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三十一章[VIP]

《《为何偏偏喜欢你》》

“不可能,我不相信!”叶翩然缓缓摇头,脸色在一刹那间惨白。去年七月的那个晚上,沈炜来见她,和她告别,却什么都没有说。

“千真万确!”顾茵说,“这次同学聚会,我们通过一切可能,联系可以联系到的同学。辗转找到了沈炜的奶奶,她说,沈炜已经去美国了。”

叶翩然回想那天晚上的情景,沈炜欲言又止的神情,他眼睛里充满离别的忧伤,却始终含着温柔的笑意。她没有挽留他,看着他一步步远离。沈炜,他当时到底是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和她道别呢?

叶翩然后悔自己的迟钝和麻木。她为什么就不多问他一句呢?她以为他是考去了南京大学,谁知道他竟然到了地球的另外一边。从此,人海茫茫,今生今世也许再也无缘相见。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她一定不会吝啬自己的拥抱,会给予他最真诚的祝福,希望他一生平安,人生似锦。即使他的锦绣人生,不再有她的参与。

和沈炜的恋情,是她说的开始,也是她说的结束。主动权一直掌握在她的手里,而沈炜对她只有呵护,只有成全。甚至,他们谈了一年恋爱,他只是和她拉了拉手,从来都没有吻过她。

杨汐对她的爱,是霸道的,是强势的,像一团燃烧的火。而沈炜则像潺缓的溪流,静静的,无声的,不求拥有,不求回报……

如果没有杨汐,她知道,很有可能她会和沈炜手牵着手走下去,细水长流,让人很容易就联想到天长地久。

叶翩然已经分不清楚,自己当初毅然放弃南京大学的志愿,是因为对前途感到渺茫和不确定,还是因为对杨汐已然心动。不管怎样,是她辜负了沈炜,是她逼他为爱漂泊,孤身独走美国。

接下来的聚餐,叶翩然独坐一隅,少言寡语。她在高中时一向沉默,也没有人觉得异样。

不大的包间,摆了三张桌子。一片人声鼎沸、喧嚣闹腾中,手机在口袋里剧烈震动。她接听了,是杨汐热切的声音:“怎么样?同学们都到了吗?”

“能来的,都来了,只有你和……”她顿了一下,苦涩地笑,“只有三个人缺席。”另外两个是沈炜和童馨月。

“真可惜,我不能参加。翩翩,你玩得开心一点,替我多敬同学们几杯酒……”

“好啊,我就照你的话去做!”说完,叶翩然阖上手机,端起桌上的酒杯:“佛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们能够在今生相遇,并且成为同窗,最少也修了几百年。来,为了这份难得的缘,为了同学情谊,我们把杯中酒干了!”

“真不亏是才女呀,说话一套一套的!”有男生立刻附和响应。在酒桌上,难得见到女生主动喝酒,兴致一下子就挑了起来。

叶翩然酒量不大,却硬撑着和他们连喝了三四杯啤酒。旁边的顾茵劝也劝不住,正急得没法子,一只胳膊从她后面伸了过来,从叶翩然手里接过酒杯,说:“叶翩然这杯酒,我来代她喝!”

顾茵回过头,却是坐在另一桌的陈晨。那些男生不依不饶:“这怎么行?你是叶翩然什么人,凭什么代她喝酒?”

“她是我死党杨汐的女朋友。今天杨汐没有来,如果叶翩然喝趴下了,杨汐非跟我拼命不可!”

陈晨的话让桌上的人除了顾茵以外,都感到诧异。杨汐和叶翩然的事,他们大多不知情,只知道叶翩然跟沈炜好过,怎么现在又成了杨汐的女朋友?

一个男生举杯站了起来,对叶翩然说:“今天班长没有来,副班长也没有来,就我们几个虾兵蟹将。你是班嫂,无论如何也要代杨大班长喝了这一杯,否则太不给我们面子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起哄。陈晨急了眼:“你们怎么这样?逼女生喝酒,太不地道……”

“没有人逼我。陈晨,谢谢你,这杯酒我自己来!”叶翩然夺回自己的酒杯,仰脖一气喝完。喝得太急,她被呛到了,拼命地咳嗽,连眼泪都呛了出来。

顾茵连忙递上纸巾,却被叶翩然一把推开。她掩着嘴,跑出酒店包间,推开卫生间的门,冲到水池前,将那些浑黄的液体都呕了出来。

负气斗酒,真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情。叶翩然用手兜了些水,浇在脸上。吐过之后,好受了一点。镜子里出现的,是一张日渐成熟却苍白的脸。

叶翩然从卫生间出来,一眼看到陈晨站在走廊上。她走过去,低声对他说:“我就不进去了,你代我跟他们说一声。”

“我送你回去!”陈晨见她要拒绝,又补充一句,“杨汐交待了我,一定要把你安全送到家!”

叶翩然听到杨汐的名字,不再说话,跟着他下楼。

走出酒店,陈晨拦了一辆出租车,向司机报了叶翩然家的地址。她有点惊异地看他,陈晨冲她耸耸肩:“我和杨汐到过你家楼下不只一次。高二那年,这家伙放学以后跟踪你回家,有事没事就爱带着我在你家附近晃悠,想找机会跟你说话。后来我说,与其这样,还不如直闯文科班得了……”

“你帮他追我?”叶翩然淡淡地说,“你不是一直觉得我配不上杨汐吗?”

“我到现在还是这样认为,凭杨汐的条件,完全可以找到比你更好的女孩!”

她不禁苦笑:“是啊,所有的人都这样认为,怎么从来就没有人觉得杨汐高攀了我呢?”

这回轮到陈晨瞪着她。真是个奇怪的女人,想法和做法都跟别人不一样。他是单细胞动物,没有这么多拐弯抹角的心思,还是交给杨汐去应付吧!

叶翩然望着车窗外的夜景,幽幽地问了一句:“陈晨,沈炜出国了,你知道吗?”

陈晨愣了一下,有什么话涌到了嘴边,但还是强忍着,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在两人的静默中,出租车停在了叶翩然家楼下。她轻声对陈晨道谢,转身下车,轻轻关上车门。陈晨回头对司机说:“你等我一会儿,我还有几句话要跟她说。”

司机以为他们是闹别扭的情侣,眼睛里闪过一丝同情,说:“去吧去吧。”

陈晨追上前面的叶翩然,一本正经地说:“沈炜的事,和杨汐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不要怪在杨汐头上。”

叶翩然转过头望着他,脸背着光,眼眸在黑暗处盈盈发亮。

“我没有怪杨汐。”她缓缓地说,“我也不后悔和他在一起,只是对沈炜有一点抱歉。”

陈晨听到这句话,似乎松了很大一口气。他对她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说:“那就好,那就好!”

他转身跑回出租车,拉开车门。汽车很快绝尘而去。叶翩然有些失笑,觉得他像个童心未泯的大男孩。

很多很多年之后,她才知道是自己会错了意。

杨汐从山东回来,和叶翩然匆匆聚首,元宵节过后没几天,两人又再次别离。

人潮汹涌的站台,叶翩然从包里拿出那条围巾,说:“杨汐,这是我给你织的围巾,作为我们第一个情人节的礼物,也不知道好不好看。”

“情人节有礼物?我怎么没想到!”杨汐简直喜出望外,他迫不及待将那条围巾围在脖子上,连声说,“好看,好看,我就没见过比这更好看的围巾。”

因为赶时间,急着收针,围巾挂在杨汐胸前,才发现短了一截,谁要他长那么高呢!她皱着眉头左看右看,不满意地说:“好像短了一点,你快点摘下来,我回头再加几行针。”

杨汐赶紧按住她的手,说:“我觉得刚刚合适,男式围巾不用那么长吧。我喜欢就行!”

叶翩然忍不住笑:“傻瓜,现在都快三月了,天气这么热,你围在脖子上,就不怕焐出痱子?”

杨汐也觉得有点热,但还是不肯摘下来。这是叶翩然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即使焐出痱子,他也心甘情愿。

想到叶翩然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针一针地给自己织围巾,他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说:“谢谢你,翩翩,我真的很开心!”

看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叶翩然心底也涌起一股暖流。情不自禁,她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杨汐傻了,叶翩然竟然会主动吻他!他看着她,眼睛闪闪发亮,唇边露出一丝诡笑,低声说:“为什么是脸颊,不是嘴唇?”

对叶翩然来说,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亲杨汐的脸,已经是她的极限,他还得寸进尺!她脸涨得通红,转过身,说:“得了吧,杨汐,不要太过份!”

杨汐上前来抱她,将脸埋进她乌黑浓密的发丝里,声音变得低沉:“翩翩,我好想要你跟我去南京!”

叶翩然的心抽动了一下,压抑了许久的离愁和别绪,像决堤的洪水,一发而不可收拾。她迅速回过身,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哽咽地说:“杨汐……”

杨汐低下头,深深吻她。在嘈杂的火车站,每天都能见到像他们这样难分难舍、忘情拥吻的情侣,身旁背着行囊匆匆过往的人们已经见怪不怪。

叶翩然被他紧拥在胸前,承受着他激情缠绵的吻,整个人都在颤抖。她恨不能揉进他的身体里,化成他的骨血,这样,他们就永远不会分开。

分隔两地的恋爱,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到那种浓烈的相思,和度日如年的煎熬。每次叶翩然一个人走在N大校园里,看着那些牵手依偎的情侣,都会感觉孤独,会更加强烈地思念杨汐。

开学三个月了,她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满心满脑想的都是杨汐。白天上课无精打采,晚上睡觉彻夜难眠,同寝室的人很快就发现了她的异样,笑话她得了相思病。孔芊芊常摇头晃脑在叶翩然面前吟那句有名的诗:“明知相思苦,偏要苦相思。”

“孔芊芊,你这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成天和高翔泡在一起,又如何知道两地相思的痛苦?”刘静仪仗义地替叶翩然打抱不平。

“其实,两地相思,也不全是痛苦。美学老师不是说,距离产生美吗?天天泡在一起难免审美疲劳,相互厌倦,动不动就吵架。我这星期和高翔已经吵过三回了!”孔芊芊说。

“即然这样,你当初为什么一定要考N大呢,还不是为了和高翔在一起?至少,你们可以天天一起逛校园,人家叶翩然就只能天天煲电话粥。”

“跨省长途呢,要多少电话费啊!”孔芊芊夸张地吐吐舌头,“幸好都是对方充值。叶翩然,你男朋友家里很阔气吧?”

“还行,比我家里条件好一点。”叶翩然没有告诉室友们杨汐父亲是D市副市长,她为人一向低调,不喜哗众取宠。而且,也不觉得男友的家世值得炫耀。

聂昕插进来说:“诶,你们发现没有,薛悦这段时间好像很反常。”

“对呀,我也发现了,她两个星期没上晚自习,一到周末人都见不到。”刘静仪说,“这丫头是不是也春心萌动,谈恋爱了?”

“哪个少女不怀春?这很正常啊。”叶翩然想到顾茵,同样假小子的外表,却有隐秘而无法言说的心事。

管婷坐在床上看言情小说,嘴里嚼着薯片,咯吱咯吱作响,但却一语惊人:“她是恋爱了,而且是眼下最时髦的网恋。”

“网恋?”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周迎春瞪大了眼睛,“那是啥玩意儿?”

“就是在网上谈恋爱呗。连这也不懂,傻冒!”新学期开学,管婷拿回来一台手提电脑,说是她父亲送她的生日礼物,没事就拔了电话线在寝室上网。电脑白痴薛悦在她的带动下,很快学会了QQ聊天。

“网络是虚拟世界,可不能来真的。”刘静仪有些担心。

“她已经和网友见过面了,那男生对她一见钟情,没有见光死!”管婷说,“难得有男生看上薛悦这一型的,你们可不能坏了她的好事!”

“是好事吗?我怎么总觉得会出事。”刘静仪的话让叶翩然也莫名心惊。

都说女孩子的预感最灵,果然不久薛悦就出事了。六月,世界杯首次在亚洲举行,而且中国国足首次出线,看球热如火如荼燃遍了大学校园。大家见了面,谈论的都是足球赛事。某个晚上,薛悦等寝室的人都出去看世界杯直播后,把周迎春叫到自己床上,放下蚊帐,神色慌张地对她说:“我有一个多月都没来例假了,怎么办?”

周迎春没有谈过恋爱,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吓得脸都白了,说:“你有没有和他做那种事?”

看见薛悦点头,她更是紧张得满手是汗。两人都没辙,只好去找刘静仪。刘静仪顾不得责怪薛悦,要她打电话给那个网友“老公”。但对方已经停机,根本联系不上。薛悦除了知道他的网名叫“扑火的飞蛾”,是S市人之外,其他都一无所知。

刘静仪当机立断,第二天带着薛悦去了省妇保院。经检查,薛悦有两个月的身孕。

叶翩然闻讯,也匆忙赶到医院。薛悦做完人流,从手术室里面出来。她跌跌撞撞,双目无神,脸白如纸,好像刚刚死过了一回。

叶翩然上前拥住她,眼眶禁不住湿润。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女人呢?

刘静仪把叶翩然、周迎春叫到一边,告诫她们千万不要把这件事传出去,也不能告诉302室的其他人,否则薛悦被学校开除事小,一辈子的名声也毁了。

薛悦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了半个月病假,回家休养。半夜,叶翩然从梦中惊醒,看着她那张空床,心里无限怅惘。

爱情的世界里,不仅仅是甜蜜,还会有伤害。这种伤害,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肉体的,都让人难以承受。

有一天深夜,孔芊芊悄悄从下铺爬到叶翩然床上密谈,告诉她自己已经和高翔发生了关系。

“言情小说都是骗人的,哪有什么欲仙欲死?就是感觉到痛,很痛很痛。我这辈子就没有这么痛过……不过,他好像很喜欢……”孔芊芊红着脸,在她耳边窃窃私语。

叶翩然还是处女,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把自己交给杨汐。寒假里,杨汐拥抱亲吻她时,她能明显感受到他欲望的力道。爱情当前,她还能守身如玉吗?

见对方半天不语,孔芊芊以为她面皮薄害羞,不好意思讨论男女间的事。叶翩然在她眼里是个单纯羞涩的女孩。

她拍拍叶翩然,说:“那我们换个话题。哦,对了,你那位体育系的老乡,找女朋友了。我昨天在未名湖畔看到他带一个女孩散步,挺亲热的。那女孩身材高挑,有一米七吧。听说是艺术系舞蹈班的,看上去很登对!”

高挑靓丽,热爱舞蹈,叶翩然隐隐觉得,陈晨在寻找童馨月的替身。上次同学聚会没见到童馨月,陈晨表现得非常沮丧。代她喝酒,有一半的原因是借酒浇愁。

难得,像他这样风流浪荡的男生,也会对一个女生念念不忘,矢志不渝。

每到周末,是叶翩然最难熬的时候。本城的管婷和刘静仪回家了,孔芊芊、聂昕、肖琴和男朋友去花前月下了,平时叽叽喳喳的寝室只剩下她和周迎春。

叶翩然坐在床上,抱着一本厚厚的《穆斯林葬礼》,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窗外皎洁迷人的月光诱惑着她。

曾无数次幻想,在这样一个月夜,轻挽着杨汐的手臂,像那些校园情侣一样,漫步在林荫道上,将头轻依在他的肩头,喁喁情话……

寂寞就这样一点一点爬上她的心头,像藤蔓一样缠绕。耳机里传出的,是那首忧伤的歌曲:

“电话再甜美,传真再安慰,

也不足以应付不能拥抱你的遥远。

我的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

是的,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

她阖上书本,摘下耳机,长长地叹息。放在枕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叶翩然以为是杨汐,赶忙按下接听键:“喂,杨汐……”

“我是陈晨。今天晚上体育系和艺术系举办联谊舞会,我能邀请你作我的舞伴吗?”

叶翩然有些意外,说:“那你女朋友呢?你就不怕她吃醋?”

“原来你都知道了!”陈晨笑了笑,“她没有这么小气。”

“不好吧?”叶翩然仍在犹豫,“我可不想作灯泡!”

“你上学期不是总在舞厅里泡,怎么现在变得这么老实?”陈晨说,“放心,有我作你的护花使者,杨汐不会有意见!”

他抬出了杨汐,叶翩然不好再拒绝。从床上爬起,简单洗漱,再换上一条适合跳舞穿的连衣裙,便匆匆下楼,赶到N大最大的舞厅。

舞厅门口红男绿女,人头攒动。叶翩然一眼便看到了陈晨,还有他身边的女生。两人都出众惹眼,卓然不群。

那女生颀长窈窕,鹅蛋脸,肤白如雪,五官精致,一袭绯色衣裙,连女人见了都喜欢,更别说男人了。

“我来介绍,这是叶翩然,我最好的朋友的女朋友。”陈晨说,“这是我女朋友曹娟,艺术系大二的。”

“你好。”曹娟对她嫣然一笑,神情娇媚,莺声婉转,叶翩然恍若见到了童馨月,“我以前好像见过你。”

叶翩然会心地说:“我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进去吧,舞会快开始了!”陈晨催促道,伸手搂住曹娟的肩。叶翩然随他们一道进去。

舞厅里光线昏暗,人影绰绰。叶翩然借着屋顶幽柔闪烁的灯光,才能看清前面的路。

陈晨很快找到座位,招呼两个女生坐下,便出去买饮料。曹娟微笑地问叶翩然:“听陈晨说,你很会跳舞?”

“我只知道跳慢三慢四,其他快三、恰恰、迪士高什么的,一点都不会。”

“等下让陈晨教你,他是舞林高手。”

叶翩然笑,果真不会吃醋。

陈晨买饮料回来时,曹娟已经被其他男生邀请走了。不愧是学舞蹈的,动作舒展,舞姿优美,熟稔地穿梭于舞池之中,像只美丽的蛱蝶。

叶翩然坐在角落,面带微笑。有男生过来邀舞,她便摆摆手,客气地拒绝。

“为什么不跳?”陈晨递过一瓶可乐,“真的修身养性了?”

对待爱情,叶翩然有种近乎偏执的忠诚。既然有了男朋友,她便不会再和别的男生跳舞。

“你不会是替杨汐来监视我的吧?”叶翩然无辜地问。

陈晨伸出手,将她从座位上强行拉了起来:“杨汐怕你周末的时候太寂寞,特意要我找你出来玩。”

陈晨还有一个优点,就是讲义气,对朋友绝对两肋插刀。但叶翩然却觉得尴尬,和陈晨跳舞,在他的臂弯里,肢体相交,说不出的别扭。陈晨比杨汐还要高两三公分,身形魁伟,肩膀厚实。叶翩然在他面前,愈显娇小,她头脑晕晕,步法错乱,很快,陈晨的鞋面上就印着数只脚印。

一迭连声的道歉后,舞曲也结束了。陈晨送她回到座位上,哭笑不得地说:“我的脚都被你踩肿了。你真的是传说中的舞会皇后吗?”

叶翩然垂下头,若有所思,然后嘴里逸出一声叹息:“如果杨汐在就好了!”

舞会上的一切,喧嚣的音乐,舞动的人群,眩目的灯光,都不能令她快乐,反而令她更加寂寞。只因为,杨汐不在身边。

曹娟却没闲着,一曲又一曲,被不同的男生拥在怀里,跳着不同的舞步。她好像不是谁的女朋友,只是来跳舞,跳得兴高采烈,跳得艳冠群芳。

“你觉得曹娟这人怎么样?”陈晨问。

叶翩然眯着眼睛追着满场飞舞的曹娟,想了一下,才开口:“你不会是把她当童馨月的替身吧?”

陈晨惊异地扬眉,叶翩然的敏锐和直接,令他有点意外。但嘴巴上却不肯承认:“童馨月,我早就忘了她。不是每个男人都像杨汐那么痴,在一棵树上吊死!”

“陈晨,我觉得,你只是外表风流多情,骨子里和杨汐是一样的人。所以,你们才会成为好朋友。”叶翩然直言不讳。

“不要装作一副对我很了解的样子!”陈晨眉头皱起,打鼻子里哼一声,“如果不是杨汐,我想我根本不会跟你说话。”

“我知道。”她毫不以为忤,柔声说,“你是杨汐的好朋友,现在也是我的朋友。”

陈晨心弦蓦地一震。经过这些日子,经历这么多事,看着她和杨汐一路走过来,他终于体会到这个平凡的女孩,她身上那点特别和不一样。

就是这点特别和不一样,深深地吸引着杨汐,让他如此痴执情深吧。

有一个埋藏在心底的秘密,一直折磨着他,他不知道该不该向她坦白。

这时,一道娇媚的声音插了进来:“陈晨,给我一瓶水!”跳了几支舞,曹娟喘着气走下舞池。

陈晨的思绪被打断,他转过头,递了一瓶矿泉水给她。她娇喘吁吁,一边问:“你们是来跳舞,还是来聊天啊?”

“快去陪你女朋友跳!”叶翩然连忙推陈晨。

陈晨望着她,眼神迟滞,欲言又止。曹娟已经站在他面前,嗲声说:“来嘛,人家想跟你跳这支舞!”

陈晨抱歉地冲叶翩然笑一笑,揽着她走向舞池。曹娟身子贴得很近,仰头看他:“你整晚坐在那里,就不无聊吗?”

陈晨没有说话。他转头看场边的叶翩然,摇曳迷离的灯光正好扫过她的脸,小小的瓜子脸,黑瞳深深,目光清澄,看似柔弱宁静中,有股倔强和执拗。

从这晚开始,她不再只是杨汐的女朋友,也是他的朋友。

杨汐学的是国际金融专业,成绩优异,系学生会干部,不久又在全校辩论赛中,夺了第一名。这样的男孩子,在大学里,一定很受女生欢迎。叶翩然不用问也知道。在刻骨的相思中,她还隐约有点担心,怕他桃花缠身。

终于盼来了暑假,叶翩然没有回D市看父母。年轻人嘛,恋爱大过天。她和杨汐约好,要进行一次浪漫的暑期之旅,先游黄山,然后再去厦门。用杨汐的话说,就是“山盟海誓”。

陈晨和曹娟听说后,也凑热闹说要参加。叶翩然当然不会拒绝,四人结伴而游,一定更有乐趣。

这次,叶翩然和陈晨、曹娟一起去火车站接杨汐。火车刚刚在站台上停稳,杨汐就冲了下来。分开这四个多月,他对叶翩然朝思暮想,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到她的身边。

杨汐穿NIKE运动鞋,白T恤和深蓝牛仔裤,头发剪得很短,脸晒黑了,多了些刚硬的线条,五官清朗分明。叶翩然出落得更加秀丽,皮肤吹弹得破,双眸如水,穿着雪白的连衫裙,像一株明净的百合。她和杨汐在站台上旁若无人地相拥,好似一道美丽的风景线,男的高大英挺,女的娇小清丽,不知引来多少过往路人羡慕的目光。

“嗨,杨汐,你眼里只有你的翩翩,其他什么人都看不见!”陈晨在旁边戏谑地笑。

杨汐放开叶翩然,往陈晨胸前捣了一拳,转过脸,这才看到他身边的曹娟。

这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漂亮女生。她长发飘逸,穿着粉色吊带短裙,露出白皙修长的腿,高挑丰满,明眸皓齿,和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陈晨站在一处,十足是对相配的金童玉女。

“这位美女是谁?也不介绍介绍!”杨汐望着曹娟,脸上漾着清爽的笑意。

瞬间,曹娟感觉阳光洒满全身。那张年轻俊朗的脸,直直落入眼中:短短的头发,薄薄的嘴唇,英挺的五官,尤其是他的眼睛,明亮而放肆,像有一簇火苗在燃烧,她的心突然加速跳动起来。没想到,她眼中身材矮小、貌不惊人的叶翩然,竟然有个如此出众的男朋友。

“她叫曹娟,我的女朋友。”陈晨笑着介绍,“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死党杨汐,南京大学的高材生。”

“我一直都以为,通常学习好的男生,长得都很丑。你居然这么英俊,远远超出我的想象!”曹娟嗓音甜甜的,脸上的笑容更甜。

“曹娟,你这话也太打击我了吧!”陈晨夸张地耸耸肩,“你男朋友我虽然学习不好,但也算得上玉树临风的超级大帅哥一枚……”

“就你这副尊容,是蟋蟀的蟀吧?”曹娟娇嗔地道。

陈晨装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跑到叶翩然身旁,作势拥住她的肩膀,说:“小叶子,你说句公道话,我和你男朋友,到底哪个更帅?”

叶翩然愣了愣,小叶子,自己什么时候有个这么奇怪的绰号?杨汐已经上前,装作不经意其实非常用力地拨开陈晨的手,说:“你要搞清楚,谁才是你的女朋友!”

“放心,没有人会抢走你的小叶子!”陈晨说,回到曹娟身边,“我这位死党,一颗心全放在他女朋友身上,其他喜欢他的女生,只能知难而退,不知害多少美女伤心!”

“这么帅,又这么专一,叶翩然,你真是捡到了宝呢!”曹娟语气中充满嫉妒。

她以前一直以为陈晨很帅很拉风,和自己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但杨汐一出现,她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帅哥。杨汐不但帅,而且他身上有种冷傲矜贵的气质,干净利落,眼神里透着聪明,不同于那些傻头傻脑、张狂轻浮的男生。如果和这样的男生谈恋爱,一定是世上最幸福的事情!

杨汐哪里知道曹娟的心思,他只想着能和叶翩然单独相处。一行人回到N大,在学校食堂简单地吃了午饭后,就分头去采购旅游的物品。杨汐和叶翩然在S市逛了一个下午,满载而归。陈晨打开他们的旅行包一看,全都是果冻、情人梅、杏仁、巧克力、牛肉干、棒棒糖等零食:“天!背这样一个大包,路上不得累死!”

“没办法,这些都是翩翩喜欢吃的。她说火车上的东西超难吃,而且又有晕车。她上次和她爸妈去北京,路上光吃方便面,走了一路,吐了一路。这样一折腾,什么旅游的乐趣都没有!”

“真挺娇气的。”陈晨数落叶翩然道,“难怪你体育考试老不及格,这学期你三步上篮又没达标吧?”

“是呀,”叶翩然苦恼地皱眉,“体育老师已经通知我下学期补考。”

“没事,没事!”杨汐安抚说,“等旅游回来,我教你三步上篮,保证你一次通过!”

“别这么有信心,你没看过她三步上篮的样子,笨得像只企鹅。我看她除了写作文,什么都不会!”

“你怎么知道?”杨汐奇怪地问。

叶翩然体育不好,临近考试前,每天下午放学后,白杨都会留下来,义务作她三步上篮的教练。而这时,陈晨便捧着饭盒在篮球场边看,一边嘲笑她的姿势。有时候,忍不住也会下场教她。但即使有这样两个优秀的老师,一遍一遍示范动作,叶翩然还是没有学会。

“没办法,大概是天生小脑发育不全吧?”叶翩然自嘲道。

“看来你毛病还挺多的,我得重新考虑一下。”杨汐开玩笑说。

“杨汐,你敢!”叶翩然撒娇地说,挥起拳头捶他的胸膛。杨汐躲开来,轻握住她的手,笑着说:“我不是不敢,我是不舍得!”

“拜托,别在我面前上演这一幕。两口子要亲热,背着人的地方去!”陈晨双手捧胸,作呕吐状。

“去死!”叶翩然随手也给了他一拳。陈晨来不及躲避,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他的身上,发出咚的闷响。

叶翩然玩闹起来,打人是不知轻重的,听到响声,她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用力,连忙道歉:“对不起!”

陈晨仍然嘻嘻笑着,不恼也不气。但旁边杨汐的脸,却不由沉了下去。仅仅一个学期,叶翩然和陈晨的关系就突飞猛进,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暧昧,当着他的面还打情骂俏。叶翩然也好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和男生说句话都会脸红的羞涩女生。

私下里,杨汐试图说服自己,陈晨是他最好的朋友,而且是自己拜托他照顾叶翩然的,他不应该吃他们的醋。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有种酸酸涩涩不舒服的感觉。

杨汐并非是个心胸狭窄的人,唯独对叶翩然,他总是特别在意,特别小心眼。高中时,仅仅因为叶翩然和肖洋去餐馆吃饭,他便把肖洋自行车的气门芯给拔了。

那个年纪,太想去爱,太用力去爱,最后反而变成了伤害。

杨汐的光芒,如这炎炎夏日的太阳,那般耀眼,那般刺目。曹娟眼中的倾慕,昭然若揭,毫不遮掩,即使是当着陈晨的面。这位明艳动人又行事张扬的美女,好像已经忘了自己的男朋友,她完全被杨汐的魅力所倾倒。在接下来的旅途中,她故意找话题和杨汐聊天,制造机会和他单独相处。四个人在火车上玩牌,打拖拉机,她也要跟杨汐搭对子。叶翩然虽然表面上不说,但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替陈晨不值的同时,也在冷眼旁观杨汐的反应。美色当前,他能不受诱惑吗?

杨汐处之泰然,从小到大,这样的场景遭遇得太多了。他不会刻意冷淡曹娟,不给她好脸色,让四个人都下不来台,但也不会给她暧昧的机会,跟曹娟说话时,眼色纯正,心无杂念。俗话说,朋友之妻不可戏。何况,他的心里只有叶翩然,哪里容得下别人?

爱情是很奇怪的东西,当它来了时,你只对这一个人有感觉。仿佛全世界除了她之外,你看不到其他的人。

陈晨是他们当中唯一迷糊的。他心无城府,玩得兴高采烈,输了牌气得拍桌子,把空可乐瓶狠狠扔在地上;赢了呢,则大喊大叫,翻叶翩然的大包,找棒棒糖吃。后来玩累了,干脆一个人爬到上铺躺下,不一会儿就睡死过去。

“翩翩,你饿不饿?”是吃午饭的时候了,杨汐问坐在自己身边的叶翩然,“要不要去后面餐车吃饭?”

包里不是带着面包、方便面、饼干,足可以充饥,为什么还要吃饭?叶翩然心里觉得奇怪,正要拒绝,杨汐已经转头对曹娟说:“我们去餐车吃饭了,陈晨在睡觉,你帮我们看一下行李。等我们吃完了,再来换你。”说完,不等对方回答,拉了叶翩然就走。

在颠簸行驶的列车上,杨汐步履很快,叶翩然几乎跟不上,所幸他一直拽着她的手,否则她非摔跤不可。

“我不想去餐车!”叶翩然甩开他的手,半撒娇半抗议地说,“杨汐,放开我啊!”

他们已经走到了餐车附近的软卧车厢,前后的门都关着,除了火车行进中的咔嚓声,四下里一片安静。

杨汐停下脚步,回过头,清亮的眼底,浮起一抹隐约的笑意。他说:“笨蛋,谁要去餐车啊?我只是想跟你单独呆一会儿。当着曹娟和其他乘客的面,我怎么好意思抱你?”

叶翩然的脸蓦地发烫。下一刻,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车窗影中的两个人紧紧相拥。

隔着薄薄的衬衫,听着他心脏的跳动,她心中澎湃起强烈的情绪。这样的男生,实在没有办法不爱。她已经爱到不能自已!

“翩翩,”他温柔地圈住她,将唇附在她耳际说,“到黄山的时候,我们住一个房间,好不好?”

叶翩然脸上的红晕,迅速扩散,蔓延至脖子和耳根。她推开他,低头看着脚趾,半晌不吭声。

他捉住她的手腕,再次将她拉至胸前:“翩翩,你相信我,我不会辜负你……”

略迟疑,叶翩然缓缓抬头,脸上的红潮退去,雪白的肤色,衬得一双瞳仁漆黑明澈:“杨汐,我不知道我们能走多远,能好多久,但是如果你真的想要,我会给你……”

“说什么傻话?”杨汐握紧她的手,太过用力,让她的手腕生疼,“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此刻,她完全相信,相信他的执著,相信他的爱情,相信他的坚定。就像这列火车,走在预定的轨道中,向着前方的终点,呼啸着一路开下去……

七个多小时的旅程,她没有晕车,甚至喜欢上火车在铁轨上奔驰的感觉,咔嚓咔嚓,虽然有一些晃动,却让人感觉很踏实,很笃定。

下午四点,火车停靠在黄山站。再坐两个多小时的大巴,到达黄山脚下的小镇子,天已擦黑。

小镇离黄山还有半小时的车程,但大多数旅者都选择住在小镇的招待所里,山上的星级宾馆收费太贵,不是他们这种学生住得起的。

杨汐和陈晨分别用自己的身份证,登记了两个双人间。坐了一天火车,大家都累了,吃过晚餐后便各自回房休息。

招待所的条件很简陋,房间潮湿阴暗,墙上有斑驳的霉点。高高的天花板,吊扇咯吱咯吱转着,非但没带来凉意,反而把空气搅热了。

杨汐坐在床上看电视,让叶翩然先去冲凉。他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以盖住浴室传出哗哗的水声。但明显心猿意马,不时回头望一眼紧闭的浴室门。

浴室空间逼仄,没有马桶,没有浴缸,只有一个淋浴用的莲篷头。叶翩然打开了水龙头,迟迟不肯脱衣服。心灵仍然在交战,她到底要不要和他……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杨汐看看腕上的表,她已经洗了半个多小时,仍然不肯出来,除了水声,又没有其他声响,不会是煤气中毒吧?

他蓦地紧张起来,连叫了两声“翩翩”,都无人应答。他走过去,用力拍门:“怎么还没洗好?你没事吧?”

“哦,就好了,你不要进来!”她惊慌地说,褪去身上的衣物,站到热水下冲洗。

你反锁着门,我进得来吗?杨汐暗自好笑,她真把自己当成猴急的色狼了?他有些恶作剧地握住门上的把手,轻轻一转,浴室的门竟然无声无息地开了。

室内氤氲着白色的雾气,朦朦胧胧中,一个纤瘦、雪白而赤裸的身影,若隐若现,浮浮荡荡,看不真切,却格外魅惑人心。血液一下子涌向杨汐的大脑,全身跟着燥热起来。

他在门口呆站了一会儿,还没决定是进去,还是退出来时,叶翩然似乎听到身后有动静,她微一转头,不由尖叫。杨汐顿时面红耳赤,语无伦次地说:“这……这个……门锁坏了!”

叶翩然背过身,羞得满脸通红:“你还站在这里干嘛?赶快出去啊!”

杨汐这才如梦初醒,赶紧退后一步跨出了浴室。受到这场惊吓,叶翩然也无心洗澡了,她只随便冲了一下,便换上睡裙,披着湿答答的头发,从里面出来。

杨汐坐在床沿上,不敢抬头,不敢看她,表情窘迫而尴尬。叶翩然原有些羞恼,但看见他这样子,从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爱怜的情绪。南京大学的高材生,风光无限的王子,在她面前,却无辜得像个孩子。

她爱这个大男生的霸道任性,爱他的自信笃定,也爱他偶尔的孩子气,和很少在人前流露的羞涩、失措……

“喂,我洗好了。”她走过去,柔声说,“你快进去洗吧。”

“翩翩……”杨汐抬头,本来想道歉,却意外地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叶翩然就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柔润的脸庞,泛着几近透明的粉白。湿漉漉的黑发,披泻在双肩,水珠顺着优美纤细的颈项淌流着,一路往下,濡湿了白绸睡裙的胸口,少女的玲珑曲线隐约可见……他盯着她,身体受到猛烈地撞击,感觉自己好像要崩裂了。

“嗯?”她微笑地问,天真的神情中,分明透着诱惑,“你想说什么?”

他耸耸肩,深吸一口气:“你是故意的,故意不拴门,只是为了哄我进去,对不对?”

叶翩然脸上一躁,说:“杨汐,你不要倒打一耙,我……”话没说完,身子猛地被拉进他宽厚的怀抱,嘴被两片温热的唇给堵住。

“翩翩,你诱惑我!”杨汐低哑地说,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叶翩然脑袋空了片刻,才渐渐有思想。她不再辩驳,顺从地用胳膊攀住他的脖子,热烈地回应他。

两情相悦,热情如火。杨汐对她的身体有欲望,她何尝不对男女情事感到好奇呢?

杨汐把她压在床上,一边吻她,一边把手伸进她的睡裙。叶翩然如遭受电击一般,那种温热的触觉令她颤栗,但却咬着唇没作声。于是,他的手指长驱直入,顺着她冰凉滑腻的肌肤,一点一点向上……终于,握住了她胸前的两团柔软。叶翩然觉得喉咙干哑,张嘴喘息。她还来不及阻止,杨汐突然撩起她的睡裙。叶翩然骇然,马上坐起来,把睡裙往下拽,恼怒地说:“杨汐,你干吗?”

他压低声音,脸上是讨好的神气:“让我看一下!”分明像个要糖果吃的小孩。

叶翩然坚决地摇头,推开他:“你满身汗味,臭死了,快去洗澡!”

在火车上待了一天,刚才又抱在一起,牵牵绊绊,杨汐知道自己满身臭汗必定熏人。却仍然腻过来,轻摇她,很孩子气的:“就一下!”

叶翩然仍拒绝他,态度却不似刚才那么坚定。心里狠狠挣扎一番,想反正迟早是他的人,看看又如何?在她的默许下,杨汐捋起她的睡裙,一直捋到腋下。叶翩然羞惭地闭上眼,不敢去碰触他眼睛里的欲望。

杨汐的眼眶几乎撑裂,盯着她袒露的前胸。她的乳房不算丰满,却浑圆挺翘,像一对玉雪可爱的白鸽,柔滑细腻,在灯光下莹莹生辉。他发出呻吟一般的低语,弯下腰来,张开嘴,轻轻含住她的乳头。叶翩然骤然睁开紧闭的双眼,死命推他的肩膀,但他却纹丝不动,把脸埋在她胸前,温柔地噬咬着,吮吸着。叶翩然声声请求,混和着喘息和呻吟:“别……求求你,别……”

杨汐此时再也按捺不住,他抱住她躺倒在床上,捧起她的脸,无比热烈地吻她,令她几乎窒息。在疯狂而陌生的情欲冲击下,他退下她的内裤,挺身进入她身体里面。

叶翩然身子像被洞穿般的剧痛。她紧咬着嘴唇,抱住他宽阔而汗湿的肩膀,泪水顺着颊畔潸潸而下……在肆意汹涌的泪水和汗水当中,叶翩然度过了自己的初夜,完成了女孩到女人的转变。

那是她人生最宝贵的第一次,她不后悔,那一夜是跟杨汐一起度过。

因为,他爱她,她也爱他。

佛说:“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熹微的晨光,淡淡地投射进来。窗外,一群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叫着,惊醒了叶翩然。她翻个身,才发现自己正躺在杨汐的怀里。

他仍在沉睡中,毛巾被搭在腰间,赤裸着上身,睡容干净单纯,像个未解世事的小男孩,但对她来说,却是一个男人,一个爱她的雄伟男人。

叶翩然悄悄地下床,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的容颜。从昨夜开始,她就不再是女孩,而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了,但外表却看不出丝毫变化。孔芊芊曾偷偷告诉她,处女和非处女的区别,表现在眉毛上。处女的眉毛齐整紧凑,根根直立,非处女的眉毛则是散乱无章的。

她踮起脚尖,凑到镜子前,仔细看自己的眉毛,好像真的不像昨天那么密实齐整了。

“喂,你在看什么呢?”身后,突然响起杨汐的声音。

叶翩然吓了一跳,待要回头,他已经从背后搂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上,温柔宠溺地说:“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这么早就起来?”

“真讨厌啊你,吓人家一跳!”叶翩然嗔道。

经过昨晚,两人的关系又更进了一步,如果在古代,她已经算是他的人了。杨汐紧紧抱着她,若有所思而欣慰地说:“翩翩,谢谢你……”谢谢你把你的第一次给我!

叶翩然的脸,不由地胀红了。她觉得羞惭,转过身扑进他怀里,双手握拳,使劲捶着他的胸口:“杨汐,你讨厌!”

杨汐由她任性地撒娇,拿自己出气,等她安静下来后,才缓缓地说:“我们待会儿去买一把同心锁吧!”

这也是他上黄山来的目的之一。据说,相爱的男女,把刻有两个人名字的同心锁,锁到黄山天都峰的光明顶上,就一辈子不会分开!

虽然他们现在爱得情浓难舍,但是,太过美好,他常常有种做梦般不真实的感觉,害怕一觉醒来,叶翩然已经不在他身边……主观上,杨汐曾经失去过翩翩,两人差点擦肩而过,这让他产生了后遗症;客观上,他们还有三年才能大学毕业,又是相隔两地的恋爱,这中间的变数很大。说他迷信也好,说他幼齿低智也罢,不论用任何方法,只要能消除心头的不安。

因为年轻气盛,因为用情太深,他才会这样患得患失,时时唯恐落空。

吃过早餐,他们四人加入到登山的队伍当中。两个女生平时缺少锻炼,叫苦不迭,一路走走停停,汗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好不容易登上光明顶,从山下带来的水都喝光了。曹娟和叶翩然口干舌躁,人也累得筋疲力尽,坐到树下的岩石上就再也爬不起来。

“走,杨汐,我们去买水!”陈晨扯着杨汐往山顶上搭起的简易商店走,走到半路,他突然停下来,沮丧地叹口气,说:“曹娟不是处女。”

杨汐有点同情地瞟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叶翩然她?”陈晨试探地问,见杨汐比出“OK”的手势,他小声地说,“她是个好女孩,你小子要懂得珍惜!说真的,现在像她这样的女孩不多了……”

杨汐当然知道,叶翩然虽然和沈炜谈了一年恋爱,但初吻和初夜都属于他。这样纯净美好的女孩,他怎么忍心伤害辜负?

他很虔诚地将那把刻有两人名字的同心锁,锁在了光明顶,再将钥匙深深地抛落了山崖。他回过头,叶翩然正坐在另一头的岩石上,那样灿烂的笑颜,清新的眉眼,红润的脸,宛如山间的杜鹃,明媚娇艳。

“叶翩然,我爱你,我们一辈子不分开!”杨汐双手拢在嘴边,站在峰顶,放肆而大声地冲她喊。

叶翩然抿嘴眯眼望着他,没有答话,唇边是了然的微笑。

呼啸的山风,从耳边“嗖嗖”地掠过。空空荡荡的山谷中,似乎有个声音在遥远的地方高声回应:“不分开……不分开……不分开……”

三天后,他们坐火车到了厦门。在鼓浪屿,叶翩然拎着鞋子,赤足在沙滩上奔跑。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平素白净的脸,被海边夏日的骄阳晒得通红,但她依然一脸不知忧愁的笑容,绽放在七月的蓝天碧水间。杨汐追上她,两双脚印迤逦在洁白的细沙上,蜿蜒不绝,仿佛通往传说中美丽的童话国度……

他们在日光岩上合影,陈晨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杨汐突然侧过脸吻在叶翩然的唇上。毫无前兆,叶翩然眼睛瞪得又圆又大,翘起的嘴唇像婴儿一般令人怜爱。而杨汐只见半边侧脸,干净漂亮的弧线,英武锐利,青春无敌。

从厦门回来后,杨汐将照片冲洗出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杨汐&叶翩然,1314”。

这张照片,一直夹在他的钱包里,直到照片泛黄,他也不舍得扔掉。

浪漫的暑期之旅一结束,叶翩然就陷入惶恐不安当中。一向很准时的“大姨妈”竟然迟迟不来,算算日子,已经延后了十多天。

怀孕的阴影笼罩着她,她和杨汐约会时不再让他碰自己,语气间充满了怨怪。杨汐尽力安抚她的情绪,事后打电话向陈晨求助。

陈晨在电话里问:“你们没有采取安全措施吗?”

“有啊,”杨汐说,“就是第一次,在黄山的时候,不过,事后她吃了避孕药弥补,二十四小时之内有效……”

“那就快上医院!”陈晨说,“到药店买那种验孕棒也行,如果真怀上了,赶紧打掉吧!我爸他们医院新推出一种无痛人流的手术,疼痛少,伤口小,没什么后遗症,不影响以后生育……”

杨汐几乎没有勇气听下去,握着手机的右手颤栗不止。可怜的翩翩,他因为爱她,竟然害了她!

上午十点,叶翩然接到杨汐的电话,约在她家附近的望江亭见面。她阖上手机,正要出门,身后母亲狐疑地问:“翩翩,你什么时候买手机了?”

叶翩然止不住的惊慌,难道父母察觉了什么?表面上却强作镇定,轻描淡写道:“哦,是我一个同学用旧的,她最近看上能拍照的那种新款手机,便把它低价转给我了。”

“你们现在还是学生,就追求高消费,衣服要穿名牌,手机也要用新款的,典型的享乐主义!”叶父接过话岔道,“翩翩,我们家条件不比别人,你不要有攀比的心理。在大学里学好本事,将来出了社会,找份好工作,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叶翩然低声道。自从父母双双下岗后,家里的经济条件就每况愈下,她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对他们来说都是不小的负担。除了购买生活必需品,叶翩然基本上没向父母要过钱。身上穿的衣服、鞋子,都是从地摊上淘来的,就连这次旅游的费用,也全部是杨汐出的。

杨汐是他们家的独子,据说三代单传,极受家人宠溺。他那位年过八旬、德高望重的祖父更是视他若珍宝。长相出众,成绩优异,又没有染上好逸恶劳、游戏花丛的纨裤恶习,如果自己有个这样的孙子,也会相当珍爱器重吧?叶翩然知道,自己相对于杨汐的家庭,只能算是“蓬门碧玉”,在世俗的观念里,门不当户不对。

叶翩然以前从未想过双方身份般配的问题,单纯地以为,只要两个人相爱,其他什么都可以不放在眼里。现在,每当父母在她面前提到关于节俭的话题,她就会有些来路不明的自卑感。

“夏芳菲请我看电影,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叶翩然故作轻快地说。

“你这个同学真挺大方的,又是请看电影,又是请吃饭,上回还邀你一块儿出去玩。”叶母无意地感叹,却让叶翩然心生愧疚。

父母是她最亲近最可信赖的人,而她却事事隐瞒他们。如果他们知道她不但偷偷地和人谈恋爱,还与人同居导致怀孕,一定会气得当场昏倒。

亲爱的爸爸妈妈,请原谅女儿的年少无知。她宁愿伤害自己,也不能让父母替她担忧难过。自己犯下的错,自己解决!

走进望江亭,杨汐人还没有到。叶翩然坐在石椅上,望着栏杆外边的马路,有一群穿校服的女中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她们叽叽喳喳,满脸兴奋,不知在谈论着什么。

叶翩然从她们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初的影子,一样的青春四溢,一样的精力充沛。那时候的烦恼,无非是考试又考砸了,和好朋友闹别扭了,挨了老师的骂之类。她比她们也大不了几岁,|奇*.*书^网|面容仍未脱尽稚气,心却好似磨蚀得有点沧桑了。

那般单纯无忧的岁月,她再也回不去了。这便是高中生与大学生的差异。

夏日浓烈的阳光自亭外泼洒进来,溅在肌肤上,带来一阵灼烧般的疼痛。

爱情,不是生命中最神奇最美妙的部分吗,为什么竟会让她觉得惆怅、酸楚?

杨汐也不是高中时代那个女生们眼里的金童了。镀在他身上的金色逐渐褪去后,其实,也只是个平常普通的男生。面对她的怨怪,他也会惶恐,也会焦躁不安。这些日子,杨汐郁闷至极,昔日的神采、勇气、自信心,突然间一扫而光。

她是否真的怀孕,最后的结果还未确定,叶翩然不愿把自己的焦虑传递给杨汐,但这种时候,他是她唯一可以发泄的对象。

杨汐进来时,没有一丝笑容,眉毛低低地压着双眼,表情沉重。

“我问过陈晨了,他说最好是去医院作检查。”他在石椅上坐下。

“你竟然告诉陈晨?”叶翩然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杨汐连这种事也和陈晨说,以后在陈晨面前,她将无地自容。

“你为什么怕他知道?”杨汐不解地皱眉,“他是我最好的兄弟,这种事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何况,他爸爸在医院工作,也能帮得上忙……”

“你不会连他爸爸也告诉了吧?”叶翩然身上的血液,刷地一下冲到脑门。她像枚引爆的鞭炮,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杨汐,你非要搞得人尽皆知,才满意吗?我是女孩子,这名声如果传扬出去……你太自私了,什么事都只想到你自己,你就从来没有替我考虑过!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杨汐也急了,叶翩然话里的指责,让他难以忍受:“我以前怎么了,我现在又怎么了?我做这些,还不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叶翩然情急之下,口不择言,“不要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还不是为了满足你那肮脏的欲望!”

“是啊,我的欲望很肮脏,难道你就不想吗?”杨汐冷笑道,“好像不是我强奸你吧?”

叶翩然屏息地瞪大眼睛。她完全傻了,不能反应,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猛然看到她呆滞的表情,杨汐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想要收回,已经来不及。叶翩然看着他,慢慢在椅子上坐下,身子忍不住颤抖。

“杨汐,你没有强奸我,是我自甘堕落,是我犯贱……”她哽咽着说不下去,转过脸,单薄的肩膀抖瑟着,有些温热的东西涌进了眼里。

“翩翩,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杨汐突然词不达意,只觉得着急。看到她泣不成声,心里疼惜又担忧,走过来拥住她,“原谅我,我真的不是故意要伤害你,我只是心里着急。”

“杨汐,我知道,你已经瞧不起我了!”叶翩然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把眼泪逼回去,“在我跟你上床的时候,你就开始鄙视我了……”

“不是的,翩翩!”杨汐弯下身,把她瑟缩而柔弱的身子搂进自己怀里,“我爱你,我怎么会看不起你?”

叶翩然不能说话,喉中硬硬地似卡着什么东西。她闭上眼,泪水掉下来,湿了他的白色衬衫。

杨汐的话,好似一柄利剑深深插进她的胸口,虽然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心里还是难以释怀。

她可以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但杨汐是她爱的人。在杨汐面前,她骄傲又自卑,经不起他说一句重话,哪怕是无心的。

年少的感情,像水晶一样纯净透明,但也脆弱。一不小心,就会在彼此的心上划下一道刻痕,久久难以愈合。当这些刻痕日积月累,就慢慢变成了伤害。

这次的疑似怀孕事件,最后检验结果出来,只是一场虚惊。

叶翩然因为口服了紧急避孕药,再加上旅途舟车劳顿,环境改变等一系列原因,造成生理期紊乱,月经延后。

2002年的7月就这样从指缝间溜走。

在这个夏天最炎热的时候,叶翩然迎来了自己的20岁生日。那天晚上,杨汐在酒吧里为她庆生,陈晨也来捧场。

杨汐买了一个大蛋糕,上面有一颗很大的心。20支小小的蜡烛在黑暗中跃动,映红了叶翩然的脸。杨汐用低沉的嗓音,轻声地给她唱生日歌,陈晨催着叶翩然许愿。

她抬头,透过闪烁的烛光看杨汐那张英俊的脸,面前的这个男人,是她想要共度一生的人。然后闭上眼,默默地在心里祈祷:“让我们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叶翩然睁开眼睛的时候,杨汐望着她笑,牙齿那么白,眼神清亮干净,连日来的愁云迷雾散去,重新变得意气风发。恍惚间,她又回到高一的教室里,见到了那个站在讲台上充满自信地介绍自己的男生。多么难以置信,他们居然真的在一起了!

三人瓜分了那块蛋糕,然后,杨汐扑上来吻她,吻得她眉毛鼻子上全是白色的奶油。四周投来暧昧探究的目光,叶翩然狼狈极了,使劲推开他,陈晨在一旁起哄鼓掌。

那天晚上,陈晨和杨汐都喝了很多酒,啤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叶翩然劝也劝不住。陈晨当着叶翩然的面,回忆去年十一杨汐到N大找她的情景。

“那天晚上十二点多,他站在你的女生宿舍楼下声嘶力竭地喊:叶翩然,你给我出来!一连喊了二十多声,喊到声音嘶哑,都停不下来。最后惊动了学校保卫科的人,差点把他当疯子给抓走!”陈晨带着三分醉意,大力拖住叶翩然的手,边笑边说,“你不知道,那时候,他就是一疯子,为情所困的疯子!”

杨汐刚喝了一口酒,被他这话给呛到,咳嗽不止:“那天晚上我喝高了,你小子也不劝我,只在一旁看我的笑话!”

“哥们儿,我是觉得你心里苦闷,需要用酒精来发泄。”陈晨说,“你平日老端着架子,太高傲太理性了一些。认识你这么久,只看过你两回失态,另一回就是你用篮球砸叶翩然……”

“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你为什么要提那些糗事?”杨汐感到脸上一阵燥热,生气地道,“陈晨,这儿没你什么事,你可以滚了!”

“这就叫过河拆桥!”陈晨把头偏了偏,附在叶翩然耳边嬉笑,“杨汐能够追到你,还是幸亏了我在中间牵线搭桥。那时候,他嫉妒沈炜嫉妒得要死,看到你们在一起,那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这小子专横霸道,心胸狭窄,占有欲强,又喜欢吃醋,你以后要小心点儿!”

杨汐从后面推他一把,把他推离叶翩然身旁,说:“快滚,快滚,当电灯泡还来劲了!”

“杨汐,有一句很重要的话,你好像还忘了说。”陈晨一手撑着椅背,斜着眼睛看他,“听你说完,我就走!”

杨汐定定地看着叶翩然,在茶色的灯光下,她双眸晶亮如星,眼神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这目光给他体内注入了巨大的勇气。

他仰起头,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冲到舞台上,抓过话筒,借着酒意大声地说:“宝贝,对不起。这些日子让你受苦了,请你原谅我!这是我第一次给你过生日。我希望以后每年的这一天,我都能和你一起度过。”

顿时,尖叫声口哨声四起,人人都用艳羡的目光望着叶翩然。众目睦睦之下,她成了幸福的女主角。

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两人很快忘记了前些日子的痛苦,又像强力胶一样紧紧粘在一起。

杨汐兑现当初的诺言,开始教叶翩然三步上篮。不过,她真的很笨,怎么都学不会。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她根本无心观察那三步怎么迈出去,她所有的焦点都凝聚在杨汐的身上。因为他打篮球的姿势实在是太帅了,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到了后来,杨汐实在不耐烦,干脆把她举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肩上,将篮球直接丢进篮框里:“看,这就叫篮板球!”

八月橙黄色的晚霞下,他青春的脸庞热烈生动,每一个棱角,每一根线条都无与伦比的动人。

入夜,云絮满天,弯月如眉。

白日的喧嚣跟暑气一起,渐渐退去。叶翩然坐在电脑前,无意中点开邮箱,将垃圾邮件一封封删除。前些天,叶父因为销售业绩突出,公司奖励了他一台笔记本电脑,他转送给女儿作为生日礼物。

当她删到最后一封电子邮件时,突然发现了几个熟悉的英文字母,拼写起来正是“沈炜”。叶翩然一惊,连忙点开邮件,面前展现的是一张生日贺卡,灿烂的阳光下,一片粉色的蔷薇花丛,团团簇簇,像是一朵粉色的云彩,不远处是一架巨型的风车。一个小女孩站在花海之中,眉如黛,唇如蔻,长发飞扬,笑靥如花。

伴随着悠扬的音乐,画面上慢慢地显出几个汉字:“翩翩,生日快乐!”

她握着鼠标的手,停在桌子上不动。目光盯着电脑屏幕,思维混沌,呼吸停顿。

邮件发送的时间,是7月27日深夜。当时她正和杨汐在酒吧里庆生,追打调笑,一派欢愉。而沈炜却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电脑前,给她发出这样一张生日贺卡。

画面充满了幸福和温暖,她的心却似跌进了冰天雪地的寒冬。

大概是卧室的冷气开得太大了。叶翩然抱过床头的那只公仔小熊,想寻觅一丝暖意,不小心按压到它的脑袋,陈百强忧伤的声音充斥在耳边——“

“愁绪挥不去苦闷散不去,为何我心一片空虚?

感情已失去一切都失去,满腔恨愁不可消除。

为何你的嘴里总是那一句,为何我的心不会死?

明白到爱失去一切都不对,我又为何偏偏喜欢你?

……”

在邮件的最后,沈炜留了一行字:“以后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给你送上生日祝福,直到你嫁作他人之妇,找到幸福的归宿。不管那个人是杨汐,还是其他人。”

原来,他知道她和杨汐在一起,他一直都知道……

2003年春天,那场突如其来的“非典”,是很多人都无法抹去的灰色记忆。

早在2002年底的时候,有关“非典”的消息,就在网上某些论坛里零星地散播开来。叶翩然还听杨汐和陈晨讨论过这事,最早是从广东那边传来的,说是河源一带爆发了一种传染性很强的病,有人说是“鼠疫”。因为本省离广东很近,叶翩然不由有些担心,杨汐笑她杞人忧天:“女孩子就是胆小!”陈晨说:“放心,天塌下来了,有杨汐替你扛着。”

叶翩然于是释然。

无论外面风雨交加,她都相信,身边会有一双有力而温暖的臂膀,为她护航。

开了学,已是大二的下学期。依然南北分飞,依然相思成灾。叶翩然天生一张娃娃脸,皮肤细致柔滑,经常被别人误会是大一的新生。更让人哭笑不得的,叶翩然有一次从阅览室出来,一个穿碎花衬衫的男生把她拦在楼梯上。她抬眼望去,那男生脸涨成了猪肝色,刘海留得很长,半遮半掩着,深深的双眼皮,腼腆忧郁,很像仔仔周渝民。

“我想和你交朋友。”叶翩然还未反应过来,手上已经多了一封情书。待她回过神,那人已经走远,高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回到寝室,叶翩然拆开信一看,竟然是一年级的外系男生,美术专业的。他每个星期五下午都会到阅览室看书,目光不知不觉被总是坐在最后一排的墙角的叶翩然所吸引。她低垂着眼睫,看到动情处,嘴角漾起一朵微笑。那种清淡而沉静的气质,在姹紫嫣红的大学校园里显得十分醒目。

孔芊芊一把抢过她的信,在众姐妹面前,声情并茂地朗读了一遍,然后感叹地说:“叶翩然,我敢打赌,你躲不了桃花劫!追求你的男生肯定前赴后继,像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果然,叶翩然拒绝了这个外系的学弟后,又陆续有其他追求者出现,用送情书、玫瑰或者到校广播站点歌等方式,向她求爱。叶翩然渐渐不胜其扰,恨不能在额头上写几个大字:“已有男友,请勿打扰!”

在那么多糖衣炮弹面前,叶翩然的心早已设了防,像铜墙铁壁,任何丘比特的箭也射不进来。爱情,对她来说,已是一种信仰,就像张信哲在歌里唱的:

“我爱你,是多么清楚多么坚固的信仰。

我爱你,是多么温柔多么勇敢的力量。

我不管心多伤,不管爱多慌,

不管别人怎么想。

爱是一种信仰,把我带到你的身旁。”

午夜,她躲在被窝里,一条一条阅读杨汐发来的短信。当读到那句:“亲爱的,五一我会到N大来找你。不用接站,乖乖地在寝室等我!”时,忍不住莞尔,回他一句:“好,我等你。”

原本,这是一个甜蜜的约会。5月1日,杨汐背着行囊的身影出现在叶翩然寝室门口,周围一片惊艳的目光:“难怪叶翩然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原来有个极品帅哥男友!”

中午,陈晨在学校餐厅请客,为杨汐接风洗尘。下午,杨汐应邀参加了体育系举行的篮球友谊赛。一边是N大体育系的男生,一边是外校人员。交锋异常激烈,场边挤满了观战的人群。叶翩然站在前排,看着杨汐在场上抢断、过人,连投两个三分球。大家掌声雷动,女生们的尖叫,完全盖过了裁判的口哨声。叶翩然在旁边喊加油喊到声嘶力竭,嗓子都哑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杨汐迳直走向叶翩然,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矿泉水瓶,说:“给我喝一口!”那瓶是她已经喝过的,只剩下小半瓶,叶翩然连忙拿出另外一瓶递过去:“喝这瓶吧,没开盖的。”“不,我就喜欢喝你喝过的!”杨汐理直气壮地说,神情语气有一种不管不顾的执拗,又透着几分孩子气,在那么多相识与不相识的人面前。

旁边有认得叶翩然的,向她投以羡慕的微笑,小声地交头接耳:“这个场上最帅的男生,就是叶翩然的男朋友。”

叶翩然看到杨汐得意地笑,歪着嘴角,邪气十足,知道他是故意这么做的,目的是告诉N大那些男生,自己已经名花有主。她虽然有点害羞,直臊到耳根,但心里并无一丝怨怪,反而有深深的甜蜜喜悦。

吃过晚饭后,叶翩然带杨汐去逛校园。这是她长久以来最想做的事情,和杨汐像一对普通的校园情侣一样,牵着手靠着肩,在月光下徜徉,即使不说一句话,心里也像吃了蜜糖一样甜。

她不在乎周遭那些或羡慕或妒忌的眼光,她只要这种感觉,属于平凡人的小爱情,简单而安静。

在这一刻,他们是平等的,没有人高高在上,也没有人卑微得低到尘埃里去。

晚上,叶翩然把杨汐带到附近的宾馆房间安顿好,就要离开。杨汐不舍地抱住她,一边轻吻她的耳垂,一边说:“我来了,你还要走吗?”

叶翩然挣扎犹豫了半天,理智和情感强烈碰撞之后,还是留了下来。上回那场虚惊让她心有余悸。但此时此刻,面对杨汐深沉而热烈的灼灼眸光,她把持不住自己……

夜色如水,月华迷离。叶翩然倚在窗前,欢爱后的激情在五月的凉风中慢慢冷却。杨汐为她披上一件衣服,在她耳际低声说:“翩翩,大学一毕业,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叶翩然愣了一下,她从未想过结婚的事情,总觉得离自己很遥远。

“我还没想好,毕业后在哪里工作呢。”她喃喃地说。

“这还用想?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杨汐说得理所当然。叶翩然却不敢肯定。杨汐十有八九是不会回D市这座偏僻小城的,全国名牌大学,学的又是热门专业,在上海、北京、深圳等大城市找份工作应该不是难事。而她呢,大学没什么名气,中文系又是万金油,要想在大城市立足不那么容易。何况作为独生女,父母的意思希望她能回D市,或者留在省城,至少离他们近一些。

“反正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嫁给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想得美!”叶翩然转身捶他。杨汐狠狠地把她揽进怀里:“除了我之外,你还有得选择吗?”

叶翩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对他微笑。她不想失去杨汐,却又没有勇气把自己的未来托付给他。

孰料第二天,学校方面就接到通知,说是S市也发现疑似“非典”病例。

当时,“非典”疫情已经扩散,从广东开始,蔓延到北京,迅速席卷了全国。电视新闻里滚动播报各省市“非典”确诊及死亡人数。本省虽尚未发现确诊病例,但市民谈“非典”色变,争相上街抢购板蓝根、口罩、白醋,连平日无人问津的消毒水也卖到脱销。

一个在北京就读大学的S市男生,五一从北京回家,下午和杨汐他们打了一场篮球,当天晚上就高烧不退,被送到医院急救,经省里专家会诊,确定为疑似“非典”。

一时间,N大校园人心惶惶。学校领导和老师立即启动颖预案,找到当天下午和那个男生近距离接触过的学生,送进校医务室进行隔离观察。

杨汐和陈晨都成了隔离对象,最糟糕的是,杨汐在被隔离的第二天,就出现了发烧、咳嗽等症状。叶翩然精神紧张到了极点,她整日惶恐不安。校医务室和她住的女生宿舍并不远,突然像隔着一个太平洋,难以逾越。她和杨汐遥遥相望却不能相守,只能靠发短信来交流。

杨汐被隔离的半个月,叶翩然天天不停歇地发短信,发到她手指都软了。她每天早上一起床,便跑到医务室外面,隔着大铁门,对着杨汐唱歌,唱他最喜欢的张信哲的《信仰》。虽然杨汐听不见她的声音,但他还是发短信告诉她,她唱得很好听。

十五天之后,隔离解除,杨汐只是普通的伤风感冒。走出铁门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被放风出去的劳改犯。陈晨走在他身边,低低地诅咒一句:“我第一次觉得N大的空气新鲜!重获自由的感觉,真他妈的爽!”

叶翩然一大早就守在门口,看到杨汐出来,她一下子扑上去,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呜呜大哭。

这是她第一次在杨汐面前这样哭。重新闻到他身上清新的体味,投进他宽阔温暖的怀抱,叶翩然有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十多天来的恐惧和绝望,让她明白,跟失去杨汐的痛苦比起来,她骄傲而卑微的自尊和两人的身份差异都算不得什么。

杨汐,是她在这世上最不愿意失去的东西。

杨汐看到她哭得稀里哗拉,心里既感动,又愧疚。他到N大来看她,反而惹她担心流泪。

叶翩然忽然抬起头,睫毛上犹闪着盈盈泪光,笑容却灿烂无比。她在他脸上轻轻一啄,温柔而笃定地说:“杨汐,你去哪我就去哪!”

人在年轻的时候,总要为自己的爱情勇敢一次,奋不顾身一次。

她有信心,和杨汐并肩作战,一起对抗生活的艰辛荒凉。

大三那年寒假,杨汐跟叶翩然商量,希望春节上他家见过父母,将恋情公开。

时下,大学里谈恋爱已经很正常,大多数家长都不大会反对。夏芳菲在大二春节的时候,就将那位新疆男友千里迢迢领进了家门。她的父母对小伙子非常满意,热情招待他,临走时还捎了一大堆土特产,叮嘱他下回再来D市玩。夏芳菲告诉叶翩然,男友在家享受的是准女婿的待遇:“我妈给他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糖称铊蛋。四个大鸭蛋,他狼吞虎咽,给噎得说不出话!”

按照D市的风俗,男方头一回登门拜访,如果女方父母端上一碗白糖称铊蛋款待,就表明认可双方的恋爱关系,接受这个准女婿。

叶翩然没有夏芳菲那么大胆。正月初八那天,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在早餐桌上,犹豫再三,才嗫嚅着吐出几个字:“爸,我交男朋友了,他叫杨汐,是我高中同学。今天,他想让我上他家去作客。”

因为叶翩然先前没有透露一丝风声,叶父乍听她这么说,很是意外和吃惊:“你们好了多久?怎么我和你妈一点都不知道?”

叶翩然将两人恋爱的过程简单地说了一下,叶家父母都后悔自己迟钝。其实,从平时女儿的一些反常举动中,也能看出些蛛丝马迹的,只是他们太粗心,都给忽略过去了。

为人父母的心中不由感慨:多么不可思议,那个裹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儿,那个蹒跚学步呀呀学语的幼童,这个前不久还趴在父母膝上撒娇的女儿,不知不觉就长大了,已经到了交男朋友的年龄!

叶父试探着问:“那个男孩家里是干什么的?在哪里上大学?成绩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他父母都在政府机关供职……”叶翩然回答。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着急地说:“他就在下面等我,我要走了!”

杨汐这次邀叶翩然去他家,并不单纯只是作客,而是上门拜会父母,两人正式确定恋爱关系。叶翩然想法很单纯,作父母的可不糊涂。交男朋友的事,叶翩然事先也没跟他们商量,已经算是先斩后奏。而现在冒冒失失上男方家里去,万一受到冷遇,或者被人看低了……叶家虽然不富裕,但对这个乖巧听话的独养女儿,也是极尽宠溺的,他们不愿意孩子受到一丝委屈。

“你现在去他家,算是怎么回事?”叶父阴沉着一张脸,神情严肃地说,“你们太年轻,不懂得人情世故。这种事,应该是他先上我们家拜访,然后你再去他们家!”

叶翩然被父亲说得一愣一愣的。杨汐初八从山东看望爷爷回来,初九就叫她去他家里,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他们确实不知道这其中还有这么多讲究。

“这样吧。”叶父缓和语气道,“你打电话叫他上来,让我们看看到底是个什么男孩子,值不值得跟他交往?”

叶翩然照父亲说的做了,杨汐在电话里很爽快地答应。

不一会儿,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叶翩然走过去开门,杨汐站在门口,穿一件藏青色的羽绒衣,脖子上围着她织的那条深蓝色围巾,鼻头微红,气喘吁吁,可见他是一口气跑上来。

见到叶家父母,杨汐明显有些拘谨,神情中有掩饰不住的紧张。叶父招呼他在沙发上坐下,叶母忙着倒茶,又叫叶翩然去把瓜子、饼干、糖果等点心端出来。

叶翩然随母亲进厨房去拿点心,等她出来时,就见叶父从茶几上拿了一包烟,递给杨汐:“哦,都忘了问,你抽烟吗?”

“我不太会。”杨汐说,还是很礼貌地将烟接了过来,“只在心烦的时候抽,没上瘾。”

叶父又开始问杨汐在大学里学的专业等情况,杨汐一一作答,神态渐渐自然起来。

叶父对他态度很客气,眼神中已流露出欣赏的意味。虽然只交谈了十几分钟,但他对这个英俊阳光而又聪明的男生,明显很有好感。

“听翩翩说,你父母都是政府机关的。我冒昧地问一句,你父亲在哪个部门工作?”

杨汐想一想,很谨慎地说:“我父亲叫杨江南,因为我爷爷是南下干部,随解放军部队下江南以后才生的我父亲,所以名字里有江南两个字。”

“杨江南?”叶父迟疑了一会儿,开口道:“是不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杨江南?”

杨汐点头。

叶父脸色微变,抬头望了叶翩然一眼,说:“翩翩从小被我们宠坏了,有点任性,恋爱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们作父母的说一声就……这是一辈子的事情,怎可如此马虎?”

杨汐连忙答道:“叶伯伯请放心,我和翩翩是真心相爱的,我会好好照顾她!”

从叶家出来,杨汐长长地舒一口气,对叶翩然说:“我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紧张,像三堂会审,也不知道过没过关?”

叶翩然和父亲还没来得及交谈,就和杨汐一起出门了,也没问他的意见,不过,看父亲脸上的神色,他应该对杨汐还比较满意。

“你也知道紧张啊?”叶翩然说,“那我呢?呆会儿去见你父母,更不知道慌成什么样!”

“放心,我父母很开通的。”杨汐一把攥住她的手,笑着说,“不让他们操心,就白捡一漂亮儿媳妇,还不高兴死啊?”

叶翩然却依然忐忑。上次打电话到杨汐家里,听他父亲的声音,像是个很威严的人。

她高中时代留下一个后遗症,凡是见到不苟言笑、表情严肃的长辈,就忍不住心里发怵。

而对方不但是长辈,还是杨汐的父母。

她实在太想得到他们的认可了,因为这关系到她和杨汐的未来!

杨汐的家,位于城北江边,是一栋两层的红砖洋楼,外面有一个占地颇大,花木扶疏的院落。院子正中是四根石柱搭起的葡萄架,粗壮的藤蔓缠绕,一直延伸至楼前。光秃秃的枝干上,零星地悬挂着几片残存的萄萄叶,在冬日慵懒的阳光照耀下,分外萧瑟。

杨汐告诉叶翩然,这排临水而建的红砖洋楼是市里的老干部公寓,以前他爷爷住着。爷爷迁回山东后,他父亲就买了下来,从市委家属院搬过来住。他爷爷膝下有一男两女,两个姑妈一个在北京,一个在美国。大姑妈是人民大学的教授,大姑父是律师,在京城颇有名气。小姑妈和小姑父都是外交官,在驻美领事馆工作。现在留在D市的,只有他们一家。

“兄弟姐妹三个人当中,我爸爸职位最低,赚钱也是最少的。”杨汐一手揽着叶翩然的肩膀,凑近她耳旁说,“我妈说就指望我将来替他们翻身了!”

叶翩然到现在才知道,杨汐身上的贵气,和那份傲睨一切,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搞了半天,原来你是高干子弟啊。像我这种平凡小女子,还真是高攀不上!”她轻轻甩脱杨汐的手,作势要离开。虽然玩笑的成份居多,但她的确在这一刻感觉到自己的平凡和卑微,先前好不容易建立的自信[奇+书+网],又有些摇摇欲坠。

“你不知道,衙内一般都喜欢平民女子吗?”杨汐笑着将她扯回自己身边,“何况我们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你就是想逃也逃不了了!”

是的,她无处可逃,爱情已将她逼入了绝境。与其忐忑退缩,不如挺起胸膛,勇敢接受。

杨江南不在家,接待他们的是杨汐的母亲冯耀华。这是一个身量颇为高大壮硕的妇人,有着线条明朗的五官和锐利的眼神。和叶翩然先前想象的光鲜亮丽、举止优雅的官太太形象不同,她衣着朴素,干净利落,面孔冰冷英锐,不怒自威。

“妈,这就是翩翩。”杨汐说,拉着叶翩然在沙发上坐下,“今天我带她来给您和爸爸拜年!”

杨汐和他母亲长得很像,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尤其是眼底不经意透露的些许傲慢。叶翩然怎么也感觉不到,这样的母亲会是“开通的”,光是她打量自己的眼光,就冰冷而咄咄逼人,像要把她穿透了似的。

“阿姨好。”叶翩然叫了一声,窘迫地将头垂下去。冯耀华脸上似笑非笑,很快移开目光,对杨汐说:“你爸刚刚出门去了,临时有个会。中午就在这儿吃饭,我去叫小张准备一下,炒几个好菜。”她口里的小张是杨家的小保姆,一个面目清秀的农村女孩。

叶翩然跟着她站起来,说:“不用客气。要不,我来帮忙吧?”

“你会做菜吗?”冯耀华有些意外地回头。她摇摇头,局促不安地说:“我可以摘菜、洗菜。”

冯耀华嘴角扯出一丝意义不明的笑,对杨汐说:“小汐,好好招呼你的客人。想吃什么,桌上都有,尽管拿。”

待母亲走后,杨汐从果盘中挑了一个大鸭梨,说:“我记得你最爱吃梨。”他拿出水果刀,开始削皮:“我妈很好相处吧?我早就说了,她不是母老虎,不会吃了你!”

叶翩然没有说话,怔忡地看着黄绿色的长长的果皮从他的刀下不断地延伸出来。

这是杨汐的绝技。他削的梨皮薄且连刀不断,削完后,还能复原成一只梨的形状。叶翩然曾啧啧称奇,并要他教自己削梨。但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女孩,水果刀在她手里不听使唤,皮总是断成一块一块,支离破碎,还挖去很多梨肉。原本硕大的梨子,最后变得只有苹果那般大。杨汐常常嘲笑她:“梨到你手里就小了一半,成辊肥!”

杨汐歪着头,专心削手里的梨,动作那般灵巧,很快就将一只大鸭梨削好,笑眯眯递到她面前:“看吧,我削的梨皮从来都不会断!”语气中带着某种骄傲。

晶莹洁白的梨肉,让人垂涎欲滴。叶翩然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杨汐在旁边问:“好不好吃?”

“馋了?”她随手拿过那把小刀,将梨削了一小块,送到他嘴边,“你也尝一口!”

杨汐似乎迟疑了一下,才张开嘴,将那块梨肉咬进嘴里。他以前听人家说,分梨不吉利的,暗喻“分离”。

外表看着鲜嫩爽口的大鸭梨,却果肉粗糙,甜少酸多。杨汐慢慢咽下去,掩饰着心头的不安,不露声色地说:“你一个人吃吧,我再削一个!”

饭菜很快就好了。杨江南还是没回来。三个人围着餐桌而坐,杨汐不停地给叶翩然夹菜,她碗里很快就堆得满满的。当着冯耀华的面,她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够了,够了。这么多,我哪里吃得下?”

“是啊,小汐,不要撑着人家。现在的女孩子,都爱瘦身减肥。”冯耀华看了叶翩然一眼,忍不住说,“不过,小叶太瘦了一点,小脸盘子,又细胳膊细腿的。女孩子家,还是丰腴结实些,看着有精神!”

“妈,她那是天生的,怎么都吃不胖。一米六二的个子,只有一百来斤。”杨汐笑道,“上大学以后还胖了一点,以前更加纤细瘦小,像根豆芽菜,风一吹就会刮跑!”

叶翩然暗地里白了杨汐一眼,埋怨他这么多话。平时觉得他挺成熟挺稳重的,谁知一到母亲面前,也变回一饶舌的小孩。

那一顿饭吃下来,气氛还算融洽。冯耀华对叶翩然没有太热火,也不算冷淡,更没有像寻常父母一样刨根问底,维持着市长夫人的风度,没让她难堪。但临走时,也不说半句客套话,邀请叶翩然下回再来。

像她这种身份的人,对你就是再不满意,也断不会出言不逊,让人真的下不来台。

在送叶翩然回家的路上,杨汐牵起她的手,笑容满面地说:“你先前中了港台言情小说的毒,把自己想象成了受歧视受虐待的小媳妇。现在的家长都很开明,哪有这么多门第之见?”

叶翩然不说话,转头望着车窗外面的街景。正月的天气并不暖和,虽然连晴,气温却没有回升。但沿江路两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细细的新叶,星星点点,绿意沁人。

叶翩然感觉杨汐妈妈并没有把自己当杨汐的女朋友,这餐饭,充其量只是招待一般的同学。从对方的眼神中,她知道冯耀华并不喜欢自己,而她对冯耀华也有某种排斥。

杨汐母亲是个女强人,干事业雷厉风行,风风火火,在家里也很强势,有他将军外公的遗风。大概因为这个原因,杨汐才会不喜欢个性太强太聪明的女生,而对娇柔恬静、小鸟依人的叶翩然情有独钟。

“妈妈一心扑在事业上,平时很少管我。我从小就是保姆带大的。”杨汐说,“在她面前,我几乎没有撒过娇,尊重、畏惧多过母子亲情。不过,这些年好多了。她开始会关心我的事,和我谈心。我看得出,她正在努力弥补,改善我们之间的关系。”

叶翩然很难想象这样的母子关系,她印象中的母亲,都是像自己的妈妈一样,温柔、和善、亲切,虽然偶尔有点婆婆妈妈,有点唠叨。

当晚,叶父把女儿叫到自己房间,在灯下深谈。

杨汐聪明俊秀,优秀得出乎他的意料。对小伙子本人,叶父完全没有意见。但他顾忌杨汐的家庭:“像那种家庭出身的人,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坏毛病,一般都轻狂自大,眼高于顶。而翩翩你,作爸爸的最了解,外表文静柔弱,骨子里很倔强,很好强,还有一点任性。即使他家里不反对你们在一起,照你们这样的性格,也是很难和睦相处。”

“不,爸爸,我是经过慎重考虑,才决定和他交往的。他对我真的很好,虽然人有一点点骄傲,有一点点孩子气,但他会忍让,会迁就我。”叶翩然低声问,“爸爸,这个世界上有完全合适的恋人吗?没有吧?像你和妈妈当初不也是磨合了很久,才成为一对恩爱夫妻吗?”

“我和你妈妈的差距,没有你和杨汐的大。你们完全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叶父语重心长地说。

她皱着眉头问:“照你的意思,只有门当户对的婚姻,才有幸福可言?”

“起码幸福的可能性,更大一点。”叶父叹息,“现在恋爱自由,爸爸不会反对你们在一起,但是,希望你自己好好把握。”

叶翩然回到自己的卧房,望着窗外泛着忧郁蓝色的深邃夜空,无尽惆怅。

昔日的欢愉,杨汐、爱情和幸福,对她来说,都像个一触即醒的梦境。