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云山月水,回春情浓
又是一年春。
烟花纷斓的三月,阳光格外明媚的清晨。嫩叶覆露,鸟雀歇羽,有几只轻盈的落停于窗沿边,伴随着调皮的跃动鸣音出声。窗缝未见关严,隐有浅声笑语溢出,难掩其中暧昧的春意。
“师父……唔…”
凤笑阳轻啃着身侧那人的颈肩,意犹未尽的哄道,
“再一次好不好…师父……”
说完也不待人回答,撑起身子直接就覆在了对方身上。自那人喉结吻至下颚,下半身也伺机挤进他双腿间。一只爪子滑啊滑,可惜还没滑到那人腰下动作就被迫停止了。
苏芳三指抵在他的喉间,睁开眼只淡淡的吐了两个字,
“下去。”
“……最后一次嘛!”
话音未落,原本只是抵在喉间的手便瞬时掐紧!凤笑阳惊骇间来不及反应便被反按了下去。苏芳压制着他手也未见松开,出口却是怒道,
“为师看你真越来越放肆了!都腻了三日了!你给我差不多点!”
凤笑阳委屈的撇着嘴,一双眼睛望着他扑闪着泪光,看得苏芳满头黑线。松开手刚想坐起身却又被他拥住躺了回去。凤笑阳蹭着他脸,流着海带泪郁闷道,
“三日怎么够…我都忍了半月了……”
天可怜见!师公这次回来竟呆了半月才走,他此刻恨不得化身为树熊,就挂在苏芳身上再也不下来。苏芳轻拍他的脸,骂道,
“行了!可记得为师说过什么?是否要等我起来你才肯滚下床!”
凤笑阳吸了吸鼻子,赶紧识趣的穿衣起身了。苏芳余光瞥见他颈后的抓痕,脸有些发烫,凤笑阳理好领间,回过头来正好瞧见他显红的面色,便笑问道,
“师父?想什么呢?”
苏芳别过脸不理他,只将左手抬起指间动了动。凤笑阳笑着将白衣展开替他披上,一边替他将发尾捋出来一边说,
“月中了师父,今日我该下山一趟……”
苏芳系好腰带冷笑道,
“那快些滚,省得搁眼前晃!”
凤笑阳一听就泪奔了,随即哀怨不止。最后在苏芳一拳打过去骂说:‘再啰嗦就永远别想下山’的情况下,还是乖乖收了声。
每月中是他固定会下山的时日,除了采买些生活所需,趁此机会也顺道去看看朋友。冯肆与凤笑阳自家里走出,一边聊着一边行往市集。没走多远便发现了街上较以往有些微妙的不同。凤笑阳看着不远处几名官差样打扮的汉子,在周边几家店铺吆喝着什么。随即又见周遭行人和铺牌都换上了素淡的颜色,其中多为偏白,便纳闷道:出何事了。
冯肆一时也讲不大清楚,只知出行时自家媳妇也提醒着穿素净些好。二人就着附近一家茶寮落了座,店小二也穿了件淡白的褂子,见他们问起便小声道,
“二位不知,前月里发国丧呢,现到咱们云山地界,虽已过了月余,县里依然差了人来想来落至实处。”
“国丧?莫不是皇帝驾崩了?”
凤笑阳轻声笑问,冯肆吓得赶紧捂了他的嘴,店小二也擦了擦汗,解释道,
“小哥讲话可得小心才是,并非当今圣上,据说是位王爷。”
“王爷?哪位王爷?”
“…具体名讳不知,只知是皇上的同胞亲弟,最小那位罢。”
店小二托腮又想了想,悄声道,
“是了,就那位九王爷。”
凤笑阳端茶的动作定住,诧异之下竟有些愣然。冯肆拍拍他肩想问,他回过神只笑说没事。随后买完东西也未停留多久,便回了山上。
傍晚回来,刚踏进院门,便见苏芳神色复杂的站在外面等他。
“师父,我听说……”
“什么也别说。”
苏芳罢手吩咐道,
“收拾下东西,明日随为师下山一趟。”
“去哪里?”
“月水山庄。”
苏芳说完就步回了正门。凤笑阳眨眨眼,霎时也于此事了然于心。次日晨,师徒二人便赶着下了山,雇了辆马车前往山庄所处的东南地界行去。
一路上,苏芳神色都带着些凝重。凤笑阳看着心疼,轻揉着他的眉宇问道,
“师父,你可是在担心师伯?那个九王爷本就与我们无关,你也无需忧心至此的。”
苏芳将头靠在他肩上,闭眼叹道,
“即便那人与我们不熟,但若他有事你师伯也绝不会好过。何况为师没忘,他帮过我们。”
凤笑阳握紧他的手点头不语。他只是不想看苏芳皱眉的样子,犹记自己那时说过:我们不要像他们那样。
提到慕矽丞的事他其实也了解不多,而与那位王爷仅有的几次争端却不难看出二人的情牵纠葛。心道: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旁观者清罢……
车行一路,次日抵达月水山庄,已是近午时。看见出来接迎的人是白英,凤笑阳高兴的跳下车,猛拽起他的胳膊全算打招呼了。白英也笑,只是神色略有些疲惫,他身后还跟着一名男子,一身紫衣。见了苏芳,那男子眼有些敌意,却还是恭敬的抱拳行礼。凤笑阳瞅着那人有些眼熟,却听白英道,
“芳少爷,紫飞是…九公子的人。以前也与你们见过了。”
苏芳轻点了下头,紫飞随即冷声道,
“叫我紫便好。”
说完扭头就先往回走了。白英唤不住,只得赔笑领着二人进了山庄。
月水山庄面山环水、绿荫蔽日,环境静怡幽然,实在不愧为一处养生圣地。比却云山的质朴甚更别有一番清宁。
午后的暖光透过窗叶顺滑而入,带着几缕微风冲散了房内那股淡淡的药味。慕矽丞搂着怀里熟睡的人,垂眸间正有些走神,一名下人轻敲房门,禀道,
“侯爷,苏芳少爷到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吩咐完,之前担忧的心情也似乎好了些。刚动了下想坐起身,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却忽然握得死紧!他惊了一下,随即反握住那只手,柔声道,
“人来了,我未去接,始终得去见的啊。”
那只手依旧不肯放,反是越发用力的攥紧他的衣服。慕矽丞无奈,见他脸色不好又是担心起来,最后只得哄道,
“好……我不去,琉,你别这样,我不走。”
晏琉不说话,手却是颤抖着放松了些。身体微微卷缩了下,至始至终都未曾睁开过眼。慕矽丞搂紧他,叹了声亲吻着他的额头,问,
“那我叫紫带他们过来,好么?”
见晏琉没有抗拒的反映,他便松了口气,抬头轻声道,
“紫,你听见了吧。”
门外之人纠结着眉宇应了一声,终是不情不愿的离开了。
少顷,苏芳与凤笑阳被紫飞与白英领着过来,进了房一眼便看见那二人靠卧在软榻上的亲密一幕。
凤笑阳额间飘起黑线,苏芳倒是一脸波澜不惊。剩下那二人仿佛也已是看习惯,领人进来便识趣的退到门外候着去了。慕矽丞微笑着坐起来,将晏琉抱靠在软垫上,退身坐到了一旁。
苏芳走近看着那人,忍不住有些皱眉,并非不悦而是出于担心。一年前见晏琉时,虽有显病兆却是神清意明的样子,现在看躺卧在榻上之人,双目闭合面色苍白,唇淡毫无血色,确是削瘦了不少,委实虚弱得惹人心怜。
“那些药可有戒了。”
苏芳虽是问语,却带着肯定的语气。慕矽丞点点头,叹气道,
“近段时间却是反噬得厉害,嗜睡、没精神也没食欲,有时候都叫他不醒了…我知针治甚为有效,而姑姑的门人擅针的不多,师父又赌气说不管此事,逼不得已所以才……”
“别怪师父。”
苏芳抬眼正视他,淡声道,
“师父心知论针技属我更甚,故意那么说罢了。”
这话若换个人说定难逃自傲之嫌,但由苏芳口说所出却显平实无异,令人信服。慕矽丞微笑道,
“劳烦芳师弟了。”
说完就想起身让他,抚慰般的握了躺卧之人的那只手,好一会才见彻底放开。苏芳刚一坐下,晏琉就翻过身去,摆明了不予合作。
慕矽丞尴尬了一瞬,只得笑着将他一手轻拽出来。苏芳伸指按在他腕上,想叫他翻过身,最后想了想还是罢了。
凤笑阳取出针囊递过去,苏芳抽出一根中指般长度的银针,还未动手就见晏琉将手强抽了回去。
苏芳沉默了片刻,道,
“九公子,作为医者,在下碰你不得吗?”
晏琉闻言攥紧了拳头,吐息也因情绪的涌动变得急促起来。苏芳候了一会,主动拉过他的手,晏琉恼怒之下再度挣脱开抽手回去。这回任苏芳再是隐忍也被逼至了底线。放了针,干脆就站了起来往回退了两步。慕矽丞看得焦急,正想劝却听他冷声道,
“看来除师兄外,其他人是休想碰公子之身了。既是如此我倒有个法子,就由师兄来施针。原本这套针法要想在短时内学会也并非不可能,公子病重延误不得,若是你不介意,我今日起便与师兄彻夜呆在一处,由我亲自手把手的教他……快则两三日,慢也不过四五日吧!”
“噗!!”
凤笑阳听完刚喝入口的茶就喷了出来,随即正欲抱怨,却见苏芳背对着他一手置于身后,食指轻晃了晃。他当即便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慕矽丞难得露出了错愕的表情,忐忑莫名的看着二人。此时却见晏琉翻过身来,愤恨的睁眼瞪着苏芳。虽是怒意明显,却是十分顺从的伸平了手。苏芳冷冷的看着他,动也不动,晏琉急了,冲他吼道,
“他是我的!是我的!!”
苏芳走近一针刺下去,他当即背脊一阵麻痹,随即软身躺了下去。慕矽丞心痛不已,想靠近却被苏芳不动声色的挡了回去。
“呜……”
晏琉按住肩,再睁眼时已是痛得蒙上了一层浅薄的水雾。苏芳一边施针一边淡淡的说,
“谁属于谁,若是事实根本不需要讲出来。”
“同样,若非事实,吼出来也不见得就成真了。”
简单的两句话却被说中了硬伤,晏琉心知在理还是倔强的别过了头去。苏芳抽完最后一针,余光瞥见了他腰间与慕矽丞那块大小近似的麒麟玉,[奇+书+网]转而嘴角轻扬,道,
“公子心疾,唯有一药能解。如今看来本就已是万事俱备,何必还介乎于不相干的事。”
说完便起身让出了位置。慕矽丞凑近坐下,捋顺晏琉的额发也不言语,只是将他的手握得很紧,生怕失去一般。
苏芳吐了口气,接过凤笑阳端来的茶,刚喝了两口就瞧见他挤眉弄眼的古怪表情。见苏芳顿住动作,凤笑阳冲他竖起拇指,以口型悄声道,
‘师父,你绝对是情圣在世!’
苏芳看明白后顿时黑了脸,有股欲将茶碗扣在他头顶的冲动。凤笑阳却还不识趣的凑近轻啄了下他的唇,于是下一刻,茶碗真就扣在了他头上……
慕矽丞眼见凤笑阳狼狈地追了苏芳跑出去,压低声音笑得眼都弯了。晏琉将头枕在他怀里已是渐渐睡去。他轻抚过怀里那人的脸颊,表情也变得柔和起来。
没关系,还有时间……这次,换我等你……
这么想着,下意识的将那人搂紧了些。晏琉眼睫轻颤,仿佛听见了一般睡得越发安稳了。
一连几日,苏芳午时过后便会过来给晏琉看诊。每次撤完针,晏琉都会沉沉睡去,到傍晚时分方才醒过来,精神却较往日好了许多。
许久未曾听见晏琉提到‘饿’字,慕矽丞那天乐得亲自跑厨房去想做东西给他吃。正巧碰见凤笑阳在那捣鼓着什么,两个人便凑到了一起。
“笨蛋师侄,你做的什么啊?”
凤笑阳就着手里的面粉扔过去,笑骂道,
“猪头师伯!南瓜啊这是南瓜!”
慕矽丞也不恼,依旧带着笑,反讥道,
“你才猪头,初识时是黄瓜,现在又是南瓜,我看你脑袋就是一颗瓜!”
“差点忘了,师伯你不是有个小名叫西瓜么?”
说完就偏头躲过了慕矽丞丢过来的大勺子,
“去你的!没大没小!”
凤笑阳大笑,随即拽过他得意道,难得师伯今日如此积极,师侄我教你做南瓜饼吧!慕矽丞听他吹嘘一番,兴致也甚是高昂,于是还真就遣走了其余下人,自己动起手来。
紫飞看见厨房里闹腾的两个活宝,额间飘满了黑线欲语不能,白英忍住笑,拉走他只道:咱们还是别打扰的好。
眼看着大小不一的黄色面团丢下油锅,慕矽丞神色复杂,生怕搞砸了。凤笑阳洗干净手瞅了一眼,笑道,
“师伯你先看着啊,别煎老了。”
说完就要端了自己那盘闪人,慕矽丞似是想起什么,冲他道,
“你出去经过南院,顺道帮我看看晏琉可有醒来。”
凤笑阳应允着跑了出去。少顷,慕矽丞将炸好的饼捞起来,尝了下味道还行,正欲端走却见凤笑阳急急跑回来,神色慌张道,
“不好了!师伯!九公子他吐血了!”
慕矽丞脸色骤变,丢开盘子就往外冲!留下后者欲笑不能,囧着张脸在心里暗道:叫你那时整我整得欢!……怎么我报仇还带内疚的啊!
慕矽丞冲回房内,眼见晏琉刚醒来坐起身的样子,情急之下快步跑过去抓着他双肩,问道,
“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晏琉揉了下眼,莫名道,
“我没怎么,倒是你…”
他看慕矽丞脸上还粘着面粉,身上也有些油渍,哭笑不得道,
“你做了什么呀?”
后者冷静下来当即明白了原委,冲他堆出一抹微笑道,
“没,试着做了些点心,我重去端给你。”
说完便站起来,背过身黑着脸在心里骂道:臭小子!被我逮到不灭了你!
看着一盘奇形怪状的粘饼,晏琉瞪大了眼。慕矽丞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他身边竟有了些紧张。后来看他吃得很开心,又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夹了块再尝了口,赶紧吐了也把晏琉的碗取走放下,劝道,
“别吃了!我方才尝过只算勉强能入口,后面这些明显咸甜不匀,味道不好!”
晏琉不动声色的抢回碗,垂眸不语。慕矽丞怕他闹别扭,只得哄道,
“琉…不好吃就别吃了,我叫下人再做可好?”
“……再不好,也是你给我的。”
慕矽丞心里一酸,将碗撤走就搂紧他躺回床上。晏琉头埋在他胸前,不知怎的觉得委屈起来,喃喃道,
“除了玉,这是你第二次给我东西了,为什么每次都还要拿回去……”
“没有,我再不会拿回去了。”
随即吻上那双唇,感觉到他细微的颤抖,慕矽丞改为轻柔的啄吻而过,并不勉强。想起以往,哪次不是咬破了血才吻在一起,很多阴影和伤痕不仅只留在晏琉心里,他自己也有。
再睁开眼时,两双眼眸对视,除却了纷繁的伤情,多了几丝纯净与坦然。
“你没说错,我是你的。不只那块玉,连我整个人…都是。”
晏琉眼泪滑落下来,竟像个孩子般低声道,
“你在骗我……”
“没有!”
慕矽丞慌道,轻拭过他的泪眼却见他又闭眼笑起来。
“你从小就骗我,一直骗,你说有你在,绝不让我哭的,你看现在…”
慕矽丞松了口气,揉着他的脑袋同笑道,
“我还说过再哭会变乌龟啊,你不怕了吗!”
随即逗得晏琉嗤嗤直笑。
此时,另一院内房中的二人却在吵闹不止。
“去易安嘛!溪河啊!师父你答应过的!”
苏芳按着眉心冷声道,
“又要易安又要盈州!你麻不麻烦啊!为师自己回云山了!”
“先去易安好不?师父…师父……”
凤笑阳说时身体也顺势处在了上方。一手抚上他胸前一边落吻而下,似撒娇又似诱哄道,
“好不好…师父……”
苏芳被他撩拨得面红耳赤,背过身去无奈道,
“烦死!随便吧!”
凤笑阳嘿嘿笑着,随即吻至他的耳后,故意在颈间轻咬了一口。
春晚温情满溢,幽蓝的夜空星光闪烁,昭示着明晨定然又是一个晴日。
早间晏琉醒来,发现床内侧已是空无人影。猛然记起昨日里慕矽丞提过苏芳今日会走的事。他虽已不再计较过去,一但想起却仍旧难免心闷,然而还未坐起身就听见一声轻吟,手亦在同时被人握住。
慕矽丞揉揉眼,睡意朦胧的看着他,笑道,
“醒了?”
“你……没去送他们么?”
“没去。”
晏琉愣愣的看着他,明明是坐在床边,明明换了衣服……慕矽丞显然知道他想什么,脱了鞋便上了床,抱着他轻声道,
“芳儿他们一早就走了,我没去送,换衣服是为了去接姑姑差回的人,他们授命带了许多调养身子的药给你,我得亲自去看看。回来见你没醒怕上床吵着你。”
“姑姑她下月便会回来,你若不想见,我就带你出游,正好那些大夫都说你多活动的好,总之,我会陪着你。”
说完见怀中之人没反应,慕矽丞抬起他的脸,关切道,
“怎么了,不信我么?”
晏琉摇摇头,抱紧他笑得格外的甜。
各人的情路故事,有的在吵闹中延续幸福,也有的在滋养中焕然新生……
抬眼看向窗外,果真又是一个明媚的晴天呢。
一粒下肚,珠胎暗结
夏热褪尽,又是一月中。
眼看临近中秋,佳节那几日正好又是某猴仔及弱冠之时,苏芳也难得的对他和颜悦色了些,甚至对于徒弟胡搅蛮缠要与自己同做月饼的要求也应下了。虽然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卖相实在有够囧人,好在味道还算过得去,于是,即使在云山上只有师徒两个人,这个节依旧过的甜蜜温馨。
是夜,温暖的被窝里两个大男人嬉笑打闹着久久不愿入睡。凤笑阳搂着师父不住的感叹。苏芳被他蹭得颈间发痒,实在忍不住便轻捏了他一记,结果立马又被亲了一口,随即听他得意的笑道,
“师父,我二十岁了,二十了哦!”
苏芳黑线,按了下眉心轻骂道,
“是了,你今晚念过不下二十次了,再啰嗦信不信为师把你打回两岁!”
凤笑阳一听便囧掉了,正在认真思考此举落实的可能性,却见苏芳侧回身正面对着他,抬手刮过他的鼻翼,道,
“你这性子真满二十岁要到何时,死不长进。”
说完手还未离开便被他逮住了。凤笑阳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亲昵的蹭着,半眯着眼微笑道,
“谁说我不长进了,不然…现在就检验下可好?”
苏芳面上发烫,随即感觉到一只手滑至自己腰际挠痒般恶意的捏了捏,隐忍了半晌终是笑出声来。他一边扭了下腰想避开那手,一边骂了句‘滚远点’。凤笑阳全当没听见,依旧逗他。直到手隔开亵衣自他背后游弋到了胸前,苏芳才觉有些情动了。
二人对视着,默默不语,彼此的呼吸都带上了几丝细喘。苏芳垂眸想拉开那只手,却被凤笑阳一把搂得更紧了。随即翻身压在了他身上……
领下的衣带原本就系得松懈,凤笑阳单手轻扯而过,苏芳赤裸的上身便袒露了出来。入目那条链坠折射出微弱的反光,每次看见都会令他怦然心动。
这次…自然也不例外,甚至还带了些欲急的冲莽,径直便吻了下去。然而苏芳未等唇被碰到就伸手推攘起来。凤笑阳被迫停下了动作,错愕的看着他,苏芳隐怒的眼神里明明也充斥着复杂的情欲……半晌,他似是终于明白,这才哑着嗓子补充道,
“师父…我要……”
“……”
虽然拦在面前的手没撤回去,却是没有再多抗拒,甚至双腿微略分开有股配合之势。凤笑阳看着他笑得格外宠溺,连带后面进入的动作也温柔得不成样子。
师父的坚持和准则,其实真的不苛刻。求欢前必定要有话,便是其中之一。他曾想过二人既是这等关系,以为可以更随意些。有一次胆大了还开玩笑的问:
‘师父,我能叫你芳儿么?’
结局自然是被打得很惨……
凤笑阳并非不明白,苏芳其实在心里宠着他,行为上依着他,原本就已是很难得之事,倒是他那话真真逾矩了。坦然开了想,师徒的关系除却牵绊外本就是种情趣。他没有不乐意过,甚至越渐为熟悉师父的小习惯而暗自心喜。亦如此时此刻。
只是这一晚较往日又略有些不同,缠绵到后来,苏芳都不由得有了些紧张。身上那人的动作明明出奇的温柔,气势却尤为强势。十指触及他肩背上精壮的肌理,心里竟徒生了一种复杂的错觉,是压制他不住了……
同时,听见凤笑阳咬上他的喉结轻声道,
“师父…我终于又大了一岁。”
虽然永远追不上,可是那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仍旧充斥着他的内心。
苏芳将头埋在他颈间,喘息间闷闷的说,
“为师还是喜欢你小些。”
“为何?”
“……不知。”
明明定情时二人都已是成年,可他仍然不时怀念起凤笑阳小的时候。那个对自己反抗不能,倔强不屈的顽劣少年,更小些时定也很是可爱……
月光温润似水,苏芳头枕在身旁那人的臂上,闭合了双眼浅浅入眠。凤笑阳头也跟着凑近了些,想起方才二人的对话,忍不住轻声问道,
“师父,你喜欢我小时候?”
见苏芳眼睫微微颤动了下没有说话,他复又随意的问了句,
“师父喜欢小孩子么。”
说完仍旧未等到回答,便微微笑着不再言语。待他闭眼睡着,苏芳才睁开眼,看着他的眼神带着种错综复杂的意味。
孩子,孩子……他们这一生都不可能有,原本就是早想通的问题,何苦来庸人自扰。
傻瓜…为师有你就够了。
苏芳轻手替他掩好被角,这个问题也就没有再多虑。却没料到在这之后,就因为孩子的问题,竟衍生出了一场闹剧。
次日凤笑阳下山,苏芳亦没有多话任由他去了。冯肆家因得知他生辰,也特地备了一桌子菜肴替他庆祝,当然来的熟人还是那几个。小冯瑛此时也已长至五岁,会爬凳子主动坐到他怀里了,玩闹了一阵见听不懂大人们的闲聊,便又跳下凳去折腾摇篮里那个比自己小几岁还不会走路的义弟。
王昆看在眼里,嬉笑着打趣说,幸而我那是个儿子,否则定要瑛儿娶了负责!冯肆笑骂了他一句老没正经,便冲凤笑阳道,
“如何?叫瑛儿跟你上山锻炼些时日罢?”
凤笑阳也笑,细想过最后委婉道,
“再大些吧,我做师父你可放心?”
“放心,即便没你还有你师父嘛!打骂自不必心疼就是!”
凤笑阳闻言大笑,王昆也不甘示弱的抱起自己那龄儿故作怒道,只一个怎成!我家这仔也要凑热闹!言毕更是引得众人大笑。
饭后三人又出行去了街上,原本只打算随意逛逛了事,不想却被路边一簇拥的人群吸引了视线。王昆本也是个爱热闹的主,带头挤了进去发现原来是个算命摊子。眼见周围三姑六婆称赞的惊叹的不少,当即就囧掉了。他扭回头说,咱们还是走吧。凤笑阳笑着抬手撞了他一下,岂料这时却听那算命先生喊了一声,
“三位留步!”
这一喊,连带周遭簇拥围观的人视线齐齐落到了他们三人身上。冯肆有些莫名的回头,还未开口,但见那算命先生已是站起身走到了他们面前,率先就指着他道,
“这位兄台看面相也算有福,现在应是已有一子,日后膝下还会再行添丁,自不多讲了。”
冯肆被说得一愣一愣的,王昆见势也觉得巧,然而同样是还未张口便被指住了,
“至于这位兄弟…也甚是不错。会否有二子暂不得知,不过命定应是会多添一女。”
王昆本就喜好女娃,闻言顿时乐得喜笑颜开。凤笑阳看着他俩都被说得晕晕呼呼,当下只觉好笑。然而却未料到那算命先生的目的实在他身上。
“这位少侠……”
“不必讲了,你说不中。”
凤笑阳未待他说完就先阻了对方的话。算命先生噎语一瞬,倒也不急,只是微笑着抬手指了指小铺旁立的白布。上面整齐的书写着几个大字:绝世神算子。
凤笑阳见他这般镇定,忽然又兴起想揶揄下对方。于是便道,
“先生口气不小,可惜我不似二位哥哥会信这些算世之说。”
神算子摇摇头道,
“少侠有所误会,在下并非神算万事,请将名号末字拆分看,神算‘子’,意为只擅算子嗣之事也。”
凤笑阳一听更觉荒诞,拉了身旁二人转身就要走。神算子急下出言唤道,
“少侠留步!少侠子女宫稀薄,疑似老来无子送终之相…”
冯肆一听便先怒了,逮了那人衣领就骂。王昆也甚为不悦,凤笑阳却有些呆滞,谈不上是喜是忧。神算子好言劝开了冯肆的钳制,继而道。
“三位别急,既然在下说出来自然是有化解方法,这位少侠虽然那道宫命差了些,却不见得已到了绝处。”
随后又走近仔细端详了他一番,道,
“夫妻宫甚好,若得在下相助,将来岂止一子作陪,恐怕比起你兄弟也毫不逊色。”
凤笑阳这回听完头半句就乐了,
“先生休拿我玩笑,你妄言之事绝不可能!”
“少侠何以肯定?”
“因为……”
因为我爱人是男的!
这话未及出口就被硬生生噎住了,周围的人却全都望着他等答案。凤笑阳想想何必再与这等江湖骗子废话,便笑而不答。神算子以为他是信了,便自怀里摸出一丸丹药,道,
“独门秘方--霹雳无敌孕子丹!咳!少侠回去送与夫人兑水服了自然会有妙效,求子定然能得。”
此时围观众人中站着的几名大龄妇人,眼见那药丸均双眼发光,窃语方才求了许久都未见神算子给得。凤笑阳看得明白,尤其听到他后来补充说一粒十两银子时,真是欲囧不能了。当即也不管两个兄弟,甩手就走人。冯肆赶紧追了上去,王昆站着想了会,便将那神算子拉到角落,一脸严肃的沉声道,
“药可真灵?”
“绝对!”
“那……打个折吧!”
“……”
神算子无语,于是跟他猜拳加磨嘴皮好一会,最后只将药以六两卖给了他。
待王昆追上那二人将药塞到凤笑阳手中时,另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愣住了。凤笑阳心里五味翻杂,很是哭笑不得却又解释不能。王昆也是心实,难得腼腆的笑道,
“你生辰昆二哥也没什么可送的,甭管此药灵不灵,就当买个开心罢。”
凤笑阳这才忽然惊觉到某事,抬头忐忑道,
“昆二哥你知道我……”
“你那么明显,想不猜中也难,虽然具体不知是哪家姑娘,二人在一起开心便好嘛。”
说完又冲冯肆递了个眼神,后者也帮腔道:收下吧,用不用也无所谓,主要是别介意了那神棍的话。说完无比莫名的回望王昆,以眼神询问:云山上何时有了位姑娘…
凤笑阳嘴上也不道破,心里却是感动得紧,收了药连道了好几次谢。
下午回到山上,一个人呆在厨房看着那丹药却不由得走神起来。
他与师父不可能有孩子,这是铮铮的事实。因怕对方介怀,两人甚至都默契的从不大主动提关于后代的话题。
世间万物,本就没有一样能真正完美。选择之下定然有得必有失,两者无法兼顾的情况太多太多。他当初爱上就决意不会为这等事后悔。这么想着,看着那药丸就越觉好笑起来。拿着凑近鼻下闻了闻,有淡淡的丁香及紫稍花的味道,沁人心扉,惹生遐想。
不过话说,换个角度,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男人要是真能……咳!
于是就在这犹豫之间,他拿着那药丸的手忽左忽右的移动,开始犯傻,连身边灶台上那碗炖得细滑的雪梨银耳渐凉了也未注意到。
“你在作甚?”
“呃?!”
一听这声音他吓得手一抖,药丸恰好就滑落到那碗里。凤笑阳见势大惊,然而那药丸竟然遇水即化,散做一股赫黄色很快便没了形,欲捞不能了。随即听见苏芳走近的脚步声,只得抬眼面对他,然而这一看当即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师父!你…你!你冷静些!”
苏芳手里握着一条的黑色长鞭,额间隐有些汗渍,神色也甚为淡漠。见他误会便白了他一眼,道,
“午后没事,为师练着玩罢了。”
随后走近他身边,吐了口气,又似想了想一脸正色的补充道,
“为师觉得自己…比那灰煞前辈使得灵活些。”
凤笑阳听完就囧掉了,苏芳倒不觉这话有异,看见他身后有碗糖水,正觉口干便端起来要喝。凤笑阳见了吓得赶紧出手阻止。苏芳手端着碗顿停在嘴边,皱眉道,
“怎么?为师喝不得?”
“……不…不是!”
苏芳见他紧张,眼一眯冷声道,
“那数三声,自己说,这次又是下的什么毒?”
“一!”
“没!没有!”
“二!”
“三!”
“不是毒!只是…类似于补药的东西!”
苏芳愣住,凤笑阳打死也不敢说是什么霹雳生子丹,干脆就抢回了那碗,强忍住泪滴准备自己干了!岂料还未喝到碗又被夺了回去。苏芳瞥了他一眼,冷笑道,
“谅你也不敢,为师说过受过药浸,你若真能毒死我也算你本事!”
言罢便仰口将那碗糖水喝了个光。凤笑阳错愕的看着他,紧张得心都快蹦出来了。还未回过神却又被苏芳一把拉了出去。
“出来!师父的房里有把上好的软刃,你使那个吧!陪为师切磋下!”
凤笑阳闻言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刚被拽出院门外刀就扔到了他手里。苏芳站定,也未久候直接就反手一鞭抽过去。凤笑阳下意识的后跳躲开,眼见地上的裂痕,冷汗都冒了出来。苏芳自是懒得与他废话,倾身急追间抽手横甩那鞭子,速度越发加快,力道也刚猛无比。黑色的鞭影纵横交错,强烈的风道卷带起阵阵土尘。凤笑阳躲得越发吃力,若是认真和他打倒是可以赌一把反客为主,主动近身绕过去…然而现在哪有这个心思!他看苏芳出手越渐狠力,比起平日里的凶悍程度简直到了不可估量的范畴!只一边闪躲一边在心里泪奔着哀嚎:
晕!究竟是生子丹还是大力丸啊?!师父这跟暴走有何区别!
“没出息!为师教你的可是忘光了!?竟然只会躲!”
凤笑阳无言以对继续泪奔。苏芳气恼间却顿住了步法,下一瞬骤然改变方向果断的拦截了他前面的去路!凤笑阳大惊,见已是躲不开便迅速绕腕使刀刃横缠过他颈项,借着苏芳后仰之际想摆脱腿间鞭缠的牵制,然而他猛力一拽竟把那黑鞭拽至了地上。这是万万想不到的状况,以他的了解苏芳绝非手滑或者故意放水。抬眼一看,那人神色确有些不对。
“师父?!”
凤笑阳丢了刀赶紧跑近拥住他。苏芳面色绯红,兴许是方才猛烈活动所致,身体的异样以极快的速度暴露了出来。他忽然觉得热,眼前也有些重影,凤笑阳一碰到自己,还不由自主的抖了抖,不为别的…竟是因兴奋所至!
“师父?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凤笑阳说时手也覆上了他的额头。苏芳越被他碰越是兴奋得厉害,推攘着半天心里又憋得慌,此时想起方才负气喝下的东西才觉甚是无语了。
“死猴仔!又给我吃了什么…”
“我没……”
凤笑阳头冒黑线,明明是他自己要喝的……呸啊!那药是他带来的!!然而即使到此刻实话仍是说不得。苏芳稳定了下气息,暗自揣摩着那种异样的感觉,除了尤为燥热和兴奋外暂时倒没什么别的怪状。心下大概也猜到是何类药了,一时真有股抽死猴子的冲动!
凤笑阳不明所以,焦急之下只得扶住他回房里休息。然而刚扶他坐到床上,便被苏芳一把拽了过去!凤笑阳猝不及防就躺到了下面。苏芳满面通红,按着他却是咬牙怒骂道,
“……你这混账猴!”
“吓?”
“不准走!”
凤笑阳被吼得举着双手不敢动。此时却见苏芳一边掐他的肩,一面用力扯开了自己的衣服。
“…真真大了一岁了就了不得了!啊?你……”
苏芳越到后来连想骂词都觉费神了,欲火袭来喘息也变得浓重。拽开腰带,主动扯落了亵裤,骑坐在他腰上,下身不由自主的蹭贴磨动起来奇Qīsūu.сom书。凤笑阳看着他如此撩人的姿势直觉鼻血都开始逆流!胯下的东西立马就硬挺了起来。然而苏芳愠怒的眉宇又令他忐忑着不敢妄动,吞了口唾沫,瑟声问道,
“师父…现在是白日……”
他幻觉了吗?师父竟然在白日里主动向他……
“闭嘴!”
苏芳掐紧他的下颚,随即猛的咬了上去,直把他唇角咬到红肿才放开了些,微抖着肩拽过他的手,竟是直接往后庭伸去。凤笑阳当下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个微弱的声音在碎碎念叨着,
幻觉?不是幻觉?幻觉?……
苏芳被他折磨得耐心全无,一耳光扇过去,低吼道,
“……快些开始!”
随即主动扯直他的两根手指,就着入口刺了进去。感受到指间的温热,凤笑阳下意识的屈指动了下,苏芳当即扣倒在他怀里低吟起来。
“…啊……恩…”
单那酥骨的两声就听得他差点失控。凤笑阳强忍住冲动,伸手想摸床头的药膏却被苏芳把手拽了回来。
“师父…”
“别管那个!快些!”
“吓??!”
“……快些…再快些…恩…”
凤笑阳脸红得冒起了烟,再也隐忍不住,撤了手指直接就着下克上的姿势便顶了进去。听见苏芳咬着他的肩竟然还在不停喊快些,他即使身体兴奋到极限,意识仍是不由得腾空出来泪奔道,
之前晕错了!管它什么丹丸,那药太好了…真真太好了啊……呜呜!
待狂风暴雨终于过去,已是入夜时分了。
这一半日也没有数多少次,总之令猴子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累’。苏芳则是疲惫更甚,然而意识却算是清醒的。几度迷乱中他听见凤笑阳老实交代了什么生子丹的事,只气得两眼翻白,欲语不能。后者倒是又哄又求,习惯所致早练就了一副好口才,言语间还不时暗示是师父自己要喝的。苏芳就差没一口血喷出,心里暗道,
自己日后若是早早辞世…铁定是被这死猴仔气的!
子夜过后,云山下起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寒雨。滴嗒的雨音不算吵耳,伴随上微澈的风声却显露了一股清漫的意境。
凤笑阳搂着师父睡得很沉,苏芳却备受煎熬。自下半夜开始便隐觉腹痛不止,虽不算严重却让他难以安然入睡。破晓时分按住腹部竟还发觉有些酸胀感。他黑着脸凭直觉断定这些应还不算完……然而,什么时候才是结束!?
凤笑阳自然不知道师父的苦闷,直到早间醒来看见苏芳撑坐在床头微颤的背影,当即吓得就差没从床上跳起来!
师父……竟然在吐!
“你怎么样?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师父!”
他急得要抓狂了,心里那种恐慌跟几年前他无意间毁了苏芳的脸时如出一辙!苏芳仰头靠在他身上,拭过唇角的津液闭了眼懒得理他,心里却是松了口气。至少这么一吐身体的不适感也好了许多,想来应是那些药性尽数散发所致。然而凤笑阳却不明白,紧张的搂着他,忍不住偷瞄了眼地上他所吐之物,竟然全是透明的粘液。再结合昨日的事一想,当即吓得脸色惨白。
“师父…你……”
后面那话他根本就问不出口!苏芳皱眉,张了口想解释又觉得心烦懒得说,最后只吩咐了句,
“打些热水来,为师要洗下脸。”
凤笑阳犹豫了下,还是依言而行了。苏芳躺靠在软枕上,按着肚子舒缓着不适,后来又觉系好的腰带碍事,便又解了开来,手直接覆上了腹部。缓缓的闭上眼,确实感觉是好了不少。此时听见窗沿有些细微的响动,他只当是落雨刮风所致,倒也没在意,连眼都未睁开。
然而没过多久,隐约觉得有样冰凉湿润的东西夹带着泥草的气息在面前蹿动。他睁眼一看,顿时怔住了。
一只约两寸长的小动物正蹲坐在他眼前伸爪清理着浸湿的面颊。一下…两下,动作颇为有节奏。它全身棕黄色的毛带了些浅淡的斑点,被雨淋后显得蘸湿光滑。及大半身长的尾带着几条墨色的环带轻颤着围着身躯。爪子绕过,顶上竖立的一对棕红色的耳尖中带圆,眼周则是黄白相间的纹路。
见人醒来看着它,小家伙只是畏缩了下身子倒也没要遁走的迹象。苏芳沉默着,它自然更是沉默着,大眼瞪小眼,终于在小东西准备无视他继续抹脸时,被他一把逮住后颈给提了起来。
“……”
“…”
苏芳对眼前这小家伙太无语了,他不是没见过这类动物,不过跑到他床上顺毛的倒真是头一次,这一幕的诙谐使得淡定如他也不禁有了些囧的感觉。然而这还不是之最,只因正好此时,门被推开了……
“师父,热水…”
凤笑阳进门看见这一幕,当场就石化了。苏芳衣衫和腰带都敞开着,一手还按着腹部,另一手提着只浑身湿漉漉的……那是什么?!
苏芳和小家伙同时则目看着他,前者从他的眼里读懂了些意思,当即就有些手抖,后者则是无辜的眨眼,继续趁机抹脸。
砰咚一声,盛着热水的木盆摔落到了地上。下一瞬凤笑阳就疾奔过去,一把接过那小家伙,无比心疼的抚摸着,抬头看看苏芳又垂头看看怀里的……额…猫?忽然眼里就湿润了。
苏芳眼周飘起黑线,张嘴欲语不能,接着就听到了令人喷血的话,
“师父……说真的,即使你生只狸,我也会疼爱一辈子……”
面前的人终于不负他所望哇的一声喷出口血,随后抡起拳头就揍过去!
“你立马给我滚!为师再也不要看到你这只蠢猴子!”
随即提起枕头药瓶等物就飞砸过去。凤笑阳只得流着海带泪抱起小家伙遁走了。
等他走了,苏芳仍气得浑身发抖,久久不能平静。
凤笑阳带着小家伙,重新兑了盆热水替它擦拭干净。一边擦一边笑道,
“乖乖,咱俩都被赶走了,嘿嘿!话说你来得也够巧了,吓我一大跳,本想逗逗师父,结果又弄巧成拙。”
擦完了头又擦至四肢,见它后腿根粘黏着一些细长的菊花瓣,禁不住又乐了,
“大清早的淋得可舒坦?有名字不?小爹爹给你取个啊……唔,这么多菊花,叫小菊吧,哈哈!”
小家伙被它蹂躏得浑身不自在,一直挣扎着要跑,感觉挣脱不开便开始咬他的手。无奈那点力道于凤笑阳来说基本属于挠痒,于是折腾到疲惫便只得任命了。
给它擦干了身子,凤笑阳便将它放在腿上轻轻抚摸。屋外的雨没有落停之势,渐入白日时段,小家伙便开始瞌睡,俯卧着身子渐觉温暖,倒也乖顺了下来。
“如何是好啊,你大爹爹看来真气得不轻……”
“他若能像你这般任我替他顺毛倒也好办,可惜不能。”
凤笑阳自言自语着,说到郁闷处又动手搓揉起了小家伙的头,引它一阵恶寒。
“不过没关系,小爹爹会哄他。他再气终究会被我哄开心。”
继而再度轻柔的顺了下它的毛发,嘴角浅弯。
“…大爹爹是个别扭的人,所以小爹爹会一直哄到他解气为止,哪怕要哄一辈子……”
小家伙翻了个身,冲他眨了下眼又闭上了。凤笑阳笑意更深,收了手便也不再折腾它。
这场秋雨落的时间有些长,镇上很多摊位都提早收了铺子。神算子先生此时早已背着简易的行囊踏上了去下一个城镇的旅途。
一路凉风拂面,不时传出他悠闲吆喝的歌声和叫卖声,
“神算神算,不过混饭,只算子嗣,不排万难。任人情事故千千万,雷同巧掰总有番灿烂,言中属我厉害,算错我就啊闪!呼儿嘿哟!逍遥混江湖哇有钱谁不赚!”
“霹雳无敌孕子丹!秋末特价五两银一粒啦!走过路过可千万别错过哇!”
青梅总角,竹马成双
临近冬至,晨间碧空无云,却是冷风裹霜的清寒天气。
山野间的竹林里,一个幼小的身影正在埋头专心采挖笋芽。男孩一副龆年模样,白色的素衫外罩了件浅褐色的袄子,蹲下身挽卷着衣摆,个头虽显娇小手上动作却尤为从容。
忙活了好一阵,眼看时辰已是不早,男孩微皱了下眉便也不再磨蹭,挑选了几个笋质幼嫩的绑好带走。他站起身轻拭了下汗渍,右额的刘海划开,遂露出了一抹淡红细小的绣影,衬得一张粉嫩的小脸格外可爱。
男孩收拾好东西便往回赶,然而刚步及竹林出口处,迈出的一脚未落地忽的又收了回来。他细看了下眼前的路面,再环顾了下四周,皱了眉表情也变得冰冷。退后两步,利落的折下一根竹枝,静默半晌猛的朝右上侧掷去!
随即只听“啊呀”一声痛叫,竟见一个少年自不远处的树干上摔落于地。男孩冷哼一声,再搬起一块大石头朝之前未落步的路面砸下去,伴随着噗通一记闷闷的声响,果真见地面凹出一个大坑。
那少年揉着摔疼的屁股郁闷的站起来,见陷阱已被戳破也是颇觉丢脸。看他样貌也大不过男孩几岁,一出口却是先耍赖道,
“你…就算想整回我也稍微顾忌下它嘛!”
说完拎起了地上那只被摔得口吐白沫的鸡。
男孩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话也懒得理直接就绕开大坑走人。少年不悦,拦了他又道,
“站住!”
“要打架吗!”
男孩吼道,少年见势一愣,随即却是笑了,
“做什么火气那么冲!我特地先来此处等你,见了面也不叫声师兄?”
男孩拍开他的手,冷声道,
“大师父没说要叫!”
“哪来的歪道理?都是咱们师父为何不叫!”
男孩说不过便就不再多言,二人一经对视,这才不约而同的记起临行前某人交代的话。眼下虽然保持了些距离,却是屏息凝神看着对方均提高了戒备。少年所站之处原本就靠前一点,他步伐微移,男孩一见率先就踩了过去!同时飞身跃起,跳至他前面的地界,冷哼一声就先跑走了。
少年气恼不甚,赶紧追了上去。毕竟大个几岁,步伐和动作也略占优势,很快就追上与他并行穿越于山林间。见男孩皱眉不语,他得意的笑道,
“啧!小烨还嫩了些!”
随即趁他不备,侧身恶意的拽开他腰间的绳子,一时那些被绑紧的冬笋滑落开来,气得王烨大骂:
“冯瑛你个…你坏蛋!”
想他多数时间跟随在大师父身边早已养成了静雅斯文的性子,眼下真真气到竟因此骂不出个厉害词来。冯瑛停步做着鬼脸,正要先跑却见几叶竹镖飞速袭来,一时反映不及被掷中了腿当即摔倒在一边。
王烨收捡好冬笋,跑过他身边气哼一声扬长而去。冯瑛赶紧的又爬起来,还不忘拽紧那只再次口吐白沫的鸡,复又追了上去……
两个孩子就这般一路缠斗着赶回山顶,之所以要强争先,实也因某师父下令落后那人要包揽三日的杂物活所致……
待到终于落步于院门前,二人就差没扭打成一团了。彼此牵制着均是气喘吁吁,一个咬牙冷瞪,一个强装笑颜,偏偏谁也不肯先松手。
“做什么呐?两个小鬼!”
闻言二人同时侧头望向说话那人。凤笑阳饶有兴致的瞧了两小孩半天,实在候不住了只得出言打断。两小孩霎时惊得收了手。见自己辛苦采挖的冬笋都掉了好些个,王烨红着脸,恭敬的唤了声‘小师父’。
凤笑阳见状已是猜到个九成,只冲他微微一笑,此时却见另一小鬼猛的扑过来,笑嘻嘻的喊,
“干爹!”
“爹你个头!说了上云山得叫师父!”
凤笑阳就着手里的大汤勺就敲了过去,冯瑛流着海带泪,一摸头已是冒出个大包。
“…这鸡怎么都要死不活了?瑛儿!”
冯瑛一慌,指着王烨便小声道,
“他笋还掉了些,小师父怎么不骂他啊。”
凤笑阳噎语,随即又拍了他一道,
“好了!把东西带厨房去,话说,谁先到的?”
“是我!!”
冯瑛又嘻嘻笑起来,王烨阴沉着脸想辩驳最后还是忍了。此时却见另一人自院内走出,他眼露欣喜,忙跑过去那人身边。
苏芳淡淡的看过两个孩子,最后目光只停在了凤笑阳身上,道,
“要忙什么自己快做去!你们两个,先随我来书房。”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凤笑阳只得自己接过鸡和冬笋去往厨房,剩下两人对眼一望,气哼着各不搭理。
书房内,两个小孩并排坐着写字,交战的眼神却是一刻也没消停。王烨原本不想理他,冯瑛却假装无意三番四次将墨点到他的纸上,气得他攥紧了拳头,偏又碍于形势不得发作。
苏芳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见户外已有落雪之势,心里有所想之下,嘴角浅弯正在走神。待他回头之际才发觉俩小鬼除了没丢开笔,跟在打架已是没甚分别了。
只轻咳了一声,他们立马吓得止住了动作。二人年幼却很是明白:平日里虽属凤笑阳凶点,但真正威慑人的却是这位大师父。
“今日去买那些东西…作甚。”
苏芳明知故问,好在两个孩子也看不出来。
冯瑛抢先举手认真的答道,
“小师父说冬至到了!要炖汤给大师父喝!”
说完得意的看着身旁那人。王烨气闷,别过头不理。然而冯瑛却不消停,仍旧说着那些他输了之类的话,直说到他弄丢了些笋的时候,只听‘啪’的一声,王烨手中的笔就被捏断了!
“别以为我小就制你不能!总有天我会跟你一般大!你打不过我!”
冯瑛愣了愣,随即听见凤笑阳在外面的喊话,王烨丢了笔就跑出去了。他抬脚也正想溜,却见苏芳正看着他。
“大师父……”
“方才先作乱的是你吧,书房收拾干净,饭后把诗经抄了。”
一如既往平静的语调,听在冯瑛耳里却是不得忤逆的命令。
那一顿饭,两个小鬼彼此的举止及眼神至始至终都冒着浓烈的火药味,这倒让他们忽略了同桌间那两个大人之间的甜蜜氛围。
夜里,苏芳靠卧在床头看书,凤笑阳一边抱出几床新棉被一边笑劝说别乏了眼睛。苏芳瞥了他一眼,却是真丢开书没再看了。少顷,见他摸上了床,还未躺下就先搂了自己的腰,苏芳干脆闭眼装睡。
凤笑阳吹灭了蜡烛,手却不安分起来。苏芳忍到后面实在郁闷,翻身按住他就低骂道,
“……够了!”
凤笑阳轻咬了下他的手指,哄道,
“师父,两个小鬼都睡了。”
“那也不要。”
苏芳说完就躺了下来。凤笑阳笑叹了一声,倒也没再继续。二人睁着眼并未入眠,似是同想到了一件事,竟难得沉默起来。片刻后苏芳先开了口,
“月末了……”
“恩。”
凤笑阳愣愣的应声。自两个小鬼上山,每月末是特定他们比试功夫的日子,基于冯瑛比王烨大个几岁,这等比试向来就没有悬念。然而自一年前苏芳亲自教王烨之后,冯瑛明显只能靠身体优势制住对方了。两个小家伙其实都挺聪明,天资也不错,不过性子使然造成了如今的变化。凤笑阳想想觉得好笑,就活像是他和师父的翻版在比试一样。
苏芳侧过身,说话间竟带着笑意,道,
“这次估计不一样了。”
凤笑阳会意之下便问为何。苏芳说,
“为师觉得烨儿会赢。”
“师父,烨儿才八岁,瑛儿大他三岁多呢,不可能。”
苏芳一听便有些不悦,冷瞪着他不语。虽是熄了灯,可彼此的面容依旧清晰可见,凤笑阳被瞪得心慌,思虑一转这才悟觉原来师父看待那两个孩子的想法与自己其实是一样的,当即就暗自窃喜,轻蹭着他的脸柔声道,
“那我们打个赌。”
“什么赌?”
“我赌瑛儿会赢,师父,你若是输了,至少此后一个月都不能拒绝我……”
话未说完便被苏芳捏住了脸,
“你敢跟为师提条件?信不信我拍死你!”
凤笑阳将他拉进怀里识趣的但笑不语,却没料到苏芳气了半晌最后竟是答应了,
“好!如果你输了,至少一个月都别想爬上为师的床!”
啥?!那死也不能输了啊!
次日一早,凤笑阳就先起了身,然而步及后院竟然发现有人比他起得更早。王烨练完拳,收功的时候瞧见他,赶紧唤了声‘小师父’。凤笑阳看他额间还留有汗渍,大冷天里一张小脸冻得红红的,缓气的当口吐出浅薄的白雾,随后又听他说柴劈好了,水也挑满了,一时只觉得这孩子可爱得紧,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头。
“额……瑛儿呢?”
“睡觉!”
王烨一见他提起冯瑛就变了情绪。凤笑阳满头黑线,蓦然间瞧见他右额上的绣影,似是想到什么般,问道,
“烨儿还怪他呢?”
“怪不怪都那样!总之他从小就欺负我惯了!这次比试我定要赢他!”
说完便气鼓鼓的跑走了。凤笑阳望着那幼小的背影心中颇为无奈,待他来到侧屋见床上那人睡得跟死猪似的,这才来气了。遂走近一把掀开被子,骂道,
“起来!”
“…我要……鸡腿。”
凤笑阳气得拧紧他的耳朵,冯瑛痛醒了大叫,
“干爹啊!?不小师父!别别!我不要了给你吧!”
“滚起来!”
冯瑛摸着被捏红了的耳朵,坐起身打了个哈切,眼里覆满了水雾。凤笑阳取了旁边挂着帕子,一边抹了下他的脸一边说,
“你师弟都起来半天了,就你个懒猪还睡!几日后又该比试了你也不练练!”
冯瑛揉揉眼,嬉皮笑脸道,
“无妨,他打我不过。”
随即见凤笑阳瞪他,便垂低了头,黯然认真的说,
“小烨越发厉害,是我制他不住了,练又如何,总有一日我会输的。”
凤笑阳坐了下来,看着他半晌忽觉又好气又好笑,
“你说这个弟弟你是喜欢还是讨厌啊?喜欢又老是惹别人生气,讨厌呢又真心里想让着他,即便你老是赢活像还吃亏似的。”
冯瑛难得的沉默不语,随即摸摸后脑勺傻笑着说,
“反正小烨因为那个伤一直记恨我,不如这次干脆就让他赢了解气罢。”
话音刚落就被凤笑阳逮了过去,满脸沉重的嘱咐道,
“你给为师听好了!总之这次……许胜不许败!”
“吓?!”
冯瑛大惑不解,心想即使输了有惩罚貌似也轮不到师父身上吧?凤笑阳纠结着与苏芳的赌誓,根本就是解释不能。他想了想,心生一计便笑道。
“师父教你招秘技!保你能赢。”
“是…什么?”
“降龙十八掌……”
“啥!?”
冯瑛一听便囧掉了,凤笑阳呸了两声,解释道,
“咳!为师说的是比降龙十八掌更厉害的、我自创的……飞凤十八摸!”
说完见小鬼按住胸口吐起血来,他怒得抬手就拍了过去,
“给我正经点!”
冯瑛满头黑线,心想你先正经点好吧。但见凤笑阳严肃的样子,还是配合的伸过了头去。一阵耳语之后,冯瑛脸色也变得羞红,细声道,
“师父…这会不会太别扭啊?”
“……你若赢得轻松自不必使出来,总之记好了!这次输不得!”
冯瑛点头,神色复杂。凤笑阳见他这样,想了想又凑近补充了几句。冯瑛直听得恍恍然,最后带着些期盼的目光望着他道,
“他会原谅我么?”
凤笑阳揉揉他脑袋,道,“心诚则灵懂不?!”
与此同时,在前院的台阶处,只听‘喝’的一声,手刀落下之际,横陈的毛竹近乎整捆断裂!
王烨收手站定,动也不动。直到听见苏芳淡淡的说了声‘好’,他才松了口气,连发红的掌侧泛起的痛楚也自动无视了。
三日后,云山顶上飘起了细雪。好在雪势不大,并不影响那场所谓的比试。说起来不过就是两个小徒弟切磋下武艺,然而却因为两个师父暗自里的赌约变得格外慎重起来。
凤笑阳一手举着伞,借势与苏芳挨得很近。另一手悄然自背后滑过去握住他的手不放。苏芳喊了声‘开始’,随即不动声色的踩了身旁那人一脚。凤笑阳痛得眉宇纠结,手却似握得更紧了。
两个孩子一人手握一支竹剑,剑头并未削尖,规则不过是点到即止,亦或是谁人手中先丢开武器便算输。冯瑛看着对面那个男孩犀利的目光不禁觉得有些忐忑,此时却听他道,
“得罪了!师兄!”
王烨话毕操起竹剑径直便刺了过来,冯瑛赶紧侧身躲开,回过神却是笑道,
“小烨今日真乖…下次叫瑛哥哥好不好?”
随即果真见到他目光变冷,气得咬牙切齿。冯瑛嘻嘻笑,想着挡开他的攻势直接借身体优势克他下盘,然而转身右手还未击出,竟见王烨率先倾身靠近,使剑刺向他腰部!冯瑛吃惊一瞬,反身单掌落地,撑起身子就要翻跃而起,随即只觉手腕一记闷疼,竟是王烨伸腿自横扫过来。
他身体失衡当即摔滚到一边,抬眼一看王烨的剑已是劈过来,他来不及反应只得横绕竹剑去挡。只听啪嚓一声,手中的竹剑就被劈断了一大截!好在他握得紧未见整支竹剑飞摔出去,同时只觉右手一阵麻,折剑负痛已是处于劣势了。
凤笑阳看得冷汗直冒,苏芳瞥了他一眼,扯了嘴角难得的轻笑出声。
王烨竹剑指着他,冷声道,
“你输了!”
“谁说我输了,剑不是还在我手里么?”
冯瑛一跃而起,负气之下暗沉了眼色,决定使出那招所谓的秘技……王烨自然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只觉胜败已定便放松了些戒备。岂料突然见冯瑛将断掉的剑头换了只手握着,飞速凑近一把揽过他,趁他吃惊的当口率先便狠捏了下他的腰。
他大为惊愣,搞不懂对方是想做什么,然而紧接着腰的另一侧又被捏了一记。他这才怒了,一边想使剑头去打他却又见对方躲闪开来。冯瑛虽然故意靠他很近,却是避得灵活,自身前蹿到他身后,一来二去又将他臀部摸捏而过,王烨气得快冒烟了,一边出手逮他,一边骂道,
“你个坏蛋!搞什么!”
冯瑛也是红着脸不说话,手中类似于调戏的动作却不见停,连带他胸前和臂膀处也摸过,最后反折过他一只手,竟是摸上了脸。王烨气恼得抬腿踹过去,冯瑛这回未能避过,就生生的受了那一脚,然而手却在同时拽过他的头,进而就这么……亲了上去。
“?!”
“……”
只听嗙当一声竹剑落地的声音,王烨一手摸着自己被亲的脸颊,另一只手颤抖着指着对方,张大了嘴却是说不出话来。冯瑛一手按着自己被踹痛的腹部,另一手还握着断剑,同样是羞红了脸不敢吱声。
苏芳看完全程,已是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凤笑阳悄悄的移后数步,想抬头说‘今天天气真是好’却已是欲走不能……
“你!给我过来!”
苏芳近乎是自牙缝里迸出这几个字,一把拽了他的手就往院内走。留下两个小孩顶着张番茄脸,你望我我望你久久不得语。
凤笑阳几乎是被苏芳扔到床上,摔得他腰际一阵闷疼。眼看着师父将手腕揉得咔咔作响,他只吓得赶紧讨饶道,
“师父!冷静!…那是意外!”
苏芳哌的一耳光抽过去,同时掐紧他的下颚骂道,
“你都多大了竟然拿这种事戏弄孩子!你那两个兄弟知道不拨了你的皮!”
“……师父我错了,我马上去教他们其实那样的举动代表着更深层次更伟大的意义…咳!”
苏芳当即又被气得吐出血来,甩开手却是连骂都懒得骂了。凤笑阳赶紧凑近拥住他,又哄又求的,心里直骂:我明明只教捏得对方错愕就停手了,瑛儿那臭小鬼竟敢给我举一反三!
“师父…你别气了,我真没那么教,我会骂他的。”
他见苏芳不语,便又道,
“俩孩子有心结你也知道的,烨儿的伤是他造成,他一直内疚着。再说他们俩确实也还小,我们不要多虑了好不好,我也是希望他们关系好些。”
“你这是强词夺理!”
凤笑阳见他终于肯说话,便松了口气蹭着他的脸笑道:好吧好吧都是我错。末了却又不忘提醒道,
“师父,这次…还是瑛儿赢了,那之前我们的约定……”
闻言,苏芳原本平息下来的怒火立马又被点燃了,转过身伸手又是一耳光……
院外,两个孩子站得都僵硬了,然而彼此显近的姿势依旧没有变化。见王烨表情越发的委屈,冯瑛丢开了剑头,犹豫半晌双手捧住他的脸,就着他额头再度亲了下去。动作轻柔得夸张,又明显忐忑无比。然而这一吻竟然没有预见的反抗,冯瑛快速收回手小心的看着他,王烨涨红了脸,竟是闷闷的问,
“怎么…还来啊。”
“……小师父说,安慰人的时候,可以这样的。”
冯瑛说完也是面红耳赤,随即拉拉他的手,小声问道,
“小烨,你还生气么。我小时候不懂事…爱抱着你到处跑,所…所以你的伤,都怨我。”
“……”
王烨想说自己早没记了,现在却忽然不想解释,看他紧张的样子心里倒是多开心的。此时,却闻院内隐隐传出一阵哀叫声。
冯瑛依旧红着脸,看着他问道,
“呐…小烨,有没听见有人在叫啊?”
“……是小师父吧。”
冯瑛愣住,便问,这你也听清了?王烨微侧过头去点了点头,随即回望着他却是耳根也见绯红了。
“大师父和小师父,感情一直很好。”
“恩…”
“你说,我们像他们么?”
“……”
冯瑛见他不说话,便拉起他的手想逗他,
“告诉你个秘密,晚上偶尔会听见大师父的声音…”
王烨瞪大了眼,
“…真的?!”
“你叫我声瑛哥哥,我就告诉你是不是真的。”
彼此红着脸互望着,又是一阵沉默。此时却听院内同时传出了两个人的吼声,
“两个死小鬼!说什么呐!皮痒了是吧!给为师滚进来!”
二人闻言均打了个寒战,随即相视一笑,赶紧跑回院门了。
生如夏花,绚烂韶华(上)
初夏的午后,晴朗无云。暖热的微风拂过,叶声栖栖,隐有蝉鸣。
难得一日闲假,大院里零零散散聚了几名学子,闲聊亦或切磋,均是轻言细语动静不大,只因自方才起阁楼里便有琴声传出。
书院内的学子无人不晓,放在阁楼那把绿绮近乎等同于大师兄专属。即便有其他擅音律者,出于敬意皆不会妄自动弹那琴。落座于桑树下的几个少年本在谈笑,靠外一人余光瞥见一抹淡黄色的身影,顿时惊得拍了周围几人的肩。一时,几人均站起身望着那人惊讶不已。
来人冲他们点点头,抬眼却是望向阁楼窗台处若有所思。琴声不仅未止,奏者却似知晓他来一般,竟有意的拨拉开羽弦打乱了原本的指法。那人听见不禁扯了嘴角,随即也不让身后那几人出声,独自上楼去了。
“怎么的,方才奏琴之人原来不是大师兄啊!”
“不必惊讶,兴许是二师兄罢。”
阁楼不过二层,越过一段短道走廊,入目便是通间敞厅。窗阑处的琴架边,一抹倩影早已站起了身。见人来了也不惊慌,反是故作意外的恭敬道,
“付师兄。”
付未生看着他,眼角笑意更深。
“弹得挺好,为何要乱指?”
见对方不答,他走近几步,单手抚上琴弦又问道,
“你可知此琴未曾有第二人碰过?”
“知道。”
付未生仿佛猜到对方会这么答,于是又凑近了几步,再问,
“那你还来?”
“师兄莫怪,是我的琴弦断了,一时手痒便胆大来此借奏…”
“借?”
一个字的尾音,有意的拉长,说时脸也凑近了几分。二人距离隔得这般近,靠窗那人原本淡定的神色也被引得有些羞窘。
付未生凝视着他轻笑,一双桃花眼映衬出对方清丽的面容,更显分外魅人。随即听见身后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便也不再逗他。站回原位刚一侧目,便见一身水蓝衣衫的男子迈步进门。
“未生!”
洛沐手里还拿着玉箫,一眼瞧见靠窗边那人,也是惊讶道,
“啊!我说呐,方才几位师弟都以为是我在奏大师兄的琴,一见了我自外面回来又大叫猜错了,原来是你。”
“沐师兄。”
那人冲他微笑点头,额发随风轻漾,瞳若清泉、明媚眷眼。洛沐虽也生得一副好相貌,却看得有些面红。随即只岔开话题道,
“随师弟前些日里风寒可好些了?”
苏随闻言忙又道谢,说已是无碍了。付未生看着二人搭话只觉甚是有趣,不过未待洛沐再发话,直接抓起苏随的手便往外走。后者显然被此举惊得没了反映,洛沐瞪大了眼,回过神就问,
“未生你们去哪?”
“随师弟的琴弦断了,我替他看看去。小沐今日我就不陪你练箫了。”
说完已是拉着苏随下楼没了踪影。洛沐郁闷得在心中低骂:个死未生!自从他来了就老丢下我!走吧走吧本少爷自己吹着玩去!
苏随被他一路自后门拉出了书院,慌忙中拖住他的手道,
“别去了!我…我的琴…”
“没断弦,我知道。”
苏随涨红了脸,抽回手顿住不语。付未生回过头看着他笑。那笑与平日里待人又有所不同,此刻明显透露着几丝宠溺的意味。
夏日的阳光透过顶上的绿荫映射出一地的斑斓,活跃又惬意。二人对视,沉默中交流,似乐此不疲。
“今日老师下山,书院难得空闲,随师弟跟我去一处好地方罢。”
“……你拉我出来就是?”
付未生笑而不答,想再去拉他的手,最后却改为礼节性的做了个‘请’的姿势。苏随挑挑眉,便跟着他走了。
二人并行了一阵,夏热所致,苏随额间隐泛起汗渍。付未生叹了一声,认真道,
“随师弟不会武功怕是受累了,落日前咱们还得赶回来,还是由我来带你走吧,现下暂顾不得礼节,师弟千万别介意。”
说完便背对着他伸出双手,苏随会意,犹豫了下还是覆了过去。付未生背好他,足下点地便飞身跃上了树梢。苏随双手揽在他脖子上,嗅见他发间淡雅的香气不由得扯了嘴角,竟也忽略了被轻功代步的紧张。
待二人落得步来,已是到了山脚下的一处清溪边。溪水不及膝,浅处满是色彩斑斓的鹅卵石,烁动的水面清澈透亮,泛闪着漂亮的流光。苏随欣喜的脱下鞋子,迫不及待的就踏脚进去踩水。
付未生坐在干岸边看着那抹雀跃的人影笑而不语。早就发觉了那股炙热的眼神,苏随停下动作,恢复了腼腆同是直直的冲他看回去。
一对视,二人都惊觉到自己心跳加快。却不知,就是那一眼,烙下了彼此铭刻一世的心痕……
那一晚的夕阳很美,付未生难得罔顾门禁,在水岸边眷恋的坚持要看到最后。身旁那人头虽靠在他肩上,手却不安分的狠捏着他腿。见苏随不肯消停,他笑出了声。笑完抬起那人的下颚,柔声道,
“以后,我不会叫你师弟了。”
苏随愣愣的看着他,眼见一片黑影覆上了面颊也没应声。唇间柔柔的触感,窜进心里甜入了骨髓……
此后没多久,书院不少人都发现了两人的暧昧。与他们走得最近的某人自然也不例外,只比较讽刺的是,洛沐不仅并非最先知晓,还在知晓的同时被迫接受了师弟们所谓的安慰。
一想到‘被大师兄抛弃的二师兄’诸如此类的言论他就上火。行步间气恼不慎,玉箫摔落到地上,他一时闷住,便瞪着那箫像瞪仇人一般,自不提赶紧去捡了。
此时却见玉箫被一少年捡起来。那少年嬉皮笑脸,看着他满脸得意。身后还跟了位年纪相仿的姑娘,看年貌不过二八年华。原来此二人便是仙散门下的三弟子和四弟子,男唤翡风,女名翡纱。
翡风拿着玉箫把玩起来,故作恶意的嘲讽道,
“哟!木头吃醋了摔自己宝贝出气呢!”
洛沐本就为这等流言气闷,现在被激更是气得直接想动手揍人。他刚一移步,便注意到翡纱的手摸向了腰后的长鞭。翡风这才注意到气场的骤变,气哼了一声遂站稳了步伐。
洛沐愣了愣,忽然又笑了。其实若真要动手,两个小鬼加起来也奈何他不能,但二人此刻较真的样子真确很是喜感。笑完再想懒得与他们计较,便趁二人愣神,瞬步移至翡风身侧动手抢回了玉箫。
翡风意识到时,洛沐已经拿着玉箫退身了几步。他当即气得想骂,却被翡纱拉住了衣袖。洛沐笑哼一声道,
“见了二师兄不叫,还想寻衅,啧!你们还嫩了些!”
说完也不管那二人气得跳脚,直接上了阁楼。
二楼的琴声在他未进楼前已是停了许久。洛沐本在走神,也没注意直接便推门而入了,然而这一抬眼便后悔了。
苏随扒拉着领间,站起身面色羞红。付未生手还拉着他,似是正在哄。气氛霎时尴尬万分。
好在端坐之人气定神闲,微微笑着一如既往的优雅从容。洛沐用脚趾想也知道这二人方才在做什么,忍不住抱怨道,
“身为大师兄,仗着师父和老师疼爱就这般无所忌惮是不是太过了些啊!”
苏随闻言脸色更是尴尬,想抽回还被某人握着的手却不见那人放开。付未生依旧面带微笑,温和的说,
“小沐是因为师弟们的流言在生气,还是真的在吃醋?”
一句话点中了某人全部心事。洛沐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带出了不少酸意,针对这二人的……都有!
“沐师兄…”
苏随轻唤了一声,眼里有些愧。他并非不知,在自己来之前,这二人一直是形影不离的。洛沐看看他又看看那个大师兄,最后在那声轻唤下心还是软成了泥。
“……你们的事我不管,作为补偿你以后也别叫我师兄了!”
苏随闻言一愣,付未生则是大笑起来,随即轻握了下他的手,道,
“按小沐的意思办吧,以后叫他名字便是。”
“慢着!”
洛沐走近几步,冲着苏随问道,
“未生叫你什么?”
“随,阿随…”
“那我也这么叫啦!”
苏随微愣,随即二人对视都笑了起来。付未生拉过他悄声道,
“那不行,我要有专属的,我叫随儿好不好?”
苏随冷着脸,操起一旁的琴谱就敲在他脑袋上。惹得另一围观的人捧腹不止。
那个夏末里的傍晚褪了些燥暑气息,不甚清凉却欢悦四溢。书院内传出了久违的琴箫和鸣,清越的曲调,抒绘出青涩纯朴的情境。那是年轻时的三人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尽管太过短暂,却绚烂如烟花,永远的留在了记忆里……
秋过冬临之时,书院里大多数学子都收拾着行囊准备返家了。付未生是自小被仙散门收养,本就以此为家。洛沐家世显赫,甚与皇亲沾边,他却因此倍感累赘不愿回去。剩下要留的也不多,只是临近腊月依旧未见苏随动身,二人同有些纳闷。
付未生和洛沐步及苏随的居住的院落,恰好见到他的书童拍着门在求嚷,
“少爷!家书催了三次了,我们回去好罢?”
“少爷…又不是不回来,你开门嘛…”
“呜呜……少爷,我想回去…我想家了。”
这回门真的开了,苏随一抬手就拍向他脑门,骂道,
“究竟是想家还是想回去守嘴,我还不知道?!”
他刚一骂完就发现了站在书童背后那二人,顿时觉得脸丢到家,转身就躲回了房里。付未生笑着跟进去,洛沐本也想进去,抬脚犹豫了一瞬还是罢了,随即转身折回,顺手还将那书童给逮走了。
“你怎么呢?家书催三次都不回去?”
付未生轻捋过他的刘海,眼见床上收拾好的包袱心中也是颇为不舍。苏随来回踱步,最后站定闷闷的说,
“我就是不想回去。”
“为何?过年你不想家么?”
“……家里不需要我。”
付未生拍向他脑门,笑骂道,
“说胡话,苏门本家少爷,还是独子,家里怎会不宝贝得紧?”
苏随嘿嘿笑,像个孩子。只是笑后片刻,思及那番话眼色却更是黯然了。付未生只当他是舍不得自己,便安慰着劝他还是回去,早早去便可早早回。说完又抱紧他轻抚他的头。虽未言语,苏随却心里明白。
次日午后,付未生亲自送走了他。苏随一步三回头,他本不是这般扭捏之人,却是心里真真不愿离开所致。然而看在另二人眼里却是另一回事了。
见苏随终被书童劝着拉走了。洛沐与付未生一边往回走,一边说看来阿随是离你不能了。付未生浅笑,想到苏随走时那些表情,只觉心里甚暖,然而却又意外的……有了些不安。
苏随走后第二日,天空便飘起了白雪。书院里的人差不多都走了个干净。洛沐因为说初雪难得,特地冒雪跑去山外寻药。一时,阁楼连带着所住的侧院,都静得出奇。
付未生轻抚过琴面,绿绮的留絮是由苏随结绑。淡金色的挂饰说是专为他选的。想到此又禁不住扯了嘴角。随即则是叹气。
人才走没多久,他已开始想念,起初还借此取笑对方,现在则是自嘲。
雪下不止,落地化霜露,白并着凝透,那是寄托不完的相思。
是夜,付未生吹了蜡烛,褪衣刚坐到床边竟听见了敲门声。他以为是洛沐回来,先到自己这处,随即起身悠然的步及房门前。微笑着打开门,却见一人猛的扑进自己怀里。
付未生怔住,那人发间还粘带着霜雪,淡青色的外衫也是甚是润手。抬眼一双墨眸覆着层浅薄的水雾,吐息间双颊也被冻得通红。
“随……”
“…我不走了!”
苏随抱紧他,头使劲蹭着他的脖子。随即脸被那人托起,竟是狠狠的吻下……
“我想你…想你……”
“我也是!”
身上那人轻咬着他的脖子,笑声不断。沉浸在喜悦里的付未生并未注意到苏随性子有些变化。这个惊喜来得太突然,来得太应景,对他的软肋一击即中,他只是猛力的抱紧那人,努力的想将他受冻的身子裹暖。苏随赖在他身上,一边吻他一边笑,手中动作却未停。等他注意到时,苏随已将自己脱了个精光,而他也被剥得衣衫散乱,终似没了一贯的优雅。
都到这地步了,二人反是愣停了动作。互相对视又开始在沉默中交流。苏随支撑上身的手肘微动,麻痹感传来他身子就跟着晃了晃,背上的棉被滑落开来,看得付未生心中一紧。立马将他按在身下,又将被子捂好就怕那人再受寒。苏随抿唇,伸出手刚搂过他的颈项又被拉了下去。付未生咬上他的唇,想着该让身下那双磨蹭自己腰际的腿老实下来,于是手便径直伸了下去……
生如夏花,绚烂韶华(下)
身下的硬热被手覆住,苏随惊喘一声,将头埋进他胸前微微蹭动……直至最后发泄在他手里,也没敢吭出声。付未生吻过他的额头,柔声问,
“舒服了么……”
苏随垂低了眼睫不予回答,贴在他腰间的腿却不自觉的紧了紧。付未生微笑着轻啄过他的脸,却是翻身坐了起来。想借拿巾帕擦拭让自己冷静下,然而手还未伸出去就顿住了动作。
苏随赤裸着身子自背后拥住他,两手环上他胸前抚至肩处,最后极为挠心的轻咬了一口。付未生顿觉刚强压下的欲火再度被引爆了,短短一瞬已成燎原。
“阿随……”
“未生不是想我么,何苦还要停下。”
付未生侧过头,苏随未待他说话忽的将他搂得更紧。双臂隐隐有些颤抖,话语却更是坚定。
“你总是忍着…我不要你再忍着。”
说完松开手,垂头倾身吻下。付未生始料未及,眼见苏随吻至他下腹……硬挺的前端被那温润的唇舌覆裹时,他下意识的锢住对方双肩,强行制止了那足以令他疯狂的举动。
“啊…?”
苏随惊愣的看着他,微张的唇边还挂着细丝津液,随即还未笑出声就被他按在了身下。付未生喘着粗气,很想别过头却又舍不得移眼。身下那人终是没忍住,捂住嘴笑出了声。
向来淡定从容的大师兄……脸红了。
我怕伤着你…
他说。
内伤和外伤,你选一个?
他答。
苏随十指攀上他的肩,莞尔调笑说,能见你脸红成这样,伤也值。付未生凝视着那双潋瞳,极尽虔诚道,脸红便能得了你,死也值。身下之人脸色微变,未回过神便已被卷入了一场抵死的缠绵。
漫天的飞雪纷扬婉兮,任寒霜怜冷,又哪里掩得住那一室的狂热。
进入的过程缓慢得磨人,苏随咬着唇竭力隐忍,然而看见面前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却是笑了。
这个人永远都是如此,温柔得像毒……怎么戒得掉,怎么能戒掉。
想到此,他狠咬上那人的肩,承受着奔涌而来的律动,喘息不断,渐溢呻吟……
身体的连接处有暖热的液体流出,不必入目,已是烫心。付未生心痛到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的吻他,手覆上他的掌心,与他十指交握。随即听到他唤自己的名字,更是将他搂得死紧。
“未生…未生……”
他一遍又一遍的喊,仰首放眼望去,映出了窗外那抹绝美的白。
“答应我,永远别放开我……”
无论发生什么事,别放开我的手……留在我身边……
“我答应你……”
付未生吻上他的唇,声柔若水。苏随似是回过神,拥紧他缠绵的回应。
他没有料想过二人以后的结局,他只知自己不想失去,只有这个人,只有他。
然而那个誓言终究太过脆弱,放不放开与爱或不爱,孰能定然。
冬雪连下了好几日。洛沐回到书院时,已是难得见晴的天气了。他推开付未生的房门,见到苏随躺靠在床上只是略微惊讶,仿佛有些料到,神色复杂中隐有几丝黯然。
“阿随何时回来的?”
“前几日。”
苏随微笑着坐起身,刚站起来复又觉得腰痛,遂又坐下,面色绯红。洛沐看得莫名,待明白过来,浑然觉得一阵胸闷。
“……你伤到了?”
苏随红着脸微点了下头。洛沐转身跑了出去,少顷返回却是带了一个药瓶。走近交到他手上,同是涨红了脸说道,
“…这个,对伤口恢复好。”
苏随心中感激,尽管付未生已经给他上过药,还是点头道了谢。洛沐看着他,半晌终是隐忍不住,问道,
“你没回家对不对?”
见他怔住,洛沐索性坦言道,
“我此番出去走得远了些,我……碰见你的书童了。”
“我知道你为何不愿回去了,阿随,你这样瞒着不行,未生他总会知道的…”
“你不要管!”
苏随强自站起来吼道。手用力捏握着药瓶,指骨都见泛白。洛沐也站起来,看他这般样子亦是心中难过。
“我也是关心你们,你和未生,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苏随冷静下来,凝紧眉沉默不语。直到目及洛沐转身欲离,才开了口,
“小沐,方才…对不起。”
洛沐回过头,叹了一声,道,
“我不会告诉未生。”
只是这纸,又怎包得住火……
苏随不语,心内却是恐惧得厉害。然而待付未生回来,瞧见那人眼内溢满溺爱的笑意,他只觉一切都不重要,强将那些忧扰压下,只扑进那人怀里眷恋的闭上双眼……
不会放开我,你答应过的……
那一个冬季,在二人温情的缠绵中暖更胜春。付未生隐约也觉苏随心中有事,然而一但逼问又会引他生气,最后只得依顺着他,心道罢了。
临近开春时节,众多学子又返回了书院,教书的老师为春闱做准备,安排了更多的文习课程,一时白日里的书院内便是更见热闹了。
课行不过三日,书院忽然来了些人,虽多数是家丁打扮,为首那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却是受仙散派门人管事引领而入。
苏随的书童也在其中,洛沐一见便猜到出事了。那日下午,书童和另两名家丁均跪在苏随房门前哀求他回去。许多学子在旁不明就里,最后在眼见大师兄到时都识相的散了去。
“少爷!求你回去吧,求你了!”
任书童怎生哀求,门一直紧闭不开。管家尝试着想去硬推,却发现门被人自内抵住了,一时也是摇头无奈。
付未生来时已听周遭之人议论了不少苏随的事,此时虽仍面带温润,却丝毫不见一如既往的笑意。他与洛沐先行劝走了管家等人,伸手去拉书童时才发现他泪眼周围布满了青紫的伤痕。书童见是主子的好友,便求道,
“少爷一直未回过家,此次是事态要紧避不得了……求付公子帮忙劝下!”
洛沐赶紧将他扶起来,拽拉着他回自己那上药去了。付未生收回有些僵硬的手,侧过身沉默了半晌,终是敲了门。
“阿随,开门。”
苏随自听见他声音那一刻,便吓得颤抖。原本抵在门上的背离了些距离,却是失神的后退数步,摇头不语。
‘嗙’的一声,门被踹开了。那是付未生第一次在他面前显泛怒意,苏随退至床边错愕的看门口。付未生走进屋内,一眼瞧见他呆滞的模样,心中隐痛却是沉默不语。
苏随回过神,下一瞬竟是跑过去拽紧他的手求道,
“未生!未生!你别生气,我不想回去,我只要你!只要你!”
说完便主动去吻他,付未生拉下他的手,脸也不着痕迹的避开。苏随见势,之前心中那股恐惧更深,急得抱紧他不愿放手。
“你为何要瞒我…”
轻声的问,情伤难掩。苏随抖了下,却是固执的喊,
“那不重要!我不想娶妻!你怎可不信我?”
付未生叹气。
是‘不想’,而不是‘不能’……
“你爹的病如今是拖延不得了,你要逼自己到何时。”
感觉到抱着自己那双手松动开来,他只觉心中有什么东西开始破碎了。
苏随是独子,家世优好,自小便被熏陶出文雅温润、知书达理的品性,孝道于他更是至关重要的存在。冬临初,原本因担心父亲的病迫不及待的想回去,却因为家书有要他成亲之意而犹豫却步了。
与书童同行不过一日,无意间竟套出父亲做主定下了自己与尚书千金婚约之事,他明白,若是此番归家定是回来不能了,于是便索性逃回了书院。
然而如今都被那人知道了,他知道了……
苏随心里的忧虑越渐浓郁,侧过头仍是不肯妥协道,
“我会去跟爹说。不娶妻又如何,盈州表亲家才得了对龙凤胎,苏家没我也不会绝后……”
话毕,却见润红了眼眶。几封家书还摆在床头,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想到父亲他已是悄悄哭过了。付未生心里了然,见他这般硬撑只觉心疼不已。一阵沉默后,他终是强撑起一抹微笑,抚过他的面颊,柔声道,
“阿随,你回去吧。”
苏随回过头,瞪大了眼惊恐的看着他,颤声问道,
“你…说什么?”
看着付未生带笑的表情,他盛怒之下忽略了那人眼底沉重的痛楚,
“我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我明白你,真的……回去吧。”
苏随抬手就扇过去,付未生侧着脸上浮的嘴角也不见落下。
“你说过不放开我的!现在竟然由你亲口叫我回去!?我不回!不回!!”
吼完不久又态度骤变,拉起他的手哄道,
“未生是在生我气对不对?!这样可好?我去求你师父收我留在贺兰山,即便不行,留在仙散派也好…我不会武功,你和小沐可以教我,几位师父心地极好,会应我的……”
说完转身下意识的想去收拾东西,然而那些家书一经入目,他便又呆滞了。随即感觉被人自身后拥住,耳边的话音透着难掩的心酸。
“我没有生气也绝不会怪你,正因我如此在乎你,才不能眼见你怀揣着内疚与我在一起。你心太细,兴许一经承受就会是一辈子,即便强留下来,那样的你就会真正的开心么。”
“回去吧…是我放开你,你要因此恨我,也是应当。”
付未生说完,声音已见哽咽。他将怀里那人转过身面对自己,苏随眼底覆满水雾,少顷竟是痴傻的问道,
“……我回去,就会成亲。我娶了妻,未生还能和我在一起吗?”
付未生笑了,那抹笑里掺杂了太多的情绪,连带认真的回话都已触不见原有的残忍。
“你有你的责任,我亦有我的坚持。我们不能自私到再去伤害第三个人。”
苏随推开他,尽管心中知道答案,还是止不住发狂。
“你滚!!”
见他吼出这句话,付未生凝视着他沉默不语。面上还带着微笑,然已是面具般的存在。当浓浓的爱意在彼此心间化为一把利刃,情有多重,伤就有多痛……
那人走了,苏随颓坐在门边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原本灵若清泉的双眼空洞黯然。
答应我,永远别放开我……
我答应你……
夜,静溢凄婉。
付未生合眼而卧,却是心如明镜。自那人悄然进屋,他便已知晓。有只微凉的手轻抚上他的肩,在滑至他的面颊时,他握住那只手睁开了眼。
苏随坐在床边定定的看着他,眼里隐有水光。二人对视半晌,默契的沉默酿生出化不开的痴缠。苏随俯首轻轻的吻他,身体也随之覆了上来。付未生同是轻柔的回应,伸手褪下了二人的衣衫。
至始至终都没有一句话,只闻轻浅的喘息和肢体交缠的窸窣。苏随手扶上他的硬挺,想起身坐上去却被他伸手阻止。微愣间,他看见身下那人曲腿主动缠上他的腰,手滑至他的后臀微向自己用力按了按。
苏随会意之下指间都开始颤抖。付未生浅弯嘴角,却是笑得分外温柔。亦如他们在清溪边彼此动情时那样。他牵过他的手,说:我喜欢你……他拥住他,说:我们在一起好不好……他抬起他的下颚,说:我以后,不会再叫你师弟……
一字一句,言犹在耳。那些画面,早就刻进了灵魂,抹不掉,擦不去。
苏随放纵自己在他身体里驰骋,双眼却始终与他对望。付未生默默的承受着他的粗暴,早就熟悉彼此眼神的意义,微颤的指尖抚上他的脸,终究是没有讲出来。
到最后,身心已是痛到目光失了焦距。苏随头埋在他脸侧,沉寂许久,泪落下来。只是那人,没有发现。
清晨醒来,身侧已经是空荡一片。付未生缓缓的坐起身,失神半晌复又躺下。
洛沐站在门外,任泪模糊了视线,却始终没有推门进去。
“阿随走了。”
是他去送的。那人一直面带微笑,很像初来书院时那般温雅的表情,细看却是毫无生气。
‘小沐以后常来看我罢。’
道别时,苏随如是说。洛沐见他转身便走,情急之下喊问出声,苏随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话……
房内许久没有声音,就在洛沐准备重复一次时,终于听到付未生开了口。
“他说了什么。”
“我人走了,至此后,永不相见。”
付未生手覆上双眼,微笑不语。
是人走,心却留下了,不相见……既是你所愿,我必会遵守。
往后的日子,便是在一场又一场的离别中渡过。两个同姓师弟妹不顾恩师阻拦誓要在一起,至此自逐师门,浪迹江湖去了。年后,洛沐与他在仙散门的长亭内浅酌,同是道了离别之意。
付未生微笑把玩着酒杯,问他此去可是回家做官了?洛沐抢了他的酒杯,坦言道,
“我去东面云峰山域游历修行,家族与我早已是无干了。”
付未生眼色黯然,问道,
“真要走?修行在此地陪我也可以…”
“我本就并非仙散门正式弟子,不过挂名进书院所致。”
“待我做了掌门,给你个正式名分。”
洛沐罢手婉拒,片刻后,恰似无意般言道,
“阿随生得一子,如今已是满月了。”
付未生听若未闻,微笑着继续斟酒给自己。洛沐见他那样,心酸不止,便也不再多言。
再没有一种无奈能及留不住身边一个个离去的身影了。春去秋来,一晃十多年过去,师父将仙散派掌门的位置交予他,付未生此时已过而立,却婉拒所有求亲并放出了不娶之言,至此改名号浮穗,淡然处世,闲散而居。
仙散门人都知道,掌门总是微笑示人,却鲜少发自内心。掌门不爱闻外事,整日里的喜好除了奏琴,还是奏琴。
翡风翡纱带着孩子来探望他时,绿绮的羽弦恰好断裂开来。他望着断弦怔住不动,有一瞬间那股被刻意掩埋的伤感钻心入肺,疼得他眼角酸涩。此时忽然听见一声稚嫩的童音唤道,
“付师伯好!”
小女孩一双杏瞳睁得很大,亮闪着流光煞是漂亮。翡纱缓步走近,红着脸摸过那孩子的头笑而不语。身旁的男子干咳几声,同是红着面颊气恼的介绍道,
“那个…大师兄!这是小女素儿!”
付未生微笑着伸出手,小素儿雀跃的靠近他身边。亲抚上小女孩的头,他在心里感叹着,那个人的孩子,想必也有这般大了罢……
然,实则不止。苏门本家小少爷,单名慧字,生性内向、沉默寡言,此时已是年过十二。
苏惠性子清冷,然而却有一人比他更甚,那也是唯一令他不由自主挂心之人,此人便是他的父亲。
父亲生得相当俊美,记忆里却几乎总未主动对自己笑过。父亲处事向来都甚是淡漠,鲜少有话。除却偶尔读信时眼色有过几丝动容,平日里几乎就不见有情绪。正是这样一个薄情寡性之人,却在他十六岁生辰那日,破天荒发了次脾气。
缘由是因管家不慎将茶倒洒在了桌案上,弄脏了父亲的一幅画。苏惠从未见过父亲动怒,虽然那人只是骂了一句‘以后不要这样’,然而那眼底流窜的痛楚却让他有种揪心的难受。
夜已深,父亲依旧坐在书房执笔作画。苏惠躲在窗沿边偷看,父亲画完后,捧着那幅脏染的旧图竟是落下泪来。父亲哭得无声,苏惠看得心痛。待到父亲哭累了睡着,他悄然走近细看那幅重绘的画。
浅淡的笔墨勾勒出一条清溪。两个貌美少年,一人赤足踩在溪水浅处,神态羞涩侧目而视。另一人坐在岸边回望着他,手支下颚微笑不语。
鹅卵石、茅草、蜻蜓……初夏、山野、夕阳……个个细节似活了一般讲述出一段过往的故事。在眼见题款处‘随生未离’四字时,聪明如他又岂会不明白个中道理。那一瞬间,苏惠眼见父亲还挂着泪痕的睡颜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怒意。然而当他意识到时,手就差分毫抚上父亲的面颊。
他惊觉自己的感情,吓得仓皇逃离。至此尽管再是思念,也怯于面对父亲。
一年后,开始不断有人上门说亲,其中不乏权贵所托的官媒。苏惠静静的坐在厅间,对于来人的话充耳不闻,一双眼只蓦然追随着坐在正椅上那抹身影。父亲最后只点头示意便起身离开了。管家上前好意解释说,老爷的意思是少爷若不反对,就这么定了。苏惠听完,摔了茶杯就跑了出去。
次年初春,苏府办了一场甚为隆重的婚宴。席间,盈州表亲家的长侄微笑着向他敬酒,苏惠谢过,面上同挂着笑颜,心里却酸苦不已。
新夫人是位温文识礼的千金,待他极好。苏惠心中并不排斥她,反是有些喜欢的,可也仅限于喜欢。他心底浓重的感情在年少情动之初已是撤不回来了,那是个不愿触碰的秘密,他不想伤她。
再之后传出少夫人有孕,苏府上下无不喜气洋洋,独二人例外。父亲寡情已久,自然不为这等事有所动容,苏惠则是因此更加抑郁。他心念着父亲,尽管住在一处朝夕相对,却是强压着自己的感情不得泄露。每每路过书房,看见父亲凝望着那幅画抚出忧伤的琴音,他便自觉快要崩溃了。
这种压抑一直持续到娇妻待产前…
那夜,因为醉酒的关系,苏惠自外面回来径直去了书房。父亲果真还在,果真又在对着那幅画触景伤情。只是这次,他再度看见了那人眼角的温润。他脑海一片混沌,意识到时已是走近抓著了父亲的手,
“爹为何又哭了?”
父亲显然有些受惊,拭过眼角复又变回了以往的淡漠态度。苏惠见他不答,上前抢过那幅画,苏随这次正眼看着他,冷声道,
“还给我。”
苏惠不理,借着酒意却是步步逼近,
“爹,告诉我,‘生’是谁……”
苏随依旧不答,只向他伸手。苏惠气得干脆将画丢向远处,随即按住父亲的手将他撑在墙上吼道,
“爹!你看着我,应应我好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究竟哭过多少次!?是谁令你这般在乎…不是我,不是过逝的娘,一个从未伴在你身边的人!既令你伤心,为何又还要想着他!”
见父亲愣住,目光也变得涣散起来。苏惠只觉心内大伤,头蓦然凑近,痛苦的问道,
“爹……你又在想他了吗…”
父亲嘴唇微张却不见出声。苏惠情难自禁,气恼的吻上他。未见反抗,竟是忘情的深吻起来。
苏随宛如木偶般任由他肆虐自己的唇舌,思绪早已是飘得深远。双眼一动不动的凝望着地上那幅画。
画里那个人在笑,一如既往的对他微笑,只属于他的,带着宠溺的微笑。他陷在了回忆里,眼底也流窜出淡淡的笑意。
未生…未生……我没有离开,你也没放开过我,对么……
苏惠舔吻到他的泪水,惊骇的放开他,发现父亲的失神,吓得紧张又惶恐的急唤,
“爹!爹?!”
苏随慢慢的回过神,看着他半晌,竟是问道,
“你叫我什么…”
“爹……”
苏惠眼角酸涩,抬手想抹去父亲的泪,却被那人拦下了动作。苏随拭过唇角,淡淡的说,
“原来你还没忘,我是你爹。”
说完也不看他,径直绕过他蹲下身去拾那幅画。他动作轻柔小心,眼里盈满温情,那些鲜活的表情那般耀眼,仅对一幅画就已是如此,何况是人……
苏惠无法想象也难以理解,父亲的热情和痴狂,在年少时身处贺兰山那一年里已经全数耗尽,一颗心再也没有多余的空隙可留给他人了。
如果只做儿子,还可以呆在他身边,反之……给予他的只有决裂。
苏惠颓然的步及门边,隐约听见外面摔落瓷具的声响心中也不甚在意。他回过头,看见父亲拿着那幅画步回了书桌,依旧是不属于自己的表情,只难过得跑了出去。
苏随在他走之后,才收敛起笑容。许久,泪水滴落浸湿了‘不离’二字。轻抚过画中微笑那人的面容,自嘲般呢喃道,
未生…你说,这是不是我的报应……
儿子爱上爹,于他实在是莫大的讽刺。然而那一晚不过只揭发了悲剧的序幕,之后少夫人的自缢,苏惠的郁泯,才是真正的打击。
这么多年,如果说付未生见证的是多场生离,苏随历经的则次次是死别。
自他成亲后不久,父亲的亡故;苏惠不满十岁,发妻的早逝;再到现在亲子及儿媳的泯亡,他看得太多,心早已是千疮百孔。
若这便是炼狱,何苦还要恋生……
意识到脑海里这句话时,他忽然笑了。
对啊,他一直恋生,只是此‘生’非彼生,前者是人,后者为命。
落木道人接信赶到苏府时,苏随已是无法亲自出来接迎。书房此时已俨然成了他的卧房,他一刻也离不得琴,还有那幅画。
“他叫芳儿。”
苏随说时淡淡的笑,他许久没笑了,若非见了故人,他已经忘记自己会笑的事实。
落木道人没有接过他怀里的婴孩,却是先拉了他的手腕按下。苏随垂眸看着孩子,脸色苍白得可怕,眼里却溢满柔和。
“阿随,跟我回云山吧,我会治好你…会治好……”
落木道人说完,眼里已是包满了泪水。苏随反握住他的手,安慰道,
“生死有命,我都看开了,你也且放宽心罢。最后这段日子,我想独自安静的走完。芳儿出生命苦,实不便留于府中,我只将它交托给你,替我好生照顾他,好么?”
落木道人接过孩子,握紧他的手哽咽着点头。
苏随见他答应,微笑着靠回了软垫上。闭了眼,心中的枷锁也渐缓沉淀。静了许久,他忽然抽回手,单指竖在唇边悄然笑道,
“小沐,说个秘密与你听。”
“下一世,我想化作一只鸟……”
有了翅膀……纵使千山万水,也能飞去那人身边。
就此守着他,再也不离开……
他闭着眼,笑意不断。书房早已是别无他人,他依旧笑得开心。耳边隐约响起一人嬉闹的喊声,细听,那是年少的自己。
付师兄…付师兄……
还不改口?以后再不带你出来了……
别!好好,我叫未生。未生…未生……下次初夏,还要来溪边看夕阳……
不要下次,要每次……
闻言,他笑,那人也笑。淡金色的余晖映落进那双眼,他伸过手去,还未触及那抹绚烂,唇已被轻柔的覆上……
接到苏随的死讯,落木道人未将信看完已是俯在床沿泣不成声。床榻上的孩子不满两岁,睁着墨染的双瞳竟是抬手轻抚上他的额头。他微一惊愣,随即更是心中触动。
“芳儿,你爷爷的情太苦……以后即使你长大,师父也定会保护你,不让你再受此类的苦楚…”
那日傍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同有个人一反常态喝的酩酊大醉,他甩开酒壶就着绿绮发狂般的拨拉起琴弦。崩溃后的心绪,狂躁的力度,曲不成调,宣泄不尽的悲愤。三根琴弦齐齐断裂开时,他指间也已见红。泪落半晌,终是咳出一口血来。
夕阳火红如焰,残不尽是死别的伤。
指执白子,眼神就这般定在了远空那抹火红之上。随即感觉手被人打下,棋子掉落一瞬,浮穗子的心也收了回来。
“你作甚?说要下棋的是你,从一开始就老给我走神,想打架吗?”
落木道人作势立起手刃在他眼前晃了晃,浮穗子微笑着道歉,
“对不住了,是我错。”
见他这般态度,落木道人便也不好再气,起身放下棋子直道罢了。说完转身就要走。浮穗子拉住他,犹豫片刻,笑问道,
“小沐,陪我回一次贺兰山可好?”
“去那作甚?”
浮穗子侧过头,浅声道,
“初夏了,我想回贺兰山下的溪边,去看夕阳……”
落木道人明白他是思念苏随,一时也是怔住,随即同侧过了头。
“要我陪你去可以,你拿什么做回报?”
“我会去锦山派赢回那把绿绮,连同你事后输掉的玉箫。”
落木道人扯了嘴角,回望身侧那人,同是一脸微笑。
“好!就这么定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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