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VIP]
2001年7月7日到9日,两天半的时间,对叶翩然来说,不亚于一场人生的博弈。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一定要考好。
任何一个参加过高考的人,都体会过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面对父母殷切期待的眼神,面对高中三年的艰辛与忍耐,面对各种各样的营养餐、健脑益智补品,面对考场外家长们翘首等待的身影,所有的考生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有的人甚至临场发挥失常。叶翩然班上有一个前一年落榜插班补习的女生,因为神经过于紧张,考第一场语文时,眼前一片空白,迟迟进入不了状态,结果作文都没写完。走出考场的时候,两腿发软,脸色灰白,差点没哭出来。
叶翩然这三天发挥得非常好,心态也特别稳定。每考完一门,她就将之抛在脑后,自己不去想,也不和同学对答案,忙着准备下一门。心想反正已经考完,大势已定,或兴奋喜悦或沮丧懊恼,结果都不能改变。
7月9日中午,结束最后一门考试,叶翩然从考场走出来,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母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既有大考结束后的放松,又有浓重的失落。从小学到高中,12年的学生生涯就此划上了句号。她将准考证、2B的铅笔连同答题尺、考试用的垫板,都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箱。回到家后,她又将高中三年的课本、复习资料、参考书,全都找出来,捆在一起,塞进了麻布袋,对母亲说:“妈,你帮我把这些东西统统卖掉!”
父亲看着鼓鼓囊囊、堆得像小山似的麻布袋,再看看眼前瘦削苍白的女儿,感叹地说:“看看高中三年,把我们活泼可爱的女儿折磨成什么样子!”
“爸爸,无论我这次考得怎么样,无论考取了什么大学,我都不会复读的!”那种噩梦般的生活,她连回想一下都觉得可怕。
第二天,叶翩然重返学校,领取高考答案,估分并填报志愿。叶翩然估出的分数,比平时高了一大截,在班上排在前五名。她自信心爆棚,在第一志愿填了南京大学。结果交到班主任郭老师那儿时,却遭到了质疑。郭老师拿着她的志愿表,说:“叶翩然,你再认真估一下,不要好高骛远,不切实际。”
这淡淡的一句话,却让叶翩然感到自尊心严重受挫。郭老师,连你也不相信我能考这么高的分么?她没有伸手去拿志愿表,而是固执地说:“老师,我仔细地估算了每一门分数,就是这个分,没错!”
郭老师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仍然一脸怀疑:“你语文是不错,但数学却很糟糕,怎么可能考这么高?我看保险起见,还是改填二本的N大。”
和每一个戴有色眼镜看人的老师一样,他只凭既往的经验去衡量度每一个学生,却错估了他们的潜力。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郭老师差点没把手里的眼镜摔碎。叶翩然高考超常发挥,语文单科成绩全市第一,综合成绩全班第三名,超出了一本线。他心目中的得意门生夏芳菲却高考失利,没有夺得预期的全校文科状元,总分只比叶翩然多了8分。
而这时候,叶翩然已经和父母去北京、北戴河、秦皇岛一带游玩。从没见过大海的叶翩然,到了海边非常兴奋,穿着颜色鲜艳的泳衣,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拍照。看着被高考压抑得木讷寡言的女儿,重新变得飞扬跳脱,父亲打心眼里高兴。他不知道,内心敏感倔强的叶翩然,自听到郭老师那句质疑的话后,就在心里暗暗发誓:大学里她要脱胎换骨,彻底告别羞怯自卑,昂首挺胸,活出一个精彩的自己!
等她回到D市,N大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寄到了家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她知道一切尘埃落定,她和沈炜最终还是要分开!
就在那天晚上,叶翩然接到一个电话。那头是温和干净的男声:“请问,这是叶翩然家吗?”
她的心莫名一紧。这个声音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他的语气,陌生是因为普通话里的南京口音。
“沈炜,是你吗?”叶翩然握着话筒,有些不敢相信。
“翩翩,是我。”
叶翩然屏住呼吸,良久不作声。
“现在,你能出来一下吗?我就在你家楼下!”对方仍然礼貌地说。
叶翩然扔下电话,急匆匆地跑下楼去,见到了阔别两年的沈炜。昏黄的街灯,树下乘凉的老人,路边嬉戏的小孩,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为见证两人重逢。
沈炜站在街角的电灯杆下,静静地看着她。干净的白衬衫,蓝色的牛仔裤。大概是没戴眼镜的缘故吧,发型也变了,看起来清俊帅气,没有那么书呆。
“翩翩,好久不见。”他露出好脾气的笑容,语气平和,像是昨日才分手。
“好久不见。”她讷讷地跟了一句,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也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心情平静得出乎意料。
沈炜凝视着她,眼神里藏匿无声的关切:“你比过去胖了一点。”
“你怎么回D市来了?”她这才想到要问。
“奶奶生病住院了,我特意回来看她。”沈炜平静地说。
“哦,严重吗?”
“老毛病,冠心病,还有些哮喘。我父亲本来要把她接到南京去治疗,那儿医疗条件好,她死活都不肯。”
“上了岁数的人,都很固执恋旧,我奶奶也一样。”叶翩然停了一下,望着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今天拿到N大的录取通知书了。沈炜,对不起。”
“傻瓜,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找你出来,就是向你道别的。”他轻轻地笑了一下,笑容里却充满了苦涩,离别的忧伤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叶翩然的眼里霎时蓄满了泪水,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面前这个干净美好的男生,给了她人生第一场爱恋。虽然不汹涌不轰轰烈烈,却始终是她最初最澄澈的真心。
本来以为,两人会一直在一起,岁月静好。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年少的一次分离,便注定了此生只能擦肩而过。
“翩翩,我要走了,希望你能保重。”
此话一出,叶翩然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多想像两年前一样,扑上去,紧紧抱住他,说:“沈炜,我等你,无论多久。”
但是,她却只能紧紧咬住嘴唇,看着沈炜孤单萧瑟的背影,一步步远离。等他彻底隐没在黑暗中后,她才猛然转身,捂着嘴跑上楼去。
进了自己的卧房,她瘫倒在床上,止不住地抽泣。
沈炜,对不起,真的真的对不起!
就在她进门的那一刻,沈炜回过头来,遥望着叶翩然家的窗口,轻声地说:“翩翩,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
没有人知道,他曾收到一封来自D市的匿名信,信里面告诉他,杨汐在他走后狂追叶翩然。叶翩然已经心动,两人在深夜的学校小操场上幽会。
也没有人知道,他根本没有参加高考。高三那年,他家发生了一场变故,父母离异。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母亲,匆匆嫁了个美藉华人。她移民美国的同时,也把他办出了国。
在临走之前,能够见叶翩然一面,沈炜已经心满意足。
就算他原本打算放弃南大,报考N大,就算他出国后将一个人忍受孤独寂寞,就算从此以后再也看不见这个曾经让他心疼、心动的女孩,就算从此告别澄澈美好的青春年华。
谢谢你曾经爱过我。谢谢你在最好的时间,给过我最好的爱情。
2001年9月13日,虽然已是秋天,省城S市却仍然烈日炎炎,酷热异常,不辜负它内陆“四大火炉”之一的称誉。
叶翩然在父母的陪同下,坐了两个多小时的火车到S市,再坐出租车到N大。父亲将两只大皮箱从车后备箱里卸下来,又打开车门,取出另一只塞得满满的旅行袋。
见叶翩然从车上下来,母亲关心地问:“翩翩,热不热?”
叶翩然摇摇头,她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一张脸煞白煞白。母亲这才突然反应过来,女儿晕车。她递过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说:“快喝口水,就不难受了。”
叶翩然喝了水,再深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才慢慢缓过劲来。
“看看,这就是平时缺少体育锻炼的结果。”父亲心疼地责怪道,“现在的学生体质太差了。”
“幸亏她留在省城,离得近,想家了随时都可以回来。要不然,这身体,我还真放心不下!”
“女儿就是被你惯坏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娇滴滴的,弱不禁风,就像林黛玉!”
趁父母拌嘴的空隙,叶翩然打量着这个新鲜的大学校园。学校比她想象的还要大,笔直的林荫道,两边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不远处的花坛,月季花大片大片开放,粉色的花,暗绿的枝,分外妖娆。
新生报到处设在后面的礼堂,熙熙攘攘,挤满了像她一样甫入校园的大一新生,和陪同孩子来报名的家长们。
父母已经作好分工,母亲负责看管行李,父亲帮她办繁杂的入学手续。叶翩然倒无事可做,在人堆里四处张望,看有没有认识的同学,以后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高中同班同学中,还有三个考上了N大,因为专业不同,都在另一个校区。
夏芳菲高考成绩虽然不理想,但省级优秀干部加了20分,还有她父亲在北京的关系,最终还是如愿以偿进了北大。谢逸上了广州的一所三流大学,赵晓晴去了上海,舒婕则被“发配”到了西安。昔日朝夕相处的好姐妹像蒲公英一样,洒落在祖国各地。
礼堂很大,没有装空调,几只老式的电风扇在头顶旋转,扇的全是热风。毕竟对于庞大的散发着热量的人群来说,太杯水车薪。
叶翩然从随身背的小包里,掏出一块纸帕擦汗。背后一个男生抱怨说:“这就是我十多年寒窗苦读、拼死拼活要上的大学吗?条件也太差了,连空调都没有,人都快变成烤面包了!”
胸口颤抖了一下,想转头,拼命克制着。她听出了那个声音,是陈晨。
原来,他也在N大。这真是“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
她不敢回头的原因,是杨汐。暑假里,夏芳菲告诉她,杨汐被录取到了南京大学。他高考成绩很优异,三中的理科状元,按这个分数完全可以报清华。但他的第一志愿却填了南京大学,对那所北方一等一的名校不屑一顾。
“他不会是因为你上的南京大学吧?”夏芳菲在电话里问,“真没想到,他对你这么痴情!”
阴错阳错,叶翩然却在最后一刻,在郭老师怀疑的目光中,动摇了原本就不坚定的自信心,临时改变志愿。
虽然是命运的捉弄,但她仍然没有颜面去问陈晨,杨汐现在过得好不好。
所有的人都认为,是她辜负了杨汐,害杨汐没有考上全国最高学府。在同学们眼里,她已经成了一个罪人,爱情的罪人。
叶翩然心里有说不出的委屈。天地为证,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答应过杨汐,要和他在一起。这场年少的爱恋,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好不容易报完名,领了统一的被子、床单、蚊帐、脸盆和热水瓶,叶翩然跟在父母身后,走进了女生宿舍区。
叶翩然被分到了八人间,不大的房间,硬是挤了四张架子床。余下的空间,只够放下一排书桌,连箱子都没地方摆,只能塞在床铺底下。
一进宿舍,母亲就替她张罗开了:“翩翩,你还是睡下铺。睡在上铺,每天爬上爬下,一点都不安全。”
“我看还是睡上铺好,上铺清静,好看书。”父亲却不赞同。
双亲又争辩起来。自从她考上大学以后,父母像两只好斗的公鸡,常常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叶翩然明白,其实他们是舍不得她。唯一的女儿离开后,家里一下子空落落的,父母非常不适应。
“叔叔阿姨,不用争了。床铺早就安排好了。”坐在靠门边下铺的一个圆脸的女孩,礼貌地站起身,微笑地说,“我叫刘静仪,是302室的寝室长。”
“你好,我是叶翩然。”叶翩然也落落大方地介绍自己,“你也是01级中文系二班的吗?”
“对啊。”袁静仪笑着说,“这间寝室全都是一个班的。”
“你是哪里人啊?”叶妈妈热络地插进去问。
“我是S市本地人,你们呢?”
“D市的。”叶妈妈回答道,“小刘,以后要多多关照我家翩翩,她人老实,胆子小,又是第一次出远门……”
“妈!”叶翩然嗔怪地叫了一声,很是尴尬。都上大学了,妈妈怎么还当她是三岁小孩?
可怜天下父母心。儿女无论年龄多大,在父母眼里永远是长不大的小孩,放心不下的牵挂。
叶家父母替叶翩然弄好了蚊帐,铺好床铺,领了饭菜票,把生活琐事安排得完全妥帖了,语重心长地再三叮嘱后,才依依不舍地搭下午的火车回家。
送走父母,坐公交车回学校。看着车窗外满目繁华的陌生街景,听着满耳嘈杂的S市话,叶翩然心下不免觉得凄惶。
乍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大城市,多少有些不适应。几乎在父母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她就开始想家了,想自己那个小小的温馨的卧房。
回到偌大的N大校园,天色已晚。夕阳微弱地发着光,天边有暗红色的云彩,像烧着了一般。叶翩然凭记忆找到自己的宿舍楼。楼下一拨一拨的学生,有老生,也有新生,来来往往,全都是陌生的面孔。
在女生宿舍入口处,一个穿背心短裤的高大身影很是眼熟。她正要走过去,那人却叫住了她:“叶翩然!”
蓦然回首,是陈晨。果然是他!
她在陈晨面前站定了,仰脸望着他,挤出一丝微笑:“嗨,原来你也在这里啊。”
陈晨的脸上却没有笑容,阴着脸,将一封信交到她手里:“杨汐临去南京之前,叫我把这个给你。”
又是信!叶翩然不想看,也不敢看。她捏着那封信,掌心都出汗了。
陈晨完成任务离开,走了几步,突然回过身又说了一句:“他还叫我好好照顾你!”
“杨汐……他知道我在N大吗?”
“你得到录取通知书的当天,他就知道了!”陈晨望着她,冷漠地说,“叶翩然,你不配让他喜欢!”
“我也没让他喜欢我!”叶翩然受不了他的漠然和语气中的谴责。为什么每个人都向她兴师问罪?仅仅因为她不肯接受杨汐。
“我就说杨汐他瞎了眼!”陈晨没好气地嘟囔,转身就走,不再回头。
叶翩然看着他夜色中的背影,拐过宿舍楼转角就倏忽不见。
吃过晚饭,回到宿舍,爬上上铺的床,躲进蚊帐中,她到底还是拆开了那封信。
进入21世纪,有手机,有QQ,有E-mail,在这个日益网络化的时代,还有人肯用纸一笔一画地给她写信。这种态度已经叫她感动。
杨汐的笔迹很缭草,信却很短,只有一句话:“叶翩然,我只是喜欢你,想要跟你在一起。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
她对着信纸,完全地不知所措。
第二天下午,302室的八个人都到齐了。除了来自广东的聂昕、东北姑娘薛悦和来自四川的孔芊芊,其他女生都是本省的。
叶翩然和睡在自己下铺的孔芊芊,非常投缘。孔芊芊个子很娇小,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皮肤白白净净。这么温柔小巧的女孩,一问年龄,竟然比她大了两岁。孔芊芊说她家住成都附近的小县城,念了五年高中,才考上大学。
“没办法,第一年落榜,第二年考了所三流的大专,连续复读了两年。”孔芊芊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
“天啊,念五年高中,要是我,早就疯掉了!”叶翩然觉得很不可思议。
一问才知道,同寝室八个人中,应届高中毕业生,只有叶翩然和刘静仪,其他人都是复读生。
薛悦个子很高,留着短发,性格大大咧咧,嗓门奇大,很像叶翩然高一时的好友顾茵。
聂昕和睡在叶翩然对面床的周迎春,都来自农村,面孔平凡,衣着朴实,学习非常刻苦用功,成天捧着一本《大学英语》背单词,并告诫叶翩然他们:“听人家说,大学里,英语一定要过四级,否则不让毕业。”
周迎春下铺的女生,叫管婷,也是S市本地人。她身材微胖,却喜欢新潮的打扮,超短裙,低腰裤,碎碎的卷发,任何时候桌上都有一大堆零食。虽然嘴里嚷着要减肥,却依然抗拒不了美食的诱惑。她最羡慕叶翩然纤细苗条,怎么都吃不胖的身材。
最后剩下的这位,便是01级中文系二班的班长肖琴。她也是乡下出身的孩子,据说家境贫寒,兄弟姐妹四个,只供她一人上了大学,学费是申请的助学贷款。她学习确实很吃苦,生活也非常俭朴,但做事一本正经,说话喜欢“打官腔”,动不动就一副教训人的口气。同学们都在背地里称呼她“苏区来的女干部”。
从懂事时起,叶翩然就自认为长相平平,最多算得上端庄、秀气。但上了大学以后,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成了“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美女。
大概因为大学里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原因吧。即使是N大这样的文理科综合性院校,男女生比例也达到了7:1。中文系女生算是比较多的,但班上男生41人,女生只有12人,相差仍然悬殊,更别说那些女生像熊猫一样稀缺的理工科了。
难怪叶翩然和孔芊芊走在校园里,迎面总能撞见男生色眯眯的眼睛和一脸饥渴的表情。她第一天走进中文系的教学楼时,竟然引发了阵阵口哨和惊呼:“哇,美女!系花!”
虽然心中窃喜,但回到寝室揽镜自照,怎么也不能把自己和让人惊艳的“美女、系花”联系在一起。这帮男生也太没有见识了!
平心而论,N大女生本来就不多,而且大多长得“很困难”,不是胖了,就是矮了,要不就是农村出来的,怎么打扮都脱不了身上的“泥土”味。像叶翩然这样天生皮肤白净,身材窈窕,五官清秀的,稍微打扮一下,就显得出类拔萃。
而且,跨进大学校园的叶翩然,不再羞怯自卑,低着头走路。在中文系,她如鱼得水,专业成绩优异,深得班主任老师的喜爱,并且积极参加学校的各种社团活动。
叶翩然正在一天天变得美丽,变得自信。就像沈炜以前认识到的,她是一块蒙尘的美玉。而现在,她身上的灰尘已经被一点点擦去,光芒绽放,活力四射,和高中时那个拘谨卑怯的女生,已经判若两人。
这样秀外慧中的女生,自然吸引异性的目光,尤其是优秀男生的目光。
在01级中文系二班的新生会上,扎着高高的马尾辫,身穿纯白镶蕾丝边半袖衫、浅紫色碎花短裙的叶翩然走上讲台,对着下面几十双眼睛,巧笑嫣然,口齿伶俐地介绍自己:“大家好,我叫叶翩然。叶子的叶,翩然起舞的翩然。我来自D市……”
简单谈了自己的兴趣爱好,并表达了很高兴认识大家,希望今后与同学们和睦相处的愿望后,她微低着头,往自己的座位走。还没坐下,旁边一个男生就转过头看着她,说:“我去过D市,你们那儿的风景可真美,就像你的人和名字一样。”
叶翩然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赞赏,不由睁大了眼睛打量面前这个男生。他身高大概一米七六,清瘦而俊朗,有着温和的笑容。狭长的眼睛,明净澄澈,就算是在黑漆漆的夜里,也能照亮自己的脸。
他无疑是英俊的,虽然比不上杨汐的帅气逼人,但少了那份锐利,看起来斯文有礼,让人如沐春风。
紧接着上台的,正是这个男生。她听见他说:“我叫白杨,白色的白,杨树的杨……”白杨,她早就在寝室的卧谈会上听过这个名字。高考时,作文得了满分。虽然数学不及格,总分没有达到分数线,但因为在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中获奖,被破格录取到了N大中文系。
同寝室的薛悦对他评价很高,他们是东北老乡。
“白杨,不但很有才,而且长得帅,即使评不上校草,系草绝对当之无愧!”
闻名不如见面。白杨,人如其名,就像一棵沐浴在阳光下的白杨树,挺拔,清新。
后来和白杨混熟了才知道,他本不姓白,也不叫白杨,而是一个很乡土气息的名字。他在上高中时,擅作主张,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白杨”。
“茅盾不是写过一篇《白杨礼赞》吗?我的名字就出自那篇文章。”
叶翩然中学时曾学过这篇名作,至今,里面的某些句子,她还能背诵:
“那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笔直的干,笔直的枝……这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决不是平凡的树!”
她觉得“极普通”和“决不平凡”这两个词,用在白杨身上也恰如其分。他虽然英俊,有才气,但一点不高傲,平易近人,对待女生非常有绅士风度。但302寝室的女生,都一致公认,他对叶翩然的态度,套一句宋丹丹小品里的话——“那不是好,那是相当的好!”
其实,在见到叶翩然的第一眼,白杨就对她“一见钟情”。
大学里的叶翩然,优雅自信,昂首挺胸,美丽得看不见任何一丝曾经的丑小鸭的痕迹。但不管如何脱胎换骨,叶翩然性格中偏内向的成分仍然无法改变。和那些漂亮时尚且懂得表现自己的女生相比,她显得文静奇Qīsūu.сom书、矜持,在公众场合,或遇见自己不熟悉的人,表情仍然有些拘束,不苟言笑。就是这种沉静的淑女气质,那份如水的清纯,强烈地吸引着白杨。
新生会上,白杨介绍完自己,迎接他的是热烈的掌声和女生惊艳的目光。只有叶翩然静静地坐在角落,扇动她的大眼睛。当白杨望向她时,她便轻抿嘴角,冲他莞尔一笑,像一朵娇柔水莲。
不知怎么,白杨脑海里冒出了徐志摩那句有名的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从这一刻开始,他就下了决心,要追求这个清纯美丽的女生!
从默默无闻的丑小鸭,变成众人瞩目的白天鹅,叶翩然似乎在一夜之间,实现了这种转变。
新生会上,叶翩然吸引的,不仅仅是白杨一个人的目光。
后来叶翩然才知道,01级中文系二班41名男生,起码有20个人对她心生爱慕。当天晚上,男生寝室的卧谈会,叶翩然是当仁不让的“女主角”。大家谈论她的一笑一颦,回味她的如花笑靥,赞美她娇柔、清纯却毫不做作的气质。在四年后的毕业酒会上,不少男生仍然能够回忆起叶翩然当时身上穿的蕾丝边的白衬衫,那条紫色碎花的短裙。
2004年,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红极一时,到处传唱。有人特意将歌词改为:“她像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在枫叶飘飞的校园里摇曳……”这个“她”,就是叶翩然。
一度,叶翩然成为众男生的暗恋对象、梦中情人。走在校园里,总有男生热情地和她打招呼;每次在阶梯教室上公共课,都有男生主动帮她占位子;去食堂打饭,同班男生不但抢着替她排队买饭,还端着碗和她挤一张桌子吃饭……这种情况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叶翩然才后知后觉,那些男生都是冲着自己来的。她还以为,大学里男生都是这么殷勤,这么绅士风度呢。孔芊芊不无嫉妒地调侃:“和美女交朋友,就有这种好处,咱也跟着沾光!”
这种众星捧月的待遇,叶翩然颇有些不习惯。她不止一次地问同寝室的女生:“我哪里算得上美女?我哪里美了?”刘静仪笑着说:“不知道自己是美女的美女,才是真正的美女。你第一天走进寝室的时候,我就眼前一亮,好个清雅脱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可人儿,简直就是穷摇阿姨笔下的女主角。我觉得,你的美不在五官,而在气质。你属于大多数男生都会喜欢的那种类型!”
喜欢和追求之间,还不能完全划等号。有些男生只会默默地喜欢,把她当偶像,只要每天和她说一句话,见她一面就好,晚上躺在寝室的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一遍遍遐思回想;而有些人却会主动出击,大胆追求。白杨就属于后者。
中文系的迎新晚会上,叶翩然和白杨合作,表演了音乐诗朗诵《再别康桥》,背景音乐是理查尔?克莱德曼弹奏的钢琴曲《献给爱丽丝》。为了这个节目,他们排练了一个多月,每天下课后就泡在一起。那悠扬的旋律,那舒缓而忧伤的音乐,配合着徐志摩诗中的意境,常常让叶翩然沉湎其中,为之动容。
她哪里知道,白杨主动提出跟她合作,表演诗朗诵,就是为了有机会和她单独相处。每晚回到寝室,都免不了被男生们嘲笑一番,说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借排练之名享受“艳福”。白杨被旁人一激,当众夸下海口:“信不信,我两个月之内就能把叶翩然追到手!”
高中的时候,男生对女生的爱恋,还停留在暧昧阶段,悄悄地关注,故意做一些惹人注意的举动,以博取心仪女生的目光;而上了大学,好像一下子冲破了某种障碍,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女生评头论足,可以堂而皇之地写情书、送玫瑰,明目张胆展开热烈追求。
迎新晚会后的第二天晚上,白杨把叶翩然约了出来。学校后面有一个占地颇大的湖,小桥流水,杨柳依依。恋人的身影,处处娉婷,正是“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
树影掩映下,白杨直视着她,认真地说:“叶翩然,我发现我爱上你了,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
他不说喜欢,他直接说爱。
看着月光下白杨澄亮而深情的眼睛,叶翩然的心抽动了一下。只是,她想到的,是另一个男生。
“对不起,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这句话,不知怎么就说出了口。
“不可能。我打听过了,你们寝室的人,都说你没有男朋友。”白杨愣了一下,满脸不甘和失望。
“他……他是我的高中同学。”叶翩然索性把谎话编到底,这样,总比直接拒绝白杨要好,至少不会伤他男性的自尊心。
“通过这一个多月的相处,我觉得你对我是有好感的。”白杨仍然不肯放弃,“高中时代的感情,一点都不可靠。那么小的年纪,懂得什么叫爱情?大学里的爱情,才有可能开花结果!”
呵,他自我感觉也太良好了吧?叶翩然心里生出了一丝反感。她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自以为是的男生:“你怎么知道,高中时代的爱情,就不能开花结果?你怎么知道,高中时代就不懂得爱情?”
这一连两个反问句,把白杨给问懵了。他一下子没了声音。
“白杨,我已经听你们寝室的人说了,你和他们打赌,两个月之内要追到我。只可惜,我叶翩然不想成为你的赌注!”
闻听此言,白杨瞬间胀红了脸,心里暗骂,哪个该死的叛徒,重色轻友的奸细,竟然把这话传到叶翩然耳朵里去了。
“白杨同学,我确实很欣赏你。你写得一手好文章,无论诗歌,还是散文和杂文都很出色。这次迎新晚会上,我跟你合作得也很愉快。但这些只是单纯的同学之谊,希望你不要往别的地方联想。”
“不,我对你绝对不是什么同学之谊,而是真正的男女之情。只要你接受我,我们就能成为人人羡慕的男才女貌。”
叶翩然从白杨的眼神里看见了真挚的爱恋。她可以分辨出真诚与虚伪,但是,心灵深处却一片平静,泛不起丝毫波澜。
“谢谢你的错爱,但是,很抱歉,我无法接受。”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吧?她望着他,表情沉静,目光坦荡,语气虽然冷淡,却让人恨不起来。
“听你这语气,一定拒绝过很多男生吧?”白杨耸肩一下,自我解嘲地苦笑。
“到现在为止,你是第二个。”叶翩然克制着情绪,“如果没什么事,我要回寝室了,孔芊芊还在等我去上晚自习呢。”
说完这句话,叶翩然便转身,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白杨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她走远的背影看起来如此纤弱,又是如此倔强。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泻在双肩,整个人袅袅婷婷,清雅得像初生的嫩竹。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是他由叶翩然想到的第二句诗,出自《诗经》。
求爱虽然失败,但白杨和叶翩然却没有觉得尴尬。都是成年人了,已然明白如何去处理感情的事情。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泾渭分明。何况又是同班同学,坐在一间教室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没道理因为面子抹不开,搞得跟仇人似的。
以后,叶翩然再见到白杨时,没有回避、躲闪,眼神一派坦然。白杨也很自然地把爱情转化成了友谊,一直到大学毕业,他们都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叶翩然由此联想到杨汐,为什么,她和杨汐就做不到呢?
是他们相遇的时候,太过年轻?还是,他对她用情太深?
杨汐始终是她的一块心病,每次想起来,都有隐约的疼痛,不能碰触。
叶翩然母亲说,大学里谈恋爱成风。这倒是真的,林荫道上,未名湖畔,阅览室里,到处是俪影双双,旁若无人地秀着恩爱。而食堂是情侣最亲密的地方,吃饭的时候,经常可以看到男生女生坐在一起,相互喂饭,恶心得叶翩然在旁边都想吐。
学校的伙食没油水,又还在长身体的时候,总觉得吃不饱。尤其是冬天,一下课就饥肠辘辘,又冷又饿,端着碗就往食堂里跑,像冲锋打仗一样。有一天中午,叶翩然和孔芊芊去晚了,排了半天队,才买到一份土豆和一份大排,但却没有汤。
叶翩然往座位上走,嘴里抱怨不已:“没有汤,饭好难吞……好想回家喝妈妈煲的热汤啊!”
孔芊芊幽幽地说:“我现在都已经习惯吃饭不喝汤了。”
“下午吃饭,要早点来排队!”路过那个已经空空的大汤桶时,叶翩然特意瞥了一眼,“嗯,海带排骨汤,我最喜欢吃的!”
她还没在位子上坐下,就有男生朝她招手:“叶翩然,这边!这边!”是白杨!她和孔芊芊走过去,白杨将一只盛了海带排骨汤的碗推到她面前:“怎么来这么晚?喏,这是我帮你盛的,快点喝吧,要不就凉了!”
孔芊芊就叫起来:“帅哥,做人怎么可以这么偏心?明明两个美女,为啥只打一份汤?”
叶翩然的脸有些红,连忙将碗推过去:“我们一起喝!”
“这怎么可以?”孔芊芊可不干,说:“这是人家白帅哥的一片心意,我哪里有资格分享?”
“对啊!”一个痞痞的声音插了进来,“特别的爱,要给特别的你!”
叶翩然扬起头,就看到陈晨的脸。他大大咧咧在他们旁边坐下来,悻悻地用勺子敲着饭盆。
陈晨念的是体育专业,高考时没上二本线,作为篮球特长生招进来的。
叶翩然心下懊恼不已。你说,偌大的校园,几千号人,又不在一个系,她数学再不好,也知道一个人遇到另一个人的几率应该很低。这么大的食堂,怎么好死不死,就让他们碰上了呢?
孔芊芊认得陈晨,知道他和叶翩然是老乡兼同学关系,听他话说得有点酸,以为他也是叶翩然的倾慕者之一,趁机煽风点火说:“你都不知道,你这位老乡在我们中文系有多么受欢迎。喜欢她的男生,多得可以从这里排到操场,再绕操场排几圈的队!”
叶翩然恨得咬牙切齿,好你个孔芊芊,竟然胳膊肘往外拐,关键时刻出卖自己!
虽然没做什么亏心事,但面对陈晨,总有点底气不足的感觉。
“是啊,没想到,丑陋的毛毛虫,有一天也会变成蝴蝶,一只到处拈花惹草的蝴蝶!”陈晨轻扬眉毛说。
“陈……”叶翩然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恶毒,气得全身发抖。白杨霍地一下站了起来,瞪着陈晨:“这位同学,请你嘴巴放干净一点!”
陈晨眯着眼睛笑起来:“她又不是你女朋友,干吗这么紧张?”
“谁说她不是我女朋友?”看到叶翩然公然被人侮辱,白杨东北人的仗义和犟脾气被激了出来,“我和叶翩然的关系,这在中文系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真的吗?”陈晨有些疑惑地回头,盯着叶翩然,“你和他已经在一起了?”
叶翩然狠狠地横他一眼,饭也不吃了,端起碗就往食堂外面走。陈晨却迈开长腿,两步追上来:“喂喂,叶翩然,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对得起杨汐吗?”
“我交不交男朋友,和杨汐有什么关系?”她皱起眉头,对着面前这个“阴魂不散”的男生嚷,“陈晨,你公平一点!我和杨汐根本什么都没发生,现在倒说得好像我对他变心了一样!”
“你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杨汐对你用情有多深?他真的爱惨你了!”陈晨低下头,嗡声嗡气地说,“他十一长假的时候,曾经到过N大。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半夜站在你宿舍楼的窗户下面,嘴里狂叫着你的名字……叶翩然,你为什么不给他一次机会,这样下去,他迟早会毁在你的手里!”
他的声音不大,但其中饱含的愤怒与鄙视,足够让对方听见。
陈晨怎么都想不通,如此优秀如此高傲的杨汐,也会低三下四地去追女生。其实,不论王子还是公主,在爱情面前,都要俯首称臣。
叶翩然的手一颤,手里的碗差点摔碎到地上。
“你说,杨汐十一的时候到过N大,是真的吗?”她愣在了那里,喃喃地说。
“我吃饱了撑的,干吗骗你?”陈晨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这上面是他寝室的电话号码,你有什么事自己去问他!”
那天下午,叶翩然翘了一节选修课,躲在寝室里装病。
宿舍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天色昏暗,万物萧条,窗外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分割着阴霾的天空,让人愈感冷寂。
纸条上的号码,她瞪着它,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抓过桌上那台红色的电话机,指尖悸颤着,几乎连数字健都按不动。
好不容易按了两个数字,手指突然停了下来。真的打通了电话,她和杨汐说什么呢?
——“对不起,我不是成心要伤害你。请你忘了我吧。”
——“杨汐,我愿意和你交往!”
两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打架,混乱而矛盾,备受煎熬。
一咬牙,按了后几个数字,听着话筒里面传出的“嘟嘟”声,一颗心紧绷了起来。
电话很快接通了,响起一个低沉醇厚的男声:“你好!”
是杨汐。他说这两个字时,爽朗干脆,标准的普通话发音,字正腔圆。
叶翩然的心跳紊乱,呼吸急促,她张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对方又“喂”了两声,她依然沉默。本来打算在他说第一句话时,就立刻挂断电话,可是,现在却不舍得,她还想听听他的声音。
“喂!”对方的声音加大了,“请问你是……”
叶翩然手里紧紧地攥着话筒,一边平抑着自己的呼吸。
于是,对方也沉默。叶翩然以为他会挂电话,良久,传来一声微带颤栗的低语:“是翩翩吗?是你吗?”
“啪”的一声,叶翩然将电话切断。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凳子上。
天啊,他竟然猜出来是她!她用双手掩住脸,在这样寒冷萧瑟的冬天,双颊居然滚烫滚烫。
接下来,叶翩然一直守在电话机旁边。但是,杨汐没有打过来,她也没有再拨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一种错觉,上了大学以后,叶翩然觉得天好像一下子变高了,空空的,让她觉得很寂寞。
刚进校时,受人关注,被大家封为“中文系之花”,叶翩然确实有小小的兴奋和骄傲,但周而复始,教学楼——阅览室——宿舍三点一线的生活,很快冲淡了这种新鲜感。
中文系的功课很轻松,在阅览室里看小说,居然也成了学业的一部分,让其他系的人羡慕得要死。可是,伴随轻松接踵而来的,却是空虚和无聊。难怪这么多人会在大学里谈恋爱,与其说是什么两情相悦,不如说是一起打发时间,填充彼此的寂寞。
这不是叶翩然想要的爱情。她也很鄙视这种各取所需(包括心灵和肉体)临时凑和的情侣。每当她发出感叹时,孔芊芊就会笑她是个理想主义者,中了言情小说的毒,是被穷摇阿姨祸害的一代。
但说归说,做归做,孔芊芊自己何尝不为爱情赴汤蹈火呢?她之所以复读两年,一个重要原因是她高中时的恋人高翔考上了N大,而她当年落榜了。等她好不容易挤进N大的大门时,高翔已经成了她的师兄。
高翔是大三的风云人物,才华横溢,写的诗歌曼妙无比,还是中文系99级三班的班长,虽然个子矮了点,离帅哥有些距离,但人成熟稳重,待人热情,又有文学青年的浪漫不羁,也挺受女生欢迎的。好在,高翔是个痴情种子,对孔芊芊一往情深,硬是抗拒了诱惑,洁身自好,苦等她两年,终于在大学校园里和初恋情人鸳梦重温。
叶翩然读过他写给孔芊芊的情诗,那才叫文采飞扬,激情迸射,连她这个旁人都看得脸红心跳,更遑论孔芊芊本人了。
“找个中文系的才子谈恋爱,真不错,经常可以收到这样罗曼蒂克、感人肺腑的情诗,哪像我那位,说句话都嗑嗑巴巴,傻大个,像根木头一样,和他谈恋爱无趣得很!”聂昕在一旁艳羡不已。她男朋友是物理系的,属于忠厚老实,不擅言辞的那一类。
“那你当初为啥还要和他好?”孔芊芊白她一眼。
“还不是结友好寝室结出来的孽缘。”
这倒是真的,那时候大学里流行男生寝室和女生寝室结“友好寝室”。管婷在摄影社团,认识了物理系2000级八班的一个男生,在她的牵线搭桥下,1栋302室和6栋502室结成了友好寝室,在十一长假的时候结伴出游,到S市郊县爬山,回来的时候误了最后一班公交车。一帮穷学生打不起出租车,只得徒步返校,虽然辛苦,但说说笑笑倒个个兴致盎然。都是血气方刚的大学生,男女生之间难免产生暧昧的情愫。那个男生一路上对聂昕呵护关照,又是帮她背包,又是替她买矿泉水。两人郊游回来后,感情火速升温,成了一对校园情侣。
班长肖琴和系里的学生会主席饶勇在工作当中,也碰撞出火花。据学生会的人爆料,两人已经偷偷交往一个多月了。
第一个学期还未结束,302寝室已经速成了三对恋人。而刘静仪的男朋友,是她高中的同学,在S市的另一所大学,每个星期都会来N大找她,两人卿卿我我,让人“只羡鸳鸯不羡仙”。除了“假小子”薛悦和不打算在大学里谈恋爱的周迎春以外,单身阵营里只剩下叶翩然和管婷了。
“管婷一直在等她的初恋。他们是从小玩大的邻居,青梅竹马,可惜,那个男的没有考上大学,早早就参加了工作。双方父母都不同意他们在一起,不久前分手了。”和管婷关系较好的刘静仪说,回头望了一眼沉默的叶翩然,“奇怪了,我以为你会是我们寝室最早谈恋爱的,谁知道,一个学期下来,竟然还是孤家寡人!”
“谁要她拒绝人家白杨。其实,我觉得两个人郎才女貌,外形挺登对的!”孔芊芊惋惜地说。
“我听白杨说,你有男朋友,也是高中同学?”刘静仪对她那个所谓的“男朋友”产生了怀疑,不由刨根问底,“怎么这几个月都没见他来找你,也没接过他的电话?那个人到底存不存在啊,还是你编出来骗白杨死心的?”
“我高中的时候,是有个男朋友,但毕业的时候就散了。”叶翩然在她们的再三逼供下,乖乖地坦白交待,“有男朋友这件事,确实是我拒绝白杨的借口。”
“白杨到底哪里不好啊,你为什么看不上人家?”孔芊芊继续追问,“才貌双全,又对你情有独钟……”
叶翩然想了想,说:“我觉得他不适合作男朋友,还是作朋友比较好。”
“嗯,我赞同。”刘静仪点头道,“像你这么漂亮温柔、恬静可人的女孩,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刘静仪很“萌”这位舍友,她开玩笑地对叶翩然说,如果自己是男生,也会追求她。
“下辈子吧,下辈子我如果还是女生,一定嫁给你!”叶翩然合上《泰戈尔全集》的封面,在阅览室明亮的灯光下,冲她微笑。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原来,这句话是泰戈尔说的,她以前在张小娴的小说里读到这句话,印象深刻。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叶翩然站起来,本来想催孔芊芊一起回寝室,可人家正在“蜜运期”,和身边的高翔小声说笑,一脸甜蜜。前几天两人不知因为什么事吵了一架,孔芊芊泪流满面,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而今,又变回了小鸟依人。唉,恋爱中的女人!
叶翩然把书夹在胳膊下面,笼着手,淹没在涌向宿舍楼的人潮里。
有男生热情地跟她寒暄,她却紧咬着嘴唇,不愿开口,因为天气实在太冷了,上下排牙齿直打架,说出的话都是颤音。
虽然是南方城市,但S市的冬天,却出奇的寒冷。空气阴冷,带着沁人的湿意,在骨骼血液中游走。比之北方零下几十度的严寒,这种阴柔的侵蚀,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她一心只想早点回到寝室,用从开水房打来的热水泡脚,然后钻进温暖的被窝,美美地睡上一觉。
正要走进女生宿舍入口处,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回头,是陈晨。
“叶翩然,你别忙着进去,跟我来一下!”
四肢冻僵了,思维也短路了,叶翩然一句话没说,傻傻地跟着他往未名湖走。
湖边的小树林里,影影绰绰。夜风很冷,吹在她冻得麻木的脸上,她似乎清醒过来:“喂,你要带我去哪儿?”
陈晨没有回答,领着她往前走,走上弯弯曲曲的九曲桥,他才停下来,低声说:“杨汐来了,就在湖心亭那边。”
叶翩然呆住了,一刹那间,她想转身逃开,但脚下却挪不开步。有什么在她听到那个名字时轰然倒塌。
“这个傻瓜,在接到你的电话后,就逃了课,不顾一切地跑来了!”陈晨说,“叶翩然,不管你接受还是拒绝他,我希望,你们的事情,今天晚上作个了结。否则,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陈晨走后,叶翩然抬起头,湖心亭隔了很远,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他背对着她站在栏杆那儿,夜风吹过来,鼓起了他纯白的夹克衫,远远看去像一只洁白的鸟,又像一棵挺拔的树,伫立在月光下,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疏离感。
是上前,还是后退?叶翩然觉得自己像《王子复仇记》里的哈姆雷特一样,面临着艰难的抉择。
正在犹豫不决,杨汐朝她转过身来。
夜色太黑,周围太静,没有一点声音,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他两个人。
好像又回到两年前的那个圣诞夜,他静静地站在她家楼前的路灯下,只为等她来。
杨汐,我不值得你这样做!叶翩然红了眼圈,转身朝桥对面走。
身后有脚步追上来,叶翩然的手被他抓住了,她连甩开的力气都没有。
“杨汐,你放开我!”她喘息地说。
“我不放!来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只要抓住了你,我就再也不会放手!”
“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大笨蛋,感情是不能勉强的!”叶翩然大声说,话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眼眶潮湿。
“我知道你喜欢我,我知道你对我是有感觉的!”他使劲拽着她的手。
叶翩然突然顿住,站在桥中间,动也不动。她咬住嘴唇,忍了很久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分辩不清此刻的心情,是委屈,是生气,还是高兴,她只觉得心撕扯得疼痛,哽咽不能成声。
杨汐把她的身子转过来,一边用手给她擦眼泪,一边说:“你说我是个笨蛋,你才是笨蛋,笨得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谁!”
叶翩然红了脸,用力挣开他的手:“自大狂,谁喜欢你啊?”
“不喜欢我,你为什么要给我打那个电话,却又一句话不说?”杨汐一双灼灼的眼盯着她,表情笃定。
就是那个匿名的电话,给了他信心。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他要见到她!
连假都来不及请,就赶到火车站,当晚10点正好有一趟由南京开往S市的火车,但只有无座的站票。他就在车厢的过道蜷了一夜,几乎没有合眼。
那真是难忘的一夜啊。杨汐坐在过道的地上,背抵住身后的墙,把旅行包摆在腿上,实在熬不住的时候,就趴在上面打会儿盹。大多数时间,他都很清醒,抬头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Qī-shū-ωǎng|外面俱是沉沉的墨黑,只有一簇明亮的月光,在这清寒的漫漫长夜,伴随着火车隆隆震动的声音,带给他温暖和光明,就像记忆中叶翩然的眼睛。
为了朝思暮想的这个人,为了看她一眼,他在火车上熬这十几个小时也是值得的。
“你怎么知道那个电话是我打的?”叶翩然看着他有些蓬乱的头发,掩饰不住的倦容和熬红的眼睛,就知道他这一路很辛苦。
“凭直觉,我的第六感官是很准的。”杨汐再次抓住她的手,她没有挣脱,感受到他宽大手掌间真实的温暖,“我一直都觉得,你是属于我的,一定会爱上我!”
叶翩然把头倔强地扭过去:“还是这么自以为是!如果我不是一再的拒绝排斥你,你也许早就对我没有兴趣了……”
“你怎么会这样想?”杨汐着急地解释,“翩翩,我那么在乎你,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那我杨汐就是世界上最憋屈、最可怜的人……”
“杨汐,你为什么喜欢我?”叶翩然问出了长久以来心中的疑惑。
“我也不知道……”杨汐抬起手,搔了搔头皮,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孩子气的表情,“反正就是喜欢你,想要每天都看到你,和你分开的时候,会非常想念你,看到你和别的男生在一起,会吃醋、会郁闷……”
“这就是理由吗?”叶翩然的眼神有一点点惘然,“你真的确定你想要的那个女孩就是我?”
“是的,我确定!”杨汐真挚地说,眼眸里满是纯真而炙热的爱,“今生今世,能让我杨汐这么不顾一切、这么痛苦,这么疯狂,又这么幸福的,只有你叶翩然,没有第二个人!”
叶翩然抬起眼望他,她何尝不是呢?恐怕,今生今世她再也碰不到一个像杨汐这么英俊聪明、这么执著深情的男人。
其实,她早就为他萦怀,在她收到他情书的那一刻,或者,还更早,在他第一天站在讲台上,字正腔圆地说:“大家好,我是杨汐……”时,她也像其他女生一样动心了。
哪个少女没有在心目中勾勒过白马王子的模样?而杨汐第一次走进她的视线时,就是活生生的王子,干净俊朗,有浓黑的眉,挺拔的鼻梁,削薄的双唇,和寒星一样清亮的眼睛,像从漫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杨汐如此优秀,如此灿烂耀眼,她从不敢把他和自己联想在一起,即使坐在他前面,也终日低垂着眉眼,一如她那渺小的灵魂。
上课时,杨汐和陈晨在后面肆无忌惮地讲笑话。叶翩然不敢笑,只能憋闷着。在沉闷无趣的高一生涯,在和沈炜交往以前,听杨汐讲笑话,这几乎是她唯一的乐趣。
她一直都以为自己喜欢的是沈炜那样的男生,温和、深情、内敛、不张扬,适合谈完恋爱,手牵手走进婚姻殿堂,平淡如水,给她一生一世的安全感。但杨汐像一颗哈雷慧星,率真热烈,横冲直撞,将她波澜不惊的世界搅得一片混乱。
杨汐真的爱她,还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人们都说,爱情像一场赌注,赌的是人生,一旦下了注就收不回。如果有一天,杨汐后悔了,或者中途变了心,叶翩然知道,自己将万劫不覆,永堕痛苦的深渊……
叶翩然心里在拔着河,迟迟不敢下注。一双按在肩膀上的手提醒了她,她迷茫地回眸,朦胧月光下,杨汐的眼神清亮依旧,锐利而有穿透力。他伸出右手,温柔地抚触她的脸颊。
“翩翩,我爱你,我永远都不会辜负你!”他斩钉截铁地说。
他居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害怕什么!
湖边冷风飕飕,杨汐的手指却很温暖,带点粗糙,划过她冰凉细致的肌肤,带来一阵奇异的悸动。
“杨汐……”叶翩然嘴唇翕动着。恍惚中,他俯下了头,慢慢靠近,在半空中却犹豫了一下,最终亲吻了她的脸颊。
虽然只是脸颊,但他滚烫温热的唇,那属于他的独特气息如同兜头而来的一场暴风雨,让她惶恐而陌生,身子禁不住颤抖起来。
杨汐激动地拥她入怀,她不再抗拒,把脸埋在他强壮的胸前,低声地呢喃,吐出了后面几个字:“是的,我喜欢你。”
他再也无法说什么,双手紧紧地勒住她纤细的腰。一束纯白月光映着他晶亮而潮湿的眼角。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拥抱,永远镌刻在了2001年12月的那个寒夜。
以后的日子,叶翩然常常想起那个夜晚,想起杨汐在月光下的誓言。虽然经年以后,他已经离开,但那晚的记忆是那么深刻,像是刻进了骨子里,刻在了心上,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晚熄灯后,叶翩然才回到寝室。人虽然躺在床上,却辗转翻腾,久久不能入眠。
夜很静,下铺孔芊芊打呼的声音异常清晰。她将身子躺平,尽力想催眠自己。但一闭上眼睛,杨汐的脸就在黑暗中浮现出来,他说过的话也在耳边回响:“翩翩,我爱你,我永远都不会辜负你!”
她一直不太相信男生的誓言,但这一次,她愿意相信。
而借住在陈晨寝室的杨汐,那一夜也是辗转难眠。他根本无法入睡,满脑子都是叶翩然的一笑一颦。带着一种极度亢奋的情绪,他和陈晨聊天到半夜。天亮以前,才半梦半醒地睡了一会儿。连着熬了两个晚上,杨汐面容憔悴,眼圈发黑,但眼眸却精光闪烁,熠熠生辉,用陈晨的话说“这小子像是打了鸡血”。
叶翩然虽然最终接受了杨汐,但陈晨对她的偏见非但没有消除,反而增添了一丝反感——这样折腾来折腾去,害苦了杨汐不说,还显得有点矫情,给人欲擒故纵的感觉。再联想到叶翩然在N大到处“拈花惹草、招蜂引蝶”的劣迹,他忍不住说:“哥们儿,别怪我泼你的冷水。我觉得叶翩然很不简单,对付男人很有一套。你小子从没有谈过恋爱,看她长相老实清纯,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一副纯情少女的模样,就以为自己遇到了天使,糊里糊涂一头栽了进去。你当初看不上童馨月,不就是嫌人家太虚荣,太招摇,太风骚吗?我提醒你一句,叶翩然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如果不是看在你是我哥们儿的份上,我今天非揍你一顿不可!”杨汐听陈晨这样评价叶翩然,心里很不舒服,还有些恼怒。
陈晨知道杨汐情根深种,根本听不进去,便悻悻地嘟囔一句:“反正,我的话就撂在这里,信不信由你!”然后,一拉被子,蒙头大睡。
杨汐如今身陷爱河,陈晨的话对他没有什么作用,他只一心盼着天亮,盼着自己能早点见到叶翩然。
其实,陈晨误会了叶翩然。她之所以会在大学里接受杨汐,主要原因是她和沈炜已经分手。另外,她清楚了自己对杨汐的感觉,也不再有“丑小鸭”式的自卑。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已经可以和杨汐并肩站在一起,而不必仰望他。
第二天吃完早餐,叶翩然特意请假,送杨汐去火车站。路上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如果是以往,叶翩然一定很难受。但这次,因为身边有个他,即使有点晕车,也觉得很幸福。
自从上车后,杨汐就一直握着叶翩然的手,不肯松开。她显露出羞涩的表情,抬起眼看看周围的乘客,见没有人注意他们,才任由他握着。因为昨晚没有睡好,在汽车的颠簸中,倦意慢慢袭上来,她闭上眼睛,很快瞌睡了过去。
杨汐没有吵醒她,他喜欢看她睡觉的样子。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落在她白皙红润的脸上,像婴儿般纯净甜美。
过去,他常听大人们说“女大十八变,变张观音脸”。意思是小时候丑丑的女孩,到了十八岁会突然变得很漂亮,楚楚动人。叶翩然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大概情人眼里出西施吧。杨汐一直就觉得叶翩然长得很耐看,虽然没有夺人的艳丽,但素淡之中,自有动人心处。而这次在N大见到她,真是吃了一惊。俏皮的马尾辫,肌肤莹白,双眸晶亮,身材修长匀称,表情娇媚可爱,好似一朵沉睡的水莲,突然苏醒过来,在晨曦之中绽放,无与伦比的美丽。
他早就听陈晨说过,在N大有很多男生追求叶翩然。而她对他们几乎“来者不拒”,不像当年对待他一样冷漠排斥,而是言笑宴宴,甚至当众打情骂俏。杨汐对陈晨的话根本不屑一顾。不管时光如何改变,叶翩然在他眼里,都是那个乖巧、温婉、纤弱的女孩,需要他的保护,需要他的爱。
可是,吃早餐时,在N大食堂,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没有躲过杨汐的眼睛。他讨厌那些目光,讨厌这帮荷尔蒙分沁过盛的男生。但18岁的叶翩然出落得如此娇艳动人,他能喜欢她,他们为什么不能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但他的喜欢,和别人是不同的。他被叶翩然吸引,并不仅仅因为她的美丽,还有另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疼惜之情。他们是喜欢,而他是爱,爱要比喜欢深刻得多。一个人,可以同时喜欢很多人,但爱,却是唯一的。从他喜欢上叶翩然那一刻,就对她产生了强烈而陌生的占有欲。他巴不得时时刻刻待在她的身边,爱她,照顾她,可恨现在他们却在一北一南两个城市读大学,连每天见她一面,都成了奢望。
“翩翩,都怪你,志愿为什么不填南京大学呢?”他握着她柔嫩洁白的手指,低声叹息,“你的高考分数明明上了一本录取线。”
叶翩然靠着椅背,睡得浑然未觉。这时,公交车一个急拐弯,她身子一歪,杨汐及时伸手扶住她的肩,然后,就再也没有拿开。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自己的肩膀上,感受她恬静平稳的呼吸,感受她身上淡淡的少女的馨香。
他修长的手臂,温柔地环住叶翩然,手指划过她凉滑的脸庞,然后,不自觉地俯下头去。叶翩然依旧睡得很安稳,丝毫没有感觉到唇上有些湿润的温暖。
这个吻是杨汐偷来的。其实,昨晚他就想吻她的唇,却在最后一刻犹豫了。他害怕唐突伊人。因为爱,所以谦卑,因为爱,所以小心翼翼。
“XX路到了,请乘客从后门下车!下一站,火车站……”
到站提示音在耳边响起,叶翩然睁开惺忪的睡眼,杨汐漂亮的脸瞬间充盈了视线。她发现自己躺在他的怀里,脸刷地红成一片,慌忙坐起身,却一眼看到自己的口水浸湿了他肩膀那一片,在白色的外套上分外显眼。
“呃,对不起……”叶翩然低下头,心里怄得要死。天啊,她居然流口水了!
“一个小时的车程,你睡得这么熟,像只贪睡的小猪。昨晚没有睡好吗?”杨汐关切地问,其实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他不能确定她刚才是真的睡着,还是假装睡着。
“嗯,是没有睡好……”她嗫嚅着,脸颊绯红,像个犯错的小孩。
杨汐觉得她这样子可爱透了,忍不住拧了她的脸颊一把,说:“我们学校下个月10日放假。这次你一定要等我,不可以一个人先回D市!”
叶翩然抚着自己被拧痛的脸,心里涌起一股甜蜜的酸楚。
杨汐,怎么办?我不舍得和你分开!
叶翩然送杨汐上了开往南京的火车,坐公交车返校,还沉溺在忧伤的情绪中。叶翩然,为什么你的爱情,总是在别离时呢?
她开始有点后悔,当初为什么不报考南京大学?
N大是1月7日放假,这是念大学后的第一个假期,同学们都归心似箭,很早就买好火车票,打点好行装。叶翩然为了等杨汐,在学校多留了三天。因为临近春节,火车上人满为患。除了回家过年的大学生,大多数是打工返乡的农民工。
本省是农业大省,经济又欠发达,所以也成了农民工输出的大省。有人说,如果要了解民间疾苦,就是去挤春运时的火车,再清高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也能从天上掉下来,知道什么是真实的生活。他们好不容易买到了两张坐票,却是不靠窗的。车上很拥挤,连洗个脸都困难。身边的几个农民工,脱了鞋在座位上打牌,抽烟、喝酒,大声说笑。车厢内空气混浊,叶翩然总闻到一股呛鼻的脚臭味。虽然只是三个小时的旅程,她却感觉困倦和疲惫。杨汐一直安慰着她,小声地提醒身边的人不要抽烟。出站的时候,他不但为她提着行李箱,还体贴地为她挡着周围熙攘的人流,护她清静。
最后,他们坐上了D市的公交车。杨汐问她:“你现在去哪里?”“当然是回家。”叶翩然说,看到他眼中恋恋不舍的光,低声补充道,“我累了。明天吧,明天再一起出去玩。”“好。”杨汐很爽快地答应,“告诉我你家的电话号码,我明天打给你。”叶翩然报了一串数字。
很快,他就到站了。他们挥挥手互相道别,杨汐转身下了车。汽车缓缓开动。叶翩然趴到车窗上,目送着他的身影,心里充满了依恋。虽然道别的话已经说过,虽然明天两人又可以见面。
突然,她看到,杨汐追着公交车开始奔跑,眼里含着温柔的微笑。叶翩然怦然一动,她从座位上站起,不管汽车已经开动容易摔倒,不顾一切地朝车厢后跑,一直跑到最后面的座位上。她把整张脸都贴在车窗玻璃上,拼命地朝他挥手。而车下,那道俊朗的身影一直跟着车子跑。行驶中的公交车很快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但两人依然车上车下默默对望,目光灼热地在空气中碰撞。直到汽车开远,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见……
多年以后,叶翩然回想起这一幕,觉得两人都有点傻气,但当时那样的举动再自然不过。彼时,他们一无所有,没有经历过人生风雨,没有品尝过世事艰辛,但他们却明白真爱的滋味,那么快乐那么不舍那么不管不顾,没有任何遮掩地真情流露。
当26岁的叶翩然已经习惯了和别人道别,说一句再见,不再回头,习惯了身后没有人目送自己离开,才知道,那样真挚而透明的情感,已如那段远去的青春岁月一般,永远消逝在年轮深处。
独身女儿分别了一个学期,回到父母身边,当然免不了嘘寒问暖。母亲牵挂的是她身体好不好,大学生活是否习惯。父亲呢,则关心她的学业,幸好两人都没有提到她的感情问题。也是,在父母的眼中,她还是个娇气的、没长大的孩子,谁能想到她这么早就谈恋爱呢!
在大学里谈恋爱的,可不只叶翩然一个。当天晚上,叶翩然接到夏芳菲的电话,对方一口翘舌又带儿化音的京片子,让她差点没听出来是谁。
“菲菲,我很佩服你的语言能力。不过,伟大的首都人民也把你同化得太快了吧。求求你,还是改说D市普通话,否则我都不知道怎么和你说话了!”
“哼,你可别寒碜我!”夏芳菲在那一头笑嘻嘻地说,“快点老实交待,你是不是和杨汐好了?”
“消息蛮灵通的嘛。”叶翩然本来就不打算瞒她,“是啊,是啊,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阿弥陀佛,杨大帅哥终于苦尽甘来,修成正果,不容易啊!”
“你呢?和肖洋有没有什么进展?”肖洋报考了北大,最终因为分数未上线,进了北京的一所二流大学。
夏芳菲终于说了真心话:“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肖洋。刚开学时,他到学校来找我,我明确告诉他我们不可能,后来他就没再联系过我。你以为每个男生都是你的杨汐啊,锲而不舍,不撞南墙不死心,不!撞了南墙也不死心,非要抱得美人归……”
“嘘,小声点,我妈妈就在隔壁房间呢。”叶翩然压低嗓音说,“她不知道我在大学里谈恋爱的事。她还旁敲侧击地告诫过我,学生时代的爱情太幼稚不可靠,往往难成正果。”
“别相信大人的话。在我们学校,也有很多大学里谈恋爱,毕业后还分在一起,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夏芳菲振振有词反驳道。
“听你的口气,八成也谈了恋爱吧?”叶翩然试探地问,“是咱们首都的帅哥吗?”
“这件事啊,电话里聊不清楚。这样吧,你明天来我家,我再细细告诉你。”夏芳菲在关键时刻卖了个关子,“赵晓晴她们几个也会来,我们约好了一起去公园玩,晚上再去卡拉OK,放松放松!”
叶翩然想到明天和杨汐的约会,有些犹豫:“我恐怕来不了,杨汐他……”
夏芳菲毫不犹豫打断她的话:“翩翩,你可不能重色轻友喔,否则我们就和你绝交!”
“那好吧,我明天一定过来。”
“就这样说定了,明天上午十点,在我家集合,不见不散!”
这是姐妹淘上了大学后的第一次聚会,叶翩然自然不方便缺席,她想打电话给杨汐,却突然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杨汐家的电话号码。
还是明天问夏芳菲吧。他们住在一个大院,她一定知道他家的电话。
第二天到了夏芳菲家,问了号码,打过去,却被告知,杨汐已经出门了。
接电话的是个威严沉郁的男声,叶翩然也不敢多问,慌忙放下电话。
“应该是杨汐爸爸吧,他说话的语气是很严肃。”夏芳菲说,“哦,对了,听我爸爸说,他前不久由市建设局局长荣升为副市长了。”
“真的吗?”赵晓晴凑过来,“那杨汐不就成了市长家的公子,我们翩翩就是未来的市长儿媳妇,不得了啊!我们要趁机多拍拍翩翩的马屁,毕业分配的时候,要她公公关照我们找个好工作……”
D市前不久撤地设市,副市长就是副厅级干部,虽然算不上什么高官,但在D市却能呼风唤雨,显赫一方。而叶翩然父母两年前就下岗了,她父亲如今在一家私企给别人打工,他甚至从来没有身居过小职。
叶翩然突然意识到自己和杨汐身份的差距,一下子变得沉默不语。
夏芳菲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连忙阻止赵晓晴说:“你才读了半年大学,就变得这么势利!好朋友之间,谈什么官不官的,重要的是感情,懂吗?”
夏芳菲在大学里也交了一个男朋友,是新疆人,高高壮壮的,五官深秀,面目俊朗,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新疆啊,实在是太远了!”一向快言快语的苏婕接嘴说,“菲菲,如果你以后嫁到新疆,我们见你一面都不容易,而且你听得懂维族话吗?我只知道一句,雅克西!”
“他是汉族人,不是维族的。”夏芳菲说,“他毕业后也不打算回新疆,会想办法留在北京。”
“连毕业的去向都商量好了,看来,菲菲,你这回是真的动情了!”谢逸笑着调侃道,“什么时候把你那位雅克西带回来,让咱姐妹过目?”
“明年春节吧。”夏芳菲大方地说,“我已经和家里人说了我和他的事,我父母没有表示反对,只说想见见他。”
“你爸爸妈妈真的好开明啊!”赵晓晴羡慕地说,“居然能够容忍宝贝女儿这么早就私订终身?”
“死丫头,别胡说!什么私订终身?”夏芳菲用手拍她一下,回头对叶翩然道,“翩翩,还是说说你和杨汐吧!”
“我和杨汐,没什么可说的。就是他跑到N大来找我,然后我就答应和他交往。”叶翩然轻描淡写地说。
爱情,从来都是自己的事情。再轰轰烈烈、惊心动魄的情节,感动的也是自己,对别人来说,只是稀松平常。
在公园游玩的时候,因为心里牵挂着杨汐,叶翩然提不起兴致,总想着给他打电话。夏芳菲从身上掏出手机,递给她:“这是我新买的手机,你用这个给杨汐打电话,省得他找不到你,心里着急。”
手机,那时候还是个稀罕物,前几年还叫“大哥大”来着。在大学生中远没有现在普及,只有少数富裕家庭的子女,才能拥有。
叶翩然把号码拨过去,这回接电话的是杨汐:“喂?”
“杨汐,是我。”她满含歉意地说,“我今天有点事,不能和你约会了……”
“翩翩!”杨汐嗓音立刻提高了,语音急切,“我在你家楼下等你,你老不下来。打你家的电话,你妈妈又说你出去了,还追问我是谁。”
“你没……告诉她吧?”叶翩然一听,情绪紧张起来。
“我说是你高中同学,瞧你紧张的!”杨汐忍不住轻笑。
“我现在和夏芳菲她们在一起。”叶翩然仍然觉得抱歉,“晚上的时候,我们会去歌厅唱歌,你也来吧?”
#奇#“你玩你的,别担心我。我待会儿去找陈晨,好久没在一起打篮球了!”
#书#放下电话,叶翩然仍然情绪低落,夏芳菲说:“你们这发展,真是一日千里啊!我以前一直以为,是杨汐单相思,没想到,原来你也早就对他动了心……”
#网#“菲菲,”叶翩然抬起头,望着她,双眸炯亮,“我现在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以前和沈炜在一起,只是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却远没有达到这种程度。”
那天晚上,在歌厅人声喧哗的包间,叶翩然霸着话筒,一直在唱那首《偏偏喜欢你》。
直到深夜十一点,叶翩然才和夏芳菲她们分手,踩着阴冷的月光,往家里走。到了小巷口,她似有所感地抬头一看,就见杨汐正静静地站在她家楼前,身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很孤独。
她走上去,停在他面前,低低地埋着头,说:“对不起,总是让你等我。”
“不用说抱歉,我只是想在今天过去以前,见你一面。”暗淡的路灯光下,杨汐拉住她的手,定定地说,“翩翩,以后不要像今天一样,让我找不到你!”
叶翩然鼻子一酸,泪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他捧起她的脸,低低地问:“翩翩,我可以吻你吗?”
叶翩然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湿润的目光,无限温柔地看着他。
他心下一动,忍不住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亲吻。
两人的初吻,虽然有点青涩,有点笨拙,但那种甜蜜的味道,一直从唇尖蔓延到脚趾。
接下来的寒假,叶翩然几乎天天和杨汐腻在一起。
D市适合恋人消磨时间的场所很少,无非是电影院、歌厅、咖啡厅之类的。两人还是学生,叶翩然不愿意杨汐为自己花钱,特别花的是他父母的钱。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金钱方面特别敏感,也许是为了维持那点可怜的自尊吧。一般大学女生都习惯男朋友请自己吃饭,为自己买单、付账什么的,觉得理所当然。而她总是别别扭扭的,希望和男朋友经济上最好能够平等。杨汐是那种大方爽气的男生,家庭经济上又比较宽裕,虽然不会乱花钱,但出手比较阔绰。在他面前,叶翩然不好意思提AA制,便尽量减少让他花钱的机会。所以,她最喜欢的是和他手拉着手逛街,常常只看不买,或者看下午场的电影,买两张电影票,可以在电影院里呆一个下午。
电影院都是他们这样的情侣,看的多是浪漫温馨的爱情文艺片。宽大的银幕上,卿卿我我,恩恩爱爱,下面的情侣座上也是你侬我侬,耳鬓厮磨。
情侣座的沙发很软,人坐上去,身子会深深地陷进去。有很高的椅背,可以挡住旁边和后面的视线。杨汐体贴叶翩然轻度近视又不爱戴眼镜,每次都选前排的座位。但两人的心思,却完全没有花在看电影上,常常电影还没演完,他们已经在下面吻得浑然忘我。每次从电影院出来,叶翩然都问:“这个片子到底在讲什么?”杨汐憨憨地说:“不知道,我一心去看你了,你比电影好看!”“讨厌!”叶翩然佯怒地笑,“我听人家说,这电影很不错,我们明天再来看!”“好啊。”杨汐求之不得,“明天我们一定要认真看,不可以开小差。”但第二天仍然照旧,电影院成了情人约会的最佳场合。
看电影时,他们买一大杯可乐,你喝一口,我喝一口,不分彼此。情深意浓,不知不觉,两人就吻在了一起。也许操练的次数多了,杨汐的吻技进步很快,不再生涩。他的舌尖湿滑,带着可乐的清凉甜味,在她口腔内四处游走。叶翩然喘息不止,虽然害羞,但还是伸出手臂,环绕着他的脖子,迎合他的深吻。对她的表现,杨汐既惊又喜,他以为像叶翩然这般矜持的女孩,一定有着某种程度的冷淡,但她却出乎意料的热情,在他怀里,像只温存可爱的小猫。
“翩翩!”他恋恋不舍地松开她,无限爱怜地盯着她红透的脸颊,“你比我想像的还要好,还要可爱!”
叶翩然羞涩地笑,把脸更深地埋在杨汐宽阔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这一刻,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他的世界里也只有她,再也容不下别人。
紧接着来临的春节,却让这对如胶似漆的恋人,不得不分开。杨汐的爷爷已经迁回山东老家居住,老人家总想着叶落归根。春节里,杨汐随父母回山东看爷爷,临走时送了一只簇新的诺基亚手机给叶翩然:“记住,给我打电话,省得我又找不到你!”
叶翩然勉为其难地收下那只手机,总想着要回赠什么礼物给他才好。有一次逛商场路过恒源祥专柜,看到那些花花绿绿的毛线,突然灵机一动,N大女生流行给男朋友织毛衣,说是什么温暖牌的。她生来手拙,不会织毛衣,但织条围巾,应该可以吧?叶翩然想起最近流行的韩剧,潇洒帅气的男主角,脖子上都围着一条漂亮的围巾。于是心血来潮,买了一大堆毛线回来。她怕母亲追问,不敢当着她的面织,晚上躲在被窝里,一个人偷偷地织。
叶翩然高中的时候,就曾跟着母亲学过怎么起头,怎么织上下针,家里还有几本编织方面的书。302寝室的女生,又个个都是贤妻良母型的,织的毛衣一件赛一件漂亮。叶翩然成天和她们呆在一起,也渐渐染上了生活气息,变得贤良淑德。整个春节,她除了陪父母走亲访友,大多数时间都是坐在卧室里,勤奋地织围巾。
为了配合杨汐的气质,她没有选流行的纯白毛线,而挑了深蓝色的,这样颜色的围巾会衬得他更潇洒,更有派头。D市的冬天,室内室外一样冷。叶翩然冻得手指僵硬,头昏眼花,脖子酸痛。但是,爱情的力量似乎可以战胜一切。只要想到杨汐可以围上自己亲手织的围巾,她呵呵冻僵的手,揉揉酸痛的脖子,又夜以继日地织。
叶翩然很佩服同寝室的姐妹们,她们可以一边看书,一边盲织。而她却必须一针一针盯着毛线看。织了不到一星期,视力好像下降了很多,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不知道这样下去,会不会得白内障、青光眼?
正想着,手机在被子上震动。叶翩然拿起手机,不用看也知道是杨汐打来的。这个手机号码,到目前为止只有他知道。
“翩翩,”他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你睡了没有?”
“还没有。”叶翩然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十二点将至。
“这么晚不睡,你还在做什么呢?”
“不告诉你。”叶翩然笑着说,“你在山东过年,怎么样?我们这边一点不好玩,没什么气氛,就是成天跟着父母出去拜年,烦死人了!”
“我还不是一样。”杨汐说,“不过,这边下雪了,在南方很难看到这么大的雪。我拍了很多雪景,回来给你看!”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不由自主地问。
“你想我了吗?”他在那边笑着问。
“当然想。”她低声说。
“想我,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想打,可是不敢。”她的声音更低。
“傻丫头,有什么不敢的?”他语气中带着宠溺和爱怜。
“你还不是不敢,否则不会深更半夜,冰天雪地跑到外面给我打电话!”
杨汐不由哑然失笑。叶翩然确实很敏感,竟然听出来他呆在屋外瑟瑟发抖地和她通话。
“翩翩,你是怎么听出来的?”
“这就叫默契,懂吗?”叶翩然娇笑着说,“好了,你快回屋吧,小心感冒!”
虽然外面气温很低,天寒地冻,但叶翩然的这句话,却让杨汐感觉温暖。
原来,爱情也可以发光发热,抵御严寒。
“我还忘了说一句话。”杨汐仍然不肯挂机。
“什么?”叶翩然问。
“新年快乐!”杨汐柔声说,“翩翩,在新的一年里,我希望你能快乐!”
叶翩然在这头微笑。
杨汐,我很快乐,因为有你!
2002年春节比往年来得更晚一些,情人节那天正好是正月初三,叶翩然没有和杨汐一起过,但能在最后一刻接到他的电话,也很开心。
正月初六,原来高三八班组织了一次同学聚会,叶翩然虽然只在八班呆了一年,也被邀请参加。原因很简单,陈晨是组织者之一,自然不会忘了她。杨汐人远在山东,正月初八才能赶回D市,无奈只好缺席。
当天的聚会安排得很紧凑。下午四点,在三中校门口集合,七点钟聚餐,晚上再去KTV唱歌跳舞。大家见了面,很热情地打招呼,一扫高中时的沉闷压抑。同学们三五成群,把走了三年的林荫道再走一遍,在高一教学楼前,合影拍照。
仅仅半年时间,学校就变成了母校,他们都变成了天之骄子的大学生,对着曾经坐过的教室、操场、礼堂指点江山。叶翩然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说实话,她不喜欢来三中,三年高中生活,在她心底留下了阴影。如果可以,她希望把那段不愉快的日子,彻彻底底从脑海中抹去,那么,她也许会变得更自信,更坚强,而不像现在这样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它像一个烙印,像一个标记,提醒着她,她曾经是名符其实的丑小鸭,自卑、黯淡、沮丧、忧伤、怯弱、无助……所幸,她终于走过来了,一切都成为了过去。
因为这个原因,叶翩然自从毕业后,从没有探望过高中老师,也没有走进过母校大门。好在也没有多少老是得她。三中的老师桃李满天下,她只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三中唯一让她觉得留恋的地方,就是她在这里认识了沈炜,认识了杨汐,认识了夏芳菲她们。
这种矛盾的心理,使她显得很沉默,一改在N大爱说爱笑、活泼开朗的个性。顾茵走在她身边,忍不住问:“听说你在毕业前,和沈炜分手了?”
这是这么久以来,叶翩然第一次从别人口里听到沈炜的名字。她从不在杨汐面前提沈炜,这两个字是他们之间的忌讳。有很多次,她都想问问杨汐,有没有在南京大学见到沈炜。虽然分手了,但她对他还是会有一丝牵挂,毕竟沈炜是她主动喜欢过的第一个男生。他送她的那只公仔小熊,至今还放在家里的床头。
“很和平的分手,没有争吵,没有怨恨。”叶翩然低声地说。对沈炜,她永远心存感激,这个阳光般的男孩,给了她一段阳光般的恋情。
“沈炜确实是个很好的男孩。”顾茵说,“我以为你们一定会有结果的。”
叶翩然笑了笑,抓住顾茵的手,转移话题:“你呢,在广东怎么样?还习不习惯?”顾茵考上了广东梅县的一所金融专科学校。
“你不知道,广东话超难听,也超难学。我刚进学校的时候,简直是鸡同鸭讲!”
“没有啊,我觉得粤语歌挺好听的,特别是陈百强、张国荣他们的歌,很经典!”
“这倒是,在广东待了半年,很多粤语歌我都会唱。在歌厅K歌的时候,别人还以为我是广东人呢!”
“等下吃完饭,听说要去歌厅,你可以一展歌喉了!”
“你也可以一展舞姿。”顾茵笑,“我听陈晨说,你在N大是舞会皇后,交谊舞跳得一级捧!”
陈晨这个大嘴巴!叶翩然连忙解释:“他说的我好像交际花一样。我就是在新生舞会上,跟着别人学会了慢三、慢四。后来同寝室的人,又拉我参加了交谊舞社团……中文系功课没有压力,N大又是一所中不溜秋的大学,学业竞争的气息不浓,大家除了忙着谈恋爱,就剩下玩了。”
叶翩然很喜欢N大的氛围,宽松、自由、轻闲,没有压力,没有那么多的功利和算计。她有大把的时间读闲书、听音乐,跟朋友聊天、逛街,跳舞、溜旱冰……她第一次发现,生活中原来有这么多美好的东西。她迫不及待地去享受,迫不及待地去学习。同时,她还发现了自己的美丽和女性的魅力,彻底甩脱了丑小鸭的影子。
当然,还有爱情,最最美妙动人的爱情……
“那你有没有谈恋爱?”顾茵看着她唇边漾起的一朵微笑,似有所悟,“是和杨汐吗?”
“陈晨告诉你的?”叶翩然很自然地问。
“不是,我自己猜的。”顾茵转过头去说,“其实高一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他喜欢你。后来,又听说他在追你……”说实话,叶翩然在高中时代是个很平庸的女孩,无论相貌还是气质。偏偏喜欢她的,都是好得不能再好的男生。
“是吗?你也看出来他喜欢我?”叶翩然自己倒没什么感觉,难道真的是当局者迷?
“如果他不喜欢你,怎么会在黑板上写那几个字?”顾茵说,“全班只有我看到了。当时我出黑板报,中午比其他人都要早到学校。一进教室,就看见杨汐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他是用左手写的,没有人认出来。”
“所以,你就替我打抱不平?”叶翩然想起高一时的那件往事,心境截然不同,不再有怨怼,而只有感动。那样的杨汐,表达爱意的方式,很傻也很孩子气。如果不是杨汐的恶作剧,她和沈炜也许永远停留在“好朋友”的阶段,而不会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不!”顾茵扭头看着她,双眼亮亮的,让人觉得害怕。“那时候,我也喜欢杨汐,假装厌恶,假装反感地喜欢他。记得那天放学后他从我手里抢走铅笔盒吗?那是我和他唯一的一次亲密接触,也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翩翩,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嫉妒你。因为我知道他喜欢的那个人,是你!”
“顾茵……”叶翩然松开她的手,怔怔地,完全说不出话来。顾茵在她印象中一直是假小子的形象,大大咧咧,谁知道这样的女孩也会偷偷喜欢男生,而且那个人还是杨汐!
“翩翩,不要用这种眼光看着我。”顾茵淡淡地笑,半嘲讽半调侃地说,“像杨汐这种男生,喜欢他并不是一件多困难的事。你当年口口声声说要和沈炜在一起,后来不是也接受了他吗?”
叶翩然的脑子很混乱,很迷惘。也许是她神经过敏,她觉得顾茵的话里面,有一些指责的成份,认为她现在和杨汐在一起,在某种程度上背叛了和沈炜的爱情。
“沈炜并不在南京大学。”顾茵顿了顿,抖出最后一个猛料,“他没有参加高考,他出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