次宣告失败。不过此番也算小有收获,至少确认了师父并不讨厌自己碰他,外加也体验到他主动了一回嘛……

苏芳闭眼侧过身,没过一会,果然又感觉到那对猴爪自背后伸过来搂着他。他不耐烦的动了动身子,最后还是任由那人抱着。凤笑阳满足的叹了口气,脸上盈满了笑意,

“师父,以后我们每年都来易安一趟可好?”

“……”

苏芳轻睁开眼,沉默了一会才问为何。

“师伯说的没错,溪河的芦苇水景真的很美。”

站在芦苇中的你,更美……

这话凤笑阳没有说,光是想到脸就有些泛红,揽在那人腰间的双手也不由得搂更紧了些。

苏芳却好似听见了他心里那话一般,嘴角浅弯中缓缓的闭上了眼。

翌日,师徒二人倒是和好如初,而专程前来问罪的白英瞧见苏芳那缓和的神色后,骂话到嘴边都硬给逼吞了回去。他无奈之下,只得拽了凤笑阳到屋外,刚一站定就开始责骂。核心主题还是因为昨日那件事,尽管最后顺利带回了世子,可毕竟虚惊一场,搞得原本就无暇顾及它事的他忙上加乱。

“你再这样胡来以后被你师父抛弃哭到七窍流血也别指望我安慰你!!”

凤笑阳开始还赔笑,听这话忍不住皱眉说,小白你不能借此诅咒人家夫妻不睦的,舌头要长疮。

白英气得抬手就往他脑门戳,还没戳到就被他笑着躲开了。凤笑阳笑够了,这才拍拍他肩认真的问道,

“事情最后如何了?”

其实他心里多半也猜到是好结果了,否则白英现在不会是来骂他而是劈了他。果不其然,白英吐了口气坦陈道,经世子说服那二老答应与陨王好好谈谈。凤笑阳微笑,白英随即又瞪他一眼,正欲再说他,却见苏芳走了出来。

凤笑阳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立马转过了头。苏芳看了他一眼,又冲白英点点头,淡淡的问道,

“师兄他现在怎么样?”

“侯爷这日里已好了些,都要多谢苏少爷。”

他随即走近凤笑阳身边说,

“凤儿,跟我去看看你师伯吧。”

凤笑阳原本还没多敏感,只在听了最后这句话后,禁不住有了些窃喜之意。心道,原来拐个弯问白英最后这句才是重点,师父话里的用意真是越发好琢磨了。于是拉过他的手,灿烂一笑道,

“好啊!”

白英见势鸡皮疙瘩都抖落了一地。苏芳甩开他的手,转过头耳根却还是不争气的微微发红了。

于是二人便由白英领着前往慕矽丞那处。临进门前恰好看见两名下人走出来,白英唤住其中一个问侯爷的药端来没有,那人回说正要去取呢。白英便说由他去好了。

凤笑阳一时心起想瞧瞧是什么药,就也说同去。苏芳没有阻止便独自进去了。

慕矽丞正靠在软榻上看公函,眼见苏芳进来,心情自是十分愉悦。

“过来坐啊。”

苏芳看惯了他微笑的样子倒也没太大反映,便依言就着软榻旁的圆木凳坐了下来。

“听说师弟和自己徒弟闹别扭了?”

“……”

苏芳气瞪了他一眼,慕矽丞随即哈哈大笑,直笑得喘气声有了些不稳,苏芳才开了口,

“才好了些就开始得意忘形,你若真不想师父与我操心就爱惜下自己身体,省得我们眼不见心不烦。”

他这话虽有几分刻薄之意,说时手却主动探上那人的脉。慕矽丞平缓了呼吸微笑说没事,苏芳探完见没异样,这才抽回了手。随即见慕矽丞起身似想换换靠卧的姿势,他便主动帮他拉后面的靠垫,本是极自然的协助动作,就连慕矽丞本人也未多想。然而看在刚踏进门的几人眼里却不这么认为了,尤其是站在前列那人。

苏芳的手刚替他拉好靠垫,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还未回过头只感觉手被人猛的打开。他惊愕之下转头一看,出手之人是一名身着琥珀色锦袍的俊美男子,束发的玉冠、领袖的纹带、腰挂的玉佩无一不是麒麟纹样。苏芳见那人正恨眼瞪着自己,浓郁的杀意肆溢而出,一时倍感莫名同是皱了眉回望着他。慕矽丞眼见面前那男子顿时也是脸色一沉,正欲开口又见另一人疾步冲过来!

凤笑阳和白英进门后,看到的就是苏芳被人打开手的一幕。他本就爱惜师父,心下哪里容得他人对苏芳不敬,当即怒从心起几步冲近抬手就要推开那男子,随即只听那人身后的紫衣男子怒斥一声,“大胆!”凤笑阳的手还未碰到那人便被这紫衣男子拦截了动作!

“凤儿!”

苏芳心如明镜,余光瞥见那二人身侧的七王爷当即出声先阻止了自己徒弟。凤笑阳收了手,却还是忿忿的盯着对方,这才想起这男子好生眼熟。

各人皆是沉默,场面一时尴尬无比,晏崇摸出扇子轻咳了两声,此时那男子看向苏芳,一脸俊颜却忽然转怒为笑,只听他轻唤了一声,“紫。”

那紫衣男子当即会意,一咬牙当着众人的面狠狠的开始扇自己耳光,虽是自己使力但却甚是不留情,打到第四下已见其嘴角渗出血丝。

苏芳惊讶间回望着还在轻笑的男子,那人眼底阴狠的笑意摆明了此举就是做给他看的。最终还是晏崇看不过去,面瘫着脸开口阻止道,

“够了,阿琉你别这样。”

晏琉闻言笑嗔一声道,“七哥你真没意思!”

随即只见在场众人均是脸色难看,他竟似笑得更加开心了。

“没意思!我说不来了你还偏叫我来。”

说完转身就要走。慕矽丞的脸色至此已是阴沉到极点,他站起身,推开白英的搀扶冲那琥珀色的背影吼道,

“你站住!”

晏琉似乎根本就没听见,继续往门边走。紫衣男子也紧随其后。晏崇只得再次出声,

“你回去继续发疯就有意思?!”

晏琉闻言停下脚步,回头时竟是双眼泛怒的冷声道,“我的事七哥你休要再管!”

说完却又再度笑起来,眼神扫过苏芳的脸满是挑衅和轻蔑的意味。后者波澜不惊的看着他离开,想到方才几人的对话心里大概也猜到了此人的身份。不过这位九王爷竟这般不待见自己倒是颇令他意外。

那人走后,晏崇也没呆多久便离开了。慕矽丞坐在软榻上握着手里的玄武玉佩有些走神,凤笑阳主动接过白英手里的药端给他,道,

“师伯你傻掉呢?喝药了!”

对方只是默然接过顺说了句谢谢。难得见他不还嘴,凤笑阳格外不习惯,正想问他却被苏芳拍了拍肩阻止了。

师徒二人走出门外直至进了庭院皆是一路沉默。凤笑阳忍不住拉过苏芳的手,主动开口说,

“师父,我们不会像那样的。”

苏芳愕然,随即禁不住莞尔道,

“你想多了。”

“也许吧。”

见师父没有甩开手他心里正暗暗高兴,下一瞬苏芳却顿住脚步同时也抽回了手。凤笑阳侧过头边流海带泪边郁闷怎么想什么来什么,买字花也没带这么准过……

“凤儿…我们回云山吧。”

“呃?!”

凤笑阳惊愣的望着他,苏芳说完却又有了些迟疑,随即补充了一句,

“…回去么?”

巧意借错茬,惊明不伦恋

“…回去么?”

当苏芳再次问出这句话时,凤笑阳再度拉起他的手就着庭院里的角亭里坐了下来。

“师父,其实有件事我也想和你商量下的,既然你今日先提到了,我也就不瞒你了。”

他见苏芳不说话,觉得正是时机便先开口补充道,

“我们…晚些时候再回云山可好?”

“为何?”

苏芳问时,又想抽回手却被凤笑阳握住不放,

“师父你听我说,是这样的,我想先去趟盈州苏家……我随师伯来易安之时因为赶得急没去成,想想离开苏家都五年了,我从未回去过一趟。也不知晨叔他现在怎么样。苏家毕竟对我有恩的,所以……”

苏芳淡淡的垂眸,没有言语。凤笑阳以为他是不高兴了也不敢继续说下去。二人就这么沉默着,直到片刻后,才听见苏芳轻声说了句,

“要去便去罢。”

凤笑阳闻言大喜,抓起他的手亲了一口又在自己脸上蹭啊蹭半天,苏芳被他逗得扯了嘴角,抽回手就顺势戳了下他脑门,刚要起身却又被他拉了回来。

“师父……”

“又怎么了?为师不是应允了么。”

“还有一件事,我们…能和湄丫头同路么?”

他话一说完果真见苏芳变了脸色,忙哄声道,

“其实这事也是巧合,她正好该回家,咱们也正好去她家…”

凤笑阳还想着再补充些合理的原由,却见苏芳看他的眼神越发奇怪。

“师父?”

“你是否中意那位姑娘?”

“呃?!”

苏芳别过头有些后悔问出了这话,心里却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不是那人自己说的,有什么事就该坦开了讲么。

凤笑阳惊愣后彻底明白了他话里什么意思,哭笑不得的反驳道,

“我只把当妹子,何况那丫头有中意的男子呢!”

随即又开始冲他毛手毛脚,苏芳站起身甩开了他的手,沉默片刻回头说,

“那我问你,若是师父与苏家的人不和,你会怎么做?”

“不会的,晨叔人那么好,不会为难师父你!”

苏芳冷笑一声,心道,他不会不代表其他人不会。再一想到以他和凤笑阳现在的关系,本就为世俗所不容,就算苏家的人勉强应付过去,最后还有即使回到云山也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又该如何解决……想到此,禁不住眉头紧锁。

凤笑阳最郁闷就是师父冷着脸沉默不语的时候了,他站起来想唤回苏芳,却见那人先开了口,

“为师没事,以后白日里在人前收敛一点。”

这话一语双关,乐观如凤笑阳自然没有留心到另一层隐含的意思,只是笑嘻嘻的敷衍般答应着,心里想那晚上就可以不收敛了呢?

午时过后,想着该去把这个消息知会下苏湄,凤笑阳硬拽着苏芳一起上了街去。

后者本来借口不喜欢人多之处不想去,结果还是被他以就快离开易城还未一起出去逛过为由硬哄了出门。二人走在热闹的商贸街心,沿边就是溪河水景。往来人马频繁的渲染下,春意渐显明朗。冰花消融迎来暖季,河道两旁的树也都冒出了新芽,偶尔几只雀鸟飞过更是为周遭增添了一抹生气。

苏芳行步间,眼神多数时间都是看着水景流徙,对于凤笑阳的话偶尔点头答腔,倒不是心不在焉,实是好静的性子使然。后者自然明白,所以也不见生气,不过临走到小桥处却忽然停下来将他双肩按住搬过面朝自己,故作认真的问道,

“师父,究竟我与这条河哪样好看?”

“溪河。”

苏芳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凤笑阳气极反笑,随即一口咬在他耳朵上,舔舔嘴得意道,

“我生气了,这是惩罚!”

话音刚落脸就被一拳打凹了去,两行如拉面状华丽的红缓流而出。凤笑阳一把鼻血一把泪的埋怨道,

“师父你别在大街上揍我啊!”

“为师才说过收敛点!”

苏芳红着脸低骂回去,随即见他那吃瘪的样子甚是滑稽,忍不住也弯了嘴角。一边抬手替他擦拭一边忍笑。凤笑阳半眯着眼顺从的让他擦,微笑着说师父你平日里多笑就好了,苏芳只甩他一记眼刀没有答话。

这边厢师徒俩打情骂俏,没注意到前面几人一路狂奔过来。只听见有人大吼,

“抓小偷啦!抓贼啊!”

凤笑阳热血习惯性的勃发了!张头就想看怎么回事,却见跑最前面那人径直朝自己这边冲过来!

道上路人因怯势都不自觉的躲闪开一条道,只见那跑头之人手里紧拽着一个钱袋,明眼人一看便知其就是后面人口中最喊的窃贼。凤笑阳抬手刮了下鼻头,眼看那人就要步及自己深边,脚下用力便跃身过去阻截。苏芳下意识的伸手欲拉回他却拉了个空,随即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凤笑阳逮着那人,眼看这窃贼生得獐头鼠目一副衰样却未料到其人甚是狡猾外加脚下功夫还挺溜!那人一见被擒,下一瞬竟将那窃来的钱袋猛然塞进凤笑阳衣里!

他惊诧之下手也愣得一松,那贼人便趁机挣脱开来,足下用力施展轻功跃上了房顶。苏芳皱眉瞪了他一眼,转身便冲那贼人紧追了上去。

凤笑阳自然明白那眼神是何意,当即也自觉丢脸,正欲同追却又被人逮住了。回头一瞬几把钢刀也同时架到了他脖子上。几名衙差横眉怒目直逼得他缩了缩脖子,正要开口却见其后又追来一矮胖男子,吊眉八字胡,嘴角一颗大黑痣,痣上的小毛随着他张口间的满嘴酒气摇啊晃啊怎堪‘淫荡’二字了得。

“抓……抓着嘞?”

随即眯了眯眼,一把逮过凤笑阳怀里的钱袋,怒骂道,

“大胆小贼竟敢摸到大爷我身上来了!诸位官爷可得替我好好教训他!”

“喂!我好心替你捉贼你看清楚再讲话!”

凤笑阳先是哭笑不得,听了那胖子的酒后胡话只觉被冤枉得厉害了。岂料他刚一还嘴几名衙差的刀又逼紧了几分,同时冷声喝道,

“休得放肆!今日也算你报应当头了!遇上咱家大人亲自巡城!”

随即一名衙差扭头看向那胖子身后,只见人群的不远处站一名护卫,其身旁一身便装打扮的年轻男子做了个手势。凤笑阳还未看清楚就听面前这几名衙差威吓道,

“大人说带回去!走!”

“喂??!”

他蓦然回头望了眼苏芳离去的方向,寻思着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倒不怕谁查,只是碍于大庭广众之下若公然与官差动起手来只怕又要小白来收拾残局,当下无奈只得先随他们离了去。

苏芳是在离了街尾的一道窄巷里堵到那窃贼的,他本也没料到此人轻功不赖,追起来稍费了些功夫,这下逮到那人只单手锢住其双手腕,冷哼了一声道,

“跑得挺快。”

那小贼一听立马堆出副笑容讨饶道,

“大爷!这年头出来混口饭吃不易,我这也不为了占点起手么?那钱我也没要了,爷您就当我是个屁,放了吧……啊哟!”

话未说完就听见腕骨咯扛声,疼得那小贼眼泪花直往外冒。

苏芳懒得理他,直接揪着他回到原先那处。定睛一看,街上往来人流依旧,却独没了凤笑阳的影。周围几人见他擒着贼人返回忍不住停步好心解释了几句。苏芳一皱眉,那小贼只觉手都要断掉了,泪流满面的咿咿呀呀直撑唤。随即只听苏芳冲他淡淡的命道,

“你!自己带路!去衙门!”

且说凤笑阳被押到了衙门,几名衙差对他也是毫不客气,不经过堂直接就往牢里带。

领头那人想着直接一脚将他踹进牢房,谁知刚一出脚就被他反抱住腿,随即扯了嘴角,伴随那一笑将其足下反拧一把,当即疼得那厮摔滚到地上。

“小爷我随你们来,不代表就认做案板上的肉--任宰了!”

随即见另几名衙差做势也要扑过来,他站稳了下盘、双手交叠,除却那副张扬的样子整个架势俨然一狂傲版苏芳!

当下气氛紧张之际,忽然听几人身后传出一男人不耐烦的骂声,

“干啥呢这是?都找练呢?”

几人一见当头的来了都收了动作,其中也有忍不住帮嘴说这小子不识相的。那男子走近,先是踹了地上那人一脚骂了句没出息,然后才抬眼与凤笑阳对上。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先还嚣张的气势一下子被惊得散了个干净!

凤笑阳细眯着眼,看这一身捕头打扮的男子也觉得似曾相识。

“你……凤…笑阳?”

“……?!”

凤笑阳闻言收了手狐疑的瞪着对方,那人见他这样顿时拍了脑门一道,转身就冲着身后那几名下属一顿臭骂,

“谁叫你们对他放肆来的?快去给我端些酒菜来侯着先!”

众衙差面面相觑会意不能,但还是照话先退了。见那几人散去,那捕头赶紧上前抓紧他的手激动道,

“老大!你不记得我啦?李子呗!”

凤笑阳抬手就赏给他一暴栗,顺笑骂道,

“你倒巴不得我不记!行啊你,混衙门摸鱼来了!”

李四喜摸着头堆满笑容,顺手搬来一木凳进牢房想给他坐。凤笑阳刚一坐下又急急站起来,道,

“得了,既然这里由你做主,老大我是被那酒鬼冤枉的,放我出去先,我师父还不知我被抓来这了呢。”

李四喜闻言面露难色,随即劝道,

“这事恐怕有些难为,我今日本在堂上监职,刚收到传令来看着新抓之人,故特赶来此,但万没料到是你。看这架势大人马上就会亲自下来提审你,怕是不好走了罢……”

凤笑阳一把逮过他的领子吼道:你这不废话咩!既然如此不更该让我快些走咩!?

李四喜忙讨好道,老大你放心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背黑锅我来送死你别去……话未说完鼻子就被捏了个紧,赶忙改口直奔主题道,“有我在绝对不让老大你蹲冤狱!”

凤笑阳放开他,坐下闷闷道,“罢了,不过是走形式,我又没做过,本就不怕你家大人审问。”

不过是耽误时间罢了,也不知师父会不会着急。想想真是郁闷到顶,出个门也要遇上这等倒霉事。

李四喜见他平静下来,揉了揉被捏红的鼻子安慰道,

“凤哥你别急,我看此事也不过是件误会,对了,说到我头上那位大人,你没准也认识呢!”

凤笑阳瞥了他一眼,心想自己哪会认识什么官场中人,于是也不接那话头反是问了句你怎么也在易安了。李四喜笑说,这不就巧了么,正是跟随那位大人来的,兴许以后就定在易安了。

二人正说着,几名衙差也把酒菜端过来了。凤笑阳这才似有些留意了,便问道,

“你刚说那位官大人我认识?是谁?”

“可不就是……”

他话未说完就听见身后众人唤‘大人’,吓得赶紧自凳上跳起来,抱拳就冲来人行礼道,

“大人!”

身着便服那男子淡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而看向凤笑阳,眼神有些凌厉。后者见势也知是正主来了,横看竖看对眼前这男子也没多大印象,顶多是瞧着与自己差不多年纪,模样嘛,还算不错。

男子身后那名侍卫随即冲凤笑阳喝道,

“大胆叼民!见了大人还不跪拜行礼!”

凤笑阳一听这话就火了,本已站了起来干脆一屁股又坐回了凳子上,懒懒的说,

“哪儿能啊!小爷我摆明一等良民,否则怎会乖乖随你们来此?”

话是这么说,摆出的态度却背道而驰。那侍卫气得正要出手教训他,却见便服男子抬手示意他退下。

“如此说来,你可是在喊冤呢?”

凤笑阳见这人出语淡漠却满是冷讽之意,心下那股火倒是更甚了。

“县官大人是吧?你方才若真在场就该清楚我是否被冤枉!”

“可现在人证物证具在,也容不得你抵赖呢?”

男子见他气结,难得的竟扯了嘴角,轻笑间似自言自语般说了句,

“样子没怎么变呢,真失望。”

凤笑阳当即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凤小哥贵人多忘事哪会记得本官。我只是好奇,云山五年怎么没磨变你那刺猬般的躁性子。”

男子说时语气刹时变得冰冷,站前了几步看着他的眼神隐约透洒出几分淡淡的敌意。凤笑阳顿觉得这个画面好熟,脑海里闪过挡在苏湄面前那个小男孩的映象,猛然惊醒到原来是那人啊!

李四喜站在一旁被两人对视的眼神闪出的战火星子灼得满头包,又急又怕却是欲劝不能。

此时却闻身后一阵骚乱,只听一人急喊“大…大人!”,随即又见另一名衙差自后飞出直撞墙面上痛呼连天。众人大惊,抬眼一看竟是名白衣男子揪着一人从容而入。

凤笑阳腾的站起身望着那人又惊又喜。苏芳甩手将那贼人推到李四喜身上,径直朝凤笑阳走过去。后者未待他开口就先抓了他的手摸摸捏捏的,厚着脸皮嘿嘿直乐。

剩下一干人等均莫名不已,此时却听那贼人哭喊道,是钱袋偷的我!是我是我还是我!抓我罢!

他说完看在场众人全部囧掉了,于是又把话反过来说了遍才算了事。李四喜赶紧吩咐人将那贼人拷好押进牢房里,随后转过身跟那位大人禀报,说话间不时的添油加糖为凤笑阳澄清,只可惜他的卖力完全被那边沉浸在喜悦里的某人无视掉了。

杨卓宇边听他解释事情始末,边若有所思的望着那二人。忽然听身后又发出一阵骚乱的声音,紧接着又有人急喊道“大……!”,可惜还差一个字没喊完,向来冷静的杨大人终于怒了。

“闭嘴!这次又怎么了!”

“你再说次呢?谁闭嘴?!”

苏湄大步走近直接就是一脚踹过去,杨卓宇满头黑线沉默着也不言语。苏湄也不理他,直接冲前面那二人唤了声‘笑阳哥!’。

凤笑阳一见她出现,想着该打招呼就松开了握着苏芳的手。本是无意之举,看在苏芳眼里却格外不悦。他心一横干脆反握住那人的手不放,同时瞪他一眼又转过头去。

凤笑阳愣了愣随即咯咯直笑,见师父又回头瞪他,便适时的止住了声音,转而握起那人的手轻轻啄吻而过,双目含笑却是盈满情谊。完全没顾及到身后已经石化的众人。

这一幕怎么看也像是情侣间的亲密之举,杨卓宇也是深陷恋爱之人又岂会看不明白。待他回过神来有些汗颜的同时也松了口气,抬手在同样怔住的苏湄眼前晃了晃,轻言道,

“还看?你一千金小姐来这等地方作甚,回去罢。”

苏湄打开他的手,气呼呼的正欲开骂,却见苏芳拽着凤笑阳自身边走过。她一急赶紧出言挽留道,

“等…等下,今日之事是误会,都是卓宇他的错!笑阳哥你别生气!”

凤笑阳回过头反是略带歉意的说,

“没事,我没气,师父答应我了,咱们过两日一道回盈州罢……”

话未说完人就被苏芳拉走没影了。

二人刚一走出县衙大门,苏芳便抽回手冷声问道,都这样了还要和他们同路?凤笑阳见手被甩开就赶紧将笑脸凑过去,乐颠颠的问道,有些事师父没道理看不出呀?在介意呢?

苏芳哼了一声,说:事不关己,为师有何可看可介意的。凤笑阳便也不接话,反是自顾自的叹道,湄丫头如此彪悍,那位杨大人表面上看是镇她不住,实际上可是以绕指柔克了百练钢呢!

随即又邪魅一笑,靠近他耳边悄声说,

“不过世人都说一物降一物,师父,就貌似咱们俩。”

苏芳听了同是轻扯了嘴角。

二人就此言的含义明显理解成了两个极端,所以才导致了往后白日和夜晚里占权者时常易主的特色局面。

分别作两别,结絮各人事

回去的路上,凤笑阳一路硬拉着苏芳的手漫步。本在斗嘴的师徒俩临行近陨王府不远处碰巧遇见了刚驶离的九王爷的马车。

凤笑阳停下脚步,惊喜的看着驾车之人。卫简眼神与他们对过,淡笑间点了点头,手中的动作却未停下,依旧策了下马鞭驾着车自他们身边慢驰而过。

马车行过之时,二人都清楚的听见了车内之人细碎的呻吟声。凤笑阳下意识便误会了,随即对那位王爷更是有了些鄙夷的态度。苏芳却是皱了眉,心情复杂。刚一转过头就被凤笑阳的手指轻按上了眉心,

“师父,你也不喜欢那位王爷吧?”

苏芳拉下他的手,只淡淡的说了句,

“没有的事。”

他当初能及时找到徒弟都是九王爷差人帮的忙,就算人家不待见他,他自己也决计谈不上厌烦之意,不过是心细使然,觉得那位王爷看样子有些不妥罢了。凤笑阳见他又不说话便拉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苏芳一旦心里有事对于外界就会有些迟钝,二人手拉手踏进王府大门,守门的侍卫惊愣得只差下巴没掉地上了。

晚膳过后,苏芳说起去跟慕矽丞辞行,凤笑阳心想正好自己也该跟阿宝提一下。于是二人便分别去了两处。

凤笑阳来到阿宝那时,正好碰见一位气质华贵的美妇与他同坐在八仙桌边。一旁还站有四名婢女。妇人见有客来,竟是比阿宝先起了身。凤笑阳见她面貌娇美,神色和善,又似是年长于自己,当下便将其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他下意识的双手抱拳,正好又听见阿宝出言介绍,便很是客气的恭维了一句,王妃万福。

陨王妃微笑着说了声免礼,随即转身跟阿宝道别便离开了。阿宝只站在原地愣愣的应声。凤笑阳见人已走远,赶紧快步走近拍了他一道笑骂说,你怎就这般憨傻,此时不是该亲自送人家走么。阿宝明白过来点点头傻笑说,你又不是第一天见识我傻那我现在去送。随即又被凤笑阳一把拉回来,说人都走远了现在跟去只会唐突,你还是呆原地陪兄弟我唠唠罢。

阿宝又点头,随后与他同坐回位置。凤笑阳见他有些走神,忍不住又拿他开玩笑道,

“那王妃怎会来找你?她不是你亲娘想必待你也不会太亲罢?”

阿宝赶紧摇头道,

“阿华你想错了,王妃人极好,刚是亲自送了些御赐的贡果来,顺道想问问我身材的尺寸……准备差人替我做礼服来的。”

“做衣服?”

凤笑阳很是随意的捻起一块桌上的点心,眨巴着眼纳闷道,

“你现在还愁衣服不够?瞧瞧这帅样,够俊的了!难不成还想把你打扮成一朵花咩?”

阿宝听了只顾着笑也忘了解释,凤笑阳也没多在意,随即正色道,

“说笑的,阿宝,我与师父要走了。”

阿宝愣住,随即苦起一张脸,还未说话凤笑阳已知他是舍不得,便笑道,

“此处是你家,作为来客我们终是要离开的,又不是生离死别你变张苦瓜脸作甚?五年前我不也走了,现在咱们也见着了的呀。”

他看阿宝神色缓和了些,便又说了下要去盈州苏家的事。阿宝前些日里知晓苏湄安好倒是放了不少心,只是听凤笑阳说起离别心里难免有些伤感。

见凤笑阳说完了自顾自端了茶喝,他终于忍不住说道,

“那阿华……你别一去又是五年了,至少明年这时候再来看我可好?或者我去云山找你。”

“这话怎么说?”

凤笑阳听这话语气不对,倒有了些纳闷。

“我……说不定明年就会娶亲了。”

“噗!!”

阿宝似乎习惯了他喷茶之举,只取了手帕轻拭了下衣服。

“我今年一过也算二十有四了,王妃和爹商量着替我张罗亲事,做礼服也是为了这个,下月里我会随爹进京见皇上。”

“那些都是废话!你跟谁成亲啊?你认识对方吗?”

凤笑阳哭笑不得的追问。

“不知,听下人说,或许是位藩邦郡主,也或许是某位大臣的千金…”

二人说到此竟不约而同的沉默了。凤笑阳不清楚阿宝有些郁闷的情绪是源自即将成亲还是要与自己分别之事。听了阿宝的话只知此刻自己心里替他更在意的是前者。

“呐,阿宝,不认识的人你娶了不会不开心么?”

阿宝摇摇头只说没想过。凤笑阳就戳他说,那你现在想呀。阿宝就真的仔细想了会,依旧摇摇头,这次说的却是:不知道。

“你长这么大,就没喜欢过的人么?”

“有啊!比如你。”

凤笑阳赫然瞪大了眼,起身连退三步,随即一想是自己心里有鬼,便赶紧补充了句:我指的是女人。

“女人……有,小姐。”

想到苏湄名花有主,凤笑阳胸中一窒,强压下要吐血的冲动又道,

“你说真的?”

“小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自然喜欢啊,阿华你不喜欢她么?”

“……”

言至于此,他终于明白阿宝所谓的‘喜欢’并非自己所说的‘喜欢’,想着该解释一下,但见那人一副单纯的样子便又觉还是罢了。人有时候,迟钝些单纯些,痛苦和烦恼自然也会少些,各人有各人的生存方式,也许阿宝这样子也不尽然是坏事,自己又何苦来要他理解那些有的没的。

就这么想着,他忽然觉得阿宝未来的妻子或许会很幸福也未可知,于生活来讲上等的境界莫过于简单是福、平淡是幸么不是。

于是轻拍阿宝的肩说,没事了,放心,你成婚前我必会前来祝贺的。

后者先是一愣,随即望着他终于笑得开怀了许多。

这边厢慕矽丞听苏芳说要走了,一时也有些感慨。二人并行于庭院中的碧池边。苏芳沉默中脚步也刻意放缓了些,他看慕矽丞手里一直捏握着那块玉,忍不住刚想开口,却听那人先道,

“芳儿,此番我带笑阳下山出了那么多事,说来确实也愧疚了,你别介怀就好。”

“过了就算了。”

苏芳只是淡淡的答。想来若没追下山,也不会明了自己心迹,幸而慕矽丞之后未有再拿此事取笑他,否则现在自己定又会有些羞恼难当。

“你刚说要回苏家?”

“……恩。”

慕矽丞这忽然一问,苏芳倒是禁不住迟疑了下才答出声。前者先是真有些惊讶,听他承认后方才细想了一番,随即似是深会其意般说道,

“我懂,你们现下不急着回云山也是无可厚非,只是他不明白,去苏家…实是为难了你。”

“谈不上。”

苏芳似是不经意的回答,眉宇却有些微蹙。慕矽丞注意到他这细微的反映便也不再接话。二人行至圆亭边,默契般的同时停下了脚步。

一池碧水静如镜面,淡淡的月光映照其上,亮浅之处盈盈柔绿,离光水域暗泛墨蓝。两抹暗影倒映池中,便成了彻底的墨色,越渐沉远清晰亦是不见。

苏芳直觉这种时候自己该主动说些什么,刻意思虑一番却是词穷语短。说白了,他实是不习惯一向擅言的慕矽丞此刻沉默的样子。印象中这位师兄在他面前一直是爱笑爱乐的,而近日见到他却总是沉闷居多。

苏芳想到此,再看他一直手握着那玉,不免有了些担心。此时却见慕矽丞转过头来,略有些歉意的微笑道,

“刚有些走神了,芳儿你累了么?”

“我没事,师兄若是要休息我这便回去了。”

慕矽丞摇摇头,沉默了片刻,道,

“我刚在想,自己无论如何是要回山庄一趟的,本该借此送你们走或者干脆一道离开易安。不过眼下有些事需要处理,只得罢了。回去之前我会暂留在陨王府,便于下月六王爷进京时与他同去,我…必须见见皇上……”

他说时似是想到什么般,语气忽然变得凝重起来。苏芳静静的听完,问道,

“你回月水山庄,可是为了救人?”

慕矽丞闻言惊讶的看着他,苏芳叹气道,

“你我在师门相处十年,我了解师兄你不比你了解我来的少。你向来不愿姑母担心自己,除非有事,绝不会主动回那里去。而你每次回去,不是求药就是问医,上次为我的伤要了那瓶镇庄之宝的奇药,如今我伤已无大碍,你还要回去若不是为了救人又是什么。”

慕矽丞被点中心事,默认之下也难得的有了些自嘲之意。苏芳看他神色无奈,便又问道,

“恕我多嘴,师兄可是为了九……”

他话未说完便止住了声音,只因慕矽丞的眼神明显紧张起来。苏芳有些懊悔,自己何时开始成这么爱管闲事之人了,言多必失向来就是处事的真理,怪他心记着今日回王府时遇见的那一幕,此刻又看眼前之人烦恼有些放心不下,一时也做出了糊涂之举。

正准备岔开话题,却被慕矽丞抓住双肩问道,

“你看出了什么?对么?芳儿,你跟我说实话。”

苏芳拂开他一只手,犹豫了半晌终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血不华色,精爽烟浮,情绪急躁,喜怒无常……”

他每说一个词,停在自己肩上那只手便会捏紧一分。

“他衣着单薄,若非习武之人内力浑厚便是体带燥热所至……以下便是我自己揣测,因为毕竟见面不多。”

随即抬眼与慕矽丞对视,定然道,

“九王爷……有瘾毒之兆。”

慕矽丞放开他,一手落于身后紧握成拳,恨不能将指甲嵌进肉里。苏芳只觉这话由他一个不相干的人说出口,颇为残忍。但话已至此,眼看慕矽丞的反映便知他也猜到几分,遂又道,

“既然师兄也看出些端倪,首要之事是回山庄还是进宫,不是一目了然么。”

“不,进宫是必须的。”

慕矽丞拍拍他的肩,淡笑道,

“芳儿不必担心,今后说不定还会因此麻烦到你。那走时我就不送了,你们一路保重。”

苏芳轻点了下头,同说了保重随即便离开了。

回到房里时,见凤笑阳坐在桌边等他,苏芳一手关了门一边问了句,怎么还没睡。

话未说完便被那人自后抱进怀里,同时闷闷的声音自耳边传出,

“我早就回来了,一直等你不见。师父你怎么去了那么久,你与师伯独处我会吃醋,我也真的吃醋了。”

听这话,苏芳准备拔开他手的动作顿时就僵在了原地。他何曾听过这么直白的抱怨,一时倒有些失了反映。凤笑阳将他双肩搬过来面朝自己,愁着眉继续说着,

“师父你听见没?我说我吃醋了。”

随即将他拽到床边,一边借话替他宽衣一边开始对师父上下其手。苏芳先还沉浸在走神中,直到感觉到那两只猴爪开始解他的腰带,才气得攥紧了手里的拳头。

“好了!好晚了,师父我们就寝吧,对了我等那么久有没什么补偿啊……”

苏芳满脸黑线,随即不客气的一拳挥过去。听见某人的哀嚎后只冷冷的说了句,

“为了养足精神几日后好上路,为师特地恩准你今夜起就睡地板吧!”

………………

四人同路行,戏骂赴盈州

两日后,苏芳带了凤笑阳正式向陨王等人辞别。临行时,白英和慕矽丞没有出现,意外的是前来送行之人中除了世子,竟然还有那两位王爷。

性子向来软如糯米团的晏玖看着那师徒俩一时甚是不舍。不过当他不经意间说出美人师弟还没看够等碎语时,便非常‘幸运’的被凤笑阳‘请’到另一角单独作别去了。

站在一旁的晏崇依旧拿着那把扇子,只是看着苏芳有些欲言又止。本想说前日里二人有些误会所以对他态度失礼了些,不过迎上对方那淡漠的眼神又觉得多说无益,最后只诚然道了声‘保重’。苏芳同是回了句,便唤了凤笑阳一道离开了。

走出王府不远,便见苏湄与杨卓宇的马车停在路边似是等待已久。苏湄因听凤笑阳说苏芳喜静,故特地叫杨卓宇准备了两辆马车。自己坐前行那辆,让师徒俩乘其后那辆。这样的安排无非也是为了缓和之前那两次会面的尴尬。苏湄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忐忑,眼下叫苏芳大侠自是不可能了,但真一出言喊叔叔,那人的目光却又更是寒彻入骨。噎得她无奈之下只得跟凤笑阳学,再加了个字,喊芳师父。

苏芳对于这些也只是淡然接受。一路上他话也不多,偶尔揭了车帘望着窗外的路景,眼神微眯间也只顾自己浅思罢了。而几人中最高兴的自然莫过于与他单独乘一辆马车的凤笑阳。自上了车就紧挨着师父,一直握着那人的手捏捏摸摸,偶尔趁对方不注意还会亲上一亲,总之不吃几口豆腐那叫一不罢休啊。他动作幅度克制点还能勉强算平安无事,一旦稍微得寸进尺,苏芳就‘收拾’得他海带泪横着飚。

听见车后面传来的声音一会哭叫一会嬉笑,苏湄又是担忧又是好奇,忍不住别过头问同车里的那人,笑阳哥不会有事吧…

杨卓宇揉了揉眉心,抬眼忽然冲她邪魅一笑,道,

“他皮厚着呢,怎么会有事?湄儿…或者我们也来试试?”

苏湄闻言,立刻瞪大了眼并反射性的抡起了拳头……

马车离开易城,行进了几个时辰后中途在一处郊野暂停了会。苏芳正好借此机会侧身靠在软垫上闭眼小憩。凤笑阳轻捋过他的额发,柔声说师父你躺我腿上罢。苏芳懒得理他,手却是任由他握着未予抽回。

眼看气氛难得柔和了一把,凤笑阳弯了嘴角心里甜甜的,倾身正想吻他,忽然一阵亮光射入车内,二人同时惊得侧过头望向后帘处。苏湄面色酡红,一手掀开车帘径直就钻了上来。她本就有些急噪,动作匆忙之下也未注意到自己此举的莽撞。等坐下身来才发觉凤笑阳看着她神色有些尴尬,再一看那二人姿势亲密,尽管之前就知晓他们师徒感情好,眼下仍不由得错愕起来,张口紧张地‘我’了半天却是连歉语也忘了说。

苏芳皱了下眉,再度闭眼靠了回去,手却反握住凤笑阳的猴爪并越发用力。后者心领神会,微袖同是握了回去。随即也不顾苏湄惊愣的目光,问道,

“猪丫头又怎么呢?”

“我要换过来和你们坐一起!”

苏湄闷闷的答道,岂料话一说完就见苏芳又睁了眼,冷冷的睨着她。凤笑阳纳闷道,

“好好的为嘛要换?”

苏湄被某人的冷眼看的有些怯胆,只得冲凤笑阳哀求道,

“就一会也好,拜托了!笑阳哥!”

随即可怜巴巴的目光又望向了苏芳,“就快到朔城了,这之前让我跟你们坐一起可好?好么,芳师父……”

凤笑阳有些两难,此刻也回过头看着苏芳,后者却干脆就闭了眼,直接不表态了。

正说话间,且听杨卓宇在车门外唤道,“湄儿,方才是我不好,你下来罢。”

苏湄一听他声音就气得脸红脖子粗,取下手戴那串玉珠子掀开车帘就朝他砸过去。后者哭笑不得,最后只得由着她留下独自回车上了。

马车再度驶上路途。凤笑阳摞了摞坐位,方便更贴近师父身边。而在苏湄看来却似让了一整排的位置给她坐一样。瞧着那二人在一起的画面,她心里虽谈不上吃醋但还是忍不住有些不自在。沉默空挡,正想开口说话却听凤笑阳先问了她一句,究竟发生啥事了。苏湄脸色又是一阵绯红,偷看了一眼闭眼似睡的苏芳,悄声道,

“笑阳哥,你真要我说也得配合些啊!”

说完以眼神瞅了瞅自己身边,凤笑阳心里明白却仍是笑道,

“就这么说吧,我师父不是外人。”

说完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用力的拧了一道,他脸上的笑意也更深了。苏湄满头黑线,叹了口气,见他又催促了一遍这才不太情愿的说了出来。

“卓宇那坏蛋欺负我,可恨我一世英名!现在却是打他不过了!”

凤笑阳竭力止住自己大笑出声,同回敬道,“大小姐你何止英明!简直神武啊!”

苏湄怒瞪着他,压低声音骂着笑个屁笑你才神武你全家都神武!后者罢手认输,点头道,

“得了,捡正经的说,他怎么欺负你了?”

“……他刚把我压在身下,不仅不让我起来还…”

她看凤笑阳瞪大了眼,只觉得终于找到了共鸣,于是冲动起来也顾不得羞愤,直接指着自己脖子就脱口而出道,

“还咬我!”

“……”

凤笑阳噎语,只因站在杨卓宇的角度有切身体会。他看苏湄说完愤恨的看着车窗外,便认真的问,

“丫头,说实话你喜欢他么?”

苏湄气鼓鼓一张脸覆满红霞,撇着嘴矢口否认,最后还说叫那人去死。他只微笑道,

“你若是喜欢,哥便不管,若不是,一会到了朔城我就替你教训他。不论他是否大官身份,亦或是你堂兄,只管留条命就是!”

说完迅速抽手自苏芳腰间摸出一根长针朝苏湄飞去,后者惊吓的张大了嘴,侧过头一看一只灰色粉蝶被钉在了窗沿边,一边翅膀扑腾了几下便就动也不动。

苏湄惊愣的回望着他,凤笑阳仍是一副痞子般的笑颜,

“刚飞进来的,别鄙视我,还没死呢!不信你把针拔了。”

苏湄抬手将针拔了,那粉蝶果然又见扑腾了几下继而飞走了。她将针扔丢回去这才有些慌了,

“你别乱来!我方才…只是说说发泄呀!”

见凤笑阳笑得眼睛都弯了,她这才知晓自己被戏弄了,气恼之下就欲上前掐他,但又顾忌苏芳最后也只得不了了知。

马车行进朔城时,已经是入夜时分。在车上苏湄早就靠着软垫倒下睡着。苏芳此刻却是目光清明,看着凤笑阳满是微笑样子轻骂道,

“别人的事要你这闲人管?还抽为师的针,一路上早憋得皮痒了是吧?”

后者余光瞥见苏湄熟睡未醒,蓦然凑近咬了下他的下唇,悄声道,

“好,师父说不管就不管。”

届时马车也就着客栈门前停了下来。苏湄醒来一眼就看见那令人震惊且诡异的一幕:

凤笑阳被师父扇了一耳光。前者吃痛竟依旧带着无赖的笑颜,后者明明占势却又被气得面红耳赤。

杨卓宇亲自前来请他们下车,目的自然还是为了哄心上人。可惜苏湄完全不给面子,学着苏芳的样子一巴掌就拍到他脸上,然后大摇大摆的跳下了马车。凤笑阳也跟着跳下来,随即逮过他站到一边,故作凶狠的威胁道,

“你再喜欢她毕竟是个丫头,还小呢!收敛点!”

岂料杨卓宇除了苏湄面对谁都是块冰。眼下虽然知道这话在理,还是拍开他的手说,我自有分寸!凤笑阳瞪着那人的背影‘嘁’了一声,随即还是跟了过去。

“掌柜的,我们要三间客房。”

“慢着!”

凤笑阳一听这话就先喝住他,道,

“干嘛只要三间?一间给两个车夫住了,剩下的你要怎么分?湄丫头还未出阁呢你会不会考虑啊!”

说完又冲客栈老板道,

“别听他的,要四间!”

杨卓宇听他还在故意碎碎念什么亏得是个状元,皱眉片刻反是若有所指的讥讽道,

“怎么,合着你跟苏前辈就该同住一间了?”

凤笑阳被戳中敏感点,当下竟找不出词儿来驳他,此刻却见苏芳走过二人身边,冷冷的来了句,

“老板,要五间。”

众人顿时沉默。客栈老板擦擦汗,摆出招牌笑容诚声道,

“几位客官,实在是对不住,今日客多,只剩两间房了。”

众人立马炸毛,首当其冲的就是凤笑阳,一把拽过那人衣领就开喷,

“你个掌柜怎么当的!不早说!两间叫我们一群人怎么睡呀!挤冰籽咩!?”

站在几人身后的两名车夫也被这阵势囧到不行,一边劝一边说不碍事,他们就在马车里将就一晚得了。

苏湄也是无语得很,奈何困倦袭来忍不住开始打哈欠。杨卓宇心疼的摸摸她的头说,你别急,既然还有两间我这便陪你上去休息。话未说完就被凤笑阳拉到身边,二人大眼瞪小眼,正要开始交火,还是苏芳叹了口气道,

“罢了,三人挤一间吧。”

说完就先随小二上楼去了。苏湄也跟着走了。剩下狐狸和猴子还站在原地,心拔凉拔凉的欲语不能。

漠然入府门,难奈惹是非

一间客房,两张床,三个男人,加店掌柜凑一起四双眼睛,相互瞅着谁也不不肯先出声。最终还是在掌柜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之下,先行开了口说,

“三位爷,没别的事小的就退下了。”

凤笑阳郁闷的罢了罢手。杨卓宇同是情绪不高也没接话。房里那两张床略显窄了些,摆明只够一个人睡。前者虽然极乐意挨着师父,可又怕太挤,对方会睡不好,再加上有个‘外人’在,怎叫他一个‘愁’字了得。后者也是自幼娇生惯养不爱与生人独处的主。若要他和人挤一张床不如叫他去外面站直身子吟一夜诗得了。

苏芳自然明白那二人想些什么,在店掌柜的转身要离开之际出言叫住了他,并吩咐他叫人把隔壁那位小姐房里多出来的床搬一张过来。掌柜的擦擦汗,只得依言而行。凤笑阳以为苏芳是故意要和自己分开睡才出这主意,顿时苦着张脸哀怨的望着他。

“师父,我在你身边坐一夜也行啊,何必那么麻烦。”

“再废话直接滚出去。”

凤笑阳赶紧猛摇头,心想自己怎可能由得别人和师父睡一屋里,于是只得垂头认了。

杨卓宇见他吃瘪的样子禁不住觉得有些喜感,表面不语却在心里隐隐偷笑。

没过多久,店小二和另一个伙计就将床抬过来横着摆在了房中间,虽然屋里一下子有了些显挤,但好歹也算安顿好了。熄灯后三人梳洗完便在各自就床睡下,一夜无话。

半夜里,杨卓宇迷迷糊糊间翻身,意外的发觉有抹人影在眼前晃。他细眯着眼,借着月色透窗而过的浅淡柔光看见那背影的主人是苏芳,正疑惑不解,却见他轻步走近凤笑阳床边,伸手替其拉好被子。

杨卓宇顿时满脑子都是“……”,困意再度袭来就欲闭眼之际,蓦然又见苏芳被拽住了手,竟是凤笑阳醒了!

因为那人是背对着自己,仅能自姿势判断他们头凑得很近。随即又见苏芳抽出一只手朝身下那人按去,紧接着听见一声闷哼,二人便又分开了。

苏芳站起来边揉手腕边转过身,杨卓宇吓得立马闭了眼,心理自我催眠道:幻觉……一切皆是幻觉……

次日清早,苏湄瞧见房里走出来的三人,除了苏芳都挂着对熊猫眼,逗得她直乐。凤笑阳按着痛了一夜的腰际,边啃花卷边垂海带泪。杨卓宇则是因为做了噩梦,早点也顾不上吃,只管拉着苏湄哄说我以后再不乱惹你了云云,搞得后者莫名其妙。

用完早膳几人又踏上了归途。颇为喜感的是经过昨夜共挤一室,杨凤二人不约而同都变得‘老实’了许多。对此苏湄继续莫名,苏芳却是波澜不惊,毫不在意。只是越发接近盈州,他面上的表情越渐变少。整个人显露出来的淡漠让凤笑阳也不自觉跟着有些情绪低落,仿佛此去是见仇人而非恩人。

盈州距离朔城并非太远。马车离城后直线向北行了两日便到了。刚踏进永河县不久,便有人前来接应。李四喜因之前先送了杨府夫人回来故比他们早几日抵达盈州,杨卓宇下车跟他交代了些琐碎事,便径直吩咐车夫驾车驶往苏家。

进城后的路上,凤笑阳揭开车帘看着记忆里熟悉的街景,雀跃得无以复加。话也是唠个不停,一会一句‘我以前便是在那收小弟的’,再一会又来句‘我在这堵了湄丫头’。他滔滔不绝下却未注意到师父回应到后来直接变为沉默了。

看着他开心的样子,苏芳只觉无法体会。他的童年,除了师父师兄,就只有云山周遭的一景一物。略显与世隔绝的过往,回忆起来处处皆是平淡如水。再之后便是凤笑阳的出现,打破了那片宁静,衍生了波澜……

其实有些记忆埋在心里深处早已模糊,他并非不明事理或者要刻意冷漠,只是令他抑郁的感觉些许还在,暂时未能尽然挥去罢了。

“师父?师父!”

听见对方喊了两声,他才回过神。凤笑阳握紧他的手,关切的说,

“是不是陪我来这里你不开心,却又一直忍着未说?”

苏芳侧过头,淡淡了回了句‘没有’,凤笑阳又道,

“师父,你可记得在溪河我们说过的话么,你不想说不要紧,只需记得我在你身边就好。”

说完便冲他微笑,握着的手也紧了紧。苏芳拍开他的爪子,沉默半晌还是回了句,‘为师没事。’

车行至了苏家,几人一下马车便见当家的领着众人侯在门外。苏湄一头扑进父亲怀里,眼挂泪花的喃喃直道‘对不起’。苏怀晨悬着的心在眼见女儿那一刻终于放了下来[奇+书+网],轻锤了她的头终究没有再过多责骂。随即瞧见她身后的那人,惊喜道,

“笑阳!?”

“晨叔!是我,我回来了!”

凤笑阳满面笑容,几步走近他跟前一时也感动得眼角有些酸涩。苏怀晨拍拍他的肩,上下打量了一阵直感叹说长高了、长壮了。后者厚着脸皮笑说还长本事了呢。随即侧过身拉了身后那人过来冲苏怀晨道,

“我师父苏芳,晨叔可还记得?”

苏怀晨点头,望着那人欣喜之下也有了些激动,温和的唤了声,“芳儿。”

苏芳眼见那二人融洽的样子,之前存于心中的细丝郁结此刻也淡散而去了。看着对方轻了点下颚示意,总归是没了初次见面时那般冷硬带刺的态度。

“你也来了便好,可千万别见外。正好过几日便是苏家祭祖的日子,你们多留些时日罢。”

苏怀晨两手各牵了他二人,边走边笑说着。苏芳却立马抽回了手,神色有些不自然。其实并非他刻意失礼,实在是不习惯徒弟以外的人那么碰他所至。好在苏怀晨并未介意,依旧微笑着领一行人进了府去。

各人安顿好以后,傍晚苏怀晨便招待一家人在前厅共聚饮宴。府夫人因病未起,席上却依然来了位中年贵妇,那便是二夫人苏惜夜,杨卓宇之母。

凤笑阳与苏芳进厅时她已坐在了位上,还未上菜却是独自在喝着炖品。苏惜夜瞧见他,自然也没多少好眼色。在她心里凤笑阳始终是当年差点祸害了苏家的坏小子,且不说这个,初进苏府他本就是个下人身份,如今回来却要落座与自己同席,向来小姐脾气如她想想也觉得不屑,只是碍于眼前欢和的气氛也不便发作罢了。

杨卓宇见了母亲,坐到她身边笑说‘娘如何也到了。’苏惜夜敲了下他的头戏骂道,

“回来了不去见你爹却先跑来伯父这边,好意思问我?我是苏家的人如何来不得?”

随即又咯咯笑起来,苏湄在一旁撇撇嘴,却是不大待见自己姑妈的样子。众人入座后,苏惜夜眼瞧着坐对面那个一身白衣的清丽男子,笑问道,

“哥,这位是……?”

苏怀晨吩咐完下人上菜,转头笑说,

“他就是笑阳的师父,芳儿。”

苏芳?!

苏惜夜还握着小匙的手瞬间僵硬住了。苏芳只是静静的看了她一眼,没有言语。在场众人皆发觉二夫人反映有些不对劲而倍感莫名。杨卓宇凑近唤了声娘,她才回过神来轻声说了句没事,只是方才的笑颜霎时变为了眉宇紧蹙。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起来,一顿饭未用完,苏惜夜便借口有些饱了起身欲离席。然而刚站起来似是又想到什么,转头对苏怀晨说,

“哥,你吩咐厨房给芝兰送些燕窝去呀。”

后者笑容僵住。苏湄闻言又惊又怒,站起来问道,

“对她那么好作甚!爹不是说了不纳她么?”

“湄儿你走了几月,所以才不知芝兰她有喜了。”

苏湄气得想掀桌,杨卓宇赶紧站起来,一手按住她一面又劝自己的娘别再提了。苏怀晨遂放了筷子,叹气道,

“别说了,一会叫人送便是。”

凤笑阳对他们所提之事并不知情,不过此刻却隐隐猜到个几分。苏芳则全当自己是个透明,事不关己自然是听不入耳。

晚宴散了之后,杨卓宇随母亲回了自家府上。凤笑阳则被苏湄拉去发泄。苏怀晨隐有些心绪郁结,于是也先行回房休息了。众人自去皆各怀心事,弄得一场家宴无奈的失了些和乐之意。

苏芳独自回到院内,步履轻缓本是习惯所至,故躲在院内假山后之人没有武功底子根本就未予察觉。他步及走廊前的台阶时,听到了些细碎的声响,于是下意识的朝那处看去。只见假山后站着一外衫不整的年轻女子,正在往腹部塞棉垫。那女子动作慌乱似是觉得未塞准位置,负气之下又将其一把扯出来,一抬眼正好与苏芳视线对上!

见事迹意外败露,她顿时刷白了脸□语不能。苏芳却是收回眼神视若无睹。他本就无意管闲事,何况摆明了是最麻烦那种,自然懒得理会。然而对方却不这么想,那女子见他住的别院是自家老爷早前就预备好说要招待贵客的,当即就猜到这人便是那贵客之一。

她再一想对方既然住下定然不会立马就走人,霎时只感慌乱无比,心中亦甚是恼怒。

凤笑阳回来时,苏芳已经洗漱好准备睡下。尽管他有自己的房间,却还是想在师父身边能赖一会儿是一会儿。方才听苏湄牢骚了半天,他颇多感慨之意,于是絮絮叨叨便把事情也对苏芳讲了。

原来自他走后,府夫人身体越渐不好,近年来尤显虚弱自是无法侍夫。她心有愧疚便主动提议丈夫纳妾,苏怀晨秉性善良忠厚自然是一笑了之不予答应。然而他越是如此夫人却越是相逼。一日夜里,他抑郁之下醉酒后便倒在了一新来的丫鬟身边。次日醒来二人皆不着寸缕。未料这丫鬟心密,掐准了老爷善良的个性张扬开此事。纳妾之举自然被逼架上了台面。苏惜夜知晓此事,也开始主张苏怀晨纳了那女子,苏湄负气便拽了阿宝离家出走。前因后果,说来终是女子生事,险生家变。如今那名唤芝兰的丫鬟又传有了喜,苏怀晨以为再拖延不得,自是更加苦恼了。

“师父,这事你怎么看?”

凤笑阳说完已觉口干舌燥,端了茶仰口就倒。苏芳牵开被子坐到了床上,只淡淡的说了句,

“为师才不像你那般闲,懒得看。”

凤笑阳放下茶杯轻笑间凑了过去,又开始不要脸的说了句,

“恩,师父只看我便好。”

说完就要亲他,可惜嘴还没碰上就被苏芳一手推开脸,冷声道,

“滚自己房睡去!”

凤笑阳极不情愿,拉开那手硬是啃了他几口才依依不舍的放开。最后在苏芳不耐烦的赶人攻势下,只得回了自己房间。

他走后,苏芳才摸上心口有了些回潮般的紧张感。二人的亲密之举越多,他越觉自己期盼之心更甚从前,羞恼之下又不得坦诚,只能闷在心里压抑着。幸而未像在王府时那般与他睡在一起,否则这类‘烦恼’难保会更加严重,怕是最后落得失控也未可知。

次日清晨,早春阳光格外明媚,苏府却出了大事。

怀了老爷孩子的芝兰不慎流产了。

众人赶到芝兰住处时,离床不远的地上还留有滩血渍。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胖郎中,半眯着眼边开方子边作势可惜道:

“姨太太素体虚弱,此番落劫更引至耗气伤血、脉苔细薄,若不好生调理日后会导致气血两虚,冲任不足,更甚者还会有滑胎之险,还请老爷多加呵护的好。”

他出言句句皆是维护那女子,更不顾她还未过门的事实堂而皇之的称其为姨太太。眼神强装镇定本是漏洞百出,只是就近几人皆因此事打击沉重未予发现。

当然,站得较远的那师徒俩除外。

乱情掀隐痕,融软冰雨心

苏惜夜一大早便过了府来,怎么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等惨事。此刻见芝兰坐在床上咽咽呜呜,只气得揪了一旁伺候的小丫头追问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丫头瑟声道,兰姐昨日被人误撞摔了一跤,回来后就有些腹痛,今儿早一起身就下体出血至此了。

正说话间竟见凤笑阳肆无忌惮的走近床边蹲下,伸指触摸了下那血渍细瞧一番,又凑近鼻下闻了闻,最后不顾众人瀑布汗轻笑道,

“小妹子,这是狗血吧?”

小丫头一急,冲他吼道,你才狗血你全家都狗血!芝兰见势不对,忙带着哭腔转移话题般细声说,

“昨日撞我那人我认得,就他……”

说完竟是抬手指向那白衣男子。众人大惊,目光瞬时全投向他一个人。苏芳只是微皱了下眉头,话也不说转身抬脚就要走人。那芝兰悲惨的哭声此时却又跟不肯放过祸首似的响起,霎时僵了场!

凤笑阳站起身,还未走近就见苏芳停步回过身来。他皱紧了眉宇目光甚是阴霾,一边往回走一边揉着手腕。凤笑阳见势吓得赶紧拦住他小声劝道,

“师父!她是个女人……”

苏芳一手挥开他,径直朝床边走去。芝兰被那慑人的气势也吓到恐惧不已,一边拽了苏怀晨的手一边嚷,

“你要做甚!?老爷!老爷救我!”

苏怀晨无奈,正想开口劝却见苏芳在距离床前不远的屏风处站定,既不踏近也不移步。沉默间抬手抽出了挂在屏风上那件袭衣的细长丝带,转瞬挥出就缠上了芝兰的右腕脉,单手借着丝带滑指轻探。

片刻后丢开那丝带,只看着她冷声道,

“涩脉艰实,气血亏损是没错,不过实因食、痰阻滞引致脉道不畅罢了!”

那胖郎中万万没料到在场还有行家在,眼下被抓包只吓得浑身哆嗦。

苏芳面不改色的继续说道,

“有没有孕你自己清楚,诸位若是不信再去请名医者前来一验便知!”

最后转头冲凤笑阳吼道,

“去把手洗了!没见黏上狗毛了吗!”

凤笑阳愣了一瞬随即只笑得眼都弯了。那芝兰此刻早已是无地自容,赶紧装晕了过去。

这时忽然见一名小厮匆忙闯进来,边跑边喊,“老爷!大事不好啦!老太爷!老太爷他……”

闻言众人皆满头黑线,这日真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那芝兰一听老太爷三个字竟又奇迹般的

‘苏醒’过来。

苏怀晨忙问出什么事了,那小厮喘着气急道,

“老太爷听闻兰姐出事,知道孩子没了刚气极昏死了过去!”

“还不快去请大夫!叫管家一起去!我随后就到!”

小厮领命速速又跑走了。美女芝兰则口吐白沫,转眼间再度‘晕’了过去。苏湄拽住正欲离开的父亲,指着床上那装势之人逼言道,

“爹!这女子心肠阴狠又这般爱算计,你还留她作甚?照我说现在就……”

话未说完便被凤笑阳拉到一边,并以眼神暗示她停嘴。随即果真见苏怀晨叹气说,

“一时出这么多乱子,你让爹处理完老太爷那边再来谈这些可好?”

说完便出了门。苏惜夜担心自己老父也一同跟了去。只是在场除苏芳本人外,其余几人都未注意到她临走前瞪着自己那格外怨恨的目光。

这月里十五,便是一年一度苏家祭祖的大日子。然而今次却因为老太爷突发病重无法出席主持祭礼的意外,气氛显得有些低迷。

入夜后在苏府再度聚首的家宴上,人是来得更齐了些,但整个席间却自始自终笼罩着一层僵冷的氛围。而这股氛围的核心源头,在苏芳落座后不久就彻底爆发了。

凤笑阳随师父刚一坐下,便见苏惜夜重重的放下筷子,冲着苏怀晨若有所指的问道,

“哥!你今日说是不说?”

后者皱眉,沉声喝止道,

“你又想胡说些什么?开席了!”

岂料苏惜夜竟腾地站起来直接指着苏芳厉声道,

“你不说我说!是你硬要留这个扫把星在此!自他一来咱家就开始不安宁!先是你该有的孩子没了!接着连爹也病倒!这不是犯克是什么!”

凤笑阳闻言立马也站了起来,竭力止住自己快爆发的怒火说,

“二夫人讲话可否客气点!我师父何事惹恼到你了?”

“你算什么东西!这里何时轮到你说话了!”

“都住嘴!惜夜!你闹够了没有!你嫁为人妻也不忘说自己是苏家的人,芳儿生于本家更是铮铮的事实!凭什么要赶他走!”

苏怀晨鲜少有怒发至此的时候,吼声一出座席间的众人皆有了些惧色。杨卓宇赶紧同父亲劝拉自己的娘,岂料苏惜夜甩开他们的手,依旧不依不饶。

“我哪有胡闹?我又何曾说错!?他娘是死腹生产,名副其实的棺材子!原本就是克煞家人的!你也知道提本家!他出生后本家老太爷就死了,自己的爹也死了!这样一个不祥之人你还引来这里作甚!”

苏怀晨气得抬手就要打,杨文远见势赶紧出手拦下劝说,同时不忘回头喝止自己夫人。苏惜夜见同胞哥哥第一次对她这般凶,心下更是委屈并着愤怒,直还嘴说,看啊!闹得家无宁日了吧!

而凤笑阳和苏湄等人听闻方才那些话早已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此时只听见‘哌’的一声!

苏芳低垂着头站起身来,握拳的指间关节都用力得隐隐作响。

苏惜夜见势禁不住吓得倒退了两步,强装镇定道,

“做什么!苏家容不下你就想乱来?!”

然而苏芳攥紧的拳头却又骤然间松开,抬首只是静静的看了她一眼,转身便离开了。

一桌好好的宴席就这样不欢而散。

凤笑阳回过神的第一反映就是去追师父,然而还未迈出步子便被苏怀晨拉住。

“笑阳……”

眼看各人劝的劝,走的走,散了个七七八八。苏怀晨望着他犹豫了半晌,最终千言万语还是化为了一句话。

“惜夜莽撞,确实冒犯了。你替我…好生劝劝芳儿,我在这先赔不是了。”

凤笑阳安慰他说,晨叔先放心,这些我懂的。随即便快步赶往别院去了。

夜色浓重,乌云覆月隐有闪电之势。

他回到苏芳房里,一眼就先瞧见了地上摔碎的茶杯。而屋里那人正背对着他似在整理东西。凤笑阳心中一紧,赶紧上前拦下了他的手,柔声劝道,

“师父,你要做什么?晨叔他们也叫了我来代道歉,先别气了好么?”

苏芳甩开他的手,依然未停止手中的动作。等收拾好包袱才抬眼对他命令道,

“跟为师走!”

“师父,你别这样……”

“你走是不走?”

“师父,听我说啊,我…”

凤笑阳话未说完便感一刃掌风伴着脆响袭过面颊!错愕之下脸亦顺着那股力道偏到了右边,辛烈的灼痛泛起时只觉脑海内一片空白。

“少跟我废话!不走就滚!”

狂躁的吼声昭示出那人底线的崩裂。苏芳激怒之下连眼角都开始渐显润红。他受不了这种压抑的状态了,这一刻只觉苏家让他烦!这里的人和事无一不让他烦躁透顶!眈眈责难以及恶言相逼,于他不过是冷笑置之,只是那潜伏在心底深处的细丝郁结被牵扯起来,难以承受的阴霾复又卷潮而出,既是怨不得,恨不得,他只欲离开!立刻!

然而这一耳光打下去,他却有些回神了。凤笑阳站着动也不动,半晌,回过头来望着他时的眼神有着难以言喻的失望。苏芳顿觉心里闷得厉害,一时也定在原地沉默不语。

随即只见凤笑阳撸起袖子快步走到床边,扯出一张包布摊开在床上,一面在旁翻箱倒柜一面收拾出些东西并用力的丢到上面。苏芳有些错愕的看着他麻利的动作,禁不住问道,

“你…做什么?!”

“收拾啊!既然要走就快些收好,我有些东西是放在师父房里的,趁这时一并捡了带走,也省的留恋。”

凤笑阳回话声色带笑,然而摔捡东西的举动却是随意得很,翻出些小瓶罐看也不看就往床上丢,有的直接摔碎在了地上他也毫无反应。

外面隐约有雷声响起,大风刮起窗门拍摔作响。因放心不下特地赶过来的苏湄,一进门就看见凤笑阳粗暴的收拾行囊之举。顿时心内慌乱,疾步跑过去拽住他手臂问道,

“笑阳哥!你这是做什么!别走!你别走!”

凤笑阳却骤然收起笑脸,一把挥开她怒吼道,

“此事与你无关!别管我了!”

随即又冲苏芳微微一笑,转身继续收东西。苏湄见他如此颠倒喜怒,心内大伤。委屈之下包满了泪花骂道,

“好!你滚你滚!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了!”

紧跟进来的杨桌宇一把揽过她,沉默片刻却是对站在一旁的苏芳说,

“芳前辈,我娘素来嘴拙,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千万莫怪。”

苏湄一听,挣脱开他的手也冲苏芳改口哀求道,

“芳师父!你们别走,别走……别理我姑妈的话。”

苏芳只是蓦然的看着徒弟,对二人的话听若未闻。凤笑阳将包袱打上死结,提上手快步走到他身边,道,

“好了,师父,可以走了。”

苏湄一听终是气得掉了眼泪,抡起拳头就捶打在他身上。而凤笑阳却似完全没有感觉一般,双眼只是定定的望着苏芳,似笑非笑。

杨卓宇眼见那二人彼此互望着气氛有些不妥,只管强拽了苏湄出去。一直把她拉到了中庭才放开手。苏湄抬脚就开始踢他,怒骂道,

“凭什么拉我离开!我不想笑阳哥走!而你却巴不得是不是!”

“你可有看清楚他们二人真正的关系?!别说你不明白!不拉你走只怕他们真就会马上离开!”

苏湄愣住不语,心里却开始纠结。她不是没察觉到,可他们是师徒,还都是男人呀!

杨卓宇按住她的双肩,抚慰道,

“湄儿,你听清楚,若是真关心你那位笑阳哥,现在开始便不要再想管或者过问他们之间的事。这才是他们盼望的,你可懂了?”

苏湄抿紧双唇,顺从的点头。杨卓宇抱紧她,遂是叹气不语。

沉夜寂空中,不多时已渐明显有春雷作响。

凤笑阳在门口站了许久也未见苏芳移步,此时他忽然拍了下脑门笑道,

“差点忘了!离开易安前师伯交给我过一瓶药是给师父你用的,我搁在自己房里了,你等等我去取。”

说完转身就要走,苏芳心中一慌,等意识到时已是拉住了他的手腕。凤笑阳回过头直直的看着他,炙热的眸光此刻宛如焰星般灼进他心里。

又一阵雷鸣响过,淅沥的雨声由浅变深,冷风透过窗隙吹进来,二人额间的发也跟着微微拂动。苏芳垂低了眼睫,手未放却也不言语。凤笑阳也依然沉默,他耐心侯着,最终还是等到了师父先开口。

“……打雷了…”

“恩。”

“……”

感到抓在自己腕间的手有些微抖,凤笑阳再也把持不住,丢开包袱就把那人拽进了怀里,力道紧得彼此心上都隐隐作痛。

“雨也下大了……”

“……恩”

听见怀里的人应声,他亲吻下那人的耳垂,柔声道,

“那暂时不走了,好么?”

“……恩”

苏芳眼角早已是止不住的酸涩,下意识将头往他颈间蹭,却被他抬起下颚咬上了唇。亲浅的细吻,如春雨般点落。苏芳闭上眼,心口的疮痕仿佛就此被他一点点吻化。他身世孤凄早已是学会不去执着世事,只是,怎能忘记还有一个人守在自己身边。而这个人,他不想失去……

凤笑阳以极为温柔的方式传递着珍惜他的心意。指间触过对方眼角细微的温润,他再度将那人抱紧并轻轻的叹息。师父的冷傲,师父的脆弱,师父的一切他都想悉数在怀不愿放过。在这样一个完美的男子身边,他甚至向来都只有显拙的份,没有惊世的才貌,没有绝佳的品性……有的,只是一颗想要守护他的真心。

红落染春潮,缠绵床第间

“痛吗。”

“痛…”

“那为师轻点。”

“没关系,师父你继续。”

苏芳瞥了他一眼,仍是自顾自的收起药瓶。凤笑阳指指有些红肿的左脸,道,

“这里还没擦啊!”

“再要擦你自己来,为师抹那点明明就够了。”

凤笑阳轻笑,起身褪了外衣也爬上了床。苏芳瞪了他一眼倒是没有阻止,只是望着那人褪衣的动作,心跳亦越渐加快。且眼看着他越脱越少,最后连淡白的袭衣也解了开来,才恍然大惊!

“你……?!”

他下意识的退了退身子,背还没靠上床帐就被凤笑阳一把拉了过去,按在身下用力的啃咬上他的双唇。苏芳习惯性的抬手想揍他,但二人贴得如此之近,适才为他的左脸涂过伤药,此刻淡淡的化香树果独有的香味传来,他犹豫之下右手慢慢收拢,最后只变成了消极的推攘。

长吻间歇时,二人都面红耳赤,喘息也变得粗重。苏芳伸手想推开身上那人,抬眼一看却不由得愣住了动作。凤笑阳凝视他的眼神,情念浓郁已是汹涌成潮,恨不得立马卷了他!

他隐隐预感今夜恐怕无法像往常那般简单就结束,正思虑着如有万一要不要真动手揍人,却听凤笑阳先开口说,

“你在想什么,师父…”

说时整个人也已顺势覆在他身上。苏芳皱眉,低吼道,“滚下…唔?!”

‘去’字还未说出口就再度被封住了唇。凤笑阳吻完,面部退后些距离哑着嗓子忘情的说,

“师父,我们…做,好不好?”

苏芳闻言只觉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耳根霎时变得滚烫,脸更似被烙红一般!

“做什么!还有什么没做的…”

凤笑阳以为他还想逃避,有些负气之下便就不再多言。直接倾身就咬在他脖子上,手亦在同时伸向他下腹。苏芳被那温润的舌尖引得全身都战栗了一瞬,随即感觉自己那里被他握在手中抚慰,变得硬挺起来,忙慌按住他的手羞恼道,

“…等等!”

凤笑阳闭耳装聋,这手非但没停下,另一只手还与牙配合着扯开了他的里衣。苏芳气得要掐他脖子,谁知指尖还未触及到他咽喉,就感觉身下最脆弱的部分被那人有意的用力紧握并开始套弄起来!窜涌而上的异样快感直接导致伸向他颈间的手转为缩握成拳。凤笑阳强忍住笑意,俯首就着苏芳漂亮的锁骨吮吻而下。

窗外春雨淅沥,屋内春情潋滟…

烛台微弱朦胧的暖光,欣然引带出满室暧昧的氛围。

两具年轻的身躯坦诚相贴,身下那人细滑白皙的皮肤和漂亮紧致的肌肉曲线无一不刺激着他的感官神经。尽管那人喘息间满面愤怒之色,但双颊那显而易见的绯红却看得他更加迷恋。自下腹窜燃起的欲火迅速冲撞上脑门,凤笑阳越发抑制不住,轻柔舔舐着苏芳的喉结,竟开始暧声求道,

“没做的太多了,师父…应我好么?师父……”

说完试探着挤身进苏芳双腿间。他敢发誓,师父眼下要是恩一声,他立马就冲进去!

然而苏芳虽被他撩拨得同是燥热难耐,眼见他出格的举动却是再也忍不住气,就着手里的拳头直接便挥过去!他看凤笑阳仰头躲开,顺势就逮了他右手猛的反拽过身边。后者惊诧之下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稳住身形定睛一看,二人的姿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苏芳骑在他身上,看他受惊的表情忽然并增了不少优越感及成就感。心道:难怪混小子老爱压着他。只是再想下去又无从得知该如何作为了。于是师徒二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莫名醸生出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凤笑阳自下看着师父光洁赤裸的身体,只觉自己再不发泄就要被逼疯了!他下决心,只要不被打断不被赶下床,无论如何今日都要将美好的结合任务给彻底落实!

随即便主动弓起腰际去摩挲着二人贴合的部位。苏芳感受到他身下那肿胀得夸张的硬物有意的蹭向自己,浑身僵直间只瞪大了眼不知作何反映。凤笑阳抬手抚摸上他的腰,视死如归般催促道,

“罢了!师父你若是硬要在上我也没怨言,只要我们…做到最后,可好?”

“做…做什么!在上在下都可以吗!”

凤笑阳闻言心内大喜,表面上却依旧哀怨道,

“的确都可以,不过有些区别就是了。师父,你快些…我难受!”

说完又开始蹭他,手也在他腰间不停的挑摸捏握。苏芳果真被逼得有些急了,竟是认真的追问他道:区别究竟是什么!给为师讲清楚!

“在下痛一些…在上累一些,同样也带痛的。”

凤笑阳心里琢磨着自己这也不算说睁着眼说瞎话吧,然而当他目及苏芳认真思考的可爱神色时,顿时禁不住没心没肺的感叹道:说瞎话也值了!

于是趁着师父犹豫的空挡,毅然撑起身子又将他给按了下去。苏芳有些怒意,正欲发作凤笑阳复又亲了上来。喘息间只听他喃声道,

“师父,累的事交给我来可好?我……”

说到后来已是忍不住冲动的欲念,将未及出口那句话直接付诸于行动上。他自苏芳唇间向下滑过颈项,沿着锁骨一路亲吻而过。每一记皆是轻柔若水,蕴含深情。苏芳在他如此温柔体贴之举下,怒气也几乎散了个干净。只是心里仍旧有些忐忑,随后一想到既然都会痛,他能忍又岂会难倒自己?于是便没有了先前那般抗拒。

不过他万没料到,这点类似于‘放心’的念头下一瞬便被彻底幻灭了。

被吻得意识迷乱间,并未注意到凤笑阳自枕边摸出了之前那瓶伤药膏。伸指挖出了些许便摸到他后臀,找准穴口径直就插了进去。苏芳猛然睁大眼怒视着他。凤笑阳只凭着记忆和理解觉得润滑是必要的,尽管他动作有刻意放缓,但见师父如此反映,当即便止不住紧张的问,

“师父?疼了?”

同时在心呐喊道:一根手指呀!!

苏芳摇摇头却是皱紧了眉头,随即感觉到他手指轻抽深入速度越发加快,怪异的感觉更甚,忍不住吼道,

“别弄了!”

“不这样,你会很痛…”

随即抽出手,再度插进去却是又加了一指!苏芳霎时僵硬了身子,凤笑阳自己也忍得难受,浓郁的欲望袭来,喘息间只觉口干舌燥。正想着要不要直接再加一根,忽然尾发被一股力道拉扯整个头当即仰后朝上!

“你!!把手抽出去!”

苏芳逮过他的头发就吼。凤笑阳一边抽回手指一边抬手扯下他的钳制。束顶的缎带也因此散落开来,墨染的长发瞬时搭落于背,他气恼间看着苏芳却也是耐心不再。

“那好!不做那些了,直接开始吧!”

说完就抬高苏芳的腿,将肿胀的分身对准穴口直直的刺了进去!

“恩!痛啊啊!!!!”

几道闪电划过漆黑带雨的夜空,凄惨的叫喊声亦被淹没在了鸣鸣春雷中。

然而床底间惨叫声的主人并非在下之人,而是在上那位!

苏芳咬牙承受着后庭入口处撕裂般的痛楚,因隐忍不住十指竟硬生生在他背上抓出数道红痕!凤笑阳痛到脸部扭曲,他还没进去完师父就瞬化为了猎豹,禁不住开始怀疑究竟是谁在被分食了。

“师父…你抓得我好痛!”

话音刚落脸上就狠挨了一耳光!苏芳额间的汗渍越渐明显,身下被硬物顶入的涨痛简直就如劈裂开他身体一般!然而收手时竟见自己指间带着血,他惊觉到某事霎时只愣住不动。凤笑阳见他如此,心领神会反是又内疚又心疼,

“没事,师父你继续抓没关系……”

“混…账!滚出去!”

“不!!”

苏芳见他顶嘴反驳,气恼之下抬手又扇过去!凤笑阳一整晚先后被打了三次,一半脸已是肿得不像话。然而这次被打他竟破天荒的先行一步抓了苏芳的手,死死的按在床上!苏芳震惊之下只听他凶吼道,

“你打!打啊!我今天就是死…也要死在你身体里!!”

说完腰下用力一顶,径直将硬挺灼热的源头尽根捅入他后穴!

剧烈的痛感令苏芳心中一窒,随即只觉眼前黑过一瞬,险些昏死过去。

凤笑阳哑着嗓子,背上的抓伤跟自己的动作几乎是同时加剧,此刻已能明显感觉到血液渗流而过的润感。而苏芳至始至终都咬着牙强忍住没痛呼出声,凤笑阳被抓得有多疼就心知师父痛苦更甚至何种程度,揪心之下暂时也不敢妄动,只喃声唤着,

“师父……”

苏芳一口咬在他脖子上,颤声怒骂道,

“你眼里还当我是师父?!滚…出去!”

随即抓在他背上的指间忽然又嵌紧,凤笑阳痛得‘嘶’了一声,不经意间轻微带动了下髋骨处,苏芳随即忍不住轻吟出声。虽只是极微弱的一瞬间,却让身上那人全身血液都再度沸腾起来。他轻柔的将苏芳的腿再抬高了些,哄问道,

“师父,这样会不会好点?”

“……”

苏芳凝紧了眉喘着气,再次吼了句滚出去!凤笑阳与他额头相贴轻声讨饶说,

“都这样了怎么出去,师父别气,我之后…真的会轻点了。”

苏芳一拳挥过去,见被他拦下,又气又怒的骂道,

“都进来了也算做到最后了!你还不滚出去作甚!?信不信为师一掌拍死你!”

闻言立马炸毛,

“这才刚开始,我出去了之前的苦岂非白受了?!”

盛怒之下双手并用!逮他头发、狠力抓背!

“为师不管!你给我滚呀!”

受不住开始哀嚎,

“哇啊啊!!别抓同一处啊师父!”

苏芳身下的痛楚未减,掐他的动作也未能太大,凤笑阳则是早被他扭动的身子引得欲火焚身,加上自己那里本就埋在师父体内,现下只觉欲忍不能,下意识间就着二人身体连接处便浅出轻顶起来。苏芳随着他开始动作,后庭的钝痛感亦越发明显,而贯穿其中的肉刃更是火热到快要灼伤他的内壁。偏偏还未骂出口就又被那人含住了嘴。滚烫滑腻的舌席卷而过,凤笑阳更是不知足似的吮咬着他的舌,间带出啧啧的水声。

苏芳被他舐吻得有些迷乱,亦有些疲惫了。然而身下的律动却在越渐加快,力道也越渐变强。他忍着痛楚伸指抵在凤笑阳喉间,不死心的威胁道,

“够…了!出去!啊!!”

前端的脆弱又被他握住,苏芳敏感的低呼出声。凤笑阳拉开他的手,唇自锁骨向下滑去,在他心口附近各处舔吻而过,最后略微紧张之下伸舌含住了他的乳首。此时竟惊觉苏芳浑身一颤,喘息也变得急促。

“师父,碰哪里你会舒服?告诉我……”

苏芳咬唇不答,怒视着他却是满面通红。

“刚那里算不算…”

人不回答就直接问身体。再次含吻住那抹浅红,苏芳果真又有了反映。凤笑阳浅笑,放心的抬高他的腿挺腰抽送起来。感觉背上的手指力紧,便知师父痛到,他亲昵的吮吻着那人胸前的乳首,又会发觉背上的力道明显变轻,随即眼里的笑意更深了。而苏芳在喘息间羞恼的抬手覆住了双眼,丝毫没察觉已经暴露了自己在床底上的软肋。

“师父…师父……”

凤笑阳忘情的唤着他,肩背上的抓伤到了后来衍生出了异样的刺激感,使得他越发放肆的一次次在那人体内挺进得更深。苏芳被折腾得身心疲惫,虽放弃了抵抗,但每每被顶到出痛十指仍会在他背上狠乱抓扯。最后受不住乳核被他亵玩的刺激,颤抖着在他怀里发泄出来。软软的倒向床头,耳边只听见凤笑阳细碎的笑声。

“师父,不痛了吧已经…”

苏芳闭眼,连皱眉的力气都没了,而覆面的红霞却是默认了答案。

凤笑阳自背后拥住他,咬着他的耳垂又追问道,

“师父…爱我吗?”

这次他睁了眼,甩过一记眼刀冷声吐出了一个字,

“滚!”

“刚打雷呢,没听清。师父…休息够了么?”

“滚…!”

“再一次吧,师父…这次我会轻点的……”

苏芳无语,如果他还有力气大概第一件事便是起身吐血。凤笑阳笑吻上他的肩头,只觉现在这个姿势也甚是不错。同时一手滑至他双腿之间,另一手游弋到了他胸前……

“爱你…师父……”

炽热的喘息再度响起之时,烛台融流殆尽的蜡液已是冷却成型。几丝细渺的轻烟自上曲浮而现,夜雨停歇,然,色正浓……

早春浪漫晨,妍解彼心结

苏芳在沉睡中做了一个极为诡异的梦。

梦中自己变成了一头全身雪白的豹,独自前行在森林里。由于意识比较茫然,他走过一棵大树边时不慎踩到了一滩软绵绵的……

正呆滞中,忽然自树上跳下一只猿猴。那猴一瞧见他就双眼放光,随即更是不要脸的粘上来,一边亲他一边嚷着:缘分呐缘分!他很烦躁,想一爪挠死那猴子,可听了猴子接下来的话,心里霎时又舍他不得了……

那猴子说……

师父…爱你………

蓦然间睁开眼,已是清晨时分了。雨后初晴,一抹淡柔的晨光自窗缝透射进来,隐带入了几丝细微清馨的香草气息。苏芳轻眨了下眼,清醒的同时全身的酸痛感也越渐明显起来。

他微微动了动,发觉搂在自己胸前那只猴爪也跟着紧了紧。一时,昨夜狂乱的一幕幕划过脑海,他想起只觉得气岔。随即扒开那爪,硬是咬牙撑起了身子。刚一坐起身腰间的痛感就急泛而出,郁闷如他不得不停住动作满头黑线。

凤笑阳在苏芳坐起来那一刻也跟着醒了,一看师父背对着他一手按着腰际,他赶紧抬手揉上去,同时也坐起身心疼的劝道。

“师父,你再躺会,先别起来…”

苏芳打开他的手,侧过头怒瞪了他一眼,余光瞧见他胸前那些抓痕,顿时脸上又红冒了烟。

凤笑阳顺着他视线垂颚看了看,会意之下笑得很是暧昧。

记得昨夜最后那次是让苏芳在上面……

身上那人碰不到凤笑阳的背,手便就着他胸前抓了个狠。他也没想过由下进去竟能捅入得更深,每次用力顶至极处任苏芳再是隐忍都会禁不住闷哼出声。那感觉…恩,非常之□。

苏芳见他笑心里就越是气愤。负气之下掀开被子硬是忍痛强站了起来,可刚离开床没走几步,就感觉到还伴有裂痛的股间有些异样的粘稠感。低头一瞬,赫然看见红白相融的浊液顺着大腿根部缓缓流下,灼目亦然!随即脑内泛起一阵眩晕,眼看就要站不住脚之际又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凤笑阳直接将他抱躺回床,拉过被子时整个人也覆上了他的身。苏芳羞恼自己的失态,倔强着还要起来。凤笑阳按住他,皱着眉喊了声,

“师父!”

见苏芳果真不再动弹,凤笑阳以为能松口气之际下一瞬却不得不偏头躲开那一击!他伸手截住刺过来那手刃,进而转变了语气似求若哄道,

“师父,饶了我罢…昨夜还没打够么?”

“为师…恨不得现在就灭了你!”

“说谎,你怎舍得喊了一整晚的‘凤儿’。”

“……!!”

苏芳气得要抽了,直接抡起拳头就揍过去,无奈周身疼软无力处于劣势,反被凤笑阳几下抓过他的手,笑道,

“师父这么精神,不如我们做点别的可好?”

“…反了你!放开!”

“都硬起来了怎么放…好么?我会轻点……”

会轻点,会轻点,会轻点…

又是这句话!

苏芳只觉自己开始暴走化了!眼见凤笑阳颈项凑近张口就是一咬!然而后者吃痛只是顿住颤了一颤,随即仍是吻上了他的耳垂并微声笑道,

“还好…我已经适应了。”

身下之人闻言神色骤变。继而,无可避免的再度沦陷了。

叶尖晨露初凝,嫩枝雀鸟晰鸣。无比美好的早初,屋外屋内皆是春意盎然。

床上,二人赤裸的肢体紧紧交缠,律动,热烈。两双唇舌舐咬不停,带了些粗狂,富满情欲。白洁的床单各处都留有深浅不一的欢爱痕迹,其间斑驳殷红已经无从分辨属谁与谁,一经入目就像朵朵烙印,狠狠的刻进彼此的灵魂里。

“师父…你知道吗,我曾听人说过,被这般触碰越是想揍对方实则越喜欢…”

“胡…言乱语……呃!”

苏芳被他用力顶到了敏感点,激起钝痛与异样的酥麻感不禁溢出了声。感觉肩上的指尖又在收紧,凤笑阳亦不再言语,抬高他腿将热情尽数转化为了奔涌的挺动。

那人要不完,要不够,喘息间苏芳迷离的双眸早已染上了几丝情欲的流光。

想他素来冰冷成性,怎偏就…养出这么个不知节制的徒弟!

敲门声入耳,由轻变重,暗示着其人的焦急。

苏湄站在门外忐忑不已,凤笑阳不在自己房间,她只得来苏芳处看看。等了许久依旧无人回应便有了些忧心。屋内隐约有些声响,人应是没走才对,可为何不来应门呢。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敲,门却在这时候开了。凤笑阳仅着内衫披了件外衣,长发未束搭在肩上,一见是她立马浮起了笑颜。

苏湄看他笑反是有了些恼,抬手就戳他,边戳还边骂我叫你走叫你走!随即见他似吃痛而隐隐皱眉,又急问怎么了。未待凤笑阳开口,苏湄这才注意到他颈项间的咬痕和红印,当下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红着脸有些错愕的望着他,启唇却不语。

凤笑阳倒似不太介意,半拉过门倚靠其上,姿势有些慵懒却神色飞扬。

“丫头,昨晚凶了你,对不住了。”

“啊。”

忽然被道歉,苏湄有些缓不过神,

“算了,那…你们还走么?”

“恩,不过,”

凤笑阳答时余光掠过室内床第处,眼角流露出的笑容满是宠溺。

“也暂走不了,留两日后吧。”

苏湄闻言眼底满是失落。凤笑阳抬手揉揉她的额发,安慰说,

“总归也要走的,以后也并非见不到,不会这也怨我罢?”

这话在情在理,苏湄心知可还是郁闷,遂又听他道,

“你长大呢,身边也有人陪,兴许还是一辈子。以后记得要懂事些,别让晨叔为你操心。”

“就你这混样还教训我!”

凤笑阳笑而不答,苏湄再瞧他,真觉得有些不一样了。只是一时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你别一去就不回了,至少明年立春再回来一次可好?”

“好啊,不过为何这么说?”

他边应着边琢磨这话怎就那么熟?

“因为…我兴许明年就要出阁了。”

难怪那么熟!果真是!

凤笑阳尽管猜到却还是囧掉了。怎么一个二个都赶着明年娶妻嫁人呢!随即想起自己和师父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不禁徒生了些许感慨。苏湄见他走神不语,便又伸指戳他。

凤笑阳轻拂开她的手,笑说,以后嫁了人便不得对相公以外的男子有这些动作了,否则就鄙视她。苏湄于是顺口接话说你鄙视吧使劲鄙视本神爱嫁不嫁。说完见他竟然没还嘴,心里之前的失落复又渐起,便开始沉默不语。随即眼看着凤笑阳打了个哈切,苏湄自觉被无视,气得踩了他一脚转身便走。凤笑阳哭笑不得,在她身后大喊:丫头!帮忙差几个下人来备些沐浴用的热水啊!

苏湄闻言直翻白眼,心道:一大早要沐浴敢说没做坏事我把头砍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答案当然是凤笑阳确实做了,这点由床上那位感觉腰快散架的师父,一身筋疲力尽的反映便可得知。

苏府下人的办事效率倒是不慢。没过多久便在房内备好了浴桶等物。凤笑阳一看嘴角就抽搐上了:好家伙!还撒上了花瓣呢!随即皮笑肉不笑的想准是那丫头故意使这手来酸他的。他心知师父不爱这些香华味道,便卷起袖子费力将花瓣全捞了出来。结果抱着苏芳下床之时,却见他皱着眉问,

“你怎么把花瓣丢了?”

凤笑阳满头黑线,

“……师父你爱洗花瓣浴么?”

当然是不可能的!

苏芳懒得解释,他并非喜欢花瓣,只是那香味此时能让他头脑清醒些罢了。凤笑阳见他不答便轻柔的将他抱进浴桶,随即也褪去衣服一起坐了进来。苏芳无语,直接闭了眼准备无视他,此时却再度闻到淡淡的花香。

睁开眼见凤笑阳微微笑着,将先前下人未撒完的那些花瓣捧到他身周,随即将他整个身子转过去,自背后一手扶着他的肩,另一手带水开始替他擦洗起来。

他动作轻柔适度,还不时的捏按过上身那些酸软之处。没洗多久苏芳已是满面红晕,心里的气恼竟也开始变得糯甜起来。不过每到这种时候,他稍显宽慰的观点便会幻灭。只因那人的手指逐渐下移至他后庭,借着热水温滑直接伸进了进去。苏芳霎时全身绷紧,温热的润感灌入其中竟意外令他有了些紧张。凤笑阳在他耳边柔声抚慰道,

“师父,放松些,我替你清洗罢了,不会乱来。”

说时手指在他后穴里轻曲抠挖,缓缓的将残留其内的血丝及白液带出来。苏芳被他指间暧昧的动作引得有些心乱,腰下意识的微弓,呼吸也渐频乱起来。他却不知凤笑阳实也是忍得难受,自己这番反映无疑等于玩火。

“别动…就好了。”

听见身后那人似在忍耐的劝声,苏芳回过神眨了眨眼,鸦羽长睫半掩,一时说不上是喜是怒,却是有些……失望呢?

终于清洗完下面,凤笑阳却不再继续,而是自后一把将他圈进了怀里。下颚搁在他颈肩处,认真的说,

“师父,你都不知我此时有多感激苏家。”

感觉怀中之人身体明显一僵,凤笑阳双手紧了紧,继续柔声说道,

“以前仅是感激晨叔待我的恩义,现在却更是感激给了你生命的苏家,遗忘排挤你的苏家,将你送上云山的苏家……”

“你在讽刺我?”

苏芳手握成拳,激动之下动作都有了些颤抖。凤笑阳轻叹,浅吻落在他颈上,温语不停。

“我是想说没有这一切,我们不会相遇,而这才是最重要的,你明白么…”

“师父,过去怎样都不要紧,因为你有我,以后一直都会有我。比起你,我生下来甚至不知爹娘是谁,可我想来不遗憾,现在也不寂寞,因为我有了你,已经成为世上最幸之人。”

“师父,你要记得,这些话我只会对你说,也只能由我对你说……”

说到情处,他声音也有了些哽咽,

“师父,说一次你爱我,可好?”

苏芳侧过身来,抬手就是一巴掌!凤笑阳愣愣的回过神,竟瞧见他红润着眼眶咬牙切齿的模样,

“爱你个头!今后…不许再跟为师说这等肉麻的话!”

凤笑阳拽过他但笑不语。苏芳却逮开他的头,骑在他身上朝那张嘴主动咬了下去。二人湿漉的长发顺势纠结在一起,亦如落誓。

“恩……呃!凤…儿!慢些……为师叫你慢些!死猴仔!!”

凤笑阳脑海里一片混沌,进入之后就如脱缰的野马狂奔不停,哪里还听得进去师父的怒吼。苏芳被他撞得头颈后仰,不禁开始懊悔适才一时冲动挑起了这一轮汹涌。

以后还是不要一起洗澡了罢。他想。

真巧,徒弟和他想一块儿去了,不过意思却是与他背道而驰……

两名婢女前来送换热水之时,凤笑阳仅套着裤子,披衣半掩着上身走出来。一边开门一边说了声谢谢。那俩婢女正眼瞧见他那副迷魅性感的模样以及胸前数道暧昧的痕迹,禁不住羞红了脸,连声说不用。

凤笑阳莫名其妙,低头时才想是否因为自己衣带没系好,于是便当人家面解开重系。随即只听见两声轻呼,俩丫头就那般挂着鼻血掩面跑走了。

回头伺候苏芳沐浴完换衣服之际,他想起方才的事才有了些乐。

“师父,刚有两个丫鬟瞧见我脸红了。”

苏芳任由他替自己套上外衣,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凤笑阳于是只笑了笑也未再多言。可正当他准备起身之际,苏芳却头也不抬的冷声骂了句,

“谁叫你去盯着人家看来着。”

凤笑阳愕然,

“不是我盯她们看……”

“你不盯又怎会知她们脸红!”

苏芳说完提起枕头就扔了过去!凤笑阳下意识的接住,再瞧见师父那发怒的可爱样子,遂笑如灿烂的春日。

“师父,我去给你做粥,加点糖么?”

无畏坦真情,诚言别苏门

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灶台上的食材新鲜丰富、品种齐全,只要略懂厨艺之人,可谓是想不做出美味也难呐。以上便是凤笑阳在厨房呆了一阵后的切身体会及由衷感言。

苏府掌厨的师傅还是他在时那位中年汉子。凤笑阳以前就唤他灶叔,现下见了面依然叫得挺溜口,惹得对方笑颜不断。

在他到时,众人已开始忙活着准备府上的午膳。灶叔瞧见他作为客人还亲自来下厨,先也是一番惊愣,随即知晓他是孝敬自己师父,乐得直夸小子懂事呢。凤笑阳笑而不答,待将泡好的江米倒进锅里与红豆一直煮,转手便开始给枣去核,接着剁碎桂圆肉。连番熟练的动作看得旁边几人都瞪大了眼。

灶叔大笑,忙呼喝一干手下学着点,随即自菜格内端出一碗洗净的栗子给他,道,

“这些栗肉极好,本是预备中午搭配烧鸡用的,你现切些放里一起熬罢。”

凤笑阳连忙谢过,尝了个高兴的赞道,“挺甜!”。于是赶紧将栗肉切小块与其他备好的果肉一起放粥里了。

他就这般耐心在旁候着,一直是满面笑容。待到粥熬好动手准备碗碟之际才有了些急的样子。灶叔热心之下,又取了些冰糖准备替他放粥里,不想却被他拦了动作。前者愣了愣,解释说这粥原是该加糖的。凤笑阳尝了下味道,便说,

“果肉的甜度已是恰好,他喜欢清淡些。”

随即微笑着将粥盛起来,一脸甜蜜的样子如沐春风,看得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眼看他端了粥就要走,灶叔忙喊住他,

“快传午膳了,你和你师父这当口吃完这粥,一会该如何是好?”

凤笑阳脚步不停,却是笑着应道,

“那麻烦灶叔一会差点人直接将饭送些来便好,我先回了!”

“哎?在房里用呢?”

众人目送凤笑阳的背影一时全围拢在掌厨的身侧,其间有人好奇道,他真是给师父做的粥?怎么瞅着笑得那样跟想到自家媳妇似的。那人随即就被灶叔猛拍一道,呼喝了一声:做事!于是一干人等只得笑散了去。

苏芳靠着床头的软垫闭眼小憩。刚似要睡着,凤笑阳便回来了。瞧他端着两碗香味浓郁的粥笑得格外灿烂。苏芳心里暖暖的,气是消没了表面上却依旧冷着张脸。

“师父,来尝尝!”

“为师以为你会在厨房吃饱了才舍得回来。”

说完也不看他,抬脚准备下床之际却被那人放下碗拦住了动作。凤笑阳示意他别动,转手拖了两张凳子到床边,随即将粥碗再端过来,道,

“就在这吃吧,师父你就继续靠那,我来伺候。”

苏芳有些气闷,就算自己有些伤也还不至于此刻了还站不起来。但看他殷切的样子心下又只道罢了。随即伸出手,刚要碰到那粥碗却见凤笑阳先他一步端了起来,还舀起一小勺作势要喂他。

苏芳沉默片刻,直接开始揉手腕,凤笑阳见势赶紧改将碗奉交到他手上,又笑着讨饶了一番才算了事。

“师父,好吃么?”

他轻声问,看着垂眸吃粥的师父眼里满是宠溺的味道。苏芳懒得抬眼,仅是点了下头示意。凤笑阳于是端过自己那碗,边吃边赞道,

“好香…好甜…好温馨!”

苏芳依旧动作文静,对他这类话习惯性无视。然后只听见那人稀里呼噜的几大口将粥清空了,忽然长叹一下沉声道,

“我猛然觉得,自己的厨学造诣上升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咳!咳!!”

苏芳终是受不住这话刺激呛到咳了起来,而凤笑阳仍旧一脸正色状,从容的替他接过碗并顺手给他拍背顺气。苏芳这才抬眼看他,一时也是哭笑不得。抬手替他擦去嘴边粘着的粥米,便骂了句,‘呆子’。他话音刚落,凤笑阳就倾身将头凑近。伸舌舔过他的嘴角,砸吧了下嘴笑道,

“师父嘴边也粘到了呢!”

于是,苏芳终于不负他所望怒发了,甩手噼里啪啦就是一顿打。凤笑阳挨多于躲,不顾腮帮子被飞扯着的滑稽造型,依旧厚着脸皮亲过去,边亲还边笑,

“方才是真有粘到!我如此纯洁的一舔师父也生气,那现在不亲也不行了!”

“为师不捏死你这死猴仔!”

“捏吧……”

“…滚开些!”

“捏我吧……”

苏芳被气到噎语,凤笑阳拽开他的手成功咬到那淡红的唇,甜笑间还欲再吻时却听见一人道,

“那个……公子…”

二人齐齐回眸,原来门前不知何时已站了三名婢女,手里均端着分盘装好的午膳。几个丫头几乎全程目睹了师徒俩适才亲热打闹的画面,当下一个双目放光,一个眼神纠结,剩下那个则是又放光又纠结,眼看着就要上演活色生香图,这才不得不出言打断了。

苏芳侧过头额间飘满黑线,心里无比坚信,这苏家是决计不能再呆了。凤笑阳倒是无所谓,站起身接过托盘顺口道谢,完了还冲她们微微笑过。三名婢女一时又都红了脸,帮忙摆好饭就急急退下了。

“师父,咱们是先吃饭,还是继续刚才的事?”

他话是在询问,直接走回床边的动作却摆明了不让人选。苏芳冷着眼,在他靠近那一瞬狠力朝他腰间拧去。凤笑阳当即痛得飙泪,连声求道,

“我懂了!不继续了!吃饭吃饭!……师父你轻点嗳!”

尽管送午膳只算是个小插曲,不过一经结合早间伺候沐浴那个环节,整件事就跟燃了引线的鞭炮一样自然而然就起了连锁效应。事实证明下人间的舆论传扬速度异常迅捷要称可怕也不为过。这点从不到半日,那对师徒的种种暧昧就传到了当家的耳里来讲,便足以证明。

苏怀晨本就是预备来苏芳这一趟的,一是就着妹妹昨日的失礼想亲自致歉,二是……一路上下人们的闲言碎语让他不由得有了些担心。所幸的是他到时,师徒俩正在床边用午膳,除了二人坐得稍微近些,言谈举止貌似一切正常。

苏怀晨见势才稍松了口气,凤笑阳见是他,忙起身端了椅子请他坐。面对他有些疑惑的目光,自顾自解释道,

“师父今日身体有些不适,所以将饭菜摆在床边。”

闻言苏芳轻瞪了他一眼,随后一直沉默不语。苏怀晨坐下后,关切心起便又问如何不适了,要请大夫来不。苏芳执筷的手暗一用力,碗里的莲白霎时裂成一朵花!凤笑阳顿时冒起瀑布汗,忙冲苏怀晨道,

“没事没事!休息会便好,晨叔你忘了我师父也擅医术呢,别劳烦了。”

苏怀晨点点头,遂又望向苏芳。温厚如他此刻面对一个气场冷漠得可以结冰的人,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才好,犹豫了半晌终还是带着愧疚说道,

“芳儿,昨日之事不要介意,有我当家没人敢真为难于你,我在这代惜夜向你道声对不住了。”

苏芳不答话也不停筷,只是淡淡的点了下头示意。抬眼见凤笑阳吃得急,顺手还夹了块鸡到他碗里,似是根本没听见旁人方才那翻话。

师父夹菜给徒弟,本是极为自然之举。可此刻映在苏怀晨眼里偏就多出了几分暧昧的意味,尤其是看见凤笑阳回望苏芳时甜蜜的神色,不禁想到来时下人们那些闲言碎语。他思虑半晌,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我来时,听下人们提及你们师徒二人关系很亲密,你们……”

“师父,你也吃块这个。”

他话未说完就被凤笑阳出言打断,同时看见他回夹菜到苏芳碗里,一时也有了些尴尬。他轻咳两声,准备再问时却瞧见了更震惊的一幕!凤笑阳夹完菜就着还握筷的手,伸指轻柔的拭去苏芳唇边沾到的酱汁,抽回手笑了笑然后又继续吃饭。

这一次不仅苏怀晨,连苏芳也为之一愣,进而看着他若有所思。

凤笑阳吃完放下碗,苏怀晨起身望了他一眼,随即对苏芳说,

“芳儿,让笑阳与我出去单独说会话可好?”

“做什么?”

苏芳自他进门开始,首次出言理他竟是因那人说要借徒弟。若说之前只是是怀疑,苏怀晨此刻心下就已是肯定了八九成。凤笑阳笑着答应,说晨叔你先出去等我会,随后握了握苏芳的手,便跟着出去了。

二人出了门不过就在屋外的敞院里散步。历经一夜春雨洗礼,院内的花滕绿枝、假山碧石,无一不通透着清新的气息,暖光罩染之下景致更显分外柔和。

苏怀晨顿足,身后那人也适时的停步。回头看着当年那个狂傲的小男孩,如今出落得一副俊俏的少年样,漂亮如墨染的双瞳盈满笑意,嘴角微浮,仍旧带着些痞气却是一脸真诚的样子,他不禁有些感慨。

这个春临,天地万物皆迎来新的里程页之始,有很多人与事也都在不自觉间悄悄变样了,人奈何不能,阻止或许更是不能,但他还是有些不忍就此放任。

“笑阳,你过了今年也满十九了吧?”

“恩。”

凤笑阳摘下根嫩草衔在嘴里,他心知对方会说什么,依旧是满面带笑。果真苏怀晨回过头,带着些试探与期许的语气问道,

“晨叔想…给你寻门亲事可好?”

苏芳右手紧紧的攥着脖子上的链坠,屋外二人的话他一字不漏的都听在耳里,当即隐忍着怒火皱眉不语。

凤笑阳微笑着冲他点点头应道,

“多谢晨叔好意。”

苏怀晨见他答应,内心惊喜不已,然而下一瞬却被他说出话生生噎了语。

“我不会娶妻,一辈子都不会。”

苏怀晨不死心,正欲再问却又听他补充道,

“不仅我,师父他也不会,故晨叔你不必多言了。”

凤笑阳说完就将草叶丢开了来,转头还是面带笑容,诚声道,

“晨叔在担忧什么我明白,你是好人,定不会做那等难为人之事罢。”

苏怀晨无奈的笑叹一声,二人都未出言道破却都明白彼此的用意。这份默契怕是苏湄与他也是比有不足。

“晨叔是不会干涉,只是担忧你们以后……”

见他欲言又止,凤笑阳握住他的手也叹了一声,遂又道,

“晨叔,你永远都是我最尊敬的长辈,我以前说过的话现在还是不会变,苏家于我的恩绝不相忘,我会常回来看你们。”

苏怀晨听了这尾话,当即吃惊的看着他。凤笑阳微笑道,

“实不相瞒,这趟出来已久,师父与我确实该离开了。这两日过了我们会回云山,晨叔,你多保重……”

苏怀晨愣了半晌,遂抽出手敲了下他的头,轻骂道,

“好你个小子,敢情这才是重点呢?”

凤笑阳摸摸头,嘿嘿直笑也不言语,最后想起苏湄便承诺他,明年定会回来喝喜酒。

回到房里,见苏芳侧身躺在床上动也未动,他脱了外衣也躺了上去。自后抱住那人还未开口却听苏芳先问道,

“你方才是故意的?”

“……恩。”

凤笑阳点头,搂紧他会心一笑,心想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这人。苏芳翻过身来与他对视,定定的问道,

“你直接拒绝就不怕你晨叔生气?还说那么多废话。”

“…对喔,直接拒绝是可惜了些。”

他刚说完就见苏芳脸色沉下来,忍不出笑出了声。随即亲下他的额头,坦言道,

“我知道师父你想走,但总不能让晨叔自觉是因为昨日之事。现在借机挑明了这些晨叔既不用再内疚,他心地极好也会选择体谅,然后我们也可以离开,如此不是两全其美么。”

苏芳听他这番道理,倒是有些吃惊了。凤笑阳将他圈在怀里喃声道,

“师父,我们离开这里回云山,今后由我一直守着你,你要开心。”

“哼!没你为师才开心呢!”

“……那现在先做些开心的事吧。”

说完猴爪又开始在他身上上下其手,苏芳被挠得痒痒,强憋住笑骂道,

“白日里少胡来!”

“那预支今夜的份吧……”

…………………

浪漫情归路,两心惜若珍

两日后的清晨,师徒俩收拾好行囊离开苏府。临行时,苏湄因心情低落便没有出来相送。苏怀晨特地替他们雇了辆马车,又吩咐管家备了好些果食糕点给他们路上吃。最后还坚持要往凤笑阳包袱里塞银子,当然结果未能成功就是了。

临上马车前,凤笑阳望着他最后诚声道了句保重。看着苏怀晨一边微笑一边抬手揉眼睛,他只觉有股暖流融化在心里。这次离别他没有遗憾,至少没有五年前那般的心酸和伤感。苏府于他永远都似半个家,以后,他还会回来。

盈州距离云山地域说远不近,马不停蹄的赶路不过七八日路程。也不知是不是巧意安排,所雇的这名车夫耳朵有些不好使,大概出于谨慎,出了城郊车行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好在师徒俩本也不急,于是便全当一路漫游散心了。

马车内也较一般的车厢略显宽敞,靠座和垫子都备得很舒适,这原是苏怀晨知晓苏芳身体不适特意吩咐管家布置的,现在看来的确也方便了一个人,不过此人并非师父而是徒弟。

“来嘛……师父,来!”

“幼稚!”

苏芳边骂边欲挣脱开环在胸前那对猴爪。凤笑阳自后搂着他,非但不放手还似搂得更紧了。见怀里的人没真动真格,他便拉起苏芳的手将其手指一根跟掰开,又笑哄道,

“反正无聊,你不会我教你。”

苏芳满头黑线,于是‘无聊’便是此刻学些乱七八糟的游戏之最佳理由?

凤笑阳的确是心情极好,将下颚搁在他肩上,耐心的解释道,

“来,要用两手,出手的同时喊数啊,只可喊五的叠数……那我们一起出最大能喊到二十喔!最小则是无,碰巧都喊中或是都不中就继续,直至定输赢才算完了,师父你可懂了?”

“为师才不要陪你疯!”

凤笑阳抓着他双手,鼻翼在他颈间蹭了蹭轻笑道,

“输赢有惩罚的,师父你怕输给我?”

苏芳哌的打开他的手,抡起双拳侧过头冷眼蔑视他。同时心道:今儿就趁机收拾这死猴仔,让他知道花儿为何是这样红!

不过很可惜,凤笑阳自幼被他打骂对于‘师父是怎样炼成的’早已有过切身体会,加上苏芳的性格弱点他此时也算摸了个透,于是游戏结果自然而然没有了悬念。

苏芳在输了十来次嘴都被亲红了之际,恼怒之下毅然说,“不来了!”

凤笑阳眨眨眼可惜道,那方才输那次也要补上才可以。说完就将他按在靠座上倾身就要咬,苏芳羞红了脸气得是咬牙切齿,伸手要扇他却又被他拦下,正欲抬脚只听见那人‘啊’的一声,随即放开他捂住头顶嘴角抽搐。

苏芳愣完了,一时忍不住竟笑出声来,凤笑阳一把将他又按下去,同时气恼道,

“师父你可记好了!晚上到客栈还我!”

“莫非客栈就够你蹦跶了?”

苏芳说完才觉自己犯糊涂了,随即果真看见他一脸别有深意的笑容。

“那是自然……至少床上不会撞到头呢。”

此时,坐在前沿的车夫一脸淡定的驱马前行,并未听清车后的声响,仅从有些明显的震荡感私断那师徒二人在勤奋的比划武功,一时,敬佩之心亦是油然而生呢……

是夜,马车途经一个小镇便就着最近一家客栈歇了脚。付完银子,凤笑阳靠近掌柜耳语了几句后,拉起身旁那人直接就上了楼。

一番折腾完,苏芳躺在床上疲惫得只想闭眼休息,然而身上那人却依旧性致高昂。待几个客栈的伙计将他之前吩咐的浴桶备好,凤笑阳关上门,一边过来抱他一边浅声说,师父来…沐浴了睡得更香。苏芳推开他说为师自己会走!结果一走出去看那浴桶有些大,便又欲语不能了。

事实证明沐浴也好、清洗也罢,本要做的少不了,不想做的自然也避不掉。暧昧的撩拨一旦不断,哪怕仅是温热的水也似带上了催情的作用。苏芳背靠在他怀里,手紧抓着浴桶边沿,每每快感袭来指间就会用力收紧,隐忍着不肯出声。凤笑阳抽出手指改握在了他腰间,另一手覆住他前端的硬热,身下借着水的润滑一挺而入。感觉苏芳僵硬了一瞬又软化下来,他才喃声哄道,

“…再一次啊,师父…最后一次了……”

苏芳喘息间闭了眼。这话于他跟‘我会轻点’的效果根本是同等的,只会让他越发想暴走罢了。

等终于再躺回床上,他气不过只捏着那人骂道,

“你戏弄为师!有‘还’至这程度的!!?”

凤笑阳心知他指什么,想了想便松开搂着他的手,微笑道,

“那多的师父再要回去罢。”

说完伸手握紧他的肩,一面躺平一面将他拽近自下推到身上位置。苏芳惊愣的看着他,凤笑阳弓起右腿缠上他的腰,红着脸竟是主动说,

“师父,我让你在上…真正的在上,只要你别气便好,那么现在,你想要回去么?”

苏芳僵住动作,面红耳赤之色比身下那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凤笑阳笑得越坦然,他反而越不自在。想到最后,他皱着眉只狠狠的捏了他一把,心内负气翻身躺下也不说话了。凤笑阳眼见他方才的表情,惊喜之下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师父……你是心疼我么?你怕我痛?”

“闭嘴!”

苏芳打死也不愿承认,

“为师只是…觉得腰痛懒得动罢了!”

然而烫红的耳根却将答案暴露无疑。凤笑阳自后搂紧他,同时一手亦轻柔的覆上了他腰际。

“那我给师父揉揉……”

随即暖暖的笑意自唇角荡漾开来,有种窝心的感觉…叫做幸福。

次日马车驶离小镇。许是因为前夜里的餍足,一路上凤笑阳只是单纯的抱着师父,相对老实了许多。苏芳闭眼靠在他怀里,腰还有些酸疼倒也懒得与他斗闹了。

车缓行至郊野僻静处,车夫发觉水囊没水便停了下来。凤笑阳取了身侧的水囊看了下也是没了。于是收拾了下对苏芳道,

“刚路过那处有条小溪,我去取些水来,师父你们等我会。”

苏芳点头间只往里侧靠了靠,连眼都未眨下。凤笑阳瞧着他难得慵懒的可爱表情,忍不住又凑近吧嗒了一口,然后趁苏芳发作前迅速溜下了车。

小溪离马车停靠的地方不是很远,不过下到溪岸边的坡路有些小陡,取水的时间便因此稍耽搁了些。凤笑阳装满两个水囊后就神清气爽的往回赶。岂料还未走近竟先瞧见了苏芳素白的背影。随即偏头一看,马车前站着五六个汉子,面貌凶神恶煞均手持兵刃,似是为首那人吐了口唾沫钢刀指向苏芳,大喝道,

“要命的把钱交出来!”

凤笑阳当即就囧掉了,扶了额头忧虑与喜感同时蹿上心头,只想着师父下手别太重便好,毕竟并非每个人抗打击能力都像他这般强……然而苏芳只是静静是站着,动也懒得动。眼看着面前几人似是被他的淡定刺激得快要抓狂了,他侧过身,一手扶了下腰,旁若无人般吩咐道,

“凤儿,速度些。”

说完便悠然的跨回了马车。

几名强盗瞬间石化,没见过抢劫还被无视至此的!随即又见另一名男子提着水囊好整以暇的走近。

凤笑阳有些欲笑不能,奈何师父都说速度些了,他只得暂搁下水囊,一边挫拳一边撇了下脖子,下一瞬直接便出手‘收拾’起来,连打招呼都省了…

一阵主调为‘喝喝哈嘿’和‘哎哟喂呀’的叫喊声停息后,凤笑阳掀帘上了马车。苏芳微微皱眉道,“太慢了。”凤笑阳微笑不语,凑近蹭蹭他,问说师父喝水么。苏芳睁眼坐正了,凤笑阳这才注意到有些不对,便问,

“车夫呢?”

“方才吓跑了。”

“啥?!”

猴子郁闷不已,“那谁来驾车啊?”

苏芳仅是瞥了他一眼,他便立马改口道,

“这等事自然不劳师父你……”

于是三人行变成了两人行。凤笑阳心底埋怨不停,车夫的胆小害得他必须与师父分开坐,加上自己驾车技术不熟,于是原本就慢的行程变得更加迟缓。天色见晚时,未能如期赶到下一个城镇,师徒二人便只得就着马车在野外露宿一夜。

所幸的是停靠之地大概处于溪河下游的分流处,澄澈的碧水徐缓绵延,河岸边一大片干平的草地,再加上映入眼帘满夜空的星幕,景致别有一番美丽。

凤笑阳浪漫心起,将一卷宽布铺在草地上,硬是拖了苏芳坐下来看星星。夜色渐浓,月光、星光与远处渔火的浅光交相并织,给四周暗冷的蓝蓝绿绿添洒进抹不掉的暖纱。岸边二个人影抱靠在一起,不似如胶似漆却也带着股难分难舍。

将薄毯披在二人肩上,凤笑阳圈紧身旁那人柔声问道,

“师父,不冷了罢?”

“恩…”

“师父,这里美么?”

“恩…”

“师父,你爱我么?”

“恩…”

苏芳下意识的恩完,立刻直起身抬手拧了下偷笑不停的那人。凤笑阳拉下他的手握紧,仰望星空忽然很是雀跃的说,

“师父你看!那边有两颗星星那么闪,那么亮,靠得如此之近就像我们一样。兴许就是传说中的师父星和徒弟星哈哈!”

尽管知道这话带着玩笑的意味,苏芳还是有些黑线,于是便出言泼他冷水道,

“这么大个人了,像个孩子一样。”

话音刚落,凤笑阳的唇便欺了过来,并顺势将他按在了布面上。一番肆虐后,二人都有些轻喘,只听在上那人以略带沙哑的声音道,

“我是男人还是孩子,师父你不是最清楚么。”

苏芳却一反常态没有羞恼之意,静静的看着他,嘴角竟渐带出笑意。

“为师还记得,你第一次哭时的样子。”

凤笑阳大惊,放开他几乎是弹直了身子愕然道,

“胡说!除…除了在悬崖那次,我何时哭过!”

苏芳也坐起来,恰似无意实则故意继续道,

“第一次见面,你被为师打的那天夜里,躲在被窝悄悄哭了。”

凤笑阳脸红上耳根,这个细节他早已淡忘,想不到苏芳却记着。话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苏芳单手杵着下颚,斜睨着他似笑非笑。

“你那时候定是恨死为师了,对么?”

“不会……我怎么敢,也舍不得呀!”

凤笑阳说完见他眼色不好,便知欺瞒更无意义,于是又实话道,

“…是有那么一点……”

血的事实教育人们,爱人问这类两面刃的问题最好什么都不答,否则怎么也是死!

见苏芳还是阴沉了脸别过头去,他这才急了,赶紧的扑上去又是一番狼吻。

苏芳气消了,恍然间忽然想起他方才说的师徒星,似是想到什么般心底徒生了些许不安。他主动拉下凤笑阳的手,犹豫片刻后问道,

“凤儿,你…会离开为师吗?”

凤笑阳霎时愣住,这次不是他回答不出或是不想答。而是这第二个问题让他精神瞬间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极端狂暴,命令他扑倒师父狠狠蹂躏,怒喊我是你的你怎还会问出这等话!另一半则极端温柔,建议他以忧伤状发誓师父你怎会这么想我又怎么会你会我也不会呀……

苏芳见他不语,竟是忐忑起来,抓紧他的前臂复又追问了一次。凤笑阳最后叹了口气,执起他的手将自己脖子上的坠链拿着,凑近唇边浅浅的落吻。自然的动作,温柔的态度,凝望他的眸光浸满虔诚。

“不会,师父也赶我不走。”

说完便就着满空璀璨的星幕倾身拥他入怀。苏芳青涩的回应着他的动作,身上那人的臂弯近乎遮掩了一壁星月流光,尽管不算魁壮,却是他寄情的整个世界……

春寒迎雨去,研膳只为师

师徒俩一路慢摇漫晃,卿卿我我的旅途布满甜蜜与温馨的情节,不知不觉竟然走了十多日才到。终于抵达云山地域,凤笑阳干脆就近将马车处理掉了,拿了收获的银子拽着苏芳去酒楼潇洒了一回,然后二人就这么手牵手徒步而行了。

所幸师徒俩都算练家子,走了大半日路程脚步未停倒也不见疲惫。在返回山下小镇的路上,凤笑阳借口要送些手信特地拐道去了冯肆家。苏芳因不喜见生人则站在门外等着。近来他自己也发现了一个说不上是喜是忧的细节,好像……离他不得…

莫不是如此,以他的性子本该独自先回山上的…想到此苏芳禁不住扶额,他有些变了,或者变的不只他一个。

冯肆开门见是凤笑阳,高兴的一把将其逮进院里,又戳又拍的直笑骂以为他失踪了,随后瞧见他竟是专程带些礼物送来,感动之下忍不住又多招呼了他几‘拳头’。苏芳在门外看着二人高兴的叙旧情景,心里隐有些落寞。随即别过眼,刚侧过身发觉小腿被一股力道抱住,定睛一看,竟是个小娃娃。

小冯瑛不满四岁个头还小,加上生性外向抱人大腿实属习惯性举动。此刻眼见这个白衣叔叔漂亮,他抱着自然更是不愿放了。正咧嘴笑着忽然又被一妇人抱起身。冯肆媳妇冲苏芳有些腼腆的一笑算是打了招呼,随即瞧见院内之人顿时也是喜笑颜开,抱着孩子几步走上了前去。

“干爹!抱抱!”

稚嫩的童音十分悦耳,凤笑阳抱过那孩子高举着的晃了一圈,逗得众人喜乐无比。他的笑颜和那一家人融融暖情氛围看在门径那人眼里却有些难言的酸楚。苏芳别过头,转身刚迈出步子就听见凤笑阳与人告辞的声音。

“四哥、嫂子,那我就先走了,师父还等我呢。”

冯氏夫妇正欲开口留饭,凤笑阳却已挥手离开了。快步走出门口,苏芳还未回头手已被他牵住。

“师父,你为何不等我?”

苏芳噎语,凤笑阳便也不再说话,拉着他就开始跑。一直跑到进云山的路口处,苏芳硬是把手抽回,二人才停了步。凤笑阳望着他笑叹了一声,将头靠近就吻。苏芳逮着他的衣领将他一把扯离自己,涨红了脸这才出声说了句,

“为师没事!”

“师父有没有事从来都不用嘴说出来。”

“你胡扯些什么!”

凤笑阳再度拉过他的手,望着他眼里盈满笑意。苏芳虽有些憋气却还是任由他握着没有甩开。二人缓缓的走着,云山崎路岖道对于他们是熟无再熟,然而这一回却走得格外漫长似的,绵绵的情意徐徐回转,凤笑阳只想这路没有尽头多好,他可以一直牵着师父的手就这么走到老,无怨无悔。苏芳也怀揣着类似的想法,不过只因缘由有异,越是临近峰顶,担忧及不安之心则是更甚,正走神间听见凤笑阳问道,

“师父,你方才为何不高兴。”

“……没有。”

“因为我抱着孩子么?”

凤笑阳根本无视他的回答,连揣测都几乎一针见血。苏芳有些难堪,遂淡声道,

“你跟为师…不会有后代。”

说完感觉手瞬间被握得更紧了,抬眼间正好与凤笑阳对视。

“所以我们才要更幸福!”

随即转过身与他前额相贴,苏芳心底一阵暖热。谁知凤笑阳又笑说,‘师父你跟师公都这么厉害,不如研究下炼制种新药出来,让男人也可以生……’当然,话未讲完就被苏芳一拳打凹了脸。

望着师父忿然离去的背影,他边擦鼻血边喊着:天地可鉴!我说笑的!就算要生也由我来不由师父你……

苏芳闻言额间冒起一块青筋,同在心里发誓:今晚他要还让这死猴仔爬上床就把名字倒过来念!!

当然……真到了晚上,他又不得不庆幸这个誓言幸好没说出来。究竟是徒弟皮厚还是他自己心软已然无从分辨,总之结果还是躺一块了,并且连睡前运动也未省掉。

二人回到落云院时,苏芳见没有人心底不由得松了口气。凤笑阳摸摸桌面,数月未归下来即便是清冷的云山顶也难免堆积了不少灰尘。从前清洁这些杂事就是由他负责,现在师父被他捧心尖里疼,自然更是舍不得那人操劳。于是进门不久,他卷起袖子风风火火的就忙开了。挑水、拖地、擦桌、整理睡房书房…皆是动作麻利,虽不算激情四射倒也算干劲十足。

苏芳则取了本《说难》独自坐在小亭里看书,天色渐晚,见已是欲读不能便将书合上改为沉思状。等他坐到夜幕彻底变黑,返回院内一看,周遭环境确实干净犹如焕然一新。凤笑阳刚整理好内室的棉被走出来,一眼瞧见他便笑道,

“师父,你回来啦。”

苏芳沉默着点点头,心里在表扬却是守口如瓶。此时又听他道,上山前吃过些东西故没有做饭。苏芳于是轻‘恩’了一声,转身回书房去将书放好。凤笑阳紧跟其后,在苏芳走出书房之际揽住了他微笑道,

“师父,热水也烧好了,我们洗澡罢。”

“……”

果然没有猴子占不了的便宜么...

苏芳黑线,心里别扭着人还是照样被又哄又拉的牵着走了。自苏府□之后,凤笑阳就爱上了二人一起共浴,苏芳对于此举则是羞恼兼并着纵容,亦如他对徒弟的感情,显露起来别扭万分给予起来却是毫不吝啬。

浴桶虽小,温瑕却腻人。暖润的白雾缭绕,唇舌绵粘间无可避免的溅着上了水湿,一泉热源之下更是两人炽热交缠的躯体。

身下忽然被猛的顶至深处,苏芳下意识的咬齿,一股腥甜迅速自舌间蔓延开来。随后眼见凤笑阳退了些面部的距离,唇角的红液顺着水稀释而下。苏芳伸过手去,喘息间低喊道,

“凤儿!停下…”

然而手指未及伤口却被那人含进嘴里,引得他瞬间战栗。凤笑阳舔完他的指尖,唇再度凑近,

“我没事…”

边说边咬上他的颈项。

“师父叫停下才有事呢。”

言毕更是加快了下身律动的速度……

雨声渐起,云山开春后的雨季带着浓浓的逆寒之意。

见窗缝隐有冷风灌入,凤笑阳用被子将苏芳裹得严严实实,随即也不顾那人冷瞪的目光笑容满面的取了干布替他擦头发。擦完又用木梳细心的为他顺好青丝,轮到自己则胡乱擦擦了事,一番忙活后才钻进被窝里搂着师父坐靠在一起。苏芳见他上了床反而老实了心下不禁有些莫名。伸手取了梳子也替他顺发,其间忍不住问道,

“自己怎么不梳梳好?…一会便睡了么?”

“恩?是啊,头发干了就睡。”

凤笑阳故作不知还冲他眨了下眼。苏芳见势没来由的有些气,将木梳塞到他手里也不言语了。随即被他一把拉进怀里笑哄道,

“师父你继续啊,再给我梳嘛。”

苏芳不为所动继续无视。凤笑阳笑得无奈,最后只得罢了。待二人头发见干已是过了子时,苏芳闭眼躺下,心内依旧是气鼓鼓的于是故意背过身睡。凤笑阳扯过被子顺手环上了他的腰,闭了眼悄悄凑近他耳边柔声哄道,

“师父,赶了那么长时间的路才回到云山,我怕你累而已。”

“如果师父觉得不够,明早补上可好?”

说完就感觉腰际被狠拧了一道,凤笑阳吃痛却笑出了声,同时见苏芳翻回身将头凑近了些,冷声道,

“闭嘴!睡觉!”

夜凉如水,彼此心间却暖如拥阳。

次日清晨,苏芳醒来身边却不见了凤笑阳的影子。他披上衣服下床。窗外天色还未亮透,山野间潮冷的空气带着雨后的独有的味道。

去哪儿了……

苏芳心念着隐隐开始皱眉,转身时才瞧见桌案上的字条。

‘师父,你再躺会,我去去就回来。’

凤笑阳天未亮就悄然出门其实并非有别的事,而是为挖一样东西――雨后春笋。他还记得当初慕矽丞炫耀般说出的那些与苏芳之间的旧事,并下意识的将其牢记于心。这个季节要挖最嫩的春笋还是要看些时辰,若是早些,尤其是春雨刚停不久那阵初生的就是极好,也最易错过,其他时段则次之。

为了这个,他睡到后半夜就一直醒着,只为等雨停。后来听见屋外雨声渐弱,便不顾天未亮就披衣出门了。

云山至山腰段处才生有竹林。细雨初停,嫩肥、短壮的笋头冒露了一片,不少笋尖还挂着露水。凤笑阳一路疾走,逆春寒意本使得他有些受冷,然而看见那些春笋心头却是暖得充实。他细选着挖了些上好的捆在一起,此时却又再度降起了小雨,他起身犹豫了半晌,终究没有往回走,而是转身下了山。

虽是落雨天气,小镇上的市集却照常有不少摊贩摆出来。凤笑阳特意转去买了只母鸡,摊老板是位和善的大婶,瞧见他手里提着嫩笋便好心的取来些黑木耳送给他一并带走。凤笑阳谢过,提了东西便赶紧回往山上。

天色已是灰亮,一路上雨势越发落大,冰冷的寒意侵入周身,却未影响他加快脚程。淋雨于他并不算什么,唯一一次停步却是为了将链坠裹进领里。人说情至极处,为了爱人可以做任何事,在凤笑阳心里或许没夸张至此,但他做任何事真确都只为了师父。

苏芳等到天亮也未见人回来,已是有股欲下山去逮人的冲动。此时却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凤笑阳进门一见他,下意识的将手提之物藏在身后。苏芳眼尖,瞧见了他身后挣扎的母鸡,顿时有些气闷。

“你需要做这么神秘么?”

不过是买鸡。

“呃?”

这话问得并不直白,凤笑阳噎语,随即也未予争辩。苏芳走近,抬手拭去他额间的雨水冷声骂道,

“伞也不带!这个季节雨水多你也并非不知,简直胡闹!”

凤笑阳咧嘴笑着不住的点头,心知师父是关心自己,若不是手里提着东西他真想就地把师父抱紧再转一圈。然而想到新挖的春笋不能耽搁太久,便似求若哄道,

“师父你晚些时候再教训,罚我练字都好,我先去厨房忙活了。”

说完退身几步,一溜烟跑没了。苏芳有些气愣,随即抬脚欲跟过去,却又听见他大喊道,

“师父你先别过来!我可是准备烧水洗澡哦!”

苏芳黑了脸,转身拂袖就回了书房。

凤笑阳偷笑完,便关上厨房门动手开始收拾那些食材。除了杀鸡时哀悼了一把,切笋、过水、发木耳无不是动作麻利。待把鸡肉、笋块等材料放好加水开炖,已是近午时了。他估摸着要想等汤炖足时辰怕是得到傍晚,于是便开始想办法做些简单的菜食中午好凑合。蹲下给灶下的火里添加了些柴,他站起身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紧接着是一个华丽的喷嚏。

抬手拭过鼻水,想想兴许是之前一冷一热所致他倒也没太在意。

于是午膳时,看到几碟简单的青菜,萝卜等饭菜,苏芳反倒是有些愣神了。随即看凤笑阳吃得倒挺欢,本爱清淡如他便也没有多问。

然而一整个下午都见他呆在厨房不出来,苏芳纳闷之下又拉不下脸皮去追问,直到傍晚摆饭时凤笑阳才过来亲侯,拉着他就饭桌旁坐下事前还作势蒙了他的眼睛。

鲜美清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师父,看看,喜欢么?”

苏芳睁开眼,瞧见面前的鲜笋鸡汤顿时就怔住了。凤笑阳微微笑,主动给他盛好一碗,又特意夹了两片嫩笋在里面。端给他道,

“师父,尝尝看,我也是第一次做,稍微炖过了些时辰,不过味道还是极好的。”

“春笋是早间雨过便挖的,你不是爱吃么。”

“师父……?”

苏芳回过神,望着他却是有些不知所措。凤笑阳将碗又端过去了些,笑着催促道,

“是不是要我喂你呀?凉了不好喝了,快尝尝呀!”

苏芳顺从的接过碗,握筷的同时垂首喝了两口。

“师父,好喝么?”

“恩……”

“师父,笋好吃么?”

“恩……”

“那…师父,你可不可以……”

“我爱你。”

这下换凤笑阳愣住,苏芳站起身走近将他的头揽在自己怀里,再度重复了一遍。

“凤儿,爱你……师父这一生,定然只爱你一个。”

凤笑阳听得面红耳赤,若是他此刻抬头看,便会发现苏芳不仅脸色红,眼眶也甚。

“那师父可要把我做的都吃完哦。”

没有过多煽情的语言,也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之举,他只是站起身挽着师父坐下。春笋的鲜甜,鸡汤的暖香,卷带着浓浓的情意一丝不漏的渗入心扉。

凤笑阳并不知那日正好是他的生辰,没有师兄及落木道人的贺语信鸽,却是苏芳活了二十二年里感觉最温暖的一日。

只有些意外的是,当天夜里凤笑阳仅是安静的搂着他入睡,并未碰他。

病显激乱心,痴缠躏情惑

清晨醒来,身边竟然又是空暖一片。苏芳纳闷的同时心里也隐隐有些失落。这次他发急前倒是先环顾了下四周,在确认没有字条后他连衣服都未披直接就冲出了门外。然而看见那个人端了早膳正巧往回走时,他忽然禁不住脸红了。

我这是作甚……

这么想时,凤笑阳已经快步走过他身边径直将早膳端放在桌上,随即未待他回过神一把就将他拉回了屋里。

“做什么衣服都不穿?这几日倒春寒很冷的!”

凤笑阳快手提过被子将他裹好按回床上,出口的话带着埋怨,看着他的眼神却有着明显的紧张。苏芳并未注意到他方才的话连师父也没叫,下意识垂低了眼睫,微侧过头问道,

“你去哪儿了…”

说完又反握住了他的手,指间冰凉的触感让他犹有余悸。抬眼时却正好看见凤笑阳本已凑近的面颊退离开去。

“凤儿?”

“没事,昨日的汤剩了些,我合着煮了些米粉。不过起得显早,师父你不必担心。”

他说时抽回了被苏芳刚握暖了些的手,起身将桌上的早膳端过来,又拉了张凳子,跟那日在苏府时一样就着床边用饭。苏芳接过碗,又听他道,

“师父,这几日潮寒严重,山上更甚,早上若非必要你就多躺会再起罢,别受了凉。”

他说这话完全忽略自己是如何反着作为的,听在苏芳耳里自然是不受用。

“为师在你心里就这般娇弱吗!”

“……没,嘿嘿!”

凤笑阳笑得腼腆,低头喝了口热乎乎的汤,鼻翼和眼角都有了些红润。苏芳将碗里的鸡肉夹给他,注意到他神色以为是吃得太急,就着握筷的手便敲向他脑门。凤笑阳微微闪过,忙笑着说师父你快吃,凉了不好。

少顷见他收拾好碗筷,苏芳难得想开口找话,却听他先道,想再下山一趟。苏芳皱眉道,

“你不是昨日才下去过?山上就这般让你闷么?”

凤笑阳按住眉心,身体的不适感已经越发明显,然而还未及解释又听他说。

“真确每日都想走…何苦留在此。”

又何苦留在为师身边……

苏芳眼色黯下来,先前那些复杂的担忧又袭上心头,冷静如他也不由得极端起来。凤笑阳紧闭了下眼复又睁开,却是笑得无奈。

“师父,我只是去买些东西,因山上没有,我午时前便会回来,不然你就罚我。”

说完见苏芳不语,拉起他又补充道,

“我不会离开,要不…我就不下去了。”兴许忍两天便会好。

“你去吧!”

苏芳显然还是不悦,甩开他的手走出了门外。凤笑阳摸摸鼻子,已开始有些呼吸不畅了。

其实受寒也不算大病,他不过不想师父担心。起大早也是为钻书房里翻那些药典,就想快些好了。不过有几味药材貌似只得药铺有,想着还是下山一趟干脆。

待他回来还好没过午时,苏芳站在书房窗前,看着他假装不在意心里倒是舒坦了许多。午后苏芳叫他出来练练,凤笑阳借口柴不够匿了去。晚饭后苏芳便直接逮了他往院外走,还没开打凤笑阳便笑着求他,

“师父,天色晚了,明天吧。”

“你究竟怎么了?”

苏芳说时就要去摸他的脸,不想竟被他躲开。

“没事,师父我们去书房吧,练字。”

这回轮到苏芳惊讶,然而凤笑阳并未说笑,真就回了书房练起字来。苏芳靠在书房窗边沿,手里拿着书眼神却是瞄向徒弟。看他写得很认真,似乎连坐握的姿势也甚是讲究。(奇*书*网.整*理*提*供)只是一直沉默和有些精神不振。联想到这一整日他似乎都有些避自己,苏芳心里略有些犯堵。但一记起前日里的温馨氛围,他又不忍发怒。

“也不早了,今日先搁笔吧。”

见他停笔点了下头,苏芳转身背着手回了卧房,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便知那人也跟了过来,心下稍微缓和了些。然而这一躺下,凤笑阳依旧没有碰他。

没睡多久,凤笑阳翻身下床,苏芳忍不住咳了一声,便听他道,

“师父,有些渴了,房里没水了我去烧些来…你先睡,好么。”

待他离开,苏芳静默了半晌,终是忍不住起身去取桌上的茶盅。手里沉甸的重量霎时让他的眉拧成了结。

等他寻到厨房,里面已经没有凤笑阳的身影了,他回身望去,却见北角的光再度亮起。轻缓的步及书房门边,凤笑阳正执笔在写字,浓郁的药味在房内四散开来。随即见他放了笔端起药碗,初试了下药温便皱紧眉喝了一口。

“你在喝什么?!”

那味道苏芳一闻便觉不对,凤笑阳被吓得呛到,猛的咳了几下才急道,

“没……唔!”

说完便噤了声,苏芳听他连嗓音都变嘶哑了,当即又气又怒。冲过来夺下那药碗,伸指浅尝过后,回头一瞬只想就地揍死这猴子!

“病了为何不告诉为师!”

说时用力的拽起他的手按在腕脉上。

“风寒用禹余粮?!你是想咳到吐血吧?”

凤笑阳被吼得脑海一阵眩晕,他依稀记得那书上写的这个是治……治伤寒!

苏芳见他愣神,气得想扇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硬改作拍在他脑门上。

“坐好别动!”

说完就将那药连碗摔出窗外,转身出了门。凤笑阳听见碗摔碎的声音才惊觉到师父是真的怒了。可他现在也是难受得紧,嗓子干痒灼痛,头也有些重,于是只得乖乖坐在位上候着。等苏芳将新煎好的药端来,他已是俯在了书桌上。

“把药喝了!”

苏芳语气不善,心里却着实难受。看见他顺从的伸手,他又将碗移了些位置,道,

“…等会吧,有些烫。”

凤笑阳有些愧疚遂沉默不语。本以为还要被骂,却感觉一只手覆在了自己额间,带着细微冰凉之意甚是舒服。苏芳脸也跟着凑近,察觉他在发热语气也不由得软了些。

“是不是昨日淋雨受寒的?”

凤笑阳赶紧推开他别过头去,显红的面色也不知是发烧所致还是情绪上涌。苏芳错愕他此举,下一瞬赌气干脆就坐到了他身上。伸手扳正他的脸怒道,

“你还真躲着为师?”

“…没有。”

凤笑阳想拉下他的手,但见苏芳怒视着自己,于是只得把头努力往后靠。

“你装什么!这两日你都没碰过为师还说没躲我!?”

苏芳吼完也是满面绯红,凤笑阳嗓子一痒忍不住咳嗽起来,捂着嘴咳够了才开口解释。

“…靠太近,会传染给师父……”

“我只想快些好,我不想一个人睡…”

“师父……你别这样,我…”

苏芳听到后来正有些莫名,忽然感觉有根硬热的东西抵在自己身下越发明显。凤笑阳脸色飞烫,师父这个姿势坐在他坏里,只让他本就泛热的头越发眩晕了。

“师父,没事的,我喝完药就回去。”

他这才发觉苏芳又是未披衣服便出来,忍不住将他搂紧了些,道,

“你怎么穿这么少,师……”

话未说完嘴就被吻住了。凤笑阳呆了半晌慌忙着要推开他,苏芳精准的掐紧他掌心,痛得他闷哼了一声。吻完与他对视,苏芳眼底有着掩藏不住的羞涩。

“你的坦率哪去了,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那么想!”

凤笑阳听得惊愣住不语,随即竟感觉苏芳的手主动向下伸去,解开他的腰带直接探进了底裤里…硬挺的前端被冰凉的指间覆住时,苏芳看见他明显的倒抽了一口气,随即被一股力道猛的一推,背磕在桌沿上发出了闷闷的响声,整个书桌也随之颤动了一瞬。凤笑阳扣紧他的腰,一手撑在桌面上,喘着粗气哑着嗓子道,

“师父…你今夜想喊停下……也不能了!”

言毕一口咬在他脖子上,继而向锁骨啃舐而下。另一手粗暴的扯开他的衣服,亵裤也被猛的拽至腿根处。手指的没入让苏芳下意识浑身一紧,他一手扶着桌沿,余光瞥见那还冒着些许热气的碗慌道,

“等下!药……”

凤笑阳停下动作,任由他将药端给自己。‘我怕苦’,恶意的撒娇听得苏芳气结,干脆喝一大口渡进他嘴里,第二次重复这个动作时,伴着碗摔碎的脆音只听见他低叫出声。

没有过多的润滑与扩张,生硬的刺入让二人都痛到皱眉。凤笑阳眼眶润红,不顾甬道的干涩粗暴的挺动起来,看苏芳默默的承受着,他心里越发的难受。白日里的细节划过脑海,那股带着几丝委屈的伤心就爆发了出来。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在乎你!”

苏芳心知他所指是自己错怪他的事,一时更是噎语。双手攀上他的后颈,主动咬上了他的唇。二人气息不稳的吻在一起,感到身下被顶至深处力道也越之猛烈,苏芳害怕又咬伤他,忙撤了些面部的距离。

“呃…轻些!凤儿…”

“不要!”

凤笑阳甚少在欢爱时因为执拗而反吼他,现下次次更是重重的捅至极点。

“师父…是你主动惹我的,今夜不会停,我也轻不了…”

苏芳眉宇微皱,坐骑在那人身上他双腿被分得很开,每一下顶入的快感都以极速遍彻四肢百骸,他终究还是抵不住刺激仰头浅吟了出声。

窗外暗沉的夜色一壁静寂。了无星光,月颜也被云纱掩得极淡。书房内朦胧的烛火在他眼里细微的烁动,仿佛一把钥匙启开了狂若激浪的情潮。那种感觉让他忽略了原有的顾忌,透着几缕缥缈难即,却彻底净悟了他的意识。

双腿曲紧缠上那人的腰,苏芳轻声开口道,

“好…不停,我们……去床上…”

几乎是转眼间的,缠绵的场景就换回了卧房内。被抱至床上时苏芳还有些回不过神,直到被翻过身去感觉到后庭再次被贯穿,才惊得攥紧了十指。凤笑阳倾身贴在他背上,亲吻着他的颈肩,或轻或重间吮咬出一个又一个红痕。他异常的沉默,使得苏芳也不愿再出声,伴随着身后有力的抽送,静溢而出的只有彼此炽烈的喘息。

苏芳双膝曲立几乎是跪扣在床上,前臂杵在软被上支撑着上身,头越发的垂低。凤笑阳惊觉到他的动作,猛的扯开他的手,转将自己右手虎口伸到他嘴边。苏芳咬不下去当即‘啊’的叫出了声,随着身后几下激越的挺进便发泄了出来。感到包裹着自己的肉壁骤然缩紧,凤笑阳也放纵的往内倾射而出。温润的感觉让他留恋不舍,并未退身出来,而是就这么覆在他身上喘气。激情残留的余韵挂显在二人脸上,苏芳有些气恼他刚才的举动,还没开口却听他先问道,

“师父,你要不要在上面。”

苏芳明白是怎样的在上面,下意识的就摇头。凤笑阳吻咬着他的耳垂故作恶狠狠的威胁道,

“那就不要咬自己!不然我自有办法硬让你在上面!”

“你敢!”

见他开始揉手腕,凤笑阳本想吼回去,最后还是无奈的叹气,苦着声音道,

“师父,你别忍…叫给我听有那么为难么,你咬自己我会难受,求你了。”

苏芳心跳得厉害,停了动作闭眼不语。随即又猛的睁开,只因还埋在他体内那根阳物又硬挺起来,凤笑阳指间覆上他胸前的红核,一边揉捏抚慰边哑声道,

“师父……我还要。”

这一夜,那么漫长。仿佛在补前两日欠缺的份一样,两人都抛开了约束狂乱放纵的纠缠。

春寒本嵌凉,暖光映射下,床沿那双痴黏的人影却是炫目得那般炽烈。已经没有去数是第几次,苏芳有些迷离半启着眼,几缕汗湿的额发粘在眉宇间,背靠着坐在那人怀里,此时已并非他隐忍着不愿叫,而是有些无力了。蓦然间整个身体被翻转,随即倾倒在床,腿也被抬至那人肩上。苏芳任由他放肆的索取,眼内隐泛起浅薄的水雾,感觉到他动作渐放轻柔,忍不住问道,

“不是轻不下来?”

“师父这个样子我舍不得了…”

“…你就贫吧!”

随即是一阵宠溺的坏笑,凤笑阳吻上他的墨羽长睫,与他十指交握,眷恋不停的呢喃着‘爱你’,一字一句都刻在了彼此心上。身下那人圈紧他的背努力的回应着他的动作。急喘不停间二人同时攀上了顶峰。

苏芳头颈后仰,瀑般青丝顺着床边沿散落而下。书架上的铜镜正好映照出凤笑阳吻他的画面,甜腻得难以置信。

他微笑着伸手想去抱他,却在半空中止住了动作。门被强推开的声响震惊了床上的二人。苏芳惊骇得转过头,霎时吓得僵在了当场!凤笑阳来不及出言,先将被单扯过覆住了他的身子,同是抬眼有些忐忑的看着来人。

落木道人手中所提之物齐齐落地,呆立半晌,竟连指间都微显颤抖起来!

信誓不悔意,雨画伤痕心

晨雨彻凉,透着股侵人心扉的寒意。

月水山庄,国境以北岘山环水下的葱茏宁境,江湖上闻名遐迩的圣药门之所在。这样一个外显与世无争之地,仿佛也难以脱离阴霾的寒意逆袭。灰蒙蒙的云影笼罩之下,已届早时仍旧浑然不见曙亮。

外无明光,衬得安静的室内寂暗更沉。隐有脚步声渐近,在那人步及门前的一刻,房内之人蓦然点亮了床头边屹立的烛灯。

“侯爷!”

“说。”

慕矽丞坐回床边,任由浅白色的亵衣散乱未系,并没有要去开门的打算。

“是…仙散派浮穗前辈的急信。”

白英候在门外,此刻任再急也明白是进去不得。

“信里说什么。”

闻言他愣了愣,竟有些欲言又止。

慕矽丞侧过头,一手捋过身旁俯卧男子的长发,其光滑白皙的背上几道细微青紫的淤痕在烛光下赫然灼目。许久不见白英应声,他隐有些皱眉催促道,

“直接说吧。”

“落木前辈…似乎知晓了些芳少爷的事,急回云山了。”

“师父怎会知道?”

“好像是…与灰风双煞两位前辈打斗下得知。”

慕矽丞闻言暗道不好,他心知师父最忌讳这等事,那人此番回行浮穗前辈还特地告知自己,明显是恐生事端求援之举。一时也是拧紧了眉,渐生了担忧之心。

白英说完见屋内没有动静,一时也不敢妄言。此时却听见一人细微的呢喃声。

“芳儿…芳儿……呵呵!芳儿……”

慕矽丞攥紧拳头,闭眼冲门外那人沉声吼道,

“备马车,我回云山一趟!”

屋内氛围的骤变以及主子带着怒意的吼声让白英不由得心上一紧,随即只得抱拳应了。

床上那人侧过身,丝制的被褥顺势滑落开来,他丝毫不顾赤裸着身体曝露于外的寒冷,右臂高高的举起,手腕回绕轻晃,饶有兴致的把玩着那块麒麟玉佩。残留着几丝干涸血渍的嘴角浅弯,带着笑意仍是不住的呢喃。

“芳儿…芳儿……别怕,有师兄在…呵呵…”

慕矽丞换好衣服,回头看见他还是这番样子,唤声更有渐大之势。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与心痛再度爆发了出来。他快步走回床边一把抢过那麒麟玉,顺手将被子扯过替他捂好。身下那人见手中一空,霎时挣扎起来冲他惊恐的怒喊,

“还给我!!”

慕矽丞按紧他的双手,脸也凑近直视进他眼里。晏琉似乎被吓住而噤了声,然而紧接着又了然一笑,道,

“哈…没关系…我已经不需要了……”

慕矽丞眼一冷,狠咬下唇随即猛的吻住他。腥甜的味道自舌尖传散开来,晏琉一经尝觉当即发狂般的朝他捶打起来。吻完放开他,慕矽丞不顾唇间还挂着血痕,带着警告的意味沉声道,

“我说过,你休想再吃那些东西!要记便记住这个味道!”

说完站起身,取了外衣便摔门离开了。走出门外数步,房内便扬起晏琉凄厉的笑声。

“……啊哈哈哈哈!!”

白英此时已是准备好出行的车马,进院来接应时听见那笑声也禁不住苦叹。慕矽丞凝着眉宇,走过他身边停步吩咐道,

“白英留下,守着他,包括紫在内谁也不准接近!”

白英顿了顿,道,

“属下明白,我能拦下紫,但要是卫简他……”

慕矽丞一手接过下人递过来的锻领,边系边说,

“卫简无妨。”

说完便快步前行,出院上了马车。

云山地域位于月水山庄西北方向,此去也不算远,驱车疾行两日内便能抵达。

马车驶离山庄不久,慕矽丞便闭眼将头靠向一边,手捂住心口神色痛苦。随行的侍卫正巧掀帘想请示行程事宜,眼见他这般模样吓得赶紧急问:侯爷要否取药或是折回,随即见他摇手叹道,

“不必了,我没事。”

侍卫领命只得放下车帘依言而行。车窗的光被掩掉那一瞬间,眼角隐有丝温润瞬滑而过。手心垂落在腿上缓缓摊开,是两块同样大小白璧无瑕的玉佩。玄武和麒麟,纹容相贴已是共染上了掌心的温热,然而两个主人的心却无比讽刺的越隔越远……

身体是没事,只是这段时间心里太累太累了,累得他甚至一度想放弃。

苏芳的事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却是没想到会来得这般快。即便已是放下,他也没忘记自己许过的诺言,无论那个师弟做什么决定,他都会站在他那边。此行于他是种责任更是种了结,然而此刻竟演变得更像是一种借口,一种让他和那个人借暂别得以令彼此喘息的借口。

落雨无边,霖霪不止。阴空冷风残照,静然若云山也分显凄惋。

凤笑阳跪在院门外,任雨淋身恍若未觉般动也不动。淡褐色的外袍上溅粘着些许血渍,抹抹殷红在雨水浸湿下晕染开来,每看一眼他心里便痛至极处。

那一刻,没人料到师公会气得大打出手,更没人料到苏芳想也未想就拦在他身前伸手接了那一掌。旧伤牵动,咳血溅衣。苏芳一手挥退他至身后,抬眼竟是先冲门边那人求道,

师父!不要!

“咳!咳咳……”

忘了自己风寒未愈,凤笑阳满心里牵挂的只有那人的伤。身边的地上有个包袱,雨泥溅染之下已是脏得不成样子,那是落木道人丢给他的,他看在眼里不由得苦笑。

我不走,永远也不会走……

相信那个人也一样……

“…你!你!!”

落木道人不甚烦躁的在正厅间来回踱步,几次停下愤然指着跪在地上那人,最终都气得骂不出话来。

苏芳垂眸不语,眼色淡然清漠,只是微皱的眉宇有着掩不住的愧。落木道人转身踱步靠近,瞧见他领口的血渍低吼了声,

“起来!”

“徒儿不敢。”

落木道人懒得再废话,直接单手扯了他前臂将他提起来,食中二指迅滑至他腕脉处。

“跟灰煞那疯子打过,内伤一直未好完竟然糊涂到来接掌!你命还要是不要了!”

苏芳抽回手,沉默着复又跪下。落木道人气得甩手交背又开始来回走。

“你跟那臭小子是何时开始有这等关系的!?”

“且不论你二人都身为男子!他还是你徒弟!你究竟在想什么?!”

“不顾乱了伦常与辈分,你还为他不管自己生死!芳儿你!你是想气死为师不成!”

苏芳十指收紧,抿唇半晌终是开口道,

“师父,对不起。”

落木道人一听这话猛的一掌拍下,红木桌应声而碎。木屑随那阵掌风飞溅开来,隐掀起细渺的粉尘。老人再是气愤也明白他说‘对不起’而非‘我知错’|Qī-shū-ωǎng|,代表着何等意义。然而想到自己常年随性在外云游,于他不管不顾,于那个徒孙更是谈不上教导,一时又是气闷和悔恨不已。原地捶胸顿足半天,硬压下怒火道,

“好!既然现在已是如此,前面的事为师可以不追究,你现在起来,出去告诉那小子,赶他出师门!今后永不得回云山!”

他见苏芳不动,复又逼问道,

“为师的话你还听是不听了?你再不应为师真就一掌拍死他去!”

“徒儿做不到。”

落木道人闻言愣住,指间亦因激动开始颤抖。

“你说甚…”

“师父,对不起,徒儿做不到。”

苏芳眼望着那片碎屑,语气却是不卑不亢。

“师父若真还要动手,就先打死我吧。”

“凤儿没有错,徒儿也不认为自己有错…就算同身为男人,就算他是我徒弟……”

落木道人隐忍再三终还是打了出手,这一耳光落下,换来的是室内一片绝伤惨烈的死寂。

苏芳缓缓的回过头,闭眼间竟还是说了那句话,

“对不起,师父…”

落木道人打过他的那只手隐隐颤动着,颓然退身两步,望着他沉痛道,

“为师不要听那种话,我给你时间想清楚…总之,你们不能在一起!”

言毕竟似有些狼狈般愤然离去了。苏芳跪在原地,睁开眼,眸面覆满了水光。老人的话每一句都刺在他心上。记忆里师父上次这般发怒,已是七年的事了。

他没有忘记师父最是忌讳男男相恋。当初慕矽丞对他不过是少年心性,冲动犯错。老人尽管心内最疼那个徒弟,仍然毫不留情的硬将他赶出师门。甚至全然不顾月水山庄的人情关系。在与凤笑阳回云山这一路上,他有意的放任并曲折了返程的路线,也是因为害怕回到云山面对师父。

明知瞒不过的,明知会这样的…真到了此刻,心里还是有着透不过气般的沉重。

自出生没多久,他就被师父带到了云山。老人于他,不仅有着师恩,还有养育之恩。恩大于山,情铭于心。这么多年了,师父对他从来都是笑脸和蔼、关爱依顺,二人相处甚至爱玩笑般作势反生惧色,连骂都鲜少有过,何况今日这一打。

他的确不觉自己与徒弟的感情有错,但却为深伤了师父的心愧疚不已。这般想着,心里自是更加难过了。

苏芳黯然间软了身子背靠在墙边。一手抚上颈项上的链坠,原本淡漠的眼色划露出几许凄茫。蓦然间,竟听见院门外那人细碎的唤声。

“师父…师父……”

凤笑阳在雨中跪了半日,拖着本就带病的身体渐觉有了些眩晕感。他单手撑地时,恰好听见里面碎桌的声响,心知定是师公又发脾气,再想到苏芳的伤止不住的担忧袭来,霎时吓得他急唤起那人的名字。

“师父……师父,你听得见吗…”

“师父…记不记得,你曾教过我,世上之事没有做不了,只有你不愿做。我们之间,没有受人强迫…没有……”

“…你可还记得,悬崖边你亲手将‘芳’字给我,不娶妻的誓言,不相负的承诺……溪河边,我们约好以后都会对彼此坦诚于心,不再吵架不再遮掩……”

“在苏府,我说过你身边有我…一直都会有我……星水岸边我还应过你,不会离开你身边,死也不会……”

“师父,你可有听见…”

“我对你…从来就未曾后悔过!”

渐显嘶哑的唤声越到后来越发哽咽。凤笑阳垂低了头,十指在泥地上收紧,磨划出数道深深的痕迹。

我不后悔…我不会离开……

会守着你,一直……

爱彼此何错之有,哪怕师公反对,哪怕全天下人都反对…

我只要你懂……

那些话,一字一句串联起无数个画面划过脑海,越是甜蜜温馨此刻就越显伤怀触情。

苏芳听到后来,另一手覆住眼眶,满是酸涩的吐息间,嘴角微浮竟有着止不住的笑意。

“死猴仔…为师明明就说过,不准再讲这般肉麻的话。”

雨势越渐落大,淅沥凄切的雨声应景的影射出各人心间烦乱的思绪。

落木道人倚立在书房窗沿边,心底满是波涛汹涌的烦闷与气恼。难以料想原本那么乖顺懂事的孩子,那般清傲孤冷的心性,向来对自己敬重有加的徒弟,竟然会……为一个身为自己晚辈的男子于自己执拗至此。

回想起几年前,他同样为这等事恼怒不已。两个爱徒,他竟然都狠下心打过了。回望自己的手,老人指间依旧有些微颤。越想越是挫败与难过。

鉴爱立誓,不离不弃,男子之间的感情他发自内心的痛彻排斥,更是不愿相信。听见凤笑阳执着不屈的坦言,他气得将桌上的纸笔全掀落一地。

雪片样的宣纸上,满满的写着‘芳’字。工整的笔记,用心至诚、用情至深一目了然。然而看在老人眼里却似一把利器,硬是秉持锋利逼迫他记起那些前尘往事……

模糊的忆海深处被强制剖开。曾经,同样有人说过这等坚定的情话:永不相弃,生死相随。结果又如何,他花几十年的时间去见证的却是一场真正残忍的生离。中途劫生的波折不提,最后直至一方逝去,两人也没能相见。

一边懊悔,一边自责,无奈兼并着气恼让六旬老人一瞬间更显苍老了起来。最后背靠书架,重重的叹了口气,却似苛责自己的喃声道,

“唉……怎竟走上同样的路!…怨我……都怨我…”

浓郁的哀愁,痛心的酸楚,与外面那对师徒坚定不移的两颗赤诚真心,孰谁又懂谁……

痛揭前尘事,情逝隔代缘

一天一夜,从来没有觉得竟是如此漫长过。次日初晨的阴空依旧暗然无光,然,雨已停歇。

凤笑阳跪得已是一身麻木,顶着显黑的眼圈,双眼不甚疲惫的半掩着,眸色黯然无光,有些呆滞,也有些彷徨。额间的湿发时不时滴落下水珠,数道冰冷顺滑而过,面色却越发渐显出病态的红,然而失神中嘴角却隐隐带着细微的笑意。

‘回忆'这种东西有时真确难以言喻,有过无数人因它肝肠寸断,同样也有无数人借它充实满整颗心。就仿如现在的他,依着那股力量执着于此,尽管着显出了艰辛,尽管二人腻在一起的时间与他受师父斥责、打骂的日子,长久程度远远无可比拟。

师父没出来,他就一直长跪不起。

师父没唤他,他便永远心无外物。

这一夜,显然没人能真安心合过眼。落木道人步回正厅间,眼见苏芳依旧跪在原地,情绪就气恼不甚。夹带着痛心的口吻强压下怒火道,

“你想得如何了?”

苏芳沉默不语。落木道人也不逼他接话,拖过张椅子坐下,短短几瞬已是恢复了不少冷静。

“芳儿,你听为师一次。现在去跟他断绝关系,以后不相往来,时日久了一切自然就会过去。即便你一时无法忘情,为师会留下来陪你。或者此事结束后,你随为师下山一趟,定会为你安排好一门亲事,成了家自然不会寂寞了……”

苏芳只是缓缓的摇头,仍旧不发一语。垂着眼眸淡然无神的样子不经意间竟透出一股冰冷的死气。落木道人凝紧眉宇,沉默着看了他半晌,忽然起身径直就往外冲。苏芳眼里闪过老人的疾步的身影,尚未回过神下意识的就身形先动,起身下一瞬便移步拦截他至门边。虽然只横伸了一只手,气势却有着一股挡不住的坚持。

老人阴沉着眼,低喝了一句,

“让开!”

“师父,不要……”

苏芳说时语气满尽难掩的哀求之意,然而阻人的姿势却丝毫不见退怯。

“你若还肯叫我声师父,便不要阻拦我!再不然就按为师的话去做!”

落木道人看他垂眸不应的神色,气得抬手挥开他便要走出去。苏芳拦下他的动作,未待老人发作,就着门边重重的落膝跪下。

“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的恩德徒儿没齿难忘,何来不叫之理。”

“徒儿一生执着无几,求师父…看在徒儿面上,不要伤他。”

说完便俯身磕下了头。老人见此不得不停下脚步,心里依旧忿然,却是被他一番话说得眼角酸涩,

“所以你就不顾会伤师父的心!”

慕矽丞一行人临近云山峰顶,几乎就是踏着轻功攀岳而行的。落步于外院门前,远远的便瞧见跪在地上那人摇摇欲倒的样子。

慕矽丞见势便已将状况猜到个大概,他快步奔到凤笑阳身边出手扶住他。本想开口问,却见他半眯着眼面色也甚是不妥,伸手探过后赶紧唤了名侍卫,吩咐扶他从侧门先进去,说完便起身前往正厅。那侍卫领命,接手想扶起凤笑阳不想却被他一把推开。

“不走…我要跪在此处等师父出来……”

侍卫一时为难,慕矽丞听见他的话,顿住脚步叹了一声,摇摇头仍是往里走了。

一踏进正厅,正好就看见老人与苏芳僵持的画面。

“师父!”

慕矽丞急急走近,有意隔挡在二人中间借机软化形势。同时强堆出一抹微笑道,

“师父…万事好商量,你先不要发怒罢。”

落木道人一见到他,自然知道他为何而来,一时更是一股无名火上窜,冷声骂道,

“谁叫你上来的!为师说过见一次教训一次,你全当我讲戏语?!”

话虽这样说,老人却还是退身几步,烦闷的拂袖转身步回了座椅处。

“没有,师父心厚,做徒弟的又岂会不明白。”

慕矽丞说时就要扶苏芳起来,一眼瞧见他领间的血渍经不住凝紧了眉。苏芳抽回手,摇摇头依旧跪地不起。慕矽丞看着难受,忍不住叹了一声,道:怎就跟外面那傻师侄一样,都这般倔强了。苏芳遂收紧十指沉默不语,落木道人听见这话怒火复又急涌而出,回头瞧见慕矽丞还在扶他,脱口而出就骂道,

“你就是特地来管这等闲事的!?一个还嫌为师气得不够,现在还凑一起了!”

慕矽丞停了动作仍旧是面带笑容,和声劝道,

“师父错怪了,虽然你气我赶我出师门,但徒弟在云山十年,你和芳师弟于我早就等同血脉至亲般的存在,即便不出外事,徒弟也是时刻惦记着你们,极愿来探望的……”

说完走上前去,想再劝言却被老人一口打断,

“少在此花言巧语!你那几门心思为师还不明白?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去!同为个男子惹了一身麻烦,把你姑姑都气得出走还有什么资格来管你师弟的事!”

慕矽丞闻言脸色一僵,霎时竟也无话了。落木道人在气头上,也不顾方才的话是否刺中了他的硬伤,只是讲完没见他接话,又瞧见他面色苍白,心上担忧却还是忍不住气骂道,

“为师早就说过男子之间没有善果,你们皆不信我,即便不说芳儿,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两年明显旧疾复发得频,强带了那王爷走又如何!你若过得开心会是这般气色!?”

慕矽丞负手而立,强忍住心痛脸色也更是难堪了。转念一想到师父嘴上说不认他这个徒弟,私下却时刻关心着他的事,心里又涌上一阵酸暖的感触,不禁淡笑道,

“徒弟始终不孝,令师父忧心了……”

落木道人粗暴的拽起他的手按在脉处,探过后瞪了他一眼便也不再搭理。随即又冲苏芳吼道,

“即便你师兄来了,又能合力拦得住我几时!为师再给你次机会!现在就出去赶那小子走!!否则休怪为师亲自动手!”

“师父!”

慕矽丞一听这话顿觉远比意料中严重,赶紧出言想拦,此时却听苏芳道,

“丞师兄不必帮言,师父,徒儿还是那句话,我做不到。”

“你!!”

老人气得浑身发抖,身边也没了桌子可撒怒,气恼兼并着打击之下红着眼眶赌气狠言道,

“为师养你教你二十多年,未想到头来竟尝这等恶果!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带回你来!”

慕矽丞急去扶他,同被他一手挥开,继骂道,

“…两个都是如此!口口声声讲师恩!哪个不是把为师气到心灰意冷!不争气的东西!还叫师父作甚!”

苏芳隐忍许久听了这话终是悲愤不已,当即抬手成刃立于面侧,重厚的掌风震得素白的袖口退滑至手肘间亦同显轻扬起来。

“师父所言具在实处,是徒儿不孝辜负师父厚望!一身本事均得师父教诲,现在便彻彻毁了去,以偿师父恩德!”

说完就要抬掌拍下!那二人见势大为震惊,落木道人还未出手,慕矽丞已是瞬闪至苏芳面前,猛的打开他的手便厉声呵斥道,

“今日才知芳儿好烈的性子!此番自残究竟算是偿恩还是伤到师父心,向来聪明如你岂有不知之理!”

苏芳面露愧色无言以对。落木道人走上前去,痛心之下颤声问道,

“你就这般在乎他?”

见他不答,复又道,

“芳儿可曾想过,自己与他是截然相反的性子。你从小好静,于外事心无所念,他却是生性外昂激越,向往世间的繁华,眷恋新鲜多彩的生活。你初初爱上便会衷情一世,师父愿意相信。但是他年不及弱冠,加上心性使然,你觉得那样一个于自己性情极端的徒弟,真甘愿陪你在这云山上过一辈子吗?”

“即便现在相安无事,他日此子再大个几岁,涉世时长动了成家心念,衷情如你定无法接受他娶妻生子,那时你又该如何是好?此等变数你又考虑到了几何?”

苏芳别过头去,坚持沉默。倔强的眼神却显露出了执着彻底的意念,而那副样子在老人眼里分明就与几十年前的某人如出一辙。

落木道人闭眼长叹,颓然间步回座椅,背对着两个徒弟隐忍再三终还是说了出来,

“芳儿,你可知自己的娘是因何逝去的。”

闻言,二人同时惊得僵直了身子。苏芳瞪大了眼望着师父。老人落身坐下,望着他哀伤的缓言道,

“你娘之死并非意外,而是自缢亡故。当年她怀着你眼看时日即近临盆,若不是……撞破你爹对你祖父的暧昧,本就不会有这场悲剧。”

“你娘哀自认为你的降生是场错误,奈何天意弄人,竟于死腹中产下了孩子。你爹于情受拒、与妻有愧,没过多久便就这么去了。剩下你祖父一人,看着你满心是痛,所以你出生不久他便将你交托于我,一生心结也随身陨亡带走。”

“师父!”

慕矽丞感觉身旁之人颤抖得厉害,情急之下欲出言阻止。落木道人挥手示意他不要打断,拭了下红润的眼眶继而道,

“芳儿,你又可知,我与你祖父自少年时便相识。你的倔强与衷情亦如当年的他。心爱之人同身为男子,他们誓言永不相弃,最后却依旧未能在一起。你祖父为此哀伤了一辈子,现在,你却执意要步他后尘,为师眼看着苏门本家凄情两代,怎能不下狠心阻止!”

慕矽丞首次了解苏芳全部身世的真相,同是震撼到欲语不能,下意识间只知揽紧身边那人的肩,企图安慰他。苏芳听完后却拽开他的手,抬首竟是直直的望着老人道,

“那又如何!!我不是他们!凤儿若是厌倦陪我呆在云山,我亦可以陪他出游涉世!我们在一起凭什么只管要求他依顺于我,我就不可以随他几回?!真真喜欢,本就愿意…为他做到那等地步!”

谁也未料到他会说出这等赌气坚决的话,落木道人气得站起来指着他,痛心疾首道,

“你……好!原来为师所言于你不过如此!作孽!真真作孽!!”

说完提手将椅子摔至一边,自偏门愤然走了出去。

慕矽丞本想去追,但因担心身边之人强忍住了未动。蓦然间惊觉指间泛起一阵温润,回首一看,苏芳睁着眼已是泪流不止。第一次见他哭成这般样子,慕矽丞心内也跟着难受,两手拍着他的肩,想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苏芳望着师父离去的方向,不停的质问道,

“我有什么错?!我们有什么错!”

“师父忘记了,除了这条命,苏家还给过我什么?!生不养,父母弃,祖父嫌!整个苏家排挤!我何时在乎过!为何他们的纠葛要加在我身上!让我背负一生!”

“凭什么我要为听了那些事动容!我只知自己没有错!凤儿与我都没有错!”

说完已是泣不成声。慕矽丞搂过他轻拍他的背,同是眼角润红,

“你没错…师父也没……”

怪只怪机缘巧合,世事难料,动情恰同于路……情之为物,孰能明辨是与非。

堪知落心纤红尘,负不能,任几世,终难为是一双人。

落木道人自后院一路奔走出院宅,直走到峰顶前岳才踉跄的停了脚步。

“孽债……真是孽债!”

老人悲愤的念叨着,眼见面前云石飞立错叠,崖壁悬绝,周遭原本葱茏的碧荫被浓阴的灰雾笼罩不清的景象,就仿佛他此刻的心境一般阴霾抑郁,顿时憋足了底气,抬手指着天际仰首怨骂道,

“冤孽!祸水!苏随你这个祸水!!害了两个还不够!瞧瞧你丢给我的这个乖孙子!”

骂完后激动得直喘气,最后竟就着一旁的大青石蹲在地上,咽呜着哭了起来。老泪纵横一边哭还一边‘祸水’的直骂叨。即使听见了身后淡然沉稳的脚步声也置之不理,像个孩子般揉拭着泪眼。

浅黄色的衣摆落于眼前,有淡淡的麝香味传来。随即一只手递过一张白净的手帕给他,老人哽咽完气哼一声拽过帕子猛擤了把鼻涕,也不看来人却是任性般嗔怒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矽丞那兔崽子是被你煽动来的!闹成这样你还亲自跑一趟作甚!为了看我笑话嘛?!”

“……连已死之人都被你揪出来骂了,我还能坐观么。”

落木道人脸色尴尬的侧回头看着他,浮穗子一脸淡淡的笑容,优雅从容的气质一如几十年前那个站在苏随身边的美丽男子一样,有些无奈,同透着几丝忧伤……

今往若云泥,犹再觅晴日

来人再走近他身侧几步,微笑道,

“再说有什么笑话可看,既是他的后人,我会不比你更心紧么。”

“……”

浮穗子两句话就把他说得噎住了,落木道人撤回眼神,回过头抱膝不语。但不消一会回想到酸楚,眼泪又像滚珠落盘般冒出来,咽咽呜呜的再度哭开了。浮穗子哭笑不得,就着他身边的青石也坐了下来,随即又自怀里摸出张手帕递过去。

这次落木接过手帕顺口就骂嚷道,

“你还说不是来看笑话的!连手帕都准备了两张!”

一嚷完,明明没有了鼻涕还故意用力擤得很大声音来气他。浮穗子依旧面带微笑,摇摇头道,

“你错了,我准备了三张……”

一阵冷风很适时的飘过,并带卷走了两片树叶。两个老人对视半晌,最终不约而同的别过头笑了起来。落木笑完,眼角依旧挂着泪痕,长叹了一声道,

“我真心里难过……”

浮穗子遥望向天际,点头接话道,

“我知。”

“我真觉得委屈……”

闻言擦擦汗,继续接话说,

“明白。”

“我只是不想…芳儿像你和阿随那样……”

此言一出,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落木道人虽然心中烦闷难过,这一刻也不免有了些忐忑。但一想到苏芳那坚决的态度又觉自己根本就是苦心白费,无人谅解,于是干脆就将头埋进双臂中赌起气来。然而刚动了动,浮穗子淡婉的话音就先传入了耳边,

“芳儿…长得真真像他。”

随即侧过头,迎上落木道人那张惊愕的脸笑着反问道,

“不是么……”

“他十四岁后你便没再见过,何时……”

“年前在易安见过,他与我那两个师弟妹打的那次。”

落木道人霍然站起身,指着他惊诧道:原来你那时便知晓此事了,竟然没告诉我,也未阻止!浮穗子叹气说,

“你知道,于这种事我明明是最没有资格管的人,何况…他把芳儿交托的对象是你,不是我。”

落木道人不语,浮穗子随即也站了起来。二人临顶面崖而立,目视层层叠叠的落云渐缓飘移,各人皆满怀神伤。晨风拂衣,淡青色的袍带和浅黄的纱袖并相轻摆,飘渺却尘的背影,远望之下仿佛转眼间回到了二人年少那段美好时光。

落木借余光看着身旁那个相识相交了几十年的老友,心里有着难以言喻的酸楚。他还是那么淡雅从容,一如几十年前在贺兰书院那个美丽男子,即使心里哀伤,嘴角也仍旧带着笑意。

贺兰山,仙散境,明明是修武圣域却硬是养出了几代传世文人。到他们这辈,书院门人文武并济的优秀程度已到了一个鼎盛时期。当然,极少数不爱读书的学子,和新来的那个文弱少年是属例外。

苏随是因家世的关系被送来此处修习。他初到时,几乎全书院的子弟都不顾老师的严令跑了出来,只为瞧那个传言中绝世貌美的少年一眼。他身形纤弱,却不显娇小;他不会武功,却满腹经纶。见众人都围观他,只是略有些腼腆的回以微笑置之。

然而就是那倾城一笑,让坐在阁楼里箫琴合奏的二人再也移不开眼。自此之后,原本被喻为一对璧侣的二人间就多出了一抹身影。起初,他对他们俩都是那样笑,到了后来,便只为了那一人……

往事历历,堪情几许。苏随走时留语此生绝不再见,那便是一场生离。苏芳出世,亲子因郁泯亡,将孩子交托给自己而非另一人,至此亦是一场死别。两场离别浮穗子都谨守承诺未曾出现,却由他这个第三人全数应承了。落木并非不懂,那两个人无形中都利用了他的情肋,明明清楚却还是替他们承受着。如今听了身旁之人的话终是难以隐忍的自嘲笑道,

“交托给我,是因为即便我看着芳儿长大若因感怀旧事而伤心,他不会在乎。”

浮穗子回过头来,望着他淡淡的笑问道,

“……小沐,你怪我么。”

“闭嘴!”

听见他唤自己的本名,老人刚抒起情来的思绪顿时变得气岔不甚。随即又回身坐下,恼怒道,

“过去的事都是浮云了,还计较埋怨有何用,人都已死了,我只是气……气那两个徒弟都是如此!我忌讳什么偏偏就来什么!真是作孽!”

浮穗子无奈的摇摇头,同步回青石边坐下。落木道人说着说着又觉得伤心袭来,擦着眼泪继续发泄道,

“两个徒弟……原本以为几年前出了那档子意外,强把大的那个赶走可以制止这种事情发生,想不到即使分开了却还是都爱上了男人!一个胆大到拐走了惹事的王爷,一个更是夸张到恋上了自己的徒弟!”

浮穗子轻拍他的肩,一边犹豫要不要递过第三张帕子,一边笑着安慰道,

“你啊,于事总是不爱看好的地方。我即无后人也没徒弟,你却一收就有两个,不说是福还反道是孽。要说你是不知足呢、还是不知足呐、还是不知足啊?”

随即被一瞪眼,他赶紧干咳了一声转话题说,

“其实两个徒弟也没你说的那般不堪,你自己也清楚,矽丞为人精明,处世圆滑,即便被你赶出师门仍是时刻牵挂着你们,可见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芳儿心思细密,懂事识理,医武本事又深得你真传,比起同代各门传人毫不逊色,最重要的是两个徒弟对你都心怀孝道,除却各自的情事,哪样又见显拙亦或是忤逆你来的。”

这话落木道人听在心里暗自欣慰,嘴上却仍旧不服软,闭眼冷声道,

“哼!做我徒弟本就该有这等程度,否则算什么出息!”

浮穗子心知他个性,便就但笑不语。落木接完话才发觉自己好似上当了,气哼一声遂又怒道,

“别扯那些有的没的!我说的就是他们的情事!”随后不禁想起自己夜里突回看见的那一幕,顿时就有股想起身吐血的冲动。

“惹事那个就不提了!矽丞那小子表面温雅骨子里却是强硬得很!我自懒得管他!但芳儿!芳儿他…他……”

浮穗子望着他面色越渐变红,语气也显羞涩尴尬,正觉得愕然,忽然见他双手捂住一张老脸像个孩子耍赖似的抱怨道,

“他身为师父!竟然是在下面那个!啊啊!一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徒弟被人压在身下,我这张老脸就不知往哪搁!你叫我怎么接受啊啊啊!”

浮穗子额间瞬间飘满黑线,心里暗自感叹道:这么香艳的画面也被你撞见,真不知该说你是运气好呢、还是运气好呐、还是运气好啊?

“这么说,芳儿要是在上面,你心里就会平衡些呢?”

“…你!你胡说!我才不是那意思!”

眼见落木道人抓狂的暴躁样,浮穗子直笑得眼泪都快溢出来了,最后直接将最后那张手帕递给他,示意他再不将鼻涕眼泪擦干净自己定会笑到肚子痛。落木擦完见他依旧看着自己笑,便气得将帕子丢到他脚边。浮穗子侧过头,闭眼间上弯的嘴角还留着淡淡的笑意,虽已年过花甲,婉和的面容历经岁月的雕琢和洗练,仍旧带着一股独有的韵味和风采。

“那你觉得,我像是在下面之人么?”

平淡若水的问语,出口的随意感仿佛根本就事不关己。听在落木道人耳里却宛如身中雷劈!

“你…你…你你说什么?”

老人着实被吓到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记忆里那个大师兄啊!俊雅的美丽的大师兄啊!强势的沉稳的大师兄啊!!忽然眼前一阵黑,浮穗子伸手挡在他眼前,晃了下无奈的笑道,

“有那么震惊么?”

“…你说什么了,刚风太大……”

“……”

浮穗子收回手,这次却是清晰明确的说了一遍。

“我说,我也有在下面的时候。”

落木道人僵住,浮穗子也不看他,而是站起身遥望向远处。

“就在…阿随走的那日。”

“真心喜欢,这个问题本就不重要,自然也不会介意。同样看来,芳儿自愿为对方付出都不觉委屈了,你做师父的又何苦来多替他们计较于此。”

落木道人有些愣神,以往每次提起苏随,浮穗子都会能避就避,仿如一块特殊的伤疤,治愈不能也触碰不得。故到后来他都很是自觉的不予再提了。想不到近四十年了,听见他嘴里再度吐出那人的名字,竟是在这般情景之下。

“都好几十年了,瞧瞧你我,还似当年的俊雅公子与贵族少爷么?”

落木道人不甘心的瞪他一眼道,

“似个鬼!两个糟老头子!”

“呵呵……对啊,芳儿他们隔我们两辈,论道理,我们都已算当爷爷的人呢。既是年轻人的事,你就由着他们罢,各人路有不同,谁能断言他此后会如他祖父那样哀伤一世。你我虽属过来人,同样不能的。”

落木道人不语,于理他从来就说不过这个人。浮穗子笑叹了一声,随即便转身往回走了。他见势下意识就问,

“走哪去?”

“回去啊!陪你发泄了许久也该消气了罢!难道真要让那俩孩子一直跪下去?”

浮穗子头也不回的答,双手交背却是放慢了脚步等他。落木道人看着那淡黄色的背影,不知怎的眼前一花,惶然之下轻声唤道,

“……未生…”

前面那人霎时顿住脚步,少顷淡淡的笑道,

“多少年前的名字了,别再叫啦。”

付未生,苏随…

穗浮尘世,情惜苒冉,忘不能,再不生。

在眼见自己师父被浮穗子牵拽着拉进门槛时,苏芳和慕矽丞都相视一愣,同有些不知所措。

慕矽丞扶起身旁那人,两人同唤了声‘师父’,落木道人瞪了他们一眼,双臂环抱在胸前,站着气哼一声也不说话。浮穗子忙冲慕矽丞递眼色,后者会意,赶紧拖来两张椅子安抚老人坐下。落木道人被缠得心烦,坐下挥开他,还有些泛怒的眼神却是看着站在对面那人。

苏芳泪痕未干,对于师父虽然折回心内始终还是有口气在的事实却是明白的。眼见慕矽丞站在了老人身侧,他复又跪下了下来。还未开口就被另一双温软的手扶住。抬眼一看,是那张和蔼的笑脸。

浮穗子扶起他,以口型悄声安慰道:别跪了,你师父是嘴硬心软。苏芳会意,思及前段时日的事,心内感激不已。带着哽咽的声音诚声道,

“多谢前辈两次解围……”

浮穗子连忙摇手说不必,此时忽闻某老人刻意的打断道,

“咳!咳!!恩哼!”

落木道人回来时,一眼瞧见苏芳的红肿的眼眶就心疼不已,现在听他一开口却是先跟别人道谢,心生醋意之下也不顾丢脸与否,涨红着脸气呼呼的就做出这等反映。一时,除苏芳外,另二人都强忍住偷笑之意也不予吱声。

“师父…”

“哼!为师可没说就这么算了!”

苏芳闻言面露难色,原本带着希冀眼神也霎时黯然下来。慕矽丞顶着笑脸轻拽了拽老人的衣袖哄道,

“师父,你就别气了,让他们顺其自然罢。”

老人一脚踹过去,见他笑着却故作疼痛的样子,火气上涌就冲他先发作道,

“就你个爱贫嘴的!滚边去!否则休想为师等人出面帮劝你那姑姑!”

慕矽丞心中一暖,便识趣的不再接话。落木道人看向苏芳,道,

“芳儿,你也过来!”

苏芳依言走近老人面前,见师父又适时的咳了两声,他与慕矽丞对望一眼,默契般的同时跪了下来。老人见此,心酸于气恼交拼之下,终还是服了这个软。

“……想为师一把年纪了还要为你们犯气,简直就是自找!既是管不了,日后我也不管了!你们爱怎样怎样去!”

“师父!”

“师父…”

两人不约而同的握住老人的手,心内满是愧疚。

“只一条!你们之中,日后若然有谁自食情苦恶果,休要让为师知晓!到那时最好一掌拍死自己了事!省的传出去说是我徒弟!”

老人说完,抽回一只手就着二人脑门狠力的各戳了下。

“你也是!还有你也是!看什么看?!”

浮穗子在旁早已是笑弯了眼,忍不住冲愣了神的二人提醒道,

“快谢谢你们师父呀!”

“谢师父!”

“谢师父!”

两个徒弟一左一右的跪着,将头俯在老人腿上感激的言道。落木道人两手抬起又放下,折腾了好一会还是抚在了他们头上。撇着嘴闷了半天,只不住的叹气。至此,终算是阴云褪去,雨过天晴了。

少顷,浮穗子见慕矽丞的侍卫似是已候在门外多时,便冲他点头示意。那人会意之下便大着胆子打断道,

“侯爷,凤少侠昏过去了。”

苦尽迎甘临,画卷绘芳华

周围很静,环境很暗,亦很模糊。略显冰冷的床上,一个十几岁半大不小的男孩微侧着头躺着,卷缩的身体迷糊中隐隐有些发抖。脸上及周身的痛楚让他即使处在睡梦中,神色依旧带着遮掩不住的难过。试想明白具体为何,记忆里部分细节的片段却似遗落了一般难以深触。

闭合的眼角处残挂着的泪痕揭露了他的委屈。迷迷糊糊中,感觉脸上的伤处被一阵冰润的软滑抚过,迅速的减轻了不少痛感,令他大为舒缓。他凝紧的眉宇逐渐松开,依稀觉得这种情景很熟,还肯定自己当时应是睡着了……可此刻竟然再次经历到。他强逼自己不能睡,在那舒服的感觉还未离开自己面颊之时睁开了眼!

坐在床边之人霎时吓得愣住了动作。他看着那人,一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少年,暗淡的环境中衬得一身白色衣衫尤为醒目,回望着自己那双漂亮的眸子带着冷傲的光彩。少年一手拿着药瓶,还未收回的另一只手指尖还带着那软滑的药膏……猛然间,他领悟的事实与许多零碎的画面同时汹涌进脑海,扯得他心头闷痛不已。抓紧那少年的手,他额间也因激动急得溢出了汗痕,

“师父……你别走!”

未加思索,一开口竟是恳求的语意。

“别走!别离开我!”

他用尽全力拉过那少年,以相比显小的双臂紧紧抱住他喊道,

“师父…是我错,你打我罚我都是应该,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再不惹你生气……只要你别离开!我们一直在一起!一直……”

他边说边将头用力的蹭向少年胸口,蓦然间似是想起了什么,他退开些距离,瞪大了眼看着少年颈项间空无一物,吓得微声问道,

“师父!你…的链坠……!?”

抬眼再一看,少年赫然已消失不见!自黑暗的另一端有人抛出一个包袱到他身边,同时也将那个刻着‘凤’字的坠子丢给他,随即便听一人厉声叱骂道,

“你走!此处是断然留你不能了!从今往后都不许回来见他!”

“不!我不走!”

他焦急的起身下床,又重重跪下。那个声音他不惧,但于另一个人有多威严沉重他却是明白的。

“好……莫说是我残忍!现在再给你条路选,你就此离开,与他断却一切联系!待十六年后方可再回来,若到那时你二人还是痴心不悔,我便不予阻止!”

十六年……十六年…………

他甚至想也未多想便脱口而出,坚定道,

“我不应!莫说十六年!就是十六天我也不要与师父分开!”

“既是如此,那便就此了断一切吧!”

那个声音留下最后这决绝的一句便没再回应。那抹白色的身影却再度现身,此时已非少年样貌,而是已过弱冠,在他记忆里最为刻骨的那副成年模样。

“师父!”

这一刻有种前所未有的恐慌袭来,让他觉得害怕,让他焦急错乱。仿佛预料中的,他的唤声没能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他无力前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那个人神色悲伤,那个人目露不舍,但他最后还是转过了身,就那么消失了。

“不要啊!”

嘶哑的吼声吓得坐在床头之人一阵错愕,替他擦汗的手也顿在了空中。凤笑阳醒来,看见眼前之人竟然真的不是苏芳,而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当即也不管与对方熟于不熟,逮过那人的衣领就先喉问道,

“他在哪!他去哪了?!”

此刻负责照顾他的只是名随行侍卫。那人眼见凤笑阳一醒来情绪就如此失控,思及他是病人当下也不便强出手拦下他的动作,只得好言劝慰道,

“少侠昏迷了两日才醒,还是先躺着的好。话说,你问的谁?”

“我不躺!告诉我他在哪!我师父苏芳,他在哪?!”

凤笑阳急得不自觉加大了喊话的音量,声带猛烈的扯动牵引起了咽喉的燥痒感,一时克制不能猛的捂嘴就咳嗽起来。那侍卫见此止不住叹气,顺手自床头扯过件衣服披在他肩上,岂料还未收手便被他一把推开。

“凤少侠!?”

凤笑阳听若未闻,不顾还带着头昏脑热的不适感掀开被褥便下床要走。侍卫想拉回他,二人正在推攘间却见门被人推开。慕矽丞刚一踏进房便看见凤笑阳失魂落魄的样子,再看侍卫的无奈神色当即便明白了原委。他径直走近几步,张口便冲凤笑阳责骂道,

“才醒来就胡闹作甚?躺回去!”

凤笑阳受了凉再度引发了咳意,一边平复喘息一边追问,

“我师父在哪?!”

见慕矽丞不说话,他急恼之下冲过去抬手按住那人肩吼道,

“告诉我!苏芳人在哪!”

慕矽丞见他竟连唤那人师父这等礼数都不顾了,眉宇紧蹙着沉默了半晌,也不管他是否接受不能,坦然的告诉他。

“他走了。”

“……你…说甚么…”

慕矽丞余光瞥了眼那只抓在自己肩上越发用力的手,也不挣扎,抬眼直直的看着他重复道,

“芳儿走了,跟师父他们一起走的。”

“你昏迷未醒这两日都是他在照顾你,这段期间他也想了很多。师父是说不予再管了,可他觉得你还是需要时间去仔细想清楚以后的人生之路该怎么走,想清楚什么才是你真正需要且值得的生活……”

慕矽丞言语认真,态度平实,要论讲述事实也就不过如此态度,完全寻不出半点破绽。更要命的是,他说完竟自怀里摸出了苏芳那条坠子!那是凤笑阳亲手给那个人带上的链坠,对于彼此堪比誓言般重要的存在,竟然在慕矽丞手上!

“不信你看,这个他都交与我了,叫我先还你……”

然而他话未说完就被那人猛力逮过。凤笑阳夺过那链坠,双手钳紧他的领间愤怒的吼道,

“你骗我!你在骗我!!!”

然后一把推开他,甩开披在肩上那件衣服发狂一般就要往外冲!剩下那二人见势这才急了。慕矽丞正欲出手拦下他,此时却见门再度被人堆开!凤笑阳失神之下也没看清,一头便撞进了那人怀里。一时托盘和药碗摔落下来,药汁溅在了就近二人的衣摆上,入目一地狼藉。

苏芳瞬间错愕后,当即就心泛薄怒。然而看清撞自己的人是谁时,当下又忍不住心疼起来。

若不是入目那抹熟悉的白色,凤笑阳根本就不会停步。他抬眼一看,顿时就怔住不动。

“你起来作甚?衣服也没披,快些躺回去!”

苏芳甩干沾了些药汁的手,出言就先是关切的问道,说时就要去拣那件衣服。可还未踏出一步便被那人一把抱紧在怀里。苏芳惊诧的抬头看着徒弟,凤笑阳将他抱拽至墙边,放开他双手却立马捧住他的脸,仔细的端详着他,焦急惊恐又带着狂喜的喃声道,

“师父呀?!师父!真是师父!”

说完也不顾苏芳的惊愣,霸道的咬上他的唇就是一阵疯狂吮舐。置于他下颚的双手也改由钳紧他双肩,最后是死死的抱紧他不肯松手。

房内另外二人被眼前这一幕同时惊得僵住不动!那名侍卫原本看见凤笑阳抱紧苏芳就觉得汗颜,此时更是石化当场。慕矽丞尽管早已知晓内情,但回过神额间仍是不由得飘出数道黑线。

苏芳被他吻得差点背过气去,用力将二人的距离隔开了些,扭头却是先冲慕矽丞怒骂道,

“师兄!你跟他胡说了些什么?”

“没……”

我看他醒了想逗他开心…

当然这话慕矽丞也识相的不敢多言,招呼了石化的侍卫作势就要遁走。苏芳还欲再问却被凤笑阳猛的拉过身再度强吻起来,他又气又无奈,只得努力自那人胸前拽出一只手冲那二人做手势叫他们快些消失。

侍卫已经有了石裂之势,慕矽丞忍住笑意拉过他快步走了出去,顺手带过了房门。

苏芳见外人已走,便也少了几分矜持。双手主动攀上他的后颈,却是猛的将他头拽开,趁着二人喘息的空当骂道,

“你够了啊!别以为病了为师就顾忌着教训你不得!”

苏芳说完抬手拭了下被亲得粘满津液的唇,面色酡红隐带羞恼的模样煞是漂亮。凤笑阳痴迷的看着他,不言不语也不点头,抬手仍是将他搂进了怀里。忽然间猛的回过神,拽着苏芳的手就往床边走。后者莫名不已,直到被他一把按置身下才有了些明白。

“作甚…”

“你去哪了!?”

苏芳被问得一愣,想起身瞬间又被猛的按下去,

“你去哪了!?你要离开我?你说啊!”

凤笑阳吼完脸上就挨了一耳光,苏芳虽气,落力却控制得适度。

“你烧糊涂了?!这么跟为师说话!”

凤笑阳被他一骂,蓦然间又觉害怕起来。慌乱之下也顾不得解释,倾身要吻他。见苏芳别过头避开他的触碰,他只觉焦急懊悔,不肯放弃的努力凑过唇去,同哄声道,

“师父…师父我错了,错了……别不理我,我以为你走了,我害怕…我不要分开十六年,十六天、哪怕是十六个时辰也不愿意……”

“…什么十六年?”

苏芳哭笑不得的问,

“没……是我做恶梦了,你还在就好,别离开我…咳!咳咳!”

话未讲完便捂住嘴咳嗽起来。苏芳叹了一声,抬手轻拍过他的背,却见他似是咳得更厉害了。凤笑阳一直注视着他,咳得双眼甚是红润,鼻翼一酸,泪就滚落而出。暖液依滑过掌骨处滴落下来,苏芳吃惊之下也不由得湿润了眼眶,张口有些欲语不能,最终只化为一句揶揄般的骂语,

“…看你这点出息!”

凤笑阳泪止不住,咳嗽未平复手也不移开,仅靠眨眼来肃清模糊的视野。见苏芳伸手过来,他便顺从得任由他擦。然而还是越哭越厉害,最后松开手,靠躺在苏芳颈项便放纵的哭出了声。苏芳闭眼揉揉眉心,此刻也是百感交集。

“……凤儿,你这是第三次在为师面前哭了。”

凤笑阳抬起头,拭过眼角微笑着亲啄过他的唇,轻声道,

“是,三次了,三次都被你看见…三次都是因为你。”

说完就拥着他极尽倾情的落吻。苏芳双手环上他的肩忘情的回应着,唇齿在儒沫缠绵中间带上了几丝细腻的咸湿。凤笑阳尝觉,惊讶间睁眼,竟见苏芳闭合的眼睫也渗出了泪痕,一时激动不已,拥紧他侧卧躺下吻得更深了。

难得一次最终由凤笑阳主动先撤离,二人趁着间歇喘气。他抬手轻抚过苏芳眼下,莞尔笑道,

“师父,你也没出息了……”

苏芳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红着脸怒道,

“什么混账话!得点势就忘形!皮痒了是吧?”

见他笑而不语,苏芳也忍不住还嘴说,

“你之前病了怕传染为师,怎么现在也毫无顾忌了,动不动就这么亲。”

凤笑阳将头凑近他颈间耍赖道,

“传染也好,师父与我甘苦同受,也就不分彼此了…”

苏芳嘴角上浮,忽然又猛的推开他,起身下床。凤笑阳拽住他的手慌忙中只道,

“别走!别走师父!”

苏芳明白过来,只得坐回床边。一手理顺他的额发一边无奈道,

“你为何老觉得为师要走?我不过是想去厨房重新乘碗药端来。”

说完脸色和语气均变得有了些不悦,

“还不是你方才撞翻了药碗,幸而我多熬了些……”

凤笑阳委屈的低头不语,自怀里摸出那个链坠递到苏芳面前,问道,

“师父你为何取下它,我真的以为…以为你不要我了。”

苏芳接过链坠,叹完气指着链子接扣处解释说,“你看,这里有些别弯了。”他在厨房熬药的时发现链子松动,因忙于看火又怕遗失链坠,情急之下便先将其取下,顺手交给慕矽丞请他帮忙带回房里先。眼下见凤笑阳的反映大概也猜到了具体缘由,便道,

“是师兄说了些胡话戏弄你罢?也怪你自己,才醒就不得安生。”

凤笑阳撇着嘴再度抱紧他,苏芳任他抱了会仍是推开他要出去,见他不愿松手,便沉默着狠瞪了他一眼。凤笑阳深会其意,极为不舍的收了手,咬着唇也不敢吭声。苏芳看得心软,冲动之下主动凑过去亲吻了下他的面颊,随后才起身出了房去。

凤笑阳摸着脸傻笑着都有些晃神了,果然没过多久苏芳便重新端了碗药回来。他眼见师父走近,故意又说怕苦,要他还像上次那样喂。苏芳唇角一弯,右手一拳打在他身侧的床边,同时微笑着将碗又递进了些,轻声问道,

“喝是不喝?”

“……喝!”

凤笑阳迅速接过药碗,咕咚咕咚几大口便吞完了药汁。随后趁苏芳接过碗,扭头苦得面部都扭曲了。再回头时嘴巴却被塞进了一颗暖糯的蜜饯。

“还苦么?”

凤笑阳猛的摇头,感动得泪流满面。苏芳戳了他脑门一下,拖了鞋便爬上了床。与他挨在一起背依着墙壁横坐在了床中间。凤笑阳咀嚼完果肉,忽然侧过身,卷起双腿搭在了他大腿上。头和上身也随之半倾斜的靠在他胸前,一手环在他腰际,竟像只难得乖顺的小猴子,撒娇一般腻在师父怀里。苏芳发觉这姿势的反常,顿时也是欲笑不能,

“你做什么呢?还小么?”

“……我梦见自己变小了。”

苏芳愣住,霎时无语。不由得回忆起二人初见时的情景,那时候的凤笑阳只及他肩高。一副小屁孩模样,倔强不屈的眼神看着自己时刻却都充满着抵触之意。再一想到他现在这般大了,明明展平了身体搂自己入怀都有空隙却偏偏学回了小时候,终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为师那时候比你高大,这么抱你倒是极合适的。”

“师父,我记起来了,那次是你给我擦药的对么?”

苏芳侧过头想看他,却见凤笑阳仍是将头埋近自己颈间,道,

“……你虽然打我骂我,心里却是对我关心得紧,其实你一直都待我极好,反是我不懂事。”

“这么好的你,我怎能放开……即使师公真要罚我跪一辈子我也无悔,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苏芳心里感动,拉起他的手便安慰道,

“好了,都过去了……师父他也答应不再阻止我们了。”

“真的?!”

凤笑阳听得两眼放光,猛然抬头,不慎磕到了苏芳的下巴。一时师徒二人都揉着痛处做无语状。

“师父,师公答应可是真的?”

苏芳点头,面颊也染上了些红晕。凤笑阳雀跃的大吼一声,揽住他的脖子乐得呵呵直笑。虽然不愿打击他,苏芳还是开口说了后面那些话。

“不过…师父也交代了些事,也算是条件。”

“呃?是什么啊?”

“师父说,以前他不常回云山,所以导致……咳!总之他以后会由长年不归变为年归,或者半年归甚至月归,只要他一回来,我们…咳!必不准亲腻在一起……”

苏芳越说越是神色尴尬,回观凤笑阳早已是囧到下巴拉长欲语不能。

“师父还交代了一点……”

“还有啊?!”

凤笑阳眉毛快纠结成一朵花了,见苏芳顿住不语便只得柔声哄道,

“没关系,师父你讲罢。”

“他说,日后你不得负我,若然变心……便会发动各门各派的势力,见你必一掌拍死…”

凤笑阳听完按住胸口就要呕出血来。

“师公他不公平!为何总针对我啊!那要是师父你变心怎办?”

苏芳霎时变了脸色,凤笑阳一见赶紧撤了胡闹的架子拥住他软声软气的说,

“我错我错!师父你别气,我知你绝不会,我自然也是。即便各大派追着拍死我威逼我离开你,我也不会答应!更别提师公的假设了。师父你明白的对么,师父…你还气呐?来亲亲就不气了……”

说完就嘟嘴凑过去,苏芳抬手扯过他的面颊,疼得他出声求饶才松开。凤笑阳看着他眉眼间又露出了笑意,于是也不再犯傻,侧过脸将头枕在他肩上安静的闭眼笑得甜蜜。

苏芳也不再说话,忙了一大早此刻也终于得以休息会,便也轻靠着他的头,浅笑中缓缓垂低了眼睫。

早春的暖光像一叶精灵般悄无声息的透过窗扇欣然跃进了室内。罩染下淡淡浅浅的黄色光晕,柔若绕指,细如薄纱。零星的白色光点蹿烁其中,细密不均却透着股活跃的生气。

床上两个男子亲密的头靠着头,在闭眼憩息。他们神态柔和,洋溢着细微却耀眼的幸福。一张薄被搭在二人身上,被下是一双紧紧交握的手。斑点浮光掠来,温风细拂又过。一切都是那么安宁,那么恬静,那双人影连带周遭简单的陈设配在一起美若一幅画。

画里绘的正是他们至深的爱恋及至纯的感情。两人明明是一对师徒却成为了一对恋人;两人个性如此相悖却能弥合得天衣无缝。他们有过争执,有过吵闹,经历了些不算太大的辛酸与风雨,最终还是坚持下来甜蜜的依偎在了一起。打打骂骂的白日,溺爱无限的朗夜,简单朴实的爱早已在各自心间酿生出浓郁的蜜……

就此誓言牵手走一生。

任满目繁星亮烁,不求做最闪的那一颗,坚信只要彼此相守相伴,同能耀出炫目的芳华灿烂。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