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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恶魔老公》》

“你说什么?你要跟泰诚离婚?”

苏士允得知女儿的决定,勃然大怒,咆哮声差点没震垮天花板。婉如紧紧咬唇,努力不让自己屈服于父亲的怒气之下,妈妈就是每次都委屈顺从,最后才会郁郁而终,她绝不重蹈覆辙。

“现在是怎样?你当婚姻是一场游戏吗?你要结就结,要离就离?我告诉你,我不准你离婚!”

“我要……我要离婚。”婉如扬起下巴。

重申自己的决定。“这是我跟泰诚的事,爸你请别过问。”

“谁说你可以这样对我说话了?!”苏士允重重拍桌。“泰诚怎么说?我不相信他会放纵你耍任性!”

“他不肯离婚,可是我会说服他。”

“他不肯离?”听闻女婿的坚持,苏士允才稍稍松一口气,锐眸朝女儿瞪去。

“既然你老公都不准了,你就别闹了,乖乖回家去。”

“我不是在闹,爸,我是认真的。”婉如尝试对父亲讲道理。“我跟泰诚的婚姻根本是一个错误,我们之间其实没有爱!”

“爱?”苏士允嗤之以鼻。“有几对夫妻之间是真正有爱的?你受的教训还不够吗?曾玉廷那死小奇Qisuu.сom书子还没让你认清现实吗?”

“我……”婉如咬牙。她也曾经心凉,曾经以为世间的爱情都是谎言,但她现在明白了,她还是期待真爱的,还想去爱。“至少,我不要一桩冷冰冰的婚姻,婚姻不该只有这样的,应该有热情,夫妻之间要有交流,要同甘共苦,不该像同居的陌生人!”

“你这意思,是在嘲讽你妈跟我吗?”苏士允再度不耐地打断她。

“我没……这意思。”婉如脸色刷白,鼓起勇气迎向父亲严厉的逼视。“可是爸,我说实话,如果我是妈,我一定会为自己多争取一些,我会——”

“你是指责我对你妈不好吗?难道我虐待她?”

“你是没虐待她。”她小小声地回应。“但你什么都替她做好决定,她只能照你指的路走。

我知道她其实不快乐。”

“你妈快不快乐,你根本不知道!”苏士允怒驳。

“但我知道自己快不快乐,这个婚姻已经让我不快乐了,我不想继续困在这团泥漳里,我要离婚。”

这不是她想追求的婚姻,她的婚姻不该是这样的,现在的她,已经很明白了。

“我不准你离!”苏士允还是这句话。“三年前你被逃婚。丢的脸还不够吗?现在又要闹离婚?你想亲戚朋友会怎么看我们?你不要脸,我可还要面子!”

“为了面子,你宁可葬送女儿一生的幸福吗?”

“说什么葬送幸福?泰诚对你不够好吗?就因为他忙着工作,想多赚点钱照顾这个家,没空陪你,你就要说人家辜负你吗?”

“爸,你完全没搞清楚事情的重点,我不是嫌他没空陪我,我只是觉得他完全不重视这个婚姻,根本无心好好经营,他甚至在外面有女人!”

“男人在外面工作,哪个没踏进红粉陷阱过的?你管他外面有几个女人,总之他娶回家的只有你一个就是了!”

因为他认定的正妻只有她,所以她就该忍受他在外头拈花惹草吗?

婉如不敢相信地瞪着父亲,是否所有的男人都抱持着类似的想法?难怪女人在婚姻里老是处在弱势。

她霍地起身,不想再继续与父亲进行这种无用的争论。“总之不管你们怎么说,我已经决定了,这种婚姻,我不要了!”

她离家出走了!

连续几天不回家的荆泰诚接到妻子寄到办公室的离婚协议书,大为震怒,匆匆赶回家,迎接他的,却是一室的幽暗与冷清。

他本以为妻子大概是睡了,但蹑手蹑脚到房里一瞧,才惊觉她收拾了大部分的衣物,提着行李离开了。

梳妆台上,一枚婚戒孤伶伶地躺着。

荆泰诚颤着手,拾起他特别订制的婚戒,瞪着那璀亮的钻石切割面,起先,俊容还能勉强保持淡漠,但渐渐地,面具崩裂一道口,露出扭曲的肌肉——

该死的女人,竟给他搞不告而别这一招!

他低吼一声,握起拳头用力槌墙,一记又一记,发了疯似的,像头误落陷阱的猛兽。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感觉到痛了,颓然坐倒床沿,泛着血丝的眼,忿忿盯着自己破皮流血的指节。

“苏婉如,你不要以为我会就这样放你走。”

他阴沉地低语。“你等着瞧吧,就算把全台湾都翻过来,我也一定要把你找回来,你等着等着……”

倏地,他跳起身,抓起车钥匙,怒气冲冲地往屋外冲。

寄出离婚协议书后,婉如褪下戒指,一个人提着行李悄悄离开。怕丈夫与父亲太快找到自己,她不敢跟好友求救,躲到东部一座临海的小镇,暂时住在一间民宿里。

她知道离家出走并不能解决问题,但也许给彼此一些时间与空间,荆泰诚会学着面对现实。

愿意了解她的决心,进而同意离婚,放她自由.

这是她唯一的希望了,她希望荆泰诚能自行想通,否则真的要闹上法庭,就太难看了。

婉如叹息,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型计算机,连上网络,收电子邮件。

杂志社在催这期的专栏稿,她将写好的稿子Email过去,顺便告诉对方,她最近人不在国内,可能不方便再写专栏,请他们另找他人顶替。

然后她写信给好友们,告诉她们自己目前的处境,请她们不用为她担心。

最后,她写信给丈夫,希望他能慎重考虑离婚的提议,不然暂且分居也好。

处理好一切后,她关上计算机,洗了个长长的热水澡,躺上床。她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经过这段时日的纷纷扰扰,她总算远离台北,远离那个令她透不过气的家,她以为自己心情会很轻松,很快乐。

但不是。她忍不住要胡思乱想,脑海里荆泰诚的面孔不停跳出来,每一张都在指责她斥骂她。

他一定会恨她。她无奈地想。

但她又何尝不是?这婚姻若再持续下去,她一定会恨透这个男人,与其彼此折磨到痛不欲生,为什么不好聚好散?

而且跟她离婚,他就可以跟那个女律师双宿双飞了,她真不懂他在抗拒些什么?

“荆泰诚,你以为我喜欢玩离家出走这一招吗?因为我真的很不想哭,真的很讨厌……”

她翻过身,将泪湿的脸蛋埋进枕头里。

“苏小姐。”民宿女主人庄美琪笑盈盈地招待婉如坐上餐桌。

“苏苏阿姨,吃早餐、吃早餐、请吃早餐。”在餐桌下钻进钻出的,则是庄美琪调皮的小女儿庄婷婷。

“婷婷,来。”婉如朝小婷婷拍拍手,要她坐在自己膝上,小婷婷果然滑碌地爬上来,小脸蛋在她胸前搓揉。

“苏苏阿姨好香喔!”软软的童音赞叹着。

婉如笑开了,不禁亲了小婷婷粉嫩的脸颊一记。经过一星期的相处,她发现自己已经爱上这个又淘气又爱撒娇的小女孩。

庄美琪笑望她们,将一碗清粥以及几道色香味俱全的小菜摆上餐桌。

“哇……看起来真棒!”婉如嗅了嗅,胃口大开。“美琪,你手艺真的不错!”

“只是几道家常小菜而已,没什么啦。”

“就是家常小菜,才看得出功力啊!对不对?婷婷。”婉如问怀中的小女孩。

小婷婷眨眨眼,苹果脸蛋红通通的,其实听不太懂她在问什么,但知道是称赞妈妈,赶忙用力点头。

“对啊对啊!”

“小鬼!”庄美琪宠爱地伸指弹了女儿额头一记。“不懂还装懂,阿姨说什么你知道吗?”

“好痛……痛!”小婷婷两只小手抱住额头,刻意做出委屈状。“坏妈咪,都欺负人家,我不跟你玩了!”

“不跟我玩?那你要跟谁玩?”庄美琪右手钻进女儿胁下,故意逗她。“痒不痒?痒不痒?你这小家伙,你才是坏女儿呢!”

“啊呵呵呵……”小婷婷痒得直笑。“妈咪不要,妈咪饶了我啦!”

庄美琪听女儿求饶,也笑了,一把抱起她。“好了,别黏着苏苏阿姨了,让阿姨吃早餐。”

“好……”小婷婷好乖巧地回应。

婉如目送母女俩说说笑笑地离开餐厅,胸口不觉泛起一股淡淡的苦涩。

她也曾幻想过,结婚以后,生一两个宝宝,幻想跟丈夫孩子一家和乐,但她的婚姻,原来只是个笑话。

她涩涩地低头吃早餐,偶尔抬起头来,看窗外碧海蓝天的景色,她想起荆泰诚曾经开车载她到北海岸兜风,那天的天气也如今日一般晴朗。

一路上,他们几乎没什么交谈,她却觉得很轻松很平静……

为什么现在跟他在一起,她没办法再保持平静了呢?

为什么见他回家后总是不和她说话,她会那么恼火呢?

为什么,他要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纠缠不清呢?

婉如幽幽地叹息。

“……心情还是不好吗?”一道清柔的嗓音蓦地拂过她耳畔。

她扬眸,迎向庄美琪善解人意的眼神。“婷婷呢?”她挺直背脊,刻意掩饰自己的失神。

“在房间玩洋娃娃。”庄美琪微笑,弯腰收拾餐具。

“我来帮你吧!”婉如主动起身帮忙,庄美琪也不婉拒,民宿的主人与住客有时更像是朋友关系,也许是住宿环境太居家,客人往往很放松,当自己家看。

婉如也是,刚来几天的陌生感很快便消褪了,尤其庄美琪又是这么温柔体贴的一个女主人,很容易令人卸下心防。

两个女人一边在厨房内洗碗,一边聊天。

“美琪,有件事我想问问你,希望你不要觉得我太冒昧。”婉如迟疑地开口。

“什么事,你问吧。”庄美琪淡淡地,仿佛料到她要问什么。

“你……没结婚吗?还是已经离婚了?”

“你想知道,婷婷的爸爸在哪里是吧?”

“抱歉,我知道自己不该问那么多。”婉如有些尴尬。

庄美琪摇摇头。“没关系,也没什么好瞒的,我的确没结婚,生下婷婷后,我便决定在这儿开民宿。”

“那婷婷的爸爸呢?”

“我跟他已经分手了。”

“那他不晓得婷婷的存在吗?”

“他知道。”

“他知道?”这答案令婉如一怔。“他知道还让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里开民宿?”这男人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最近才晓得的。”庄美琪嫣然一笑。“我们现在是朋友。”

婉如愕然,曾经分手的恋人变成朋友,中间还有一个两人的生命结晶,这其中一定有故事。

她很好奇。

“我以后再跟你说我的故事,现在,先说你的。”庄美琪洗完最后一个盘子,用抹布擦干,然后望向她。“你离家出走,对吧?”

“你知道?”婉如讶异地扬眉。

“我们做这行的,客人看多了,总是能看出些端倪。你来这儿后,手机从来不曾响起,我想你一直把它关机吧,应该是不想让人找到你。”

不愧是民宿老板娘,观察力果然敏锐。

婉如苦笑。“你猜对了。”

“是躲情人吗?”庄美琪继续猜。

“是我老公。”婉如深吸口气,既然被看穿了,她也不想再隐瞒。“应该说,我想让他变成我前夫。”

“你想离婚?”庄美琪蹙眉。

“嗯。”婉如瞥她一眼,欲言又止。不知怎地,她有股冲动把一切说出来,她反而好像更能吐露烦恼。

庄美琪看出她眸中潜藏的渴望,微笑着捏捏她的手。“你等我,我煮一壶咖啡,我们慢慢聊。”

浪花翻卷,海风吹拂,草地上撑起一把白色伞篷,伞下一张桌几,几把椅子,两个女人对坐谈心。

咖啡喝了半壶,一迭手工饼干也只零零落落剩下几片。

“……所以,你决定跟他离婚?”听罢婉如的婚姻故事,庄美琪端起咖啡杯,若有所思地啜饮。

“嗯。”婉如苦涩地点头。“我想我们都错了,我们婚姻的基础太薄弱,结婚的理由太儿戏,他只是想找个管家,而我……”她顿了顿,长叹口气。“连我自己也不晓得为何一时冲动跟他结婚。”

庄美琪静静望她,良久,试探地问:“也许,是因为你喜欢他?”

婉如一震。

“也许他也喜欢你。”

“怎么可能?”婉如失声反驳,不相信。

“我倒觉得很有可能喔。”庄美琪目光闪闪。

“你说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态度总是冷冷的,就连追你的时候,都不太说话。”

“他没有追我。”婉如更正庄美琪的用词。

“好吧,就算他没追吧。”庄美琪抿唇一笑。

“可是他每个礼拜跟你约会一次是事实。”

“他只是在等我答复。”

“是啊,为了让你答应他的求婚。”

“那才不是求婚!”婉如再度更正。“那只是……只是一个‘提议’而已。”

求婚该是浪漫的,令人心动的,才不是像在谈一场交易。

“好吧,只是‘提议’。”庄美琪再度顺从她的声明。

婉如脸颊一热,顿时有点窘。

“总之,他在对你求……咳咳,提议的时候,很不像他。”

“不像吗?”

“嗯,你不觉得他突然变得很多话?”

他变得很多话?婉如一愣。对啊,仔细一想,他那天的确说了不少话,而且有条有理,攻守分明,第一次让她见识他流利的口才。

“也许,他以为他在上法庭吧?”婉如不情愿地咬咬唇。“他该不会把我当成对方的证人在诘问吧?”

“他的确把它当成一场法庭辩论了,不过不是在‘拙叩问’你,是‘说服’你。”

“说服我?”

“说服你答应嫁给他。”庄美琪浅浅勾唇。

“他好像很怕你不同意,所以才使出浑身解数来说服你,因为这场交锋,他绝不能输。”

“为什么?”

“还不懂吗?”庄美琪笑着叹息。“因为他很在乎你啊!”

他在乎她?怎么可能?婉如皱眉,不相信,芳心却动摇了,在胸口剧烈地跳动着。

“可惜他还是没能当场说服你,你说要考虑,他只好每个周末上你家找你,虽然他说过他从不浪费时间追求女人,但他还是把时间花在你身上了。”

“一个礼拜才一次而已。”婉如喃喃辩白。

这么一点点时间,算是追求吗?

“对他那种男人,也许就是了。”

“可是……”

“后来你不是遇见你前男友吗?他一眼就看出你的心情,马上扮演一个痴情的追求者给你前男友看,帮你保住面子一难道你不认为他这么做很贴心吗?”

“是很贴心没错。”婉如承认,她的确曾为他突如其来的体贴而感动过。“但这也不代表他在乎我。”

“怎么不是?如果不是因为他一直看着你,一直关心你的情绪,他能那么快便进入状况吗?如果不是因为在乎你,他为什么要这样注视着你?”

“因为……”婉如无言,她忽地想起曾玉廷逃婚那天,她从自己房里的窗口,看见他在庭院里默默抽烟。

那时候,他抬头看她,她以为他是有意嘲弄她,难道不是?

难道她误会了他?

婉如咬牙,脑海思潮纷纷乱乱。“可是如果他真的在乎我,为什么结婚后对我态度那么冷淡?为什么在外头还有别的女人?”

“这我就猜不到了。”庄美琪摇摇头。“你们的婚姻确实有问题,但我总觉得他是在乎你的,也许事情不单纯。”

那么,事情究竟会有多复杂?婉如昏沉地想,忽然觉得有些虚脱,庄美琪的分析太教她震撼,令她不知所措。

“妈咪,苏苏阿姨,陪我玩!”小婷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摇她的手。

她浑然不觉,神魂不定。

“婷婷别吵,让苏苏阿姨一个人静一静。”

庄美琪体贴地抱起女儿离开。

她留在原地出神,愈想愈觉得不对劲,蓦地起身奔回房里,打开手机。

如她所科,手机里累积了多则待读讯息,她颤着手指点进去,有些是工作上的电话,有些是她的朋友。

奇怪的是,没有一则简讯是来自她的丈夫。

难道他一点也不担心她吗?他不想找她?

她闭了闭眼,胸口五味杂陈,似哀又似怨,更气自己方才竟还一时心软,说不定他正和情妇乐逍遥呢!

她不甘心地嘶喊一声,想丢开手机,心念却忽然一动,拨进语音系统听留言。

第一通,是苏士允留的,一开始,就是一串激烈的飘骂——

“你这死丫头!究竟躲哪里去了,手机也不开,以为把离婚协议书寄到泰诚公司就没事了吗?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泰诚为了找你,还撞车了,现在躺在医院里!你还不赶快回来……”

接下来父亲说了什么,婉如完全没听见,她愣愣地握着手机,脸色刷白,胸海卷起惊涛骇浪

泰诚……出车祸了?第四章

听到父亲的留言,婉如先是呆愣当场,回过神来,便立刻收拾行李赶回台北。

路上,她打了电话给父亲,他再次将她骂得狗血淋头,然后才命令她到医院去探望丈夫。

到了医院,护士带着她来到头等病房外,窗口帘幔拉下,门也密密关着,显然房内的人很不喜欢隐私遭窥探。

正是她丈夫的个性。

婉如叹息,谢过护士后,轻轻敲门。

两秒后,荆泰诚微愠的嗓音才响起。“进来。”

她推开门,盈盈走进病房,目光从他阴沉紧绷的脸庞,看到他打上石膏高吊着的右腿。

她惊愕地抽气,急奔到他面前。“你的腿受伤了?”为什么爸爸没事先告诉她?

“怎样?还好吗?”

他不说话,默默瞪着她。

他还在生气吗?她尴尬地扯唇。也对,若不是那天她离家出走,他急着出门找她,也不会发生车祸。

“对不起。”她喃喃道歉。“害你受伤,是我不好。”

他仍然不吭声,浓眉紧锁。

她咬了咬牙。“但我还是觉得我的决定并没错,我们是该好好想想是不是离婚比较好——”

“你到底在说什么?”他蓦地打断她。

她一愣,迎向他不耐的俊容,他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某个莫名其妙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好陌生。

而他下一句问话,更令她惊骇——

“你是谁?”

“什么?!”她震撼,整个人怔在原地。

“泰诚,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是谁你怎么可能不认识?”

“我就是不认识。”他抿唇。“你到底是谁?”

“我是——”她惊愕得几乎找不到说话的声音。“我是婉如啊,苏婉如。”

“苏婉如?”他垂眸,似在思索这名字,半晌,才再度望向她。“你是苏教授的女儿?”

“我当然是!”她眯起眼,有些生气了。他在惩罚她吗?为何跟她玩这种把戏?

“你干么装作不认识我?”

“我们见过?”他反倒更摆出疑惑的表情,想了想。“对了,上次我们去老师家,你有出来跟大家打招呼。”

什么跟什么啊?婉如恼了。什么上回去老师家?他干么一副他们很不熟的口气?

“荆泰诚,你在整我吗?”

“我整你?”他目光一闪。“我为什么要整你?”

“那你干么装成一副我们很不熟的样子?”她懊恼。

“我们很熟吗?”他伶俐地反问。“你这女人会不会太自以为是了?我们只见过一次面,我有必要对你印象深刻吗?”

“嘎?”他们只见过一次面?这种漫天大谎他也扯得出来?他拿她当笨蛋耍吗?

“荆泰诚,我知道你气我一直跟你闹离婚,但你也不必用这种方式来捉弄我吧?我们都结婚三年了!你好意思说我们只见过一次面?”

“我们结婚三年了?”冷漠与不耐急速从他脸庞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清楚楚的震惊。“我跟你结婚?”

“没错!”

“开什么玩笑?”

“开玩笑?谁跟你开玩笑啊?”天哪,她好想扁他。“我是你老婆,荆泰诚,你想骂什么就痛快点说,不要假装不认识我!”

他复杂地望她,良久,良久,久到几乎逼她抓狂,然后,才哑声抛下一句一

“我是不认识你。”他顿了顿。“因为我失去部分记忆了。”

“爸,我不懂,泰诚怎么会失去记忆?”婉如抓着匆匆赶来医院的父亲,焦急地问。父女俩在会客室相对而坐,讨论荆泰诚的病情。

“医生说是车祸的后遗症。”苏士允沉声解释。“泰诚撞车时,除了大腿骨折,头部也受到撞击,有轻微的脑震荡。”

“脑震荡?”婉如咀嚼着这熟悉的名词。

“医生说,脑部是人体最精密的构造,他也不确定问题出在哪里,可能是有部分记忆神经受损了,总之泰诚失去了这几年的记忆。’

“这几年?是哪几年?”

“他以为自己还是二十岁的大学生。”

二十岁?大学生?怪不得他会以为他们只见过一次面了。

婉如惊喘地抚住喉头。“爸,你的意思是,泰诚不记得跟我结婚了?”

“没错。”苏士允严肃地点头。

“有关婚姻生活的记忆,他全忘了。”婉如说不出话来,惊骇地瞪着父亲。

“不只忘了跟你结婚的事,他连这几年学的法学知识都忘光了,工作上的案子也不记得,暂时不能回到事务所工作。”

“他不能回去工作?”婉如呆然。“那该怎么办?”

“这就要靠你了,婉如。”苏士允语重心长地叮嘱女儿。“你是他老婆,是唯一能帮助他恢复正常的人。”

“我?”

“你该不会还坚持要离婚吧?”苏士允语气变得严厉。

“我……”婉如咬唇,心绪纷扰。她的确想离婚,但现在是泰诚人生最困难的时候,她能抛下他不管吗?

毕竟他们结婚三年,没有爱情,也有感情啊!

“可是,我帮得了他吗?”婉如喃喃自语,想起方才丈夫面对自己时,那陌生又厌烦的表情,她有些迟疑,有些害怕。

他会不会希望她离他远一点?

“离我远一点!”

荆泰诚手臂一横,甩开突如其来黏上身来的女人。

“你还是这么酷啊!亲爱的。”费爱莎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性,妩媚一笑。“人家可是特地来探望你的呢。”

他不说话,冷冷瞪她。

费爱莎神色自若,在病房里转一圈,然后玉手调皮地敲敲他打上石膏的腿。

“怎么样?医生说什么时候可以拆?”

“一个月。”

“一个月啊……”她歪过脸蛋,似是思索着什么。“这么说一个月后,我就可以看到威风凛凛的荆大律师重回职场喽?”

荆泰诚蹙眉,“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

他瞪她。“如果你是代表公司来探望我,不可能不知道。”

费爱莎扬眉,两秒后,微微一笑。“我是听说了,可是我不相信。”

他蹙眉。

“我不相信你会失去记忆。”她笑盈盈的挪过来,伸指弹他额头。“你这么强悍的一个男人,就算撞车也能存活下来,怎么可能连自己的记忆都保不住呢?”

“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他神态冷漠。

“那我呢?”美眸流转灿光。“难道你连我,也忘了吗?”

“我记得。”他别过脸,似有些不情愿。

费爱莎轻轻一笑。“对啊,你当然记得,我们可是一进大学就认识了呢!也谈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他磨牙。“恋爱的事,我忘了。”

“真的假的?如果你只记得二十岁以前的事,那不就是跟我爱得最疯狂的那一年吗?”她顿了顿,玉手又黏腻地勾上他肩颈。“这么说,你现在应该很爱我喽?”

“我只记得,我们已经分手了。”他不带感情地响应。

“是吗?”娇媚的嗓音在他耳边缭绕。“如果我跟你说,我后侮了呢?我不想跟你分手了,我想跟你在一起。”

“已经来不及了。”

“当然来得及,你还爱着我,不是吗?”

荆泰诚拧眉,正想说什么,眼角忽地瞥见房门拉开一道缝,一截浅色裙袂隐隐飘动。

他猛然推开费爱莎。

“亲爱的,你干么啦?很痛耶!”她娇嗔。

就在此刻,婉如也推门走进来,她看看老公,又看看前一秒还缠在他身上的女人,面无表情。

费爱莎看见她,嫣然一笑。“这位就是苏小姐吧?”她刻意不喊‘荆太太’,大方地伸出手。

“你好,我是费爱莎,跟泰诚……是老朋友了。”

她的意思是,她就是泰诚的情妇吧?

婉如冷哼,没笨到听不懂费爱莎意味深长的暗示,她只是想不到,丈夫的情妇竟敢公然来到她面前,对她一丁威。

“我是苏婉如。”她压下怒意,不动声色地接下情妇的挑衅。“谢谢你特地来探望‘我们家’泰诚。”

简单三个字,明白点出谁才是正妻名分的所有人。

费爱莎面色微变.眼神中的轻蔑之意淡去,燃起熊熊战火。“我以为苏小姐人如其名,温柔婉约,看来比我想象得还坚强呢!”

“现代女性,总是要学着坚强一点。”婉如淡淡地笑,故意朝丈夫扫去一瞥。

“不过我好像真的不够温柔,老公,这点就请你多多包涵了。”

甜蜜的撒娇教荆泰诚愣住,一时无语,费爱莎脸色更难看。

她抿抿唇,重整旗鼓。“看来苏小姐跟泰诚感情不错呢!可惜泰诚现在忘了你,也忘了你们的婚姻,你应该很难过吧?”

“我是很难过。”婉如点头承认,笑着走向自己的丈夫。“不过我不会认输的,我一定会帮助你把一切想起来,好不好?”莹亮的星眸锁住荆泰诚,唇畔的笑意,很温柔,如水一般。

他怔住。

费爱莎见状,轻哼一声,抬起下额,高傲地告辞离去,临走时,还给了婉如意味深长的一瞥,仿佛暗示两女的斗争不会就此结束。

婉如冷笑地关上门,转身面对荆泰诚,夫妻俩隔空相望,眼神俱有深沉。

“你记得她吗?”半响,婉如才轻声问。

他点头。

“她是谁?”

“是我大学同学。”他回话的嗓音有些涩。

她听出来了。“只是这样?你们没有其它特别关系?”

他倏地皱眉。“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他清冷地否认。

她垂眸不语,紧揪的心房直到此刻才放松。

如果他真的遗落了二十岁以后的记忆,不记得自己的婚姻,不记得自己的工作,那么,应该也会忘了自己的婚外情吧?

至少这一点,她跟费爱莎的处境是相同的。

“你怎么不说话?”他忽问,语气紧绷:

她缓缓扬起眸。“泰诚,我刚刚说的话,你同意吗?”

“什么话?”

“我要帮助你恢复记忆。”她直视他,一字一句地重申。“你愿意让我帮你吗?”

他不语,瞠望她许久。

“你愿意吗?”她认真地追问。

他别过头,默默望向窗外。

她心一紧。难道他不愿意?他宁可与她离婚,希望她远离他的生活吗?

“泰诚?”她颤声唤。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回过头,似恼又似怨地瞪她。“你不是说,你是我老婆吗?”

“所以?”她不懂他的意思。

“所以我能拒绝你吗?”他粗声摇话。“你不帮我,还有谁能帮我?”

她闻言,忍不住微笑。

取下腿上的石膏后,荆泰诚留在医院做了一阵子的复健,等恢复得差不多时,婉如便帮他办理出院。

两人回到家,荆泰诚微跛着腿,打量收拾得整洁明亮的屋子,若有所思。

“你一定觉得很陌生吧?”婉如笑道。“这就是我们的房子,是你跟我结婚后才买的。”

“布置得……很不错。”他迟疑地评论。

“可是,不是你喜欢的风格吧?”她问。

他一愣,望向她。“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自从买了房子后,你把装满的事全交给我处理,问你什么都说没意见,我只好照自己的意思跟设计师讨论。”

婉如扫视偏向温馨风格的家居环境,客厅的主色调是暖黄色,卧房也是,只有书房是比较男性化的蓝白主色。

“你从来没对这间房子表示过什么意见。”

“那你怎么会知道我不喜欢?”

“因为你也没说喜欢啊!”她微微怅然。

“不管我把房子变成什么样,买新沙发或换窗帘,你从来没有一点回应,我想你大概不喜欢吧。”

荆泰诚闻言,下额一凛,半响,才勉强逼出嗓音。“很不错。”

“什么?”婉如不解.

“我说房子。”他别过头,一跛一跛地往前走。“还不错。”

他这意思,是表示他喜欢喽?

婉如扬眸,凝视丈夫孤傲的背影,菱唇浅勾。

结婚三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赞赏屋内的装横呢!

芳心悄悄飞扬。“你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她追上他,走在他身边,随时准备要伸手扶持。

“还不饿。”他推开一扇门。“这是书房吗?”

“嗯,是你工作的地方。”她介绍。“还有这间,是我们的卧房,这间是浴室,这边是后阳台,阳光很充足,很适合晒衣服。”

他一一看过,没特别表示什么。

她凝望他平板的表情。“你要睡在哪里?”

他一震,不说话。

“你想跟我睡同一间房吗?”她试探地问。

“还是你比较想一个人睡?”对他而言,她这个妻子是无端多出来的,跟她同房,或许他会很不自在吧?

他静静地瞪她,目光很幽暗,藏着难以形容的情绪。

“我想,我暂时一个人睡吧。”

“嗯。”她点头,毫不意外他的答案,也不感觉失落。“那你先睡客房吧。”

他同意,缓缓踱回客厅,视线落向角落的乳白色钢琴。

她注意到了,无奈地牵唇,“我知道你不喜欢听到钢琴声,我那时候是故意买来气你的,你放心,我不会再弹了。”

“你很喜欢弹琴吗?”

“嗯。”她从小就学琴,弹琴已是她人生乐趣之一。

“那就继续弹吧,不要管我。”

“什么?”她难以置信。

他转过头直视她。“我说你尽管弹琴,想弹就弹,不用在意我。”

“这!”她愕然。“可是你很讨厌琴声啊!”

至今她仍记得,他初次见到她弹琴时,那狠绝的眼神。

“是吗?我已经忘了。”他淡淡地回应,也不知是真是假。

她怔望他,半响,嫣然一笑。

“你笑什么?”

“没事,我只是觉得!”她忍住笑。“你失去记忆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好处。”

“什么意思?”

至少变得平易近人一些,至少愿意称赞屋内的装横,也愿意听她弹琴。

“没什么。”她不解释,只是笑,笑得他眯起眼,似有些懊恼。“对了,我去泡茶给你喝吧!”

她轻快地说,轻快地飘进厨房,切了几样新鲜水果,煮了一壶水果茶,接着拿出一碟手工饼干。

“试试看。”她将饼干搁上桌,为两人各斟一杯茶。“这饼干是我昨天烤的,你试试好不好吃?”

“你会做饼干?”他讶异。

“是一个新认识的朋友教我的,你吃吃看。”

他点头,犹豫地盯着饼干盘片刻,才挑起一片洒上核果仁的饼干,送进嘴里。

“怎样?好吃吗?我知道你不喜欢太甜的东西,所以没放太多糖。”

他默默咀嚼饼干。

“到底好不好吃?”她追问。

他没说话,只是又拿起一片饼干吃。

她知道,他这意思就是好吃了,虽然失去部分记忆,他仍是别扭地不爱多说话,以行动代替回答。

不知怎地,她忽然觉得很好笑,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笑盈盈地望着他。

他抬头,猛然迎视她闪亮的眼眸,似乎吓了一跳,急忙端起水果茶,借着啜饮的动作掩饰自己的慌乱。

他干么紧张啊?是不是不习惯女人这样盯他看?二十岁的他,有那么纯情吗?

她更好笑。

荆泰诚眼角瞥见她弯弯的樱唇,握住茶杯的手不禁握紧。

“你要是喜欢我做的饼干,我以后可以常常做给你吃。”她亲切地许诺。“还有,我有去上烹饪班,所以手艺也进步不少喔!看你想吃什么,跟我说一声,我接受点菜。”

为何她对他说话的口气好像对一个年纪比自己小的弟弟?荆泰诚很不悦,但从目前的状况来说,他的确比她‘年轻’,也难怪她会用那种大姊姊似的态度说话.

他抿抿唇。“我记得你第一天来医院看我的,好像说过,你想跟我离婚?”

“啊?”她愣了愣,苦笑。“是没错。”

“为什么?”深沉的眸光瞥向她,又很快转开,仿佛怕听她的答复。

她没注意到,径自伤脑筋地想了想。“我们之间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她坦白说。或许不是因爱结合,就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吧。

“不清楚?”他不能接受这种答案,倏地转头瞪她。“既然你想离婚,又为什么要留下来帮我?”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又不知道?”他皱眉。这算什么?

“为什么要问我这些?”婉如反过来问他。

“是不是你很不习惯多一个老婆?你既然自认为还是个大学生,应该期待能自由自在过日子吧?”

她停顿下来,忽然觉得胸口揪成一团,隐隐疼痛。“其实如果你真的不想看到我,我们离婚也可以!”

“不要!”他厉声喊。

她怔住,很意外他的激动。

他好似也很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窘迫,别过头不看她,紧紧握着茶杯,用力到婉如都怕他不小心将杯子捏碎。

“泰诚,你怎么了?”她担忧地望他。

他咳两声,很不容易才从喉咙逼出嗓音——

“不要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